第2章 救甄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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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樓故事禍起之時,所有悲劇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便是從這一個小小的拐賣案開始。

  翟嘉站在燈影里,看著霍啟抱著英蓮被人潮擠得東倒西歪,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翟嘉帶著安德烈,已經看到不遠處一家門檻上坐著的甄英蓮。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小襖,領口袖口滾著細細的絨邊,腦袋上扎了兩個圓圓的髻,用紅繩纏著,額前幾縷碎發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手裡攥著一根糖人,那糖人是一隻小兔子的模樣,被她啃掉了半隻耳朵,剩下的部分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她正仰著頭看天上的煙火,一簇簇金花銀樹在夜幕里綻開又散落,映在她烏溜溜的眼珠里,亮晶晶的,全然不知自己即將面臨怎樣的禍事。

  翟嘉站在人群里看了她片刻,心裡浮起原著里關於這個女孩的全部描述。

  她是甄士隱夫妻的老來女,自幼被捧在手心裡長大,性子溫軟和順。可五歲那年元宵燈會被人拐走之後,甄士隱一家就開始破敗了。

  封氏因丟了女兒日夜啼哭,不到半年便病倒在床,甄士隱既要照料病妻又要打理家業,心力交瘁之下田產鋪面被兩個刁仆聯手侵吞了大半。

  那跛足道人後來曾對甄士隱說她是個「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這話聽著像是在寬慰,可仔細品來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涼薄。

  甄士隱夫妻寵愛自己的女兒,這本是天底下最尋常不過的骨肉之情,可在那一僧一道口中,仿佛這份疼愛反倒成了罪過。

  女兒丟了之後夫妻結郁生病,無心經營生活,導致家庭不斷破敗,這些事放在尋常人家不過是天災人禍,可落在他們眼裡倒成了命數使然。

  那葫蘆寺的火也起得蹊蹺。原著里寫甄士隱家的隔壁便是葫蘆廟,一日炸供失火,火勢蔓延過來將甄家燒成了一片瓦礫。

  翟嘉讀到那一段時便覺得不對勁。

  葫蘆廟供的是哪路神佛?什麼樣的炸供能燒穿廟牆再燒透整條巷子?偏偏燒了滿街的民宅,獨獨燒到甄家門口就停住了,把甄家燒了個乾乾淨淨又沒波及太多別家。

  這火安排得太湊巧了,完全就是把甄士隱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是失了女兒,再是失了家業,最後失了妻子,逼得一個好好的鄉紳只能跟著跛足道人出家去了。

  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踩在甄士隱最痛的地方。

  從紅樓開篇說的可以知道,這一僧一道是為了度化這些下凡的情鬼,掙取功德。

  全書看著他們倆好像都是在關鍵時候出手助人,但又每每導致悲劇更快地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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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癩頭和尚要化英蓮出家,甄士隱不肯,於是英蓮便被拐走了;跛足道人唱《好了歌》,甄士隱聽了便跟著走了,丟下病妻孤女不管不顧。

  他們倒是功德圓滿了,可被他們「度化「的人呢?哪像是在幫人,完全是毒奶。

  在他們說來,這人間儘是疾苦,應該早早脫離,屬實搞笑。那人間既是疾苦之地,他們自己不也在這人間行走?

  也不見他們度了其他人去,街頭路邊的乞丐流民多了去了,怎麼不見癩頭和尚去化他們?怎麼不見跛足道人對他們唱《好了歌》?

  別說什麼佛渡有緣人。他們只度能給他們利益的人才是真的。

  英蓮是情鬼下凡,度了她便是一筆功德;甄士隱是英蓮之父,度了他便等於連帶著將英蓮的命運也一併推進了既定的軌道。

  若真有心幫人,以他們的能力,不說直接出手把那些苦難消弭了,就是稍微指點下甄士隱,提一句「今夜燈會上有人要拐你女兒「,或者暗示一句「廟中火燭需當心「,也不至於一個家破人散的結果。

  他們偏不,他們非但不指,還要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好讓因果如他們所寫的那樣嚴絲合縫地走下去。

  此時一個身形猥瑣的人,正賊眉鼠眼四處觀望,慢慢靠近甄英蓮。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料子又舊又皺,袖口磨得發了白,腰間別著一條髒兮兮的汗巾。

  他面上帶著慣犯才有的那種油滑神色,兩隻眼睛像老鼠一樣溜溜地轉,目光在英蓮身上黏了片刻,又迅速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注意之後,才佯裝不經意地朝她那邊挪了幾步。

  他的手縮在袖子裡,手指頭不安分地搓著,顯然在盤算最佳的出手時機。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但大家都是來賞燈的,誰也不會特意盯著一個坐在門檻上的小女孩看。

  那拐子顯然對這種場合極為熟悉,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等,甚至算好了得手之後從哪條巷子撤走最安全。

  而翟嘉還發現了不遠處漠視著這一切發生的一僧一道。那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並肩站在一座燈樓底下,和尚頭上滿是癩瘡,一道一道的疤痕在燈火下泛著暗紅的光,身上那件僧袍補丁摞著補丁,可奇怪的是他站在人群里卻並不顯得邋遢。

  跛足道人拄著一根鐵拐,腳邊放著一隻破蒲團,兩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看著那條街,看著那拐子一步步逼近英蓮,既不阻止,也不出聲,面上帶著一種從容鎮定的神情,與周遭熱鬧歡喜的節日氣氛格格不入。

  和尚甚至還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幾根鬍鬚,道人在旁邊微微點著頭,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劇本。

  燈樓上的彩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底下人來人往笑鬧喧譁,可他們兩人站在那裡,就像兩尊泥塑的神像,冷冷的,遠遠的,等著看一齣好戲。

  翟嘉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他大概能猜到那僧道二人在想什麼,英蓮被拐,甄士隱敗家,封氏病亡,甄士隱出家,這一連串的因果鏈條是他們早就寫好的流程。

  現在流程走到第二步了,拐子馬上就要動手,一切按部就班,功德即將入帳。

  可惜今天有他在。

  翟嘉帶著安德烈直接朝甄英蓮的位置走去。那拍花子已經一手抓住了甄英蓮正準備強行掠走,他的手掌又粗又糙,一把攥住英蓮的胳膊就往懷裡帶。

  英蓮被突如其來的一拽嚇了一跳,手裡的糖人掉在地上,那半隻兔子耳朵啪地摔碎在青石板上,糖渣濺得到處都是。小嘴一癟就要哭出來,可在她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之前,翟嘉已經轉頭示意安德烈上去處理。

  安德烈面無表情,幾步上前。他走得不快,但那幾步邁出去的距離卻像是比尋常人多了將近一倍,幾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就站到了拐子身後。

  然後一手就制服了那拍花子,左手扣住拐子抓英蓮的那條胳膊往上一擰,右手壓住他的後脖頸朝下一按,只聽「噗通「一聲,沒兩下拍花子便被安德烈抓著背負雙手半跪在地。

  安德烈的動作乾淨利落到了極點,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像是在拆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拐子被他壓在地上,整個上半身都俯了下去,臉頰幾乎貼到了地面上的糖渣。

  安德烈的手勁極大,捏著那人的腕骨像鐵鉗一般,拐子掙了兩下紋絲不動,只覺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樣,疼得齜牙咧嘴,只是還不斷掙扎,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嘴裡也不停叫嚷:「你們是誰?為何阻攔我帶娃回家?再不放開,我可要報官了,定要叫你們好看!「

  翟嘉已經到了甄英蓮的身邊。他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著,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又伸手替她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語氣放得很柔和:「不怕,沒事了。「

  英蓮原本眼眶已經紅了,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可被他這一拍一說,竟真的忍住了沒哭出來,只是眨著大眼睛看他,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糖人,小臉上寫滿了委屈。

  翟嘉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遞給她。香菱遲疑了一下,接過去捏在手裡,鼻頭吸了吸,到底沒有哭出聲來。

  翟嘉這才起身,轉向那拐子。聽他居然還敢賊喊抓賊,屬實是塊作奸犯科的好材料啊。

  那拐子跪在地上嘴巴還不停,顛三倒四地喊著「拐賣人口了「「當街搶人了「,仿佛他才是那個被害的無辜路人。

  翟嘉聽著聽著就笑了,緩步踱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開口:「哦?這是你的娃?「

  他用腳尖踢了踢拐子耷拉在地上的手,「我看你長的獐頭鼠腦的,兩隻眼睛東張西望沒一刻消停,滿臉橫肉里透著精明油滑,怎麼會生出這麼精緻白淨的娃娃?「,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分明是個拐子。「

  那拐子一聽,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立刻換了一副更委屈的嘴臉。他被安德烈壓著起不了身,只能就著半跪的姿勢仰著脖子喊起來,嗓門扯得又尖又亮,像是要把半條街的人都招呼過來:「胡說!我就是她的家人!她是我侄女!我帶我侄女出來看燈的!我看你們才是賊人!這大庭廣眾之下,你們還敢行不法之事,大家快看啊,殺人了啊!「

  他聲嘶力竭地嚎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老練的煽動勁頭,「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要殺人了啊!有人搶我侄女還要打死我啊!「

  這拐子還要狡辯,大聲喊叫,引來了燈會上圍觀的人群。原本零散的幾個路人被他的嚎叫吸引過來,越聚越多,只片刻功夫便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高個子的踮著腳往裡看,矮個子的從人縫裡使勁鑽,還有幾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外圍張望,七嘴八舌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那拐子看見人多了,嚎得更來勁了,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也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滿臉都是被人欺辱的苦相,企圖渾水摸魚趁機逃跑。

  這種事他遇到的多了,靠著這法子,已經逃得了數次。

  只要圍觀的人一多,局面一亂,他總能找到空隙從人群里鑽出去,或者趁人不備把被拐的孩子往哪個同夥手裡一遞,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跑。這套路他熟得很。

  翟嘉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又怎麼會讓他得逞。他站在英蓮身前,將小姑娘擋在身後,不疾不徐地看著那拐子表演,臉上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安德烈壓著拐子也沒有鬆開半分,那雙鐵鉗一樣的手始終扣在拐子的肩胛上,不管他怎麼掙都紋絲不動。

  圍觀的人越發多了起來,整條街的燈會幾乎被這場熱鬧吸走了大半。有人擠在前面指指點點,有人踮著腳在後面抻著脖子,還有好事者已經跑去找巡街的衙役了。

  雖然翟嘉兩人衣著光鮮,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翟嘉身上那件玄色錦袍料子極好,在燈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腰間那塊羊脂白玉佩更是非富貴之家用不起的物件。

  安德烈雖然穿著打扮像個隨從,但那身量氣度也不像普通僕役。照理說這樣的兩個人當街制住一個灰頭土臉的漢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誰更可信。

  可偏偏無知的群眾總喜歡片面的袒護表面上更弱勢的一方,那拐子裝出一副可憐相,滿身泥土、涕淚橫流地被按在地上,翟嘉則衣冠楚楚地站在旁邊,兩相對比之下,人群的同情心自然而然就偏向了那個跪著的。

  所以圍觀的人基本都是在對著翟嘉兩人指指點點。有人說「看這兩人穿得體面,怎麼當街欺負一個窮漢子「,有人說「那漢子抱著孩子哭得可憐,怕不是真遇上了強搶民女的惡霸「,還有人說「快報官快報官,讓官府來評評理「。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在人群里搖頭嘆氣:「如今這世道,有錢人欺負窮人都不避人了。「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你看那小丫頭嚇得,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聲音越來越高,有幾個年輕後生已經往前擠了幾步,抻著脖子瞪翟嘉,大有「你若不講理我們就要動手「的架勢。

  不管拐子怎麼叫嚷煽火,圍觀的群眾怎麼指謫,翟嘉都無動於衷。他就那麼站著,偶爾低頭看一眼被自己護在腿邊的小英蓮,見她已經把桂花糕拆開咬了一小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似的嚼著,便覺得這場鬧劇還算有點意思。

  他甚至還有閒心衝著英蓮笑了一下,把小姑娘看得一愣一愣的。然後他側過頭,對安德烈說了兩個字:「打斷。「

  安德烈執行命令沒有任何遲疑。他一手仍扣著拐子的肩胛,另一隻手騰出來,掌緣朝下,對準拐子的左膝彎處手起掌落。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聲音在喧鬧的人群里格外清晰,緊接著又是「咔嚓「第二聲,右膝彎處也受了同樣的一記。

  兩下打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拐子的兩條小腿便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彎折了過去,膝蓋處凹下去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骨頭茬子雖然沒有刺破皮肉,但那形狀已經和正常人的腿完全不搭界了。

  拐子先是愣了一瞬,仿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然後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猛地竄上來,他張著嘴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聲音幾乎掀翻了半條街的燈。

  慘叫過後他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額頭上的冷汗豆大一顆滾下來,面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只剩下倒抽涼氣的嗬嗬聲。

  這回他是一句謊話也編不出來了,一個字也嚷不出來了,整個人軟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翟嘉的這個行為更加激起群眾的憤慨。那幾個年輕後生本來還在觀望,此刻見他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下此狠手,血氣一下子湧上頭來。

  有兩人擼著袖子就往前沖,嘴裡喊著「也太無法無天了「「當著爺們的面打人「,伸手就要來拉扯安德烈。

  翟嘉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說什麼,可就在這時,霍啟正好回來了。

  霍啟方才內急,把英蓮放在這戶人家的門檻上坐好,叮囑了句「小姐你坐著別動,小的去去就回「,便急匆匆擠進人群去找茅廁了。

  可燈會上人實在太多,他繞了大半條街才尋著一個去處,等解決完再擠回來時,發現之前暫放英蓮的那家門口圍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連門都看不見了。

  霍啟心裡咯噔一下,擔心自家小姐有事,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一邊喊著「讓讓讓讓「,一邊左右亂穿,使出渾身的力氣硬是擠了進去。

  等他擠到最裡面一層的時候,滿頭大汗,衣襟都歪了,可一眼看見英蓮被翟嘉護在身邊,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啃得正香,沒有什麼危險,這才放下心來。

  那一瞬間他腿都軟了,後背上的汗冷涔涔的,全是後怕。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霍啟一邊口喊出聲,一邊幾步趕到英蓮身前就要伸手去牽她。他的聲音又急又顫,眼圈都紅了。

  翟嘉伸手阻攔了霍啟的行動,他擋在英蓮和霍啟之間,面上帶著審視的神色,開口問道:「你是誰?要做什麼?「

  霍啟被攔住只能收回手,對著翟嘉連連作揖,躬身道:「這位公子請了,這是我家小姐,小的是甄士隱甄老爺家的下人霍啟。剛才小的內急去方便了下,才把小姐暫留在此,還請公子讓個身,小的這就要帶小姐回去了。「

  他說話的時候腰彎得很低,態度極盡謙卑,顯然看出翟嘉不是普通人。

  翟嘉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在翟嘉的感知里,霍啟的氣息平穩踏實,沒有半絲心虛,那些焦急和後怕也都是發自真心的。

  但他依然不肯讓開,繼續不動聲色地問:「你說她是你家小姐,你有什麼證明?若是沒有,誰知道你是不是和這拐子一夥的呢?「

  他說的時候抬了抬下巴,朝地上那個已經疼昏過去的拐子努了努嘴。

  霍啟一聽這話急得直跺腳,可他一個下人身上哪有什麼信物能證明自己是甄家的僕人?

  再說出來看燈本就圖個輕便,連個像樣的印信都沒帶。他沒辦法,只好指著英蓮對翟嘉道:「她真是我家小姐,不信你問問她,小姐你快告訴他我說的是真的。「

  邊說邊一臉焦急地望著小甄英蓮,又急又愧,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

  此時的甄英蓮雖然才五六歲,但已經懂事很多。她自幼被甄士隱夫妻精心教養,雖在鄉紳之家,書也認得幾個,人情世故也大致明白些。

  何況家人還是認得的,霍啟從小就跟在身邊照顧她,他的聲音、他的模樣、他說話的語氣她都再熟悉不過。

  而且她也沒被拐子帶走虐待成軟弱畏縮的性子,還是那個活潑開朗的孩子。

  見翟嘉和霍啟兩人都望向她等著答覆,她把桂花糕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沒有遲疑地點頭道:「他的確是我家下人,是我爹爹讓他帶我出來游燈會的。「,小姑娘聲音清脆,口齒伶俐,說得分明。

  翟嘉見英蓮已經肯定了,這才面上鬆緩下來,收起了審視的神色。他轉頭對霍啟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信你一次。不過你這下人如此粗心大意,帶自家小主人出來,也不注意安全。燈會上人來人往的,你就敢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若是沒遇著我,說不準她就要被這拐子搶走了,到時候你上哪兒哭去?「

  他的語氣不算嚴厲,但句句說得在理,霍啟被他說得抬不起頭來,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層。

  翟嘉繼續道:「未免再生意外,你頭前帶路,我送你們小姐回去,也好確認你不是撒謊騙我。「

  霍啟聽完一臉愁容,但轉念一想,這位公子雖然說話不客氣,可人家到底是救了自家小姐的恩人,要不是他出手,小姐這會兒怕是已經被拐子擄走了。

  自己闖了這麼大的禍,回去免不了老爺一頓責罵甚至板子,可那都是自己該受的,怨不得旁人。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點頭應了聲「是,公子請隨小的來「,便轉身在前頭領路了。

  圍觀的群眾看到這裡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知道是被拐子利用了。那個蜷在地上的漢子根本不是孩子的家人,而是一個拍花子。

  原本世人就十分痛恨他們這些拐賣孩童的勾當,誰家沒有孩子?誰聽了這種人不恨得牙癢?

  此時更是怒極,看向那拐子的眼神已是殺氣滿滿,紛紛叫喊著「打死他「「打殺了嚴懲「「這種人留著也是禍害「。

  那些方才還要「見義勇為「衝上來拉扯安德烈的年輕後生,此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個個訕訕地縮回了人群里,連抬眼和翟嘉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之前那個搖頭嘆氣的賣糖葫蘆老頭更是不知什麼時候溜走了,連攤子都沒來得及推。

  翟嘉對周遭這些看客的變臉毫無興趣,他轉頭對安德烈吩咐了一句。安德烈聽命押著那拐子去當地官府衙門,翟嘉的原話是讓官府的人判他勞作致死。

  一刀砍了太便宜他們這種人了,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這世上有多少被拐了孩子的父母一輩子活在煎熬里,讓他們死得痛快反而便宜了他們。

  不如讓他們活著多感受下世道的艱難,在礦山上背石料,在河工上挖淤泥,干不動了就再打一頓,打完了再接著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到死方休。

  這樣還能給世人做點貢獻,修橋鋪路開山挖渠都有免費勞力可用,簡直雙贏。

  安德烈聽命去做事。以翟嘉安排的郡王身份,官府的人不敢違抗他的授意,那拐子後半輩子便要在礦山里背石頭背到死了。

  而翟嘉自己則帶著甄英蓮跟著霍啟回甄家。

  一路上霍啟走在前頭帶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英蓮還好好跟著,心裡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翟嘉牽著英蓮的小手走在後面,步子放得不大不小,正合小姑娘的步幅。

  英蓮被牽著走了一段路,漸漸就不怕生了,仰著頭問他:「哥哥,那個壞人為什麼要抓我呀?「,翟嘉低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說:「因為他笨。「

  「笨?「

  英蓮眨巴著眼,不明白。

  翟嘉笑了一下:「聰明人都知道不能碰別人家的寶貝,他偏要碰,不是笨是什麼?「

  英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啃了一口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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