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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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裡,易青娥回到宿舍時,翟嘉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她進門先沒坐下,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翟嘉正在盛湯,背對著她,身影被燈光攏著,輪廓柔和得像一幅上了淡彩的畫。她忽然覺得,從九岩溝到長安城,從放羊娃到省秦的主角,中間隔了這麼多年的苦和累,可每走一步,身後都有個人在兜著底。她沒說話,走過去在桌邊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湯,低頭喝了一口,然後輕輕地、滿足地嘆了口氣。

  「哥,後天就要正式公演了,封導給我放了一天假,讓我好好休息,明天我不用去排練了。」

  「嗯,那咱明天就好好休息,你的幾位師父明天也要來了,最近幾天加了吹火的排戲,你這一天就晚上吃一頓,看給你累的,都有點瘦了。」

  「哥,我沒事,好著呢,以前吹火後喉嚨和鼻腔里總是卡著好多松香粉末,呼吸都不暢,老難受了,要咳半天才能緩回來,自從戴了你給的那個玉墜,就再沒那麼難受了,喉嚨里也不卡松香粉了,哥,你老實告訴我,這玉墜不會是什麼寶貝吧?」

  「你覺呢?」

  翟嘉微微一笑,讓她自己去猜想。

  「我覺得啊?我覺得一定是寶貝,戲文話本里那些神仙就有好多厲害的寶物,沒準這個玉墜就是以前那個神仙留下的呢,哥,這玉墜你哪裡尋來的啊?」

  「嗯,你覺得是,那就是,既然你說了是神仙留下的寶貝,那就沒聽說過寶貝認主嗎?我也不知道哪裡尋來的,它就是突然出現在我口袋裡的。」

  翟嘉玩笑道。

  「哥,你不肯說就不說唄,還編個瞎話騙我,哼~」

  「我沒編瞎話。」

  翟嘉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它確實是突然出現在我口袋裡的,就跟你會突然出現在我生活里一樣,都是沒辦法解釋的事。」

  易青娥被他這句不輕不重的話噎了一下,低頭扒了兩口飯,耳朵尖又紅了。她沒再追問玉墜的來歷,但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貼在胸口的那枚溫潤的玉,心裡頭那點好奇被另一種更踏實的感覺蓋了過去——不管它從哪兒來的,現在戴在她脖子上,是翟嘉親手給她系上的,這就夠了。

  翟嘉沒有說謊,玉墜確實是突然出現的,不過是翟嘉『俺尋思』唯心的能力讓它出現的,也確實算得上是一件寶物。

  吹火的功是會慢性損傷呼吸道和肺部的,久而久之就會影響演員整體的身體健康了。

  以前易青娥還沒怎麼需要練吹火,翟嘉就沒考慮給她做一件護身的小寶物,直到她開始每天排練都要進行吹火時,翟嘉才趁著那次她排練休息間隙送給她了。

  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靈異力量,所以翟嘉沒有做什麼逆天神器,這個玉墜的能力很簡單,助人寧心靜氣、護身和保護身體健康。

  兩人如往常一般,繼續靜靜的吃著飯,時不時的閒聊幾句。

  易青娥難得可以休息一天,飯後兩人一起出了劇團逛街散步去了,帶著易青娥一起看了部電影,讓她好好放鬆下。

  看完電影,易青娥的生物鐘也差不多走到了休息的點,雖然街上還很熱鬧,但兩人沒有貪戀這休閒的時光,還是早早就回宿舍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易青娥難得睡了個懶覺。沒有排練,沒有早功,沒有吊嗓子,她整個人像一隻終於被允許歇一歇的貓,蜷在被子裡不肯動彈。翟嘉也沒催她,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去菜市場買了條活魚和一袋新下來的冬棗,又在巷口的老鋪子裡稱了斤醬牛肉。等他拎著東西回來時,易青娥已經起了,正披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院子裡的水池邊刷牙,見他進門,含著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喊了聲「哥」。

  翟嘉把菜擱在窗台上,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從袋子裡摸出一顆冬棗,打開水龍頭沖洗了下遞給她。易青娥漱了口,接過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意從齒尖一直漫到嗓子眼。她眯著眼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後忽然說:「哥,你說我師父他們今天什麼時候能到?」

  「上午的班車,差不多中午的時候應該會到,到時候我們去車站接他們,我先處理下食材,中午好好給你的三個師父做幾個好菜接個風。」

  翟嘉把冬棗袋子擱在窗台上,笑著對易青娥道。

  上午的日頭漸漸升高,老槐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翟嘉把魚收拾乾淨了,抹了鹽擱在盤子裡醃著,又切了一碟子醬牛肉碼好,轉頭看見易青娥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顆冬棗,咬一口,停一會兒,像是在嚼著什麼心事。

  「想什麼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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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青娥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在想,師父他們看見我站在省秦的台上,會不會覺得……當年沒看走眼。」

  「他們本來就沒看走眼。」翟嘉把切好的蔥花擱進碗裡,語氣平平的,「是你自己還不太信自己。」

  易青娥沒接話,低頭把玩著手裡那顆棗核,光滑的核在指間轉來轉去,像一枚小小的陀螺。

  翟嘉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對了,你舅和花姐我都喊了,中午過來一起吃飯。你舅聽說苟師他們要來,昨晚就托人帶話,說今天一早去花姐攤子上幫忙,兩人一塊兒過來。」


  「嗯,我跟她說了,三位師父難得來一趟長安,她要是躲著不見,往後更不好意思見了。她想了想,就應了。」

  易青娥沒說話,低頭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心裡頭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中午剛過,翟嘉就開了車,帶著易青娥去長途汽車站接人。秋日的太陽暖烘烘地照著,車站門口人來人往,喇叭聲、叫賣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易青娥站在出站口,踮著腳往裡張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又鬆開,又絞上。翟嘉站在她身側,沒催她,也沒說什麼「別緊張」之類的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班車終於到了。車門打開,旅客們拎著大包小包魚貫而出,易青娥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掃過,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苟存忠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一些,可腰板還是直的。他身後跟著周存仁和裘存義,裘存義手裡拄著一根磨得光溜的竹杖,步子不快,但穩當。三個人像三棵移栽的老樹,被這趟班車從寧州運到了長安。

  易青娥的眼淚一下子就上來了。她沒喊,也沒跑,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一聲「師父」,可那兩個字在嗓子裡堵了一下,才輕輕地、帶著一點顫地吐出來:「師父……」

  苟存忠看見了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秋日的陽光里舒展開來,像是被風揉過的老宣紙,每一道紋路里都盛著光。他沒說話,只是朝她招了招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把她驚著似的。

  易青娥這才動了。她快步走上前去,在苟存忠面前站定,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伸手接過了苟存忠手裡那個舊布包。

  苟存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點了點頭:「氣色不錯,比你從寧州走的時候圓潤了些。」然後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翟嘉,嘴角的紋路又深了幾分,「小翟把你養得不錯嘛,看來我這個當師父的,以後可以放心把你交給他了。」

  易青娥的臉騰地紅了,趕緊低頭假裝整理布包的帶子。翟嘉走上前來,笑著跟幾位老人打了招呼:「苟師、周師、裘師,一路辛苦了。車在那邊,咱們先回劇團歇歇腳,認認門,中午我做了飯,邊吃邊聊。」

  周存仁點了點頭:「行,先去看看你們在長安住的地方。」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上了車,一路往劇團開去。易青娥坐在副駕駛,不時回頭看一眼后座上的三位師父,嘴角的笑一直沒收起來過。苟存忠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什麼,沉沉的,暖暖的。

  車開到劇團大門口時,胡三元和花彩香已經等在那兒了。胡三元今天難得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拾掇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來回踱步,看見車停下來,立刻迎了幾步。花彩香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布兜,裡頭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等翟嘉引著三位老人走近,胡三元立刻迎上去,一把攥住苟存忠的手,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激動:「苟師!可算把您盼來了。這一路坐車累不累?快進屋歇著,我早上買了個西瓜,水裡湃著呢,一會兒切了給大家解暑。」

  苟存忠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三元啊,你這在長安倒學會了招待人。」

  「那哪能不會啊,您幾位大老遠來一趟,我要是連個瓜都不備好,往後回寧州還怎麼見人?」胡三元說著,又轉頭跟周存仁和裘存義打了招呼,「周師,裘師,您們也辛苦了。」

  花彩香也走上前來,沖三位老人挨個叫了聲「苟師、周師、裘師」,聲音不大,可聽著親切。她把手裡那個布兜遞到苟存忠面前:「苟師,我早上做了點涼皮,調料都單放著沒拌,怕路上悶久了不好吃。您要是不嫌棄,中午咱們當個涼菜嘗嘗。」

  苟存忠接過布兜,掂了掂,笑呵呵地說:「彩香啊,你有心了,這涼皮我可得好好嘗嘗。」他頓了頓,目光在她和胡三元之間逡巡了一瞬,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點了點頭,「都好,都好。」

  胡三元像是被那一眼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頭去招呼周存仁和裘存義往裡走:「走,走,先進去,小翟這一桌子菜都備好了,就等您幾位上桌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穿過劇團大院,路過的團員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認出胡三元,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著什麼。胡三元今天腰板挺得筆直,步子邁得比平時都大,像是要把這幾步路走得格外敞亮。

  到了宿舍,翟嘉已經把飯菜都端上了桌。紅燒魚、醬牛肉、醋溜白菜、一盆熱騰騰的羊肉湯,還有一碟子花彩香做的涼皮擺在角落,簡簡單單的幾個菜,卻擺得滿滿當當,桌上還溫著一壺黃酒,氤氳的熱氣從壺口絲絲縷縷地升起來。苟存忠幾人也沒客氣,各自落了座,周存仁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魚,嚼了嚼,點了點頭:「嗯,小翟這手藝,越來越有講究了。」

  「周師您抬舉了,」翟嘉給他們一人倒了杯溫好的黃酒,「我這就是家常菜,您們吃著順口就行。」又給胡三元和花彩香各斟了一杯,「胡老哥,花姐,今天咱們人齊了,不容易。」

  胡三元端起酒杯,對著幾位老前輩舉了舉:「三位師父,這一杯我先敬您們。這些年秦娥能有今天,全靠您幾位手把手教出來。我這個當舅舅的,心裡頭一直記著。」他說完仰頭一飲而盡,酒杯放下時,眼眶有些發紅。

  苟存忠也端起了酒,沒急著喝,先看了易青娥一眼,又看了看翟嘉,才慢慢開口:「三元,你這話說重了。秦娥能成,是她自己肯下死功夫。我們幾個老傢伙不過是給她遞了塊墊腳石,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個月你能在長安守著秦娥,也算盡到心了。」

  胡三元被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我也沒幹啥,都是小翟在張羅,我就是個打雜的。」花彩香在一旁笑了笑,沒說話,往苟存忠碗裡夾了一筷子涼皮,輕聲說:「苟師,您嘗嘗這個,看合不合您口味。」

  苟存忠低頭嘗了一口,慢慢嚼了嚼,點了點頭:「嗯,清爽,醋放得合適,蒜水也香。彩香,你這手藝可以的。」

  花彩香聽了這話,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誇讚,嘴角抿著笑,又給周存仁和裘存義各夾了一筷子:「周師、裘師,您們也嘗嘗。」

  酒過三巡,話頭自然就落到了易青娥身上。苟存忠放下筷子,看著她:「我聽說,你已經能把連珠火練到八十二口了?」

  易青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翟嘉一眼。翟嘉端著酒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像是跟他毫無關係。易青娥收回目光,沖苟存忠點了點頭:「嗯……前些天剛練出來的。不過上台的時候我還是只吹八十一口,多出來的那一口,算是給自己留著的。」

  苟存忠聽了這話,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擱下,才慢慢開口:「八十一口是連珠火的門檻。你能多吹出一口,說明你心裡有了一股勁兒,那股勁兒比技巧還難得。」他頓了頓,目光在易青娥臉上停了一瞬,「但你上台只吹八十一口,是對的。台上是給別人看的,多留一口給自己,是給自己留個念想,留個退路,也留個盼頭。咱們唱戲的,心裡頭總得有一口屬於自己的火,吹給別人看的是一回事,吹給自己的,才是真正能一直燒下去的東西。」

  易青娥低頭盯著碗沿,沒吭聲,耳朵尖卻紅得透亮。胡三元在邊上咳嗽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端起酒杯掩飾地喝了一口。花彩香倒是大大方方地看了翟嘉一眼,嘴角帶著點瞭然的笑意。

  周存仁在邊上笑著打岔:「行了行了,難得聚一回,別說那些繞彎子的話。明天就是公演了,今晚好好歇著,養足了精神,明兒個台上見真章。」

  裘存義也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來,為秦娥明天登台,咱們走一個。」

  幾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胡三元又給三位師父各添了一回酒,嘴裡絮叨著「多吃菜多吃菜」,花彩香則把涼皮碟子往中間挪了挪,方便大家夾取。

  窗外午後的陽光已經斜斜地偏西了,一屋子人圍著桌子坐著,酒氣混著飯菜的熱氣,暖融融地攏著每個人。

  飯罷,翟嘉幫著花彩香把碗碟收了,又擦了桌子,才起身對三位老人說:「苟師、周師、裘師,咱這會兒去招待所安頓吧,房間我訂好了,離劇團不遠,走路十分鐘就到。您幾位先歇個午覺,晚上我再來接您們逛逛街,看看長安城的夜景。」

  周存仁愣了一下:「招待所?住什麼招待所,你宿舍不是有空地方麼?擠一擠就行,費那個錢幹啥。」

  「周師,您幾位大老遠來一趟,哪能讓您們擠著睡。」翟嘉把裘存義擱在牆角的行李袋拎起來,「招待所房間乾淨安靜,您們歇好了,明天看戲才有精神。再說了,離得近,您們要是在招待所待悶了,隨時來劇團串門,幾步路的事。」

  苟存忠看了翟嘉一眼,沒推辭,只是點了點頭:「行,你安排吧,我們聽你調度。」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別太破費。」

  「破費不了,苟師放心。」翟嘉笑著引著幾人往外走。

  易青娥跟在後頭,把苟存忠那個舊布包小心地抱在懷裡,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宿舍那扇門,像是要把今天這個日子在心裡刻深一點。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了她一身碎金。

  翟嘉開上車,帶著三位老人去了訂好的那家招待所,也算是長安城裡比較體面的一家,門臉不大,但裡頭乾淨整潔,院子角落種著一叢竹子,風一過就沙沙地響。前台的小姑娘認得翟嘉,見了面就笑著遞過三把鑰匙:「翟同志,三間房都安排好了,二樓靠南,採光好,也安靜。」

  翟嘉接過鑰匙,分給三位老人:「苟師、周師、裘師,您們看看房間合不合意,缺什麼跟我說。」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洗漱用品都備齊了,毛巾是新的,熱水隨時有,您們放心住。」

  周存仁接過鑰匙,拿在手裡掂了掂,嘴裡嘟囔著「太客氣了」,眼角卻帶著笑。裘存義拄著竹杖慢慢上了樓,推開門看了一眼,回頭沖樓下的翟嘉點了下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可那表情分明是滿意的。苟存忠走在最後,在樓梯拐角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易青娥一眼:「你也別老在樓下站著,上來坐坐。」

  易青娥「哎」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三位老人在房間裡稍微歇了歇腳,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外套,這才下樓來。翟嘉和胡三元、花彩香、易青娥一起,帶著三位老人在招待所附近走了一小圈,認了認去劇團的路,又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說了說長安城的大致方位。苟存忠站在巷口,眯著眼看了看城牆的方向,半晌才說了一句:「這城牆,比咱寧州的厚實。」

  胡三元接了話:「那可不,到底是十三朝古都嘛。苟師,明天您看完戲,我陪您上去走走。」

  苟存忠沒接話,只是又看了那城牆一眼,像是把什麼東西在心裡放穩了。

  等把三位老人送回招待所歇午覺,胡三元和花彩香也告辭回刁家村了。臨走時胡三元又囑咐翟嘉:「晚上要是還出去逛,你開車慢點兒,苟師他們年紀大了,經不起顛。」花彩香在邊上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朝易青娥擺了擺手。

  易青娥站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胡三元和花彩香一前一後地往巷口走,秋日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高一低,像是兩棵樹並排長著。她收回目光,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幾扇亮著燈的窗戶,心裡頭忽然覺得踏實——師父們在樓上歇著,舅舅和花姨在回去的路上,翟嘉就站在她身後。

  翟嘉走過來,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走吧,回去睡個午覺,晚上還要帶師父們逛城牆呢。」

  易青娥「嗯」了一聲,跟著他往回走。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招待所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翟嘉的步子,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傍晚時分,翟嘉又開車去招待所接了三位老人,沿著城牆根慢慢走了一圈。苟存忠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周存仁和裘存義跟在後面,走走停停,偶爾在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下,買一串分著吃,像三個結伴出遊的老兄弟。胡三元也趕來了,手裡提著一袋剛出鍋的炒栗子,分給幾位老人暖手。花彩香則帶了幾個自家蒸的柿子餅,軟軟糯糯的,老人們咬了一口都點頭說好。

  城牆根下的風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得人精神爽利。易青娥走在翟嘉旁邊,手裡捧著一顆熱乎乎的栗子,剝開了卻沒急著吃,先遞到翟嘉嘴邊。翟嘉低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甜的」,她這才把剩下的一半塞進自己嘴裡,眯著眼笑了一下。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翟嘉把三位老人送回招待所,又跟前台交代了明早送熱粥到房間。胡三元也跟到招待所樓下,站在門口又囑咐了幾句「晚上蓋好被子」「窗戶別開太大」之類的話,苟存忠被他念叨得直擺手:「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歲娃。」。

  胡三元這才住了嘴,訕訕地笑著退出來。

  易青娥坐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等著翟嘉和胡三元出來。夜風涼涼的,她裹了裹外套,仰頭看著二樓的燈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玉墜,輕輕摸了摸,然後站起來,朝走出來的翟嘉迎了一步。

  「走吧,」

  翟嘉說,「回去早點睡。」。

  易青娥點了點頭,跟他一起往劇團的方向走。巷子裡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走著走著,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沒說話,只是把步子放得跟他一樣穩。

  回到宿舍,易青娥坐在床沿上,把那枚玉墜貼回胸口,然後翻身躺下。窗外的月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進來,在枕邊落了一小片銀白。她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地把明天要走的台位過了一遍,又把那八十一口火的節奏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在漸起的困意里,她聽見翟嘉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沒睜眼,嘴角卻彎了一下,翻了個身,往他那邊靠了靠,蜷著,像一隻終於安頓下來的貓,很快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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