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八十二口火
《游西湖》的戲排的非常順利，易青娥的文戲部分已經完全沒問題了，整個項目開始進入三結合（演員、樂隊與舞美人員在彩排前共同參與的排練形式）。
這齣戲裡的兩個秦腔絕活，臥魚易青娥已經做的非常好，另一個吹火，她也能一個包子吹上七十多口，可就是還沒學會苟存忠那最後三口長火。
其實就算如此，也已經夠驚艷了，但易青娥還是想試試練成師父那八十一口連珠火的絕技，一直以來她都把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當作她的路，她的方向，她的目標。
其實吹火併不是一定要吹上八十一口，少一點的十五口、三十六口也是可以的，所以她現在的吹火功夫出演《游西湖》已經是完全沒問題的，但她想做的更好。
這功夫不是那麼好學的，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吹那麼多口，演員練吹火的時候通常都必須有人在一旁照看著防止出現意外。
電視劇里易青娥總是一個人練吹火其實是很危險的，要不是主角氣運加持，估計早出意外了，而不是等到最後練成吐出那口長火了，才不小心燒到自己。
「哥，我想回寧州去看看師父。」
這天晚上易青娥排練回來就對著在炒最後一個菜的翟嘉說了自己想回寧州的想法。
「怎麼突然想回去，有什麼事要問你師父的話，打電話也可以啊。」
「其實我前些天就想回去看師父了，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第二個夢嗎？」
「嗯，記著呢，你是因為見到夢裡苟師最後倒在表演的戲台上，而有點擔心苟師的身體嗎？」
「嗯，那天醒來後，我就很想回去看看師父了，雖然師父上次送的及時被醫院救好了，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而且我也想回去再問問師父，那八十一口連珠火最後幾口長火該怎麼練。」
「前幾天團里排戲一直走不開，現在戲已經排的差不多了，我想趁著正式公演前回去一趟，看看師父，順便再試試能不能練成師父的八十一口連珠火。」
「你應該早幾天跟我說的，馬上要公演了，團里估計不會同意你現在離開，不過問題不大，如果你只是想要練吹火，我覺得不一定要回去問你師父，如果你想要見苟師，其實也不用急，我本來就打算請你三個師父過來看你的演出的，到時候你自然能見到你師父，明天我就打電話聯繫苟師，我想他們一定會很高興能看到自己的弟子在長安唱成了主角。」
「真的嗎？哥，謝謝你，你總是能把事情想的那麼周到。可你說不需要問師父怎麼練成吹火，難道你有辦法？」
「呵呵，還記得那第二個夢裡的『你』嗎？」
翟嘉把最後一道菜從鍋里剷出盛進一個盤子裡，端到了飯桌上，對撐著桌子看自己的易青娥輕笑道。
「嗯，怎麼會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三個夢，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那你好好想想夢裡的那個『你』，她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吹火的技巧嗎？」
「不是，『她』當時想的是那個想見卻無法相見的封瀟瀟。」
易青娥緩緩搖了搖頭，皺眉思索道。
「那你再想想你師父在北山劇場最後那次演出，他的身體都已經虛弱成那樣了，又是靠什麼吹出了最後那口翻身長火呢？是技巧嗎？」
易青娥愣愣的搖了搖頭，滿眼期待的等著翟嘉給她解惑。
翟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順手給她遞了雙筷子。易青娥接過來，卻沒急著吃，筷子尖點在碗沿上，眼睛還望著他，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師父那次……」她慢慢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他那天其實已經不行了，我看得出來。可他上了台，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那口翻身長火出來的時候，底下觀眾全站起來了，他們不知道，我師父那口氣是拿命換的。」
「那你覺得，他拿命換的是什麼？」
易青娥沉默了一會兒，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細脆的一聲響。
「是……不甘心。」她說，「他不甘心自己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不甘心那些老戲、那些絕活，跟著他們幾個老傢伙一起埋進土裡。他想讓人看見，想讓人記住，秦腔還有這些東西，還沒死絕。」
翟嘉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再想，夢裡的那個『你』，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的時候，心裡不甘心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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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她不甘心的是……自己這輩子，一直都是別人替她做的決定。」她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從心裡往外掏，「她不甘心喜歡的人不敢爭取，不甘心該唱的主角不敢爭，不甘心被欺負了也不敢還手，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住，人沒了，戲也差點沒了。」
她說完了，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鍋里的湯還在灶台上咕嘟著，冒著細細的白氣，窗外的風把老槐樹的影子吹得晃來晃去。
翟嘉沒有急著接話，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才開口：「那你現在想想，你要是練那最後三口長火，你心裡頭那股勁兒從哪兒來？」
易青娥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菜，慢慢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亮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點不確定，又帶著點隱隱的亮光：「哥……你的意思是，吹火那門功夫，到最後靠的不是嘴上技巧，是靠心裡那股勁？」
「你師父那天在北山劇場，吐最後一口翻身長火的時候，他已經站不住了。他不是靠力氣吹出來的，是靠一股氣——一股『這口氣咽不下去，我就不能倒』的氣。夢裡的那個『你』，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封瀟瀟，可封瀟瀟只是一個引子，真正讓她把那口氣吐出來的，是她自己心裡那些年的委屈、不甘、想說的話說不出口的憋悶。」
翟嘉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地落在她心口上，「你師父教了你所有技巧，可最後那三口長火，他教不了你。那三口火，得你自己心裡頭有東西，才能把它點著。」
易青娥坐在那兒，半天沒動。碗裡的菜還冒著熱氣，她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整個人像一尊剛塑好還沒上色的泥胎。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
她沒有擺身段，也沒有起范兒，就那麼站著，閉了閉眼。
翟嘉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她。
易青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她沒有唱詞，沒有動作，只是站著，可她的肩頭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她又吸了一口氣，比方才更深，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她睜開眼。
那一眼裡沒有李慧娘的幽怨，沒有楊排風的活潑，沒有穆桂英的英氣，那是易青娥自己的眼睛。可那眼睛裡，有一種翟嘉從未見過的、沉甸甸的光。
「哥，」她輕聲說，「我想試試。」
翟嘉看著她，點了點頭：「明天早上試吧，我去給你備松香粉。」
易青娥沒有應聲，重新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她嚼得很慢，腮幫子鼓鼓的，像在細細品味什麼。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老槐樹最後幾片黃葉子吹落下來，打著旋兒飄過窗台。
翟嘉往她碗裡又夾了一筷子菜，什麼也沒說。
那晚易青娥睡得很早，呼吸均勻，蜷在他身側，眉頭平展，像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翟嘉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也閉上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易青娥就醒了。她沒驚動翟嘉，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套上練功服，推門出去。深秋的早晨冷得人一激靈，她站在院子裡哈了口白氣，搓了搓手，開始活動筋骨。
等翟嘉端著豆漿回來時，她已經把整套基本功走了一遍，正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捏著一個小布包——裡頭是翟嘉昨晚備好的松香粉。
「哥，」她轉過身來，頭髮扎得利利落落，眼睛裡映著初升的朝陽，「我今天想先試試三口。」
翟嘉把豆漿放在窗台上，退後兩步，靠牆站著：「你試，我看著。」
易青娥把松香粉布包送到嘴邊，深吸一口氣，然後——
第一口火吐出去的時候，她心裡想的是苟存忠在北山劇場倒下之前那個眼神。那口火竄出來，穩穩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第二口火，她想的是夢裡那個跪在梧桐樹下喊不出聲的自己。火苗比方才更長，在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燒得又亮又透。
第三口火，她閉上眼，把今天早上推門出來時看見的，翟嘉端著豆漿站在晨光里的模樣，用力在心裡烙了一下，然後一揚頭，那口火從她唇間猛地竄出來，在清冷的晨光里劃出一道比前兩口更長、更穩的軌跡。松香粉燃盡，細碎的金色粉末落下來，在朝陽里閃著光。
易青娥放下布包，喘了幾口氣，額角沁著薄汗，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又抬頭看了看翟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
翟嘉走過來，伸手替她把臉上沾的一點松香粉抹掉：「三口都成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易青娥想了想，正要開口，忽然又停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攥著布包的手，那隻手還有點微微發抖，不是累的，是另一種東西在裡頭涌動著。
她抬頭看向翟嘉，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什麼觸動了：「哥，你幫我數著。」
翟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退回到牆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握在手裡：「你說開始就開始。」
易青娥把布包重新送到嘴邊，站定，閉了閉眼。
她心裡沒有想苟存忠，沒有想夢裡的自己。她只是想著——這輩子一路走來，所有替她撐過傘的人，所有替她點過燈的人，所有在她還沒有學會自己往前走的時候，推著她、拉著她、托著她往前的人。還有那個無論在寧州還是長安，無論她唱得好還是唱得不好，都始終站在她身後的人。
然後她睜開眼，一口接一口地吐了出去。
那火苗在晨光里此起彼伏地亮起來，一口比一口穩，一口比一口長。翟嘉站在牆邊，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懷表的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易青娥吹到第七十八口的時候，嗓子已經發緊了，可她沒停。她想起苟存忠在北山劇場的台上，身體都站不住了還要把那口翻身長火吐出來的樣子，想起夢裡那個『自己』在空曠的練功房裡，對著一面舊鏡子一遍一遍地吹，直到嘴角磨出血泡也不肯停。
第七十九口。第八十口。
翟嘉握緊了懷表。
第八十一口火從她唇間猛地竄出來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長，火苗在空中翻了一個身，像一條金色的龍在晨光里舒展了一下脊背，然後才緩緩熄滅。易青娥放下布包，大口喘著氣，肩膀起伏得厲害，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翟嘉剛要開口說「成了」，易青娥卻忽然抬起手，對他擺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重新把布包送到嘴邊，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她閉上眼。這一次，她心裡什麼都不想。那些不甘、委屈、疼痛、離別，都在方才那八十一口火里燒乾淨了。可她心裡還有一個人，一個她這輩子最怕失去的人，一個讓她有勇氣站上任何舞台的人，一個說過會陪她一輩子的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翟嘉給她做的三個夢裡，最後一個夢——她跪在梧桐樹下，伸手抓不住他，喊他他不應。那種天地之間只剩自己一個人的空，那種伸手夠不到、喊也喊不應的絕望，是讓她真正明白李慧娘心裡那口氣的東西。
她睜開眼，看著翟嘉。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可那一眼也很重，重得裝下了她從九岩溝到長安城走過的所有路。
然後她把那口氣送了出去。
第八十二口火從她唇間湧出來的時候，晨光恰好從老槐樹的枝椏間斜斜地穿過來，與那口火在半空中相遇。這口火沒有前幾口那麼猛，沒有第八十一口那麼長，可它燒得格外柔韌，格外綿長，像一個人把攢了一輩子的話，用最輕的力道，慢慢地、穩穩地、一字一字地吐出來——不需要多大聲，你知道他在說給你聽就夠了。
火滅了。松香粉的細末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她身前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易青娥放下布包，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已經癟了大半的布包，呼吸漸漸平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看向翟嘉。
她沒有說話，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眼角還掛著方才用力過猛沁出來的淚，可那笑裡頭的溫度，比剛才那八十二口火加起來都暖。
翟嘉把懷表收進口袋，走過來，伸手替她把鬢邊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別到耳後。他沒有誇她，沒有說「你超過師父了」之類的話，只是把窗台上那碗還溫熱的豆漿端過來，遞到她手裡。
易青娥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溫溫的，微甜。她捧著碗，抬眼看了看翟嘉，又看了看院子裡落了一地的金色細末，輕聲說了一句：「哥，我最後那口火，是吹給你的。」
翟嘉看著她，笑了笑：「我知道。」。
她又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耳朵尖慢慢紅了。
晨光從老槐樹後面一寸一寸地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遠處排練廳傳來一聲胡琴，拉的是《游西湖》的過門，悠悠蕩蕩地飄在風裡，像是在替她續著那口還沒唱完的、長長的氣。
...
離公演的日子還有不到三天，整個《游西湖》項目的排練已經非常完善，封子導演對各個部分的配合都很滿意，唯獨樂隊的司鼓郭錘子整天無精打采的，敲的鼓一點勁都沒有，讓封子十分無奈。
就在封子一籌莫展的時候，翟嘉私下給他提了一嘴，讓他試試用胡三元。
封子雖然有些懷疑，畢竟到現在團里也還沒讓胡三元給哪個戲敲過鼓，誰也不知道胡三元的水平如何，不過既然翟嘉推薦，那封子還是決定試試。
他雖然對排戲以外的事都不關心，但他不笨，團里誰說的上話，誰有名無實，他還是看得出的。
不說翟嘉來報到那天團里領導的重視，就說上次皮亮大鬧排練廳時，翟嘉的表現，和事後團里的處理情況就能看出翟嘉在團里絕對有足夠的話語權，只是平時比較低調而已。
封子很快就去找人事科的人要胡三元，畢竟胡三元不是每天都來團里，還是要讓人事科的人去通知才行。
因為封子要的比較急，所以人事科的當天就派人去刁家村找胡三元通知了。
胡三元早就看郭錘子敲的鼓不贊勁，還私下找郭錘子聊過，不過被郭錘子反懟了，郭錘子畢竟是省秦的老人了，胡三元了不起就掛個臨時工的名頭，肯定是不好跟郭錘子爭辯下去，也就只能繼續繼續看他消極怠工了。
這下好了，省秦派人通知他來給《游西湖》項目的戲敲鼓，可把胡三元高興壞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按著通知排練的時間到了省秦劇場報到。
劇場裡已經有不少工作人員在忙各自的活了。
胡三元看見封子導演也拿著劇本看著，不時跟一邊的場記說點啥，場記就在劇本上寫寫改改。
「封導好，我是胡三元，昨天團里通知我今天來給咱這戲敲鼓。」
胡三元上前跟封子打了下招呼。
「哦，胡師你好，咱這戲後天就要正式公演了，但是郭師的鼓敲的讓我不太滿意，昨天翟科長跟我推薦了你，我就想讓你來試試，曲譜你都看過熟悉了吧？有沒有什麼問題？」
「看過了，看過了，沒問題。」
「好，那今天就看胡師你了，要是排的好，後面公演也由你來司鼓。」
「唉，封導，您就瞧好吧，咱一定給您把這齣戲敲好了。」
胡三元說完這話，也不多言，轉身就上了樂池。他先是把鼓槌在手裡掂了掂，又低頭看了看面前的鼓面，拿指節輕輕叩了兩下，聽著那回聲，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跟他平時用的那面鼓調子有些差，不過問題不大，他心裡有數。
封子導演見他落座，沖台上喊了一聲：「都準備了！《游西湖》從頭走一遍，樂池先起過門，秦娥你注意聽鼓點，跟緊胡師的節奏。」
話音剛落，胡三元手裡的鼓槌便輕輕落下。他先敲了兩下板，清脆利落，像兩粒石子投入靜水，把整個劇場的注意力都攏了過來，然後那過門的鼓點便從樂池裡涌了出來，不急不躁，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坎上，不偏不倚，穩穩噹噹。
台上原本有些鬆散的演員們，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身段、眼神、步伐，全都跟著那鼓點往下走，嚴絲合縫，像是泥里扎了根。
易青娥站在側幕條候場，聽見這鼓聲，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她舅這一手，還是跟當年在寧州時一樣紮實，幾年牢獄下來，手底下那股子勁沒散，反倒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穩當。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那鼓點的尾音，水袖一揚，飄然上場。
整個上午的排練走下來，順得讓人意外。封子導演坐在台下，手裡攥著劇本，半天沒翻一頁，眼睛一直盯著台上的走位和樂池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幾分將信將疑，漸漸變成全神貫注，又變成壓都壓不住的一絲滿意。
到中途休息的時候，他把胡三元從樂池裡喊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熱絡：「胡師，你這鼓敲得……我沒話說。就你了，後天的公演，司鼓就是你。」
胡三元被誇得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笑道：「都是吃這碗飯的，該敲好就得敲好，不能讓秦娥的戲砸在我手裡。」
封子導演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去跟場記交代下午的安排。胡三元站在樂池邊上，看著台上正端著水杯喝水的易青娥，心裡頭那根一直懸著的弦，終於松下來半寸。他在這兒，鼓也在這兒，外甥女的戲也在這兒——這日子，總算往正經道上走了。
排練結束後，易青娥從台上下來，走到樂池邊，彎下腰小聲說了一句：「舅，你剛才那段『鬼怨』的過門敲得真好，我踩著特別舒服。」
胡三元正在收鼓槌，聽見這話頭也沒抬，嘴裡卻應了一句：「那是，你舅什麼時候給你拖過後腿？」
話是硬邦邦的，嘴角卻藏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易青娥也不戳破，直起身來，沖他擺了擺手，轉身往化妝間去了。胡三元等她走遠了才抬眼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柔和，隨即又低下頭去，細細地把鼓槌上的灰擦乾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齣戲裡的兩個秦腔絕活，臥魚易青娥已經做的非常好，另一個吹火，她也能一個包子吹上七十多口，可就是還沒學會苟存忠那最後三口長火。
其實就算如此，也已經夠驚艷了，但易青娥還是想試試練成師父那八十一口連珠火的絕技，一直以來她都把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當作她的路，她的方向，她的目標。
其實吹火併不是一定要吹上八十一口，少一點的十五口、三十六口也是可以的，所以她現在的吹火功夫出演《游西湖》已經是完全沒問題的，但她想做的更好。
這功夫不是那麼好學的，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吹那麼多口，演員練吹火的時候通常都必須有人在一旁照看著防止出現意外。
電視劇里易青娥總是一個人練吹火其實是很危險的，要不是主角氣運加持，估計早出意外了，而不是等到最後練成吐出那口長火了，才不小心燒到自己。
「哥，我想回寧州去看看師父。」
這天晚上易青娥排練回來就對著在炒最後一個菜的翟嘉說了自己想回寧州的想法。
「怎麼突然想回去，有什麼事要問你師父的話，打電話也可以啊。」
「其實我前些天就想回去看師父了，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第二個夢嗎？」
「嗯，記著呢，你是因為見到夢裡苟師最後倒在表演的戲台上，而有點擔心苟師的身體嗎？」
「嗯，那天醒來後，我就很想回去看看師父了，雖然師父上次送的及時被醫院救好了，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而且我也想回去再問問師父，那八十一口連珠火最後幾口長火該怎麼練。」
「前幾天團里排戲一直走不開，現在戲已經排的差不多了，我想趁著正式公演前回去一趟，看看師父，順便再試試能不能練成師父的八十一口連珠火。」
「你應該早幾天跟我說的，馬上要公演了，團里估計不會同意你現在離開，不過問題不大，如果你只是想要練吹火，我覺得不一定要回去問你師父，如果你想要見苟師，其實也不用急，我本來就打算請你三個師父過來看你的演出的，到時候你自然能見到你師父，明天我就打電話聯繫苟師，我想他們一定會很高興能看到自己的弟子在長安唱成了主角。」
「真的嗎？哥，謝謝你，你總是能把事情想的那麼周到。可你說不需要問師父怎麼練成吹火，難道你有辦法？」
「呵呵，還記得那第二個夢裡的『你』嗎？」
翟嘉把最後一道菜從鍋里剷出盛進一個盤子裡，端到了飯桌上，對撐著桌子看自己的易青娥輕笑道。
「嗯，怎麼會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三個夢，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那你好好想想夢裡的那個『你』，她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吹火的技巧嗎？」
「不是，『她』當時想的是那個想見卻無法相見的封瀟瀟。」
易青娥緩緩搖了搖頭，皺眉思索道。
「那你再想想你師父在北山劇場最後那次演出，他的身體都已經虛弱成那樣了，又是靠什麼吹出了最後那口翻身長火呢？是技巧嗎？」
易青娥愣愣的搖了搖頭，滿眼期待的等著翟嘉給她解惑。
翟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順手給她遞了雙筷子。易青娥接過來，卻沒急著吃，筷子尖點在碗沿上，眼睛還望著他，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師父那次……」她慢慢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他那天其實已經不行了，我看得出來。可他上了台，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那口翻身長火出來的時候，底下觀眾全站起來了，他們不知道，我師父那口氣是拿命換的。」
「那你覺得，他拿命換的是什麼？」
易青娥沉默了一會兒，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細脆的一聲響。
「是……不甘心。」她說，「他不甘心自己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不甘心那些老戲、那些絕活，跟著他們幾個老傢伙一起埋進土裡。他想讓人看見，想讓人記住，秦腔還有這些東西，還沒死絕。」
翟嘉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再想，夢裡的那個『你』，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的時候，心裡不甘心的是什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易青娥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她不甘心的是……自己這輩子，一直都是別人替她做的決定。」她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從心裡往外掏，「她不甘心喜歡的人不敢爭取，不甘心該唱的主角不敢爭，不甘心被欺負了也不敢還手，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住，人沒了，戲也差點沒了。」
她說完了，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鍋里的湯還在灶台上咕嘟著，冒著細細的白氣，窗外的風把老槐樹的影子吹得晃來晃去。
翟嘉沒有急著接話，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才開口：「那你現在想想，你要是練那最後三口長火，你心裡頭那股勁兒從哪兒來？」
易青娥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菜，慢慢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亮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點不確定，又帶著點隱隱的亮光：「哥……你的意思是，吹火那門功夫，到最後靠的不是嘴上技巧，是靠心裡那股勁？」
「你師父那天在北山劇場，吐最後一口翻身長火的時候，他已經站不住了。他不是靠力氣吹出來的，是靠一股氣——一股『這口氣咽不下去，我就不能倒』的氣。夢裡的那個『你』，練成八十一口連珠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封瀟瀟，可封瀟瀟只是一個引子，真正讓她把那口氣吐出來的，是她自己心裡那些年的委屈、不甘、想說的話說不出口的憋悶。」
翟嘉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地落在她心口上，「你師父教了你所有技巧，可最後那三口長火，他教不了你。那三口火，得你自己心裡頭有東西，才能把它點著。」
易青娥坐在那兒，半天沒動。碗裡的菜還冒著熱氣，她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整個人像一尊剛塑好還沒上色的泥胎。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
她沒有擺身段，也沒有起范兒，就那麼站著，閉了閉眼。
翟嘉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她。
易青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她沒有唱詞，沒有動作，只是站著，可她的肩頭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她又吸了一口氣，比方才更深，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她睜開眼。
那一眼裡沒有李慧娘的幽怨，沒有楊排風的活潑，沒有穆桂英的英氣，那是易青娥自己的眼睛。可那眼睛裡，有一種翟嘉從未見過的、沉甸甸的光。
「哥，」她輕聲說，「我想試試。」
翟嘉看著她，點了點頭：「明天早上試吧，我去給你備松香粉。」
易青娥沒有應聲，重新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她嚼得很慢，腮幫子鼓鼓的，像在細細品味什麼。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老槐樹最後幾片黃葉子吹落下來，打著旋兒飄過窗台。
翟嘉往她碗裡又夾了一筷子菜，什麼也沒說。
那晚易青娥睡得很早，呼吸均勻，蜷在他身側，眉頭平展，像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翟嘉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也閉上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易青娥就醒了。她沒驚動翟嘉，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套上練功服，推門出去。深秋的早晨冷得人一激靈，她站在院子裡哈了口白氣，搓了搓手，開始活動筋骨。
等翟嘉端著豆漿回來時，她已經把整套基本功走了一遍，正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捏著一個小布包——裡頭是翟嘉昨晚備好的松香粉。
「哥，」她轉過身來，頭髮扎得利利落落，眼睛裡映著初升的朝陽，「我今天想先試試三口。」
翟嘉把豆漿放在窗台上，退後兩步，靠牆站著：「你試，我看著。」
易青娥把松香粉布包送到嘴邊，深吸一口氣，然後——
第一口火吐出去的時候，她心裡想的是苟存忠在北山劇場倒下之前那個眼神。那口火竄出來，穩穩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第二口火，她想的是夢裡那個跪在梧桐樹下喊不出聲的自己。火苗比方才更長，在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燒得又亮又透。
第三口火，她閉上眼，把今天早上推門出來時看見的，翟嘉端著豆漿站在晨光里的模樣，用力在心裡烙了一下，然後一揚頭，那口火從她唇間猛地竄出來，在清冷的晨光里劃出一道比前兩口更長、更穩的軌跡。松香粉燃盡，細碎的金色粉末落下來，在朝陽里閃著光。
易青娥放下布包，喘了幾口氣，額角沁著薄汗，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又抬頭看了看翟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
翟嘉走過來，伸手替她把臉上沾的一點松香粉抹掉：「三口都成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易青娥想了想，正要開口，忽然又停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攥著布包的手，那隻手還有點微微發抖，不是累的，是另一種東西在裡頭涌動著。
她抬頭看向翟嘉，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什麼觸動了：「哥，你幫我數著。」
翟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退回到牆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握在手裡：「你說開始就開始。」
易青娥把布包重新送到嘴邊，站定，閉了閉眼。
她心裡沒有想苟存忠，沒有想夢裡的自己。她只是想著——這輩子一路走來，所有替她撐過傘的人，所有替她點過燈的人，所有在她還沒有學會自己往前走的時候，推著她、拉著她、托著她往前的人。還有那個無論在寧州還是長安，無論她唱得好還是唱得不好，都始終站在她身後的人。
然後她睜開眼，一口接一口地吐了出去。
那火苗在晨光里此起彼伏地亮起來，一口比一口穩，一口比一口長。翟嘉站在牆邊，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懷表的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易青娥吹到第七十八口的時候，嗓子已經發緊了，可她沒停。她想起苟存忠在北山劇場的台上，身體都站不住了還要把那口翻身長火吐出來的樣子，想起夢裡那個『自己』在空曠的練功房裡，對著一面舊鏡子一遍一遍地吹，直到嘴角磨出血泡也不肯停。
第七十九口。第八十口。
翟嘉握緊了懷表。
第八十一口火從她唇間猛地竄出來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長，火苗在空中翻了一個身，像一條金色的龍在晨光里舒展了一下脊背，然後才緩緩熄滅。易青娥放下布包，大口喘著氣，肩膀起伏得厲害，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翟嘉剛要開口說「成了」，易青娥卻忽然抬起手，對他擺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重新把布包送到嘴邊，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她閉上眼。這一次，她心裡什麼都不想。那些不甘、委屈、疼痛、離別，都在方才那八十一口火里燒乾淨了。可她心裡還有一個人，一個她這輩子最怕失去的人，一個讓她有勇氣站上任何舞台的人，一個說過會陪她一輩子的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翟嘉給她做的三個夢裡，最後一個夢——她跪在梧桐樹下，伸手抓不住他，喊他他不應。那種天地之間只剩自己一個人的空，那種伸手夠不到、喊也喊不應的絕望，是讓她真正明白李慧娘心裡那口氣的東西。
她睜開眼，看著翟嘉。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可那一眼也很重，重得裝下了她從九岩溝到長安城走過的所有路。
然後她把那口氣送了出去。
第八十二口火從她唇間湧出來的時候，晨光恰好從老槐樹的枝椏間斜斜地穿過來，與那口火在半空中相遇。這口火沒有前幾口那麼猛，沒有第八十一口那麼長，可它燒得格外柔韌，格外綿長，像一個人把攢了一輩子的話，用最輕的力道，慢慢地、穩穩地、一字一字地吐出來——不需要多大聲，你知道他在說給你聽就夠了。
火滅了。松香粉的細末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她身前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易青娥放下布包，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已經癟了大半的布包，呼吸漸漸平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看向翟嘉。
她沒有說話，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眼角還掛著方才用力過猛沁出來的淚，可那笑裡頭的溫度，比剛才那八十二口火加起來都暖。
翟嘉把懷表收進口袋，走過來，伸手替她把鬢邊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別到耳後。他沒有誇她，沒有說「你超過師父了」之類的話，只是把窗台上那碗還溫熱的豆漿端過來，遞到她手裡。
易青娥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溫溫的，微甜。她捧著碗，抬眼看了看翟嘉，又看了看院子裡落了一地的金色細末，輕聲說了一句：「哥，我最後那口火，是吹給你的。」
翟嘉看著她，笑了笑：「我知道。」。
她又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耳朵尖慢慢紅了。
晨光從老槐樹後面一寸一寸地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遠處排練廳傳來一聲胡琴，拉的是《游西湖》的過門，悠悠蕩蕩地飄在風裡，像是在替她續著那口還沒唱完的、長長的氣。
...
離公演的日子還有不到三天，整個《游西湖》項目的排練已經非常完善，封子導演對各個部分的配合都很滿意，唯獨樂隊的司鼓郭錘子整天無精打采的，敲的鼓一點勁都沒有，讓封子十分無奈。
就在封子一籌莫展的時候，翟嘉私下給他提了一嘴，讓他試試用胡三元。
封子雖然有些懷疑，畢竟到現在團里也還沒讓胡三元給哪個戲敲過鼓，誰也不知道胡三元的水平如何，不過既然翟嘉推薦，那封子還是決定試試。
他雖然對排戲以外的事都不關心，但他不笨，團里誰說的上話，誰有名無實，他還是看得出的。
不說翟嘉來報到那天團里領導的重視，就說上次皮亮大鬧排練廳時，翟嘉的表現，和事後團里的處理情況就能看出翟嘉在團里絕對有足夠的話語權，只是平時比較低調而已。
封子很快就去找人事科的人要胡三元，畢竟胡三元不是每天都來團里，還是要讓人事科的人去通知才行。
因為封子要的比較急，所以人事科的當天就派人去刁家村找胡三元通知了。
胡三元早就看郭錘子敲的鼓不贊勁，還私下找郭錘子聊過，不過被郭錘子反懟了，郭錘子畢竟是省秦的老人了，胡三元了不起就掛個臨時工的名頭，肯定是不好跟郭錘子爭辯下去，也就只能繼續繼續看他消極怠工了。
這下好了，省秦派人通知他來給《游西湖》項目的戲敲鼓，可把胡三元高興壞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按著通知排練的時間到了省秦劇場報到。
劇場裡已經有不少工作人員在忙各自的活了。
胡三元看見封子導演也拿著劇本看著，不時跟一邊的場記說點啥，場記就在劇本上寫寫改改。
「封導好，我是胡三元，昨天團里通知我今天來給咱這戲敲鼓。」
胡三元上前跟封子打了下招呼。
「哦，胡師你好，咱這戲後天就要正式公演了，但是郭師的鼓敲的讓我不太滿意，昨天翟科長跟我推薦了你，我就想讓你來試試，曲譜你都看過熟悉了吧？有沒有什麼問題？」
「看過了，看過了，沒問題。」
「好，那今天就看胡師你了，要是排的好，後面公演也由你來司鼓。」
「唉，封導，您就瞧好吧，咱一定給您把這齣戲敲好了。」
胡三元說完這話，也不多言，轉身就上了樂池。他先是把鼓槌在手裡掂了掂，又低頭看了看面前的鼓面，拿指節輕輕叩了兩下，聽著那回聲，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跟他平時用的那面鼓調子有些差，不過問題不大，他心裡有數。
封子導演見他落座，沖台上喊了一聲：「都準備了！《游西湖》從頭走一遍，樂池先起過門，秦娥你注意聽鼓點，跟緊胡師的節奏。」
話音剛落，胡三元手裡的鼓槌便輕輕落下。他先敲了兩下板，清脆利落，像兩粒石子投入靜水，把整個劇場的注意力都攏了過來，然後那過門的鼓點便從樂池裡涌了出來，不急不躁，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坎上，不偏不倚，穩穩噹噹。
台上原本有些鬆散的演員們，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身段、眼神、步伐，全都跟著那鼓點往下走，嚴絲合縫，像是泥里扎了根。
易青娥站在側幕條候場，聽見這鼓聲，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她舅這一手，還是跟當年在寧州時一樣紮實，幾年牢獄下來，手底下那股子勁沒散，反倒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穩當。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那鼓點的尾音，水袖一揚，飄然上場。
整個上午的排練走下來，順得讓人意外。封子導演坐在台下，手裡攥著劇本，半天沒翻一頁，眼睛一直盯著台上的走位和樂池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幾分將信將疑，漸漸變成全神貫注，又變成壓都壓不住的一絲滿意。
到中途休息的時候，他把胡三元從樂池裡喊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熱絡：「胡師，你這鼓敲得……我沒話說。就你了，後天的公演，司鼓就是你。」
胡三元被誇得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笑道：「都是吃這碗飯的，該敲好就得敲好，不能讓秦娥的戲砸在我手裡。」
封子導演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去跟場記交代下午的安排。胡三元站在樂池邊上，看著台上正端著水杯喝水的易青娥，心裡頭那根一直懸著的弦，終於松下來半寸。他在這兒，鼓也在這兒，外甥女的戲也在這兒——這日子，總算往正經道上走了。
排練結束後，易青娥從台上下來，走到樂池邊，彎下腰小聲說了一句：「舅，你剛才那段『鬼怨』的過門敲得真好，我踩著特別舒服。」
胡三元正在收鼓槌，聽見這話頭也沒抬，嘴裡卻應了一句：「那是，你舅什麼時候給你拖過後腿？」
話是硬邦邦的，嘴角卻藏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易青娥也不戳破，直起身來，沖他擺了擺手，轉身往化妝間去了。胡三元等她走遠了才抬眼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柔和，隨即又低下頭去，細細地把鼓槌上的灰擦乾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