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終於得以窺見她過往的歲月。
不爭、不搶、不奢望，是姜拾瑜二十多年賴以自保的生存法則。
在孤兒院是這樣，在姜家更是這樣。
長久的壓抑與掠奪，讓她養成習慣。
但凡旁人贈予的東西，她總要提前做好歸還的打算。
這份刻進骨子裡的分寸感，到了季鉑言這裡，成了過錯。
她輕輕咬住下唇，眼眶一圈泛紅，溫熱水光積蓄在眼底。
她慌忙仰頭，硬生生憋回將要滾落的淚水。
---
書房。
季鉑言倚站在桌沿旁，足足佇立了近十分鐘。
他垂眸盯著自己的掌心，指節緊繃，反覆攥緊、鬆開。
遲來的鬱氣與悔意在心底翻湧。
腦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爭執的畫面。
她唇瓣翕動卻吐不出完整的話，十指死死攥著裙擺，指節勒得泛白。
眼底儘是茫然無措，像被驟然推入陌生岔路，四顧茫然，找不到方向。
他承認，方才是被她的話刺到失控。
一句輕淡的「各取所需」，一句脫口而出的「萬一」，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
這場他視作餘生歸宿的婚姻，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張可以隨時作廢、隨時撕毀的契約。
可他不該發火。
從一開始，他就是用近乎欺騙的離譜藉口，以爺爺身體不好為由，倉促將她拐進這段婚姻，拽進他的人生。
她一個乾淨純粹、從未沾染過豪門世事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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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踏入全然陌生的環境，收下一件件價值千金的厚重心意，心裡惶恐不安，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越是不敢接納、急于歸還。
越能說明，這二十多年來，她始終戰戰兢兢活著，早已習慣性做好隨時被捨棄、隨時被推開的準備。
越想，季鉑言心底越愧疚。
小姑娘緊繃了二十餘年的神經，日日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
他方才一通急躁的怒火，險些直接繃斷她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弦。
良久，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抬步走出書房。
姜拾瑜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角落，雙膝屈起抵著胸口，雙手環緊膝蓋，下巴輕輕抵在手臂上，小小一團，透著說不盡的拘謹落寞。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倏然抬眼。
眼眶紅了整整一圈，纖長睫毛掛著未乾的濕痕，水光瀲灩。
看見他的瞬間，澄澈的眸子微微睜大，呆呆愣愣的，像一隻受驚未愈、惶惶不安的小貓，藏不住眼底殘留的委屈。
季鉑言放輕腳步，在茶几對面落座。
刻意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不逼近、不壓迫，給足她安全感。
「我們談談。」
姜拾瑜輕輕點頭，聲音悶悶軟軟的。
「好。」
指尖依舊下意識攥著睡褲布料，心底惴惴不安。
她認真復盤過方才的爭執，也漸漸想通了前因後果。
長輩鄭重贈予的見面禮，是他們的認可與心意。
她當眾坦然收下，轉頭卻執意歸還，確實是辜負了長輩的暖意，也涼了他的心意。
歸根結底。
是她心底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在作祟。
門第雲泥之別。
長達八年的卑微暗戀。
早已讓她習慣性將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
旁人遞來的偏愛與溫柔，她第一反應從不是接納。
而是後退、迴避、惶恐虧欠。
兩人沉默兩秒，又同時開口。
「我……」
「我先說吧。」季鉑言輕聲打斷。
姜拾瑜立刻閉緊唇瓣，乖乖等著他的下文。
「對不起。」
短短三個字，落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姜拾瑜瞬間怔住，眸子微微睜大，滿是錯愕。
她從未想過，動怒的他，會先低頭道歉。
「剛才是我太急躁，話說得太重了。」
季鉑言語調平緩溫潤，褪去了所有緊繃戾氣，一如往日沉穩模樣。
「但爺爺和爸媽給你的東西，專屬心意、只屬於你，不用交還於我。」
「天底下沒有哪對夫妻，分得這般涇渭分明。」
她攥著布料的指尖，悄悄鬆了半寸，心底的惶恐散去些許。
「婚姻不是兒戲。」
他目光篤定，字字鄭重。
「無論我們最初因何領證，既然綁定餘生，便是深思熟慮的決定。我們是要共度一輩子的夫妻。」
他靜靜望著她，輕聲問詢：「你心裡，是不是有隨時分開的念頭？」
「當然沒有！」
姜拾瑜幾乎是脫口而出，語速急促，尾音微微上揚，滿是慌亂。
話音落下，才察覺自己反應過激，連忙放緩語氣，垂下眼帘輕喃。
「我當然也是深思熟慮想要嫁給你的，從來沒想過分開。」
「對不起，是我想太多了。」
看著她微微垮下的肩頭、滿是自責的模樣。
季鉑言心頭緊繃的弦，徹底鬆弛下來。
「那現在，能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嗎？為什麼執意要把禮物還給我？」
姜拾瑜垂著頭，指尖在膝頭輕輕交疊、反覆摩挲。
沉默良久，才吐出細碎軟糯的話音，裹挾著濃重未散的鼻音。
「我只是……怕欠你們太多，我還不起。」
她微微停頓，將深埋多年的委屈與惶恐，緩緩和盤托出。
「從小到大，我不敢輕易收任何人的好處。」
「因為我知道，每一份善意背後，都標好了我付不起的價碼。」
「養母偶爾給我買一件新衣，轉頭必定會反覆念叨，是剋扣弟弟的開銷換來的。」
「我高中辛苦拿到的獎學金，剛到帳就被她抽走，嘴上說著替我存作嫁妝，那張卡，我再也沒能見過。」
「所有人給我的恩惠，最後都要我加倍償還。我真的……不敢坦然接納。」
季鉑言望著她沒有安全感的模樣，心口驟然被狠狠攥緊，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蔓延開來。
他終於得以窺見她過往的歲月。
小小年紀被領養，本就寄人籬下、步步謹慎。
弟弟出生後，她便成了那個多餘的人，連一件新衣，都是旁人施捨的恩惠，從來沒有理所當然的偏愛。
「阿瑜，看著我。」
在孤兒院是這樣，在姜家更是這樣。
長久的壓抑與掠奪，讓她養成習慣。
但凡旁人贈予的東西，她總要提前做好歸還的打算。
這份刻進骨子裡的分寸感，到了季鉑言這裡，成了過錯。
她輕輕咬住下唇，眼眶一圈泛紅，溫熱水光積蓄在眼底。
她慌忙仰頭，硬生生憋回將要滾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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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
季鉑言倚站在桌沿旁，足足佇立了近十分鐘。
他垂眸盯著自己的掌心，指節緊繃，反覆攥緊、鬆開。
遲來的鬱氣與悔意在心底翻湧。
腦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爭執的畫面。
她唇瓣翕動卻吐不出完整的話，十指死死攥著裙擺，指節勒得泛白。
眼底儘是茫然無措，像被驟然推入陌生岔路，四顧茫然，找不到方向。
他承認，方才是被她的話刺到失控。
一句輕淡的「各取所需」，一句脫口而出的「萬一」，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
這場他視作餘生歸宿的婚姻，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張可以隨時作廢、隨時撕毀的契約。
可他不該發火。
從一開始，他就是用近乎欺騙的離譜藉口，以爺爺身體不好為由，倉促將她拐進這段婚姻，拽進他的人生。
她一個乾淨純粹、從未沾染過豪門世事的姑娘。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一下踏入全然陌生的環境，收下一件件價值千金的厚重心意，心裡惶恐不安，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越是不敢接納、急于歸還。
越能說明，這二十多年來，她始終戰戰兢兢活著，早已習慣性做好隨時被捨棄、隨時被推開的準備。
越想，季鉑言心底越愧疚。
小姑娘緊繃了二十餘年的神經，日日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
他方才一通急躁的怒火，險些直接繃斷她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弦。
良久，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抬步走出書房。
姜拾瑜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角落，雙膝屈起抵著胸口，雙手環緊膝蓋，下巴輕輕抵在手臂上，小小一團，透著說不盡的拘謹落寞。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倏然抬眼。
眼眶紅了整整一圈，纖長睫毛掛著未乾的濕痕，水光瀲灩。
看見他的瞬間，澄澈的眸子微微睜大，呆呆愣愣的，像一隻受驚未愈、惶惶不安的小貓，藏不住眼底殘留的委屈。
季鉑言放輕腳步，在茶几對面落座。
刻意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不逼近、不壓迫，給足她安全感。
「我們談談。」
姜拾瑜輕輕點頭，聲音悶悶軟軟的。
「好。」
指尖依舊下意識攥著睡褲布料，心底惴惴不安。
她認真復盤過方才的爭執，也漸漸想通了前因後果。
長輩鄭重贈予的見面禮，是他們的認可與心意。
她當眾坦然收下，轉頭卻執意歸還，確實是辜負了長輩的暖意，也涼了他的心意。
歸根結底。
是她心底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在作祟。
門第雲泥之別。
長達八年的卑微暗戀。
早已讓她習慣性將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
旁人遞來的偏愛與溫柔，她第一反應從不是接納。
而是後退、迴避、惶恐虧欠。
兩人沉默兩秒，又同時開口。
「我……」
「我先說吧。」季鉑言輕聲打斷。
姜拾瑜立刻閉緊唇瓣，乖乖等著他的下文。
「對不起。」
短短三個字，落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姜拾瑜瞬間怔住，眸子微微睜大，滿是錯愕。
她從未想過，動怒的他，會先低頭道歉。
「剛才是我太急躁，話說得太重了。」
季鉑言語調平緩溫潤，褪去了所有緊繃戾氣，一如往日沉穩模樣。
「但爺爺和爸媽給你的東西，專屬心意、只屬於你，不用交還於我。」
「天底下沒有哪對夫妻，分得這般涇渭分明。」
她攥著布料的指尖，悄悄鬆了半寸，心底的惶恐散去些許。
「婚姻不是兒戲。」
他目光篤定，字字鄭重。
「無論我們最初因何領證，既然綁定餘生，便是深思熟慮的決定。我們是要共度一輩子的夫妻。」
他靜靜望著她，輕聲問詢：「你心裡，是不是有隨時分開的念頭？」
「當然沒有！」
姜拾瑜幾乎是脫口而出，語速急促，尾音微微上揚，滿是慌亂。
話音落下，才察覺自己反應過激，連忙放緩語氣，垂下眼帘輕喃。
「我當然也是深思熟慮想要嫁給你的，從來沒想過分開。」
「對不起，是我想太多了。」
看著她微微垮下的肩頭、滿是自責的模樣。
季鉑言心頭緊繃的弦，徹底鬆弛下來。
「那現在，能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嗎？為什麼執意要把禮物還給我？」
姜拾瑜垂著頭，指尖在膝頭輕輕交疊、反覆摩挲。
沉默良久，才吐出細碎軟糯的話音，裹挾著濃重未散的鼻音。
「我只是……怕欠你們太多，我還不起。」
她微微停頓，將深埋多年的委屈與惶恐，緩緩和盤托出。
「從小到大，我不敢輕易收任何人的好處。」
「因為我知道，每一份善意背後，都標好了我付不起的價碼。」
「養母偶爾給我買一件新衣，轉頭必定會反覆念叨，是剋扣弟弟的開銷換來的。」
「我高中辛苦拿到的獎學金，剛到帳就被她抽走，嘴上說著替我存作嫁妝，那張卡，我再也沒能見過。」
「所有人給我的恩惠，最後都要我加倍償還。我真的……不敢坦然接納。」
季鉑言望著她沒有安全感的模樣，心口驟然被狠狠攥緊，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蔓延開來。
他終於得以窺見她過往的歲月。
小小年紀被領養，本就寄人籬下、步步謹慎。
弟弟出生後，她便成了那個多餘的人，連一件新衣，都是旁人施捨的恩惠，從來沒有理所當然的偏愛。
「阿瑜，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