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機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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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徐家的第十一天傍晚,我到了落雲宗山門腳下。

  兩條青石柱一左一右立在隘口處,高約三丈,柱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靈光。石柱之間是一道敞開的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落雲宗」三個字。山門後面是一條向上的石階,蜿蜒沒入雲霧裡,看不見盡頭。門前的空地上稀稀落落站著十幾個人,有的背著行囊,有的騎靈獸來的,也有幾個看起來是結伴同行的散修,低聲交談著。我走過去站在隊尾的時候,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修士從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挨個問話登記。

  「……鍊氣八層,那邊等著。」

  「……三靈根,鍊氣七層,進去候考。」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沒有抬頭,只是翻了翻冊子:「姓名,出身,修為,有沒有推薦信物。」

  「徐浩,天南徐家,鍊氣七層。」我從懷裡摸出那塊舊木牌遞過去,「有。」

  他接過木牌看了看,翻到背面那個磨得發白的「落」字,目光停了一瞬。「木牌哪來的?」

  「家裡長輩給的。他年輕時候來落雲宗考過,沒考上,牌子一直留著。」

  他看了我一眼,從腰間解下一枚銅錢大小的圓佩遞過來:「手握住,運一縷靈氣進去就行。」

  那是一枚驗靈佩,銅黃色的,表面磨得發亮,邊角有一道細裂紋,但中間的靈光感應面還完好。我接過來攥在掌心裡,運了一縷靈氣渡進去——驗靈佩微微一熱,中心亮起一圈淡白色的光,亮度均勻,不閃不弱,維持了三息才暗下去。他低頭掃了一眼那圈白光的亮度,在冊子上勾了一筆:「鍊氣七層,夠了。進去吧,左側第二間,陣法符籙考核。」

  他把木牌還給我。我接過木牌的時候心裡鬆了一下。他沒有問靈根,那塊木牌替我擋掉了最重要的一關。我捏著木牌往門裡走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那是什麼牌子,怎麼不用驗靈根就進去了?」另一個人說:「不知道,可能是哪個長老的舊物。」

  我沒回頭,沿著石階往上走,按照灰袍修士的指引找到了左側第二間。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修,穿竹青色長袍,正低頭翻一本冊子。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靜,沒有多餘的表情:「修為測了沒有?」

  「門口測過了,鍊氣七層。」

  她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符紙和一支筆推到我面前:「畫一道聚氣符。」

  我拿起筆,蘸了硃砂,屏息下筆。第一筆從左下角起勢,斜向上折入符頭,手腕穩住,筆尖在紙上走出一道均勻的細線,到符頭處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向右轉。整個符咒一氣呵成,十三筆不間斷,最後一划收在右下角的時候,硃砂紋路的首尾銜接處有一絲極淡的靈光閃過——那是符紙被激活的跡象,雖然極弱,但確實亮了。

  她把符紙拿起來看了看,沒有誇我,但也沒有挑毛病。她把符紙擱在一邊,又抽了一張:「陣圖能畫嗎?」

  「能。」

  我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捲草紙攤開在桌上。上面畫的是我在徐家那套聚靈陣的完整結構——主脈、節點、陣眼、收口,每一步都標註了細節,雖然用的是草紙,墨跡也早就幹了,但整幅圖的線條乾淨利落,拐角處沒有遲疑的痕跡。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節點位置點了幾下,像是在心裡走了一遍靈力的流向。最後她把草紙捲起來,夾進自己的冊子裡。

  「這陣是你自己畫的?」

  「是。」

  她看了我一眼,在名冊上寫了幾筆:「外門弟子,暫編入陣堂丙字號。明天卯時到陣堂報到,找劉師叔領冊子。」然後她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套疊好的灰布衣服和一塊新的身份木牌推到我面前,「住處陣堂後面的院子,丙三舍,六人間。今晚先安頓下來。」

  我接過衣服和木牌,她的指尖冰涼。我收起東西出了門,在廊檐下把衣服和木牌收進儲物袋,拍了拍袋口。

  陣堂後面的院子不大,青磚圍牆圍著一排矮屋,屋門老舊,漆皮掉了大半。我找到丙三舍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住了四個人——靠窗的位置有人了,靠門的也有人了,只剩下靠牆的兩個鋪位空著。我選了一個靠牆的鋪位,把儲物袋放在枕頭邊上,灰布外門弟子服疊好擱在枕頭旁邊,然後坐了下來。

  屋子裡一股陳年木頭和乾草混合的氣味。窗沿上有灰,牆角有蛛網,地板踩上去咯吱響。比起徐家藥園那間石屋也乾淨不到哪裡去,但窗外的視野開闊多了——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到落雲宗的主峰,上面燈火點點,像一小片倒扣過來的星空。

  住我對面的瘦高個正在床頭翻一本冊子,見我不出聲地坐著,主動搭了句腔:「你也陣堂的?」

  「丙字號。」

  他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邊六個人全是一個號的。你鍊氣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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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層。」

  「那你還行,我八層。」他語氣不重,純粹是搭話。我把外門弟子服疊好,靠牆半躺著,左手擱在胸口,那團暖意隔著衣服傳上來,安安靜靜的。隔壁有人在說話,遠處演武場的方向偶爾傳來靈光炸裂的悶響,這個屋子比徐家的石屋吵得多,煙塵味也更重。但我躺下去的時候,心跳是平穩的,呼吸也勻。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進來了。然後我閉上眼,在落雲宗的第一夜裡,睡著了。

  那之後幾天我忙著領冊子、認路、熟悉陣堂的規矩。同屋的許川話多,吃飯的時候經常隨口說起宗門的事。第三天傍晚在食堂碰見的時候,我端著碗在他對面坐下來,問了他一句:「對了許川,咱們宗門有沒有一個叫宋玉的弟子?聽說是什麼天靈根的女修。」

  許川正往嘴裡扒飯,含含糊糊地想了想,咽下去之後搖了搖頭:「宗門好多年沒有收到天靈根的弟子了,你說的宋玉,沒聽說過。」

  「那宗門裡現在有天靈根的修士嗎?」

  「有幾個築基期的前輩,但我不認識,也不叫宋玉。」他又扒了一口飯,「你找她幹什麼?」

  「沒什麼,以前在外面聽說過這個名字,以為是落雲宗的。」

  許川「哦」了一聲,沒再追問,繼續低頭扒飯。我沒有再提這件事,但把那句「好多年沒有收到天靈根弟子」收進了心裡。宋玉不在落雲宗。宗門好多年沒有收到天靈根弟子了。如果宋玉還沒來,那韓立加入落雲宗的時間還早得很。

  又過了幾天,我去坊市買硃砂的時候跟攤主閒聊了幾句。我一邊挑符紙一邊問他:「越國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沒有?聽說那邊修仙界挺熱鬧的。」

  攤主正低頭理貨,隨口回了一句:「越國?太平著呢,沒聽說有什麼大事。」

  我把挑好的符紙收進儲物袋,又補了一句:「那越國七派沒什麼事吧?」

  「能有什麼事?好好的。你問這個幹什麼?」

  「以前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隨口問問。」

  攤主「哦」了一聲,沒有多想,繼續理貨去了。我把那句「太平著呢,沒聽說有什麼大事」收進心裡,付了靈石,轉身走出了坊市。

  越國太平。魔道沒有入侵。韓立還沒有經歷越國七派大戰。宋玉還沒來落雲宗,宗門好多年沒收過天靈根弟子了。兩個信息放在一起,落雲宗這個時間窗口還很長。

  我在心裡把這些信息重新過了一遍。宋玉是呂洛的嫡傳弟子,天靈根,不足百年結丹。韓立加入落雲宗的時候宋玉已經是結丹期修士了。如果宗門好多年沒收過天靈根弟子,那宋玉現在大概率還沒出生。韓立要等宋玉結丹之後才會來落雲宗,這中間至少還有幾十年到一百年的時間。越國太平,韓立要麼還沒有出生,要麼還在七玄門當雜役,要麼已經加入黃楓谷但還沒來得及經歷大戰。

  一個更具體的計劃需要開始成形了。我應該先把手頭的陣法做穩,築基成功之後,親自去一趟越國,找到幾個關鍵的人——辛如音、齊雲霄、或者韓立曾經待過的地方,只要找到他們,就能確認韓立到底處在哪一個階段。我站在山腰的石階上,把這幾天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輕聲說了一句前世鬼子經常說的一句話:「心機之蛙一直摸你肚子。」然後收回目光,沿著石階走回了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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