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聚靈
入冬之後，我在石屋裡把那塊刻了陣紋的碎木板反覆擦了十幾遍，把每條溝痕里的木屑都清乾淨，又用小刀把拐角處重新修了一遍，確認每條線的深淺一致、首尾相接處沒有斷口。然後我把木板平放在桌面上，將一縷靈氣順著陣紋的起點緩緩渡了進去。
靈氣沿著刻痕走了一圈。走到第一處拐角的時候，我的意識跟著它彎了過去，它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經過第二處節點、第三處節點，到收口處折回來——整個迴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環。木板上的陣紋里流過一道極淡的靈光，維持了大約三個呼吸，然後暗了下去。能走通。
我盯著那塊木板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翻過來，在背面又加了兩道加固脈。第二天傍晚我去功法閣取清氣丸的時候，在三叔公面前站了一會兒，開口跟他說了第一句關於靈石的話。
「三叔公，我想布一個聚靈陣。」
他正在整理書架，聞言手上的動作沒停。「陣圖畫出來了？」
「畫出來了。一年多前拼的那套，我反覆試過，能走通。」
「用什麼做陣基？」
「碎木板。」
他把手裡的竹簡放回架上，轉過身看了我一眼。「陣眼呢？」
「需要靈石。」我頓了頓，「不用多好的，下品的就行，能撐一陣子就夠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息，沒說話，轉身出了功法閣。我以為他不想給，在書架旁邊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的時候他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袋，往桌上一擱——裡面是四塊碎靈石，個頭都不大，顏色也不勻，有一塊邊角還缺了一小片，但確實都是正經的下品靈石。
「拿去吧。」他說，「布在石屋底下，別讓人看見。」
我攥著那個小布袋，看了他一眼。「謝謝三叔公。」他沒看我，已經轉過身去繼續整理書架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石屋之後沒有立刻動手，先把地磚撬開三塊，把下面的土夯實了，又墊了一層乾草隔潮，然後把那塊刻了陣紋的木板平放進去。四塊碎靈石嵌在陣眼和三個節點位上，用細土掩住只露出一個頂面，最後把地磚蓋回去，踩了兩腳，確認表面看不出痕跡之後，搬了一張桌子過來壓在上面。
一切做好之後我盤腿坐在桌子旁邊，閉眼吐納。第一口靈氣吸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周圍的靈氣比平時更早地開始往我身邊靠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主動把它們往我這裡拉。聚靈陣已經開始運作了，用那四塊碎靈石做陣眼，把藥園這一小片區域裡本來就稀薄的靈氣聚攏起來，集中到了石屋內部。濃度不算高，但比我過去十幾年散著吸的時候要集中得多。
那個冬天我的靈氣漲得很快。入春之前，丹田裡的靈氣突破了四百縷，鍊氣五層的門檻被跨了過去。我在石屋裡吐納的時候，四塊碎靈石的光澤肉眼可見地暗了一層，其中一個節點的靈石邊角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紋。聚靈陣撐不了多久，但每一塊靈石消耗掉的靈力都確確實實轉化成了我丹田裡多出來的靈氣——這筆帳算得過來，不虧。
開春之後雪化了，我到功法閣去還竹簡的時候跟三叔公提了一句靈石快用完了。他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從抽屜里又摸出一個小布袋擱在桌上，比上次還多了兩塊。我接過來的時候掂了一下，六塊，不算多，但足夠撐到夏天。
「別急著往外跑。」他說，「修為穩住了再想別的。」
我說了一聲「知道」，攥著布袋回了藥園。夏天的時候我換了一次靈石，又埋了三塊新的下去，把燒完的碎渣和裂紋碎片清出來丟進灶膛燒乾淨。七月中旬的一個夜裡，我在聚靈陣中吐納的時候，感覺到丹田深處忽然漲了一下——不是靈氣變多了，是經脈壁被撐開了一小截，通道比以前寬了一線。我停下來內視了一輪，確認靈氣沒有倒流、沒有沖岔路，才繼續往下走。
那年秋末，丹田裡的靈氣突破了七百縷。鍊氣六層。
十八歲的冬天來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聚靈陣的運轉節奏。四塊靈石撐兩三個月，三叔公每三四個月給一次，每次五六塊。他從來不問「你用到哪裡了」「還剩多少」，只是我去了，他就給，給完也不看我，去忙他的事。
十二月初的一個夜裡，我在聚靈陣中閉眼吐納的時候，丹田裡的靈氣忽然自行加速了一整圈——不是子時的規律自轉，是另一種節奏。那一聲鐘響沒有回來，但靈氣在經脈里涌動的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像有一條河的水位突然漲了起來，把整條河道都填滿了。我沒有睜開眼，也沒有停下，用意識壓著靈氣的流速，讓它順著經脈一層一層地走，不要衝得太猛。
那天晚上我盤腿坐了很久，久到東方發白。天亮的時候我內視了一圈丹田——靈氣蓄積的量已經越過了千縷那條線，經脈被靈氣撐得飽滿而穩固，沒有漏，沒有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丹田裡。從八歲到十八歲，十年時間。我終於走到了鍊氣七層。
我在石屋裡又住了半個月，把後續的陣圖筆記整理了一遍，把刻了陣紋的木板和剩餘的靈石收進儲物袋裡——那個灰撲撲的小布袋是三叔公臨走前扔給我的，袋口一扯，裡面約莫兩尺見方的空間，裝幾件衣服和幾卷冊子剛好夠用。我把儲物袋系在腰帶上，等雪化透了才動身。
離開前一天我把聚靈陣撤了，地磚撬起來，陣基木板取出，碎靈石的殘渣清乾淨，土填回原處，地磚蓋好踩平。一切恢復原狀之後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這間石屋一眼，然後把門關上了。那團暖意還在掌心深處，它沒有響過第二次，但每夜子時前後仍在自轉，像一隻極慢的鐘在丈量著我的時間。我知道它在等，我也在等它下一次響。
我走到功法閣門前的時候，三叔公正在門口掃地。他看見我走過來，手上的掃帚停了一下，然後直起腰。「要走了？」
「要走了。」
他把掃帚靠在牆上，在袖子裡摸了一會兒，摸出那塊舊木牌遞給我。「拿著。」
我接過來，那塊木牌上刻著的「落」字已經被磨得更淺了一些，但還看得清。我攥著木牌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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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
他看著我，沒有開口。
「我走了。」
他沒有說路上小心，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只是把掃帚重新拎起來，一下一下地掃著台階上的落葉。我轉過身往山門方向走，走出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等一下。」我停下來，沒回頭。「石屋底下的痕跡清乾淨了？」
「清乾淨了。」
「那就好。」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徐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冬天的太陽落得很晚，橘紅色的光照在路邊的枯草上，把草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我在門口站了三息，把那塊舊木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邁步跨過了門檻。十年前我走進這道門的時候八歲，什麼都不懂，掌心一團暖意不知來處。如今我十八歲，鍊氣七層，懷裡有木牌，腦子裡有陣圖，掌心那團暖意還在。我不知道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把衣擺整了一下，沿著那條通往山外的路，開始走。
靈氣沿著刻痕走了一圈。走到第一處拐角的時候，我的意識跟著它彎了過去，它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經過第二處節點、第三處節點，到收口處折回來——整個迴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環。木板上的陣紋里流過一道極淡的靈光，維持了大約三個呼吸，然後暗了下去。能走通。
我盯著那塊木板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翻過來，在背面又加了兩道加固脈。第二天傍晚我去功法閣取清氣丸的時候，在三叔公面前站了一會兒，開口跟他說了第一句關於靈石的話。
「三叔公，我想布一個聚靈陣。」
他正在整理書架，聞言手上的動作沒停。「陣圖畫出來了？」
「畫出來了。一年多前拼的那套，我反覆試過，能走通。」
「用什麼做陣基？」
「碎木板。」
他把手裡的竹簡放回架上，轉過身看了我一眼。「陣眼呢？」
「需要靈石。」我頓了頓，「不用多好的，下品的就行，能撐一陣子就夠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息，沒說話，轉身出了功法閣。我以為他不想給，在書架旁邊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的時候他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袋，往桌上一擱——裡面是四塊碎靈石，個頭都不大，顏色也不勻，有一塊邊角還缺了一小片，但確實都是正經的下品靈石。
「拿去吧。」他說，「布在石屋底下，別讓人看見。」
我攥著那個小布袋，看了他一眼。「謝謝三叔公。」他沒看我，已經轉過身去繼續整理書架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石屋之後沒有立刻動手，先把地磚撬開三塊，把下面的土夯實了，又墊了一層乾草隔潮，然後把那塊刻了陣紋的木板平放進去。四塊碎靈石嵌在陣眼和三個節點位上，用細土掩住只露出一個頂面，最後把地磚蓋回去，踩了兩腳，確認表面看不出痕跡之後，搬了一張桌子過來壓在上面。
一切做好之後我盤腿坐在桌子旁邊，閉眼吐納。第一口靈氣吸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周圍的靈氣比平時更早地開始往我身邊靠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主動把它們往我這裡拉。聚靈陣已經開始運作了，用那四塊碎靈石做陣眼，把藥園這一小片區域裡本來就稀薄的靈氣聚攏起來，集中到了石屋內部。濃度不算高，但比我過去十幾年散著吸的時候要集中得多。
那個冬天我的靈氣漲得很快。入春之前，丹田裡的靈氣突破了四百縷，鍊氣五層的門檻被跨了過去。我在石屋裡吐納的時候，四塊碎靈石的光澤肉眼可見地暗了一層，其中一個節點的靈石邊角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紋。聚靈陣撐不了多久，但每一塊靈石消耗掉的靈力都確確實實轉化成了我丹田裡多出來的靈氣——這筆帳算得過來，不虧。
開春之後雪化了，我到功法閣去還竹簡的時候跟三叔公提了一句靈石快用完了。他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從抽屜里又摸出一個小布袋擱在桌上，比上次還多了兩塊。我接過來的時候掂了一下，六塊，不算多，但足夠撐到夏天。
「別急著往外跑。」他說，「修為穩住了再想別的。」
我說了一聲「知道」，攥著布袋回了藥園。夏天的時候我換了一次靈石，又埋了三塊新的下去，把燒完的碎渣和裂紋碎片清出來丟進灶膛燒乾淨。七月中旬的一個夜裡，我在聚靈陣中吐納的時候，感覺到丹田深處忽然漲了一下——不是靈氣變多了，是經脈壁被撐開了一小截，通道比以前寬了一線。我停下來內視了一輪，確認靈氣沒有倒流、沒有沖岔路，才繼續往下走。
那年秋末，丹田裡的靈氣突破了七百縷。鍊氣六層。
十八歲的冬天來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聚靈陣的運轉節奏。四塊靈石撐兩三個月，三叔公每三四個月給一次，每次五六塊。他從來不問「你用到哪裡了」「還剩多少」，只是我去了，他就給，給完也不看我，去忙他的事。
十二月初的一個夜裡，我在聚靈陣中閉眼吐納的時候，丹田裡的靈氣忽然自行加速了一整圈——不是子時的規律自轉，是另一種節奏。那一聲鐘響沒有回來，但靈氣在經脈里涌動的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像有一條河的水位突然漲了起來，把整條河道都填滿了。我沒有睜開眼，也沒有停下，用意識壓著靈氣的流速，讓它順著經脈一層一層地走，不要衝得太猛。
那天晚上我盤腿坐了很久，久到東方發白。天亮的時候我內視了一圈丹田——靈氣蓄積的量已經越過了千縷那條線，經脈被靈氣撐得飽滿而穩固，沒有漏，沒有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丹田裡。從八歲到十八歲，十年時間。我終於走到了鍊氣七層。
我在石屋裡又住了半個月，把後續的陣圖筆記整理了一遍，把刻了陣紋的木板和剩餘的靈石收進儲物袋裡——那個灰撲撲的小布袋是三叔公臨走前扔給我的，袋口一扯，裡面約莫兩尺見方的空間，裝幾件衣服和幾卷冊子剛好夠用。我把儲物袋系在腰帶上，等雪化透了才動身。
離開前一天我把聚靈陣撤了，地磚撬起來，陣基木板取出，碎靈石的殘渣清乾淨，土填回原處，地磚蓋好踩平。一切恢復原狀之後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這間石屋一眼，然後把門關上了。那團暖意還在掌心深處，它沒有響過第二次，但每夜子時前後仍在自轉，像一隻極慢的鐘在丈量著我的時間。我知道它在等，我也在等它下一次響。
我走到功法閣門前的時候，三叔公正在門口掃地。他看見我走過來，手上的掃帚停了一下，然後直起腰。「要走了？」
「要走了。」
他把掃帚靠在牆上，在袖子裡摸了一會兒，摸出那塊舊木牌遞給我。「拿著。」
我接過來，那塊木牌上刻著的「落」字已經被磨得更淺了一些，但還看得清。我攥著木牌看了他一眼。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三叔公。」
他看著我，沒有開口。
「我走了。」
他沒有說路上小心，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只是把掃帚重新拎起來，一下一下地掃著台階上的落葉。我轉過身往山門方向走，走出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等一下。」我停下來，沒回頭。「石屋底下的痕跡清乾淨了？」
「清乾淨了。」
「那就好。」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徐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冬天的太陽落得很晚，橘紅色的光照在路邊的枯草上，把草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我在門口站了三息，把那塊舊木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邁步跨過了門檻。十年前我走進這道門的時候八歲，什麼都不懂，掌心一團暖意不知來處。如今我十八歲，鍊氣七層，懷裡有木牌，腦子裡有陣圖，掌心那團暖意還在。我不知道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把衣擺整了一下，沿著那條通往山外的路，開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