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剋之爭
「你聚了多少縷了？」
我睜開眼的時候，徐安不知什麼時候從前面繞了過來，蹲在我旁邊的過道上，胳膊搭在膝蓋上，偏著頭看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我頓了一下。「十幾縷。」
「哦。」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沒再問別的，沒說「你怎麼這麼慢」，沒有表情，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但那一聲「哦」比什麼話都重。
我看著他坐回最前面那塊蒲團上，攤開三叔公給他的那本嶄新冊子，提筆又在上面記了幾筆。三叔公給了他一本記功筆記，聽說還答應他聚滿百縷之後傳第一個法術。他才鍊氣半個月，已經開始惦記法術的事了。
我閉上眼，把注意力收回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我聽得出那個「哦」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嘲笑，是一種更無所謂的態度——就好像他問了一個他本來就知道答案的問題，確認完了，就走了。我跟他在同一間功法閣里修煉了半個月，隔著一整個屋子的距離。他坐在離三叔公最近的那塊蒲團上，我坐在牆角漏風的窗邊。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以後也不會一樣。
第十七天，丹田裡的靈氣攢到了十二縷。每一縷都細得像蛛絲，互不相干地飄著。吸進一口氣，經脈里漏掉六七成，剩下的才沉進丹田，像往一個破碗裡添水。但比空著強。
第二十天，第十五縷。
第二十三天，第十八縷。
傍晚散功之後，我照舊走到最裡面的書架前面，拿起一卷竹簡開始擦。這已經是第十天了，三叔公那兩粒清氣丸我還沒捨得吃，收在枕頭底下。他給的時候沒催我吃，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我明白——他在等我。但我打算等丹田裡的靈氣再多一些再吃，現在這點底子，清氣丸下去跟往大海里倒一碗水沒什麼區別。
這卷竹簡比之前擦過的都要舊，繫繩的地方磨出了毛邊，竹片表面有一層暗黃色的包漿，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很多遍。我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擦，先把表面的灰拂掉，再用指腹沿著字跡的凹痕輕輕捋過去，把嵌在筆畫裡的陳年積垢蹭出來。
擦到第三片的時候，我的手指停了。
竹簡上寫的是「聚氣期靈根異象雜錄」，字跡端正，像是徐家某位先輩手錄的。前面幾片講的是常見靈根的聚氣反應——三靈根以上偶有經脈震顫、雙靈根丹田提前發熱、單靈根第一周就有靈力外溢。這些我大多聽過，沒什麼新鮮的。
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看到了一行極小的字，擠在竹簡的邊角，像是後來被人加註上去的。字跡比正文潦草，筆畫淺，仿佛寫字的人手裡沒力氣，或者用的是指甲而不是筆。
我眯起眼湊近了看，那行小字寫著：
「五靈根者，聚氣期若遇靈力引而不散、經脈自行通竅之狀，非吉兆，乃五行相剋之徵。遇此狀者，當以——」
「當以」後面沒了。字跡在那裡斷開，像是墨水剛好用到了盡頭，又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這裡停住了，再也沒有寫下去。
我翻到背面，空的。前後翻了翻，沒有後續。這卷竹簡是完整的，沒有撕裂的痕跡，沒有缺片——它就是寫到這裡斷了。
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把這十五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五行相剋之徵」——四個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我的指尖微微發涼。
我把那捲竹簡放回去之後沒有立刻走，又順著架子翻了幾卷，想找找有沒有關於「五行相剋」的後續記載。但旁邊的竹簡大多是藥方和雜記，跟靈根無關。我翻了三四卷都沒找到有用的東西，才熄了心思，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我以前一直覺得測靈玉上五種顏色誰也不爭誰，安安靜靜鋪在玉面上像一層水膜，那說明它們相安無事。但這卷竹簡告訴我，那種「安靜」本身可能就是問題。正常的五行相剋應該有衝突、有衝撞、有靈力互相消磨的波動。我的卻太安穩了，安穩得不像正常的五靈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段時間吐納的時候，五靈根的底子雖然弱，吸進來的靈氣在經脈里流轉時偶爾會有一種極輕微的震顫感傳遍全身。像什麼東西在五臟六腑之間輕輕撞了一下，很快，幾乎不留痕跡。我本來沒當回事，以為那是靈力在經脈里流動的正常反應。但此刻站在這卷竹簡前面，我忽然不確定了——那震顫是什麼？是五行相剋在發作？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我把竹簡放回原處，轉身出了功法閣。外面天色已經暗了，柿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翻著，露出背面灰白色的葉脈。我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樹上還掛著兩個小柿子，紅得發暗，在光禿的枝椏間晃蕩著。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某個冬天。那時候我還是個普通人，坐在考研自習室里，窗外也是一棵掉光葉子的樹。那年冬天特別長，我每天在自習室里坐到凌晨，回宿舍的路上哈著白氣抬頭看天，覺得前路渺茫。後來我考過了，畢業了，工作了。然後我死了。再然後我睜開眼，變成了天南徐浩。每一次我以為「到頭了」的時候，路都會在盡頭拐個彎，把我引到下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方向。那時候我以為「考過了就好了」。後來發現考過了還有畢業，畢業了還有工作，每一步都像是終點，每一步都是下一段路的起點。現在也一樣。三叔公說「都不長」，竹簡上寫「相剋之徵」，我體內還有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暖意——每一樣都懸著，但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靈氣還是一縷一縷攢。
這一次也一樣。
我把手揣進袖子裡，往自己住的院子走。路上沒人的時候，我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翻看了一下，掌心裡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但那股暖意還在，從測靈那晚就一直沒消失過，像一小塊炭火埋在皮膚底下，不燙，但一直在。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混沌鍾？龍吟之體？還是別的什麼？我只知道它跟那捲竹簡上寫的「五行相剋之徵」有沒有關係，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那行字是什麼意思，我都不會停下來。
回到屋裡的時候三嬸已經睡了。灶間的火還留著一點餘燼，溫溫熱熱地撲在臉上。我路過灶台的時候頓了一下，窗台上擱著一盞小油燈，燈芯剪過了，旁邊還擱著一根火摺子。三嬸留的。她每天晚上都留，不管我多晚回來，那盞燈都在。
我沒有點燈，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粒清氣丸。藥丸在掌心裡滾了一下，粗糙的表面磨著指腹。我放回去一粒，把另一粒放進嘴裡干嚼著咽了下去。苦味從舌根一直漫到喉頭，然後沉下去。藥力沉下去之後，丹田裡那十八縷靈氣幾乎同時輕輕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攏住了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要散的架勢。我深吸一口氣試了試——漏率還是那個漏率，但沉下去的那幾口，留得比以前穩了。
第十八縷靈氣在丹田裡安安穩穩地待著，清氣丸的藥力攏在它周圍，像一層薄繭護著幼蟲。風從窗外吹進來，柿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響著。冬天快到了。但丹田裡的靈氣，還在一天一天地多起來。
我睜開眼的時候，徐安不知什麼時候從前面繞了過來，蹲在我旁邊的過道上，胳膊搭在膝蓋上，偏著頭看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我頓了一下。「十幾縷。」
「哦。」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沒再問別的，沒說「你怎麼這麼慢」，沒有表情，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但那一聲「哦」比什麼話都重。
我看著他坐回最前面那塊蒲團上，攤開三叔公給他的那本嶄新冊子，提筆又在上面記了幾筆。三叔公給了他一本記功筆記，聽說還答應他聚滿百縷之後傳第一個法術。他才鍊氣半個月，已經開始惦記法術的事了。
我閉上眼，把注意力收回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我聽得出那個「哦」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嘲笑，是一種更無所謂的態度——就好像他問了一個他本來就知道答案的問題，確認完了，就走了。我跟他在同一間功法閣里修煉了半個月，隔著一整個屋子的距離。他坐在離三叔公最近的那塊蒲團上，我坐在牆角漏風的窗邊。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以後也不會一樣。
第十七天，丹田裡的靈氣攢到了十二縷。每一縷都細得像蛛絲，互不相干地飄著。吸進一口氣，經脈里漏掉六七成，剩下的才沉進丹田，像往一個破碗裡添水。但比空著強。
第二十天，第十五縷。
第二十三天，第十八縷。
傍晚散功之後，我照舊走到最裡面的書架前面，拿起一卷竹簡開始擦。這已經是第十天了，三叔公那兩粒清氣丸我還沒捨得吃，收在枕頭底下。他給的時候沒催我吃，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我明白——他在等我。但我打算等丹田裡的靈氣再多一些再吃，現在這點底子，清氣丸下去跟往大海里倒一碗水沒什麼區別。
這卷竹簡比之前擦過的都要舊，繫繩的地方磨出了毛邊，竹片表面有一層暗黃色的包漿，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很多遍。我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擦，先把表面的灰拂掉，再用指腹沿著字跡的凹痕輕輕捋過去，把嵌在筆畫裡的陳年積垢蹭出來。
擦到第三片的時候，我的手指停了。
竹簡上寫的是「聚氣期靈根異象雜錄」，字跡端正，像是徐家某位先輩手錄的。前面幾片講的是常見靈根的聚氣反應——三靈根以上偶有經脈震顫、雙靈根丹田提前發熱、單靈根第一周就有靈力外溢。這些我大多聽過，沒什麼新鮮的。
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看到了一行極小的字，擠在竹簡的邊角，像是後來被人加註上去的。字跡比正文潦草，筆畫淺，仿佛寫字的人手裡沒力氣，或者用的是指甲而不是筆。
我眯起眼湊近了看，那行小字寫著：
「五靈根者，聚氣期若遇靈力引而不散、經脈自行通竅之狀，非吉兆，乃五行相剋之徵。遇此狀者，當以——」
「當以」後面沒了。字跡在那裡斷開，像是墨水剛好用到了盡頭，又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這裡停住了，再也沒有寫下去。
我翻到背面，空的。前後翻了翻，沒有後續。這卷竹簡是完整的，沒有撕裂的痕跡，沒有缺片——它就是寫到這裡斷了。
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把這十五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五行相剋之徵」——四個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我的指尖微微發涼。
我把那捲竹簡放回去之後沒有立刻走，又順著架子翻了幾卷，想找找有沒有關於「五行相剋」的後續記載。但旁邊的竹簡大多是藥方和雜記，跟靈根無關。我翻了三四卷都沒找到有用的東西，才熄了心思，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我以前一直覺得測靈玉上五種顏色誰也不爭誰，安安靜靜鋪在玉面上像一層水膜，那說明它們相安無事。但這卷竹簡告訴我，那種「安靜」本身可能就是問題。正常的五行相剋應該有衝突、有衝撞、有靈力互相消磨的波動。我的卻太安穩了，安穩得不像正常的五靈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段時間吐納的時候，五靈根的底子雖然弱，吸進來的靈氣在經脈里流轉時偶爾會有一種極輕微的震顫感傳遍全身。像什麼東西在五臟六腑之間輕輕撞了一下，很快，幾乎不留痕跡。我本來沒當回事，以為那是靈力在經脈里流動的正常反應。但此刻站在這卷竹簡前面，我忽然不確定了——那震顫是什麼？是五行相剋在發作？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我把竹簡放回原處，轉身出了功法閣。外面天色已經暗了，柿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翻著，露出背面灰白色的葉脈。我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樹上還掛著兩個小柿子，紅得發暗，在光禿的枝椏間晃蕩著。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某個冬天。那時候我還是個普通人，坐在考研自習室里，窗外也是一棵掉光葉子的樹。那年冬天特別長，我每天在自習室里坐到凌晨，回宿舍的路上哈著白氣抬頭看天，覺得前路渺茫。後來我考過了，畢業了，工作了。然後我死了。再然後我睜開眼，變成了天南徐浩。每一次我以為「到頭了」的時候，路都會在盡頭拐個彎，把我引到下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方向。那時候我以為「考過了就好了」。後來發現考過了還有畢業，畢業了還有工作，每一步都像是終點，每一步都是下一段路的起點。現在也一樣。三叔公說「都不長」，竹簡上寫「相剋之徵」，我體內還有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暖意——每一樣都懸著，但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靈氣還是一縷一縷攢。
這一次也一樣。
我把手揣進袖子裡，往自己住的院子走。路上沒人的時候，我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翻看了一下，掌心裡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但那股暖意還在，從測靈那晚就一直沒消失過，像一小塊炭火埋在皮膚底下，不燙，但一直在。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混沌鍾？龍吟之體？還是別的什麼？我只知道它跟那捲竹簡上寫的「五行相剋之徵」有沒有關係，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那行字是什麼意思，我都不會停下來。
回到屋裡的時候三嬸已經睡了。灶間的火還留著一點餘燼，溫溫熱熱地撲在臉上。我路過灶台的時候頓了一下，窗台上擱著一盞小油燈，燈芯剪過了，旁邊還擱著一根火摺子。三嬸留的。她每天晚上都留，不管我多晚回來，那盞燈都在。
我沒有點燈，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粒清氣丸。藥丸在掌心裡滾了一下，粗糙的表面磨著指腹。我放回去一粒，把另一粒放進嘴裡干嚼著咽了下去。苦味從舌根一直漫到喉頭，然後沉下去。藥力沉下去之後，丹田裡那十八縷靈氣幾乎同時輕輕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攏住了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要散的架勢。我深吸一口氣試了試——漏率還是那個漏率，但沉下去的那幾口，留得比以前穩了。
第十八縷靈氣在丹田裡安安穩穩地待著，清氣丸的藥力攏在它周圍，像一層薄繭護著幼蟲。風從窗外吹進來，柿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響著。冬天快到了。但丹田裡的靈氣，還在一天一天地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