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丹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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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陣盤生意穩定下來之後沒過多久,劉師叔推門進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石室里整理便攜陣基的圖紙,他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我抬頭看見他手裡捏著一卷薄薄的紙,邊角已經卷了邊,像是從什麼地方臨時撕下來的。他走進來把那張紙擱在桌上,沒有坐下,站著說了幾句話,語速比平時略快,但話是斷的。

  「外門丹房三間的聚靈陣廢了,陣堂接了這個活,人手不夠。你去。」

  「丹房主管姓孫,築基初期,脾氣不大好。布好之後他用測靈盤驗,驗不過你自己回來。」

  我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上面寫了幾行字,大意是丹房三間需要重新布置聚靈陣,要求陣基能穩定運轉三個月以上,陣堂指派弟子一名,酬勞按陣堂標準結算。我把紙收進儲物袋,應了一聲「好」。劉師叔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又補了一句:「第三間丹房位置偏,靠山壁,地氣比前兩間好。你布的時候注意一下,能用就用上。」

  「知道了。」

  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越來越遠。

  當天下午我去了丹房。外門丹房在陣堂西南方向,沿著石階往下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三間低矮的石屋並排建在山坡上,朝南的方向開著幾扇窗。石牆表面被多年的煙火氣熏得發黑,牆角長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走過去能聞到一股草藥被反覆烘烤過的焦苦味。

  第一間丹房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裡面有人。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修士正蹲在丹爐旁邊,手裡攥著一把蒲扇,爐膛里的火已經熄了,爐灰還是溫的。他聽見門響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灰布外門弟子服上過了一遍,語氣不冷不熱:「幹什麼的?」

  「陣堂的。來布聚靈陣。」

  「陣堂就派了個鍊氣期的來?」他沒有站起來,把蒲扇擱在爐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幾任布陣的至少都是築基初期,你一個鍊氣七層的——」

  「鍊氣八層了。」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頓了一下,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站起來往門口走,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別把陣布壞了就行。」

  「請問師叔怎麼稱呼?」

  「姓孫。孫遠志。」他說完出了門,腳步聲順著石階走遠了。

  我蹲下來,先看第一間的地面。大約兩丈見方,正中央擺著一座丹爐,爐身已經涼透了,爐膛里還有一層灰白色的藥渣。地面上原本布著聚靈陣的紋路,但主脈的硃砂已經剝落了大半,多處拐角的紋路完全磨沒了,只剩下淺淺的刻痕。我蹲下來用手指沿著主脈的走向摸了一遍,摸到第三處拐角的時候手指停了,那裡的刻痕已經斷成了幾截,靈力走到這裡必然泄露。

  第二間和第三間的格局差不多,但位置略有不同。第一間朝南,陽光能照進來半個白天;第二間朝東,清晨的光線會穿過窗戶照在地面上;第三間最靠里,北面貼著山壁,地面溫度比前兩間低一些。我蹲在第三間屋裡待了一會兒,把手指貼在地面上,順著石壁的方向往下探了一段。地氣微弱,不濃,但確實在往下走。如果能用疊陣的主脈把那段地氣的余脈接上,用它來穩定陣基,比單靠靈石撐效果更好。

  當天我沒有開始布陣,在每間屋裡各待了一盞茶的功夫,把地面上殘存的陣紋走向、窗戶位置、丹爐擺放位置全記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材料去了丹房。孫師叔不在,三間屋子的門都敞著,像是提前給我開好的。我進了第一間蹲下來,先把舊陣的殘餘紋路清理乾淨,用一塊濕布把地面擦過兩遍,等表面幹了才開始走線。疊陣的標準做法是用硃砂在地面上直接畫主脈,六支陣旗插在對應的節點上。我沿著牆根走了一圈,主脈從東南角起筆,拐過丹爐底座外側,繞到西北方向收口。布完第一間的時候用了大約一個時辰。

  第二間朝東。窗下的地面早上熱、傍晚涼,晝夜溫度變化大,陣紋容易在拐角處產生微裂。我把主脈走向做了調整,從牆角繞過去,避開窗下那片區域,布完之後試了一下,靈力運轉正常。

  第三間靠山壁,我花的時間最長。陣眼的主脈起筆往北移了一尺,壓在地氣最明顯的位置上。插陣旗的時候我在那支陣旗的底部額外刻了一道小引紋,讓它能更好地接住從石壁滲出來的地氣,順進主脈里一起走。布完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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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師叔在第三間布完之後才出現。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手裡端著一塊巴掌大的測靈盤,表面的刻度線間距比陣堂那塊略寬一些,像是專門用來驗陣的舊貨。他走進第三間蹲下來,把測靈盤放進陣心裡,注入了一縷靈氣。測靈盤上的刻度線依次亮起來,從第一格走到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在接近第五格的位置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端著測靈盤去了第二間,又去了第一間。第一間停在了第四格,第二間接近第五格,第三間接近第五格半。他看完之後把測靈盤收起來,在回執上簽了字遞給我,字跡潦草,簽得很快。

  「你叫什麼名字?」

  「徐浩。」

  「你是陣堂哪個號的?」

  「丙字號。」

  他看了我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靈石扔了過來,不大,成色也談不上多好,但扔的動作乾脆。「額外給的,」他說,「你布得比上次請的人好。」

  我接住靈石說了一聲「多謝孫師叔」。他擺了擺手,轉身進了第三間。我往外走的時候他站在第三間屋裡,低頭在看地面上的陣紋,聲音隔著半扇門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你要是以後不干陣堂了,來丹房也行。我這裡缺一個能布陣的。」

  我停了一步。「陣堂那邊還有事。」

  「那就兩邊都干。」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

  回到陣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劉師叔不在,我把回執放在他桌上,正往外走,陣堂後堂的門開了。一個乾瘦的老頭走出來——灰袍子,袖子卷到肘彎,頭髮花白,左手裡攥著一條極細的銅線,線頭還冒著微弱的熱氣,像是剛從什麼陣基上拆下來的。他看到我,腳步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回執,認出了上面的字跡。他沒有問我是誰,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息,然後開口了:

  「第三間的陣是你布的?」

  「是我布的。」

  他手裡的銅線晃了一下。「靠山壁的那間,你把陣眼移了一尺,壓在石壁底部的位置上。」

  「那裡的地氣比屋中間足。」

  「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摸了一下地面,感覺那裡地氣最穩。」

  他盯著我看了幾息,然後把手裡的銅線捲起來收進袖子裡,轉身走進了後堂。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聲音不重,剛好能讓屋裡聽見。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出了陣堂。

  第三天下午,劉師叔讓人傳話,說「讓你過去一趟」。我推開陣堂後堂門的時候,老頭正坐在舊木桌後面。桌上攤著我那張疊陣圖紙,被一塊舊硯台壓住一個角,旁邊還有我的陣堂回執和丹房布陣記錄。老頭手裡捏著一支筆,桌面上攤著一本空白冊子,像是在等我。

  「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用的疊陣,是你自己推出來的?」

  「是。」

  「陣堂現有的基礎課沒有教過你疊層結構,藏經閣一層也沒有完整的疊陣玉簡。你怎麼走通的?」

  「藏經閣有一卷回流循環的玉簡,缺了一段收口。我用弧線補上了,跟加速循環疊在一起試了一下,走通了。」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息,把面前的空白冊子推到我面前。「陣堂有一個內門名額,鍊氣期也能進。今年的名額沒有用出去,我給你。條件是:把疊陣的完整體系整理成冊,留一份在陣堂。」

  他翻開冊子第一頁,用手指點了點空白的紙面:「你摸著走出來了,但你要把它寫成別人能看懂的東西。每一層嵌套的靈力走向、節點偏移的極限、回水紋和引水紋的適用條件——這些都要寫清楚。」

  我接過冊子應了一聲「好」。他又說了一句:「你住的那間石室不用搬。內門弟子的月例明天會有人送過去,新的身份木牌也在裡面。冊子不急著交,但不要拖太久。」

  我站起身,他補了一句:「徐浩。」

  我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補的那段弧線叫什麼?」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那是回水紋。疊陣第三層的核心脈路,落雲宗最後一卷疊陣圖在三百多年前失傳了。」

  我把冊子收進儲物袋,走出了後堂。走廊里很安靜,光線從高處的小窗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帶。我沿著那道光線往外走,拐過走廊盡頭的時候,劉師叔正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幾塊新玉盤。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冊子,問我:「定下來了?」

  「定下來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側身讓我過去。

  當天晚上我回到石室,把疊陣錄的空白冊子放在桌上,沒有立刻翻開。坐進陣盤裡吐納的時候,靈氣走得比往常順——卡了快兩個月的瓶頸在那一夜終於鬆動了。丹田外側那層阻力塌了一小塊,靈氣順著裂隙湧進新的空間,流速在一瞬間加快了一截。我沒有硬沖,維持著平穩的呼吸,讓靈氣自然流過那道縫隙。一炷香之後裂隙擴大到了足夠的程度,丹田裡的靈氣容量明顯增加了一層,鍊氣八層到了。

  我收功之後在陣心裡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那團暖意還在,溫度沒有變。我站起來熄了燈躺下,北窗外月光照在地面上,陣盤的紋路在月光里一條一條地亮著。那本空白的疊陣錄放在枕頭邊上,我伸手摸了摸封面,然後翻開了第一頁,拿起筆,在頁首寫下三個字:疊陣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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