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太幽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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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縷天魔殘魂在被煉化的瞬間,便徹底散去了。它像一團被攥滅的冷火,在李慕寒識海深處連最後一點餘燼都沒剩下。可就在它完全消散之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從它的核心處逸了出來。那感覺極輕,也極弱,像一根繃了無數年的絲線終於斷掉前,最後一次極輕微地顫動。李慕寒本已準備將神識收回來,卻忽然停住了。他極慢地重新張開神識,沿著那絲氣息最後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那氣息似乎並不想讓他察覺,可它到底還是太微弱了,微弱得連藏都藏不乾淨。它指向一個極明確的方向——不是來路,也不是遠方,而是山體側下方的某處。

  李慕寒朝殷沙麗遞了個眼神。兩人沒有聲張,只沿著那絲氣息的指引,極慢地朝山體另一側繞了過去。山峰在這裡斜斜地劈開,山腳處堆滿了從高處滾落的碎石。那些石塊有大有小,大的如屋,小的如拳,層層疊疊,將山腳都埋了半截。李慕寒在亂石堆前停下腳步,極耐心地以神識一寸一寸地搜尋。終於,在幾塊表面覆滿青灰色苔蘚的岩石後面,他找到了一個極隱蔽的洞口。那洞口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周圍長滿了顏色發暗的苔蘚,若不細看,只當是山體上一道尋常的裂縫。若不是那縷殘魂散出的氣息像線一樣將他引到這裡,他十有八九會錯過這個地方。

  他伸出雙手,極輕地撥開洞口的岩石。那石頭比預想中更沉,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住了。李慕寒心念一動,真元鼓盪,才將那塊青灰色苔蘚岩慢慢推到一旁。洞口一開,一股極舊的、幾乎辨不出來源的氣味便從裡面漫了出來。那氣味極冷,帶著石室中特有的乾澀與一種幾近腐朽的腥氣。李慕寒沒有急著進去,只在洞口站了片刻,等那陣氣味散盡,才側身鑽了進去。


  李慕寒先拿起那隻盒子。盒子不重,捧在手裡有一種極溫潤的觸感。它的蓋子已經打開了,斜斜地靠在盒身一側。盒內空空如也,只在底部和四壁上覆著一層極細極暗的幽光。他伸手在盒壁上極輕地摸了摸,那光便順著他的指尖亮了幾分,又極快地暗下去。那觸感溫潤綿密,像某種極名貴的木材被盤了幾十年。李慕寒將盒子翻轉過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機關,也沒有夾層。他心念微動,將這盒子收進了混沌戒中,同時以神識探向阿九。

  阿九的聲音在灰霧中極及時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李慕寒很少在她那裡聽到的正式語氣:「太幽養魂匣。以萬年養魂木為底,再以秘法煉製而成。神魂寄養其中,可保靈識不散,長時間維持完整。若有人神魂將熄,又不願立時散去,藏入此匣,便等於多了一條極長的退路。」李慕寒點了點頭,又從混沌戒中將那盒子取出來,放在燈下細看。盒底果然有極細極密的木質紋理,和養魂木的紋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經過煉製之後,質地更加細膩,也更多了幾分沉沉的涼意。他重新將盒子放回混沌戒中,將它靠在養魂木的樹根旁,讓兩種木質的氣息極自然地銜接在一起。那盒子才一靠近,盒壁上的幽光便極輕地亮了一下,像認出了同源的氣息。

  第二樣東西,是那本薄薄的冊子。封面烏黑,沒有題字,紙張極薄,摸上去有一種極冷的光滑。他翻開了第一頁。內頁上的字跡呈暗紅色,像用某種極其濃稠的墨寫上去的。那些字極工整,也極清楚,是仙界極通行的古篆。李慕寒一頁一頁地往下看。這冊子極薄,內容也極短,通篇只記載了一門功法。九幽化魔功。運轉之後,可令本體化為一尊巨魔形態,身高百丈,頭生雙角,背覆鱗甲,肉身強度提升到一個極驚人的地步。看到後面,李慕寒才明白,這門功法原是天魔一脈的搏命秘術,一旦施展,便如神魔降世,正面的衝撞與斬擊都極難傷其根本。只是對外界而言,一旦施展這門功法,周身氣息便會與平時全然不同。若不考慮場合,極容易暴露自己。

  阿九又補了一句:「只要將那天魔遺蛻煉化,便有了修習這門功法的根基。功法本身沒有副作用,只不過變化之後,氣勢太盛,容易招來不必要的目光。」李慕寒將冊子合攏,也沒再說什麼,只將它收進了混沌戒中。九幽化魔功,若是用得好,在絕境之中或許真能扭轉局勢。以他如今的天仙中期修為,再配上這一身魔軀,便是遇上更高境界的對手,也有了一搏的資本。

  第三樣東西,是那根手指長短的黑色骨骼。李慕寒將它拈起來。那骨骼極輕,卻極硬,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得像被反覆摩挲過幾百年。握在手中,涼意極重,像握著一截從極深的地底挖出來的冰。他閉目感受了片刻,骨骼中確有一道極幽極深的氣息在緩緩流動,極低,極穩,像是那尊天魔死後,仍有一縷極頑固的意念留在了這截骸骨之中。他沒有立刻煉化,只將骨骼放在了乾元爐邊上。他注意到,乾元爐中的黃真極輕地動了一下,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但他沒有說話。李慕寒也沒有解釋。他垂下眼,重新將目光掃過小几與石室。

  以太幽養魂匣收納殘魂,以天魔遺蛻承載功法核心,再以九幽化魔功為後續手段。這一整套布置,環環相扣,顯然經過極精心的安排。那縷天魔殘魂是這一切的支配者,它在這片上古戰場的廢墟中蟄伏了不知多少萬年,靠著養魂匣維持著一絲不滅的靈識。那本冊子和那根遺蛻,便是它為自己備下的後路,靜待有朝一日尋到一具合適的肉身,奪舍成功之後,再以此重塑魔軀,重新走上那條曾經屬於它的道路。只是它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李慕寒。他的神魂早已被養魂木和天衍訣溫養得極深極穩,已經遠超同階。那一縷殘魂在漫長的等待中虛弱了太多,最後不僅沒能奪舍,反被他整個吞了下去。

  石室里沒有其他值得帶走的東西了。那幾道磨得幾乎認不出的符文,李慕寒也試著以神識解讀過,但年代太過久遠,早已失了神韻。他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將小几上的灰塵輕輕撣去,又將那本冊子與遺蛻的位置在識海中過了一遍,確認都已收好。隨後他轉身出了石室。殷沙麗一直在外面等著,見他出來,便迎了過來。他朝她點了點頭,兩人又將那塊青灰色苔蘚岩推回洞口,把一切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石室重新被埋進了山腹深處,像從未被人打開過。

  兩人繞出山腳,重新回到那座被削平的山峰附近。李慕寒沒有急著繼續前行,而是在混沌戒中盤腿坐下,取出了那根天魔遺蛻。他先以養魂木的清氣在周身布下一層屏障,再將那截黑色骨骼握在掌中,以真元極慢地包裹上去。骨骼中的天魔氣息極穩,也極冷。它沒有像某些邪物那樣瘋狂反噬,而是極緩慢地、極有耐心地朝他的經脈中滲去。李慕寒只覺一股極細微的暗流,像一條極細極冷的蛇,沿著他的經脈慢慢游入丹田。那過程不劇烈,不疼痛,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但他知道,越是這樣的平靜,越需要小心。他始終保持著真元的穩定,將那縷氣息一點一點引入,再以天衍訣將其鎮壓在丹田最深處。那氣息入體之後,便極安靜地伏在了那裡,既不動,也不散,像一粒被埋入土中的種子。李慕寒煉化了小半日,才將那根遺蛻中的氣息完全納入體內。他極輕地睜開眼睛,覺著自己的丹田中多了一點極難形容的東西。那東西極冷極沉,卻並不傷人。

  他將那本九幽化魔功的冊子從混沌戒中取出來,放在膝上,又重新看了一遍。他沒有急著去練。九幽化魔功需要內外皆備,肉身、神魂、魔息缺一不可。他如今只是剛將那天魔遺蛻的氣息收入體內,離修習此功還差些火候。他想了想,將冊子又放回了書架深處,和太幽養魂匣、天魔遺蛻擱在一起。這些東西,現在還用不上。但他不著急。仙途漫漫,只要路還在,便總有走到的那一天。他將九柄劍重新沉入丹田,起身走出混沌戒。天仍是灰黃色的,風仍是乾的。他朝殷沙麗笑了一下,說:「走吧。」她點了點頭,像以往一樣,極自然地走在了他身側。二人腳步落下,極輕,又極穩。前路在灰黃的天光中延展出去,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舊河床。他們走在上面,像兩粒極小的石子,慢慢地向前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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