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黑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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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玄草的氣息在九曲靈參的感知中逐漸變得清晰。小白兔蹲在殷沙麗的肩頭,鼻尖微微翕動著,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朝向前方一處低矮的山丘。它的紅眼睛在峽谷幽暗的光線中亮得如同兩粒小小的寶石。李慕寒的因果法則也在同一時刻捕捉到了那道微弱的靈脈交匯波動。那波動極淡,像是一條埋在地下的細流,在岩層深處緩緩涌動著。它的位置與小白兔指引的方向完全吻合。兩人對望一眼,放慢了腳步,以極輕的步伐沿著山丘的陰影向目標靠近。

  峽谷這一段的地形比之前更加複雜。山丘並不高,但山石嶙峋,到處都是從岩壁上滾落下來的碎石。石縫間生著許多灰褐色的雜草,有的已經枯死,有的還頑強地泛著一點綠意。他們沿著山丘的北側繞行,腳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李慕寒已經將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悄然展開,將自己和殷沙麗的氣息完全遮掩,使他們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山丘後方是一處隱蔽的凹陷地帶,四面被低矮的山岩環抱,像一口天然的淺井。陽光只能斜斜地照進去一點,大部分區域都埋在陰影中。地面上覆蓋著一層極厚的暗青色苔蘚,那苔蘚長得極好,厚實而柔軟,像是一張鋪在地上的毯子。五株太玄草就生長在凹陷地帶的中央偏南處,彼此間隔不過數尺,葉片細長而挺拔,邊緣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那層光澤極淡,卻在這片昏暗的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有誰把月光裁成了葉片,輕輕放在了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五株太玄草周圍的仙靈之氣明顯比其他地方濃郁,連苔蘚都長得比別人更加鮮亮。靈脈交匯之處的說法果然不假,這五株太玄草恰好長在了兩條極細的靈脈交錯的節點上,將這片凹陷地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靈氣寶地。

  李慕寒在距離太玄草還有十餘丈時停了下來。他沒有繼續向前,神識已經探入了太玄草下方的土層。起初他什麼也沒發現,土層安靜,只有極微弱的靈氣在流動。但當他的神識繼續深入,觸到地下約兩丈的位置時,他捕捉到了一道極其深沉的氣息。那氣息與周圍的環境融合得極好,以近乎靜止的狀態潛伏著,如果不是他的神識已經達到了真仙巔峰的敏銳程度,恐怕會直接忽略過去。那氣息比之前遇到的雪域蜘蛛更加凝實,帶著一股冷硬的金屬味,還夾雜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陰寒。有東西在守護著這五株太玄草,和那頭赤目金鱗蛟一樣,它也在等著這些靈草完全成熟。

  殷沙麗顯然也感覺到了什麼。她將九曲靈參從肩頭抱下來,輕輕放回袖中,又朝李慕寒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來處理。她的動作很輕,語氣也很輕,但眼神已經變得認真起來。李慕寒沒有阻止她。殷沙麗雖然修為只有真仙中期巔峰,但她的根基在九曲靈參的長期溫養下極為紮實,加上太陰寒月劍和蒼銀寒霜印在手,以及新近對水之法則的領悟提升,實力比同階修士高出許多。他微微向後退了數丈,將主戰場讓了出來,自己則在側翼掠陣。

  殷沙麗將太陰寒月劍握在手中,一步一步走到太玄草前方五丈處。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她劍勢的覆蓋範圍。她站定身形,劍尖低垂在身側,沒有著急出手,而是用劍尖極輕極慢地撥動了一下最外側那株太玄草的葉片。那葉片被劍尖碰了一下,銀白色的光澤微微一亮,隨即恢復了原狀。就在這一瞬間,土層裂開了。

  沒有任何預兆,地面忽然炸開。厚實的苔蘚被崩成無數碎片,混著泥土向四周飛濺。一隻通體漆黑的巨型螞蟻從地下沖了出來,那體長足有一丈有餘,六條步足撐在地面上,將地面壓出了幾個小小的凹坑。它全身覆蓋著一層厚重而光滑的黑色甲殼,那甲殼在微光中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黑得幾乎連光都照不進去。六條步足的關節處生著極細極硬的剛毛,每一條步足的末端都如同一柄彎刀。最駭人的是它頭頂那對巨大的前顎,如同兩柄交叉的黑鐵鐮刀,開合之間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聲。真仙后期的威壓從它身上鋪展開來,沉厚得如同實質。吞噬法則與金系法則的波動在它的甲殼表面不斷流轉著,這兩種法則組合在一起,讓它在攻擊與防禦兩端都達到了一個相當均衡而可怕的程度。

  那黑蟻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殷沙麗身上。它的複眼由無數極小的六邊形晶面組成,每一面都倒映著殷沙麗的身影。口器微微張開,前顎輕輕叩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它的幾條後腿微微彎曲,已擺出了隨時撲擊的姿勢。

  殷沙麗沒有後退。她甚至沒有改變站姿,只是微微抬起了劍尖。太陰寒月劍出鞘,劍身在幽暗的凹陷地帶中亮起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光。她以極快的速度連出數劍,三道劍光依次劃出,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黑蟻步足關節處的薄弱位置。黑蟻的反應快得驚人,六條步足在地面上連續彈動,同時以金系法則在步足表面凝聚出一層層薄而堅韌的金屬防禦。那層防禦在月光般的劍光下不斷被切開又不斷修復,將三劍的衝擊逐一化解。劍光只在它的甲殼上留下了幾道極淺的白痕,而它的甲殼依然完好無損。這種防禦強度幾乎可以與饕餮的鱗甲相比了。黑蟻是純粹的金屬性與吞噬雙法則妖獸,常年以地下金屬礦物為食,甲殼中早已熔煉進了大量的高品階金系精礦,早就不只是血肉之軀。

  殷沙麗並不著急。她將太陰寒月劍的攻擊節奏稍微放緩,暗中將蒼銀寒霜印從袖中祭出。銀白色的小印懸在她左掌上方,印面上的寒霜紋路緩緩亮起。黑蟻顯然注意到了那枚小印,複眼的光芒微微閃了一下。殷沙麗不等它做出反應,左手向下一壓,蒼銀寒霜印驟然亮起,一道極細的冰線從印面射出,以極快的速度落在黑蟻背部甲殼的正中縫處。那地方不偏不倚,正是黑蟻背甲兩片厚殼接合的位置。冰線落上去的瞬間,一層冰霜便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開來。黑蟻只覺得後背一涼,一層薄冰已經順著它背甲的中縫向身體兩側蔓延,很快便覆蓋了它大半個背部。冰層並不厚,但極滑極硬,更重要的是,那寒意正不斷滲入它的甲殼,讓它的動作開始變得遲滯。黑蟻的六條步足在冰層蔓延到關節部位時出現了明顯的停頓,撲擊的速度慢了下來。

  殷沙麗抓住那一瞬間,將玄天捆仙繩從腰間解下。金色的繩索在她的催動下如同一條靈蛇,以極快的速度延伸出去,精準地纏住了黑蟻前側兩條步足的根部。繩索在纏繞的瞬間自動收緊,仙藤材質融入後的捆仙繩比尋常仙索堅韌了何止數倍,黑蟻的步足剛一發力,繩索便將其牢牢鎖住,將黑蟻上半身的活動範圍限制在了數尺之內。黑蟻憤怒地嘶鳴著,前顎瘋狂開合,試圖用那對鐮刀般的巨顎去剪斷繩索。它又將吞噬法則全力催動,想要將繩索表面的仙元侵蝕掉。但捆仙繩在融入玄天仙藤之後,已經不是普通的仙元所能破壞的了。吞噬法則的侵蝕對它幾乎沒有效果,那金色的繩身反而在黑蟻的掙扎中越收越緊。

  殷沙麗提著劍走到黑蟻面前。她將太陰寒月劍收回鞘中,只將左手按在蒼銀寒霜印上,維持著黑蟻背部的冰層。黑蟻的前半身被捆仙繩鎖著,後半身又被冰層凍著,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它那對複眼仍在轉動,光芒閃爍不定。殷沙麗看著它,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降,或者死。」

  黑蟻的口器緩緩合攏了。它那六條步足不再劇烈掙扎,前顎也放了下來。它那對複眼的光芒閃爍了幾次,最終低下了頭部。那是一個極明顯的臣服姿態,大如磨盤的黑色頭顱低低地垂下來,幾乎貼到了地面上。殷沙麗將蒼銀寒霜印上的冰層緩緩撤去,又收回了捆仙繩。黑蟻恢復了自由,卻沒有再攻擊,只伏在地上,觸角輕輕地抖動著。殷沙麗咬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血滴在黑蟻的額甲上。那血珠剛一觸及甲殼,便極快地滲入了甲殼的紋路之中。一道神魂契約在血滴滲入的瞬間建立起來,殷沙麗的識海中也隨之多了一道極微弱、極親近的感應。黑蟻的甲殼微微震了一下,隨即又安靜了下去。她試著以心念向黑蟻下了一道命令。黑蟻的複眼亮了一下,六條步足動了動,極順從地往她腳邊靠了靠。殷沙麗又將心念送出去,讓它縮小身形。黑蟻的身體便在她的注視下迅速縮小,從一丈多長縮到三尺,又從三尺縮到半尺,最後停在了一粒指甲蓋大小,落在她腳邊的苔蘚上,像一顆不起眼的黑石子。殷沙麗彎下腰,將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裡。黑蟻乖巧地蹲在她的掌心,觸鬚輕輕擺動著,像是一個剛剛找到新巢穴的小小住客。殷沙麗看了看它,輕輕吐出一口氣,說:「以後,就叫你黑煞。」

  李慕寒在旁看著這場戰鬥的全過程,心中暗暗點頭。殷沙麗的戰鬥思路極清晰:先用劍勢探出對方防禦的虛實,再以寒霜印凍住關節,最後以捆仙繩束縛,逼迫對方在無力反抗時做出選擇。整個過程中沒有多花一分多餘的力氣。他蹲下身,將地上的五株太玄草逐一採下。這些草長在靈氣交匯之處,根系扎得極深,他採得極仔細,每一株都帶著大塊的根下原土,葉片上的銀白色光澤完整無缺。他取出五隻玉盒,將太玄草分別裝好。太玄草到手了,玄道丹的輔藥如今全部湊齊。天星藤、長生草,再加上剛剛到手的太玄草,以及六翼霜蚣的妖丹,他隨時可以開爐煉製玄道丹。

  就在他準備帶著殷沙麗離開的時候,三道遁光從山丘的另一側快速接近。那三道光的速度極快,從出現到落地不過幾個呼吸。為首一人天仙中期,一身深灰色的制式長袍,袍角繡著一枚淡金色的火焰紋。他身後跟著兩名修士,都是真仙后期,穿著同樣的衣袍,顯然是同一宗門的人。三人剛一落地,便分開站位,將李慕寒和殷沙麗的前路和左路同時封住。為首那人的目光掃過李慕寒,又掃了一眼殷沙麗手心裡還沒來得及收回的黑煞,最後落在地上那些被戰鬥翻動過的泥土上。他的聲音很平,卻帶著一股宗門修士特有的、在自家地界上才養得出來的不容置疑:「這片區域是我天明宗的探索範圍。所有藥材,都歸天明宗所有。」他說著,目光又在那幾處新鮮的翻土痕跡上停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把採到的靈藥留下,你們可以離開。」

  李慕寒將太玄草的玉盒收回混沌戒中,站直了身子。他看著那為首之人,神色不變:「我是萬靈閣的客卿,採集的是自己的藥材,與天明宗無關。天明宗若想要藥材,可以自己去找。」萬靈閣的名頭在天元城附近確實好用,但這裡是中天峽谷,距離天元城有數月的路程。在這種地方,宗門的規矩往往要比商行的招牌更硬幾分。果然,那為首之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緩緩從身側拔出了一柄長刀。那刀身狹長,通體幽藍,出鞘時帶起一陣極輕的嗡鳴聲。他身後那兩名真仙后期的修士也在同一時刻向前邁了一步,三股仙元波動連成一片,向李慕寒和殷沙麗壓了過來。

  李慕寒將九柄劍從丹田中喚出,九道劍光在幽暗的凹陷地帶中同時亮起,劍光照得那片地面如同覆了一層銀霜。殷沙麗反手將黑煞收入袖中,又將太陰寒月劍重新握在手裡。九曲靈參化回的小白兔縮在她的袖中,一動不動。饕餮和火鳳在混沌戒中同時睜開了眼睛。冰蟾也從那方池塘邊立起身來。李慕寒的目光與那為首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像兩柄利刃隔著數丈的距離無聲地撞了一下。面對隨時可能出手的三人,李慕寒沒有拔高聲音,只是道:「讓開。」風從山丘上方刮過,吹得那三人的灰袍獵獵作響。他們沒讓。霧從峽谷深處漫過來,從三人的身後慢慢地湧向李慕寒和殷沙麗。李慕寒的九柄劍,就在那片越來越濃的霧氣中,發出了一聲極輕極長的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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