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六翼霜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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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月山脈的晨霧在樹冠上方緩慢流動。那霧氣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帶著一股陰冷潮濕的寒氣,在半空中緩緩翻湧,將整片山林都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朦朧之中。十個人的隊伍沿著一條狹窄的山道向山脈深處走去。山道並不規整,有些地方被盤根錯節的樹根擠得只剩半尺來寬,有些地方鋪滿了濕滑的落葉,一腳踩下去便陷進半寸。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灰綠色的穹頂,將天光遮去了大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天仙初期的帶隊者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形修長而挺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勁裝,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劍。那劍的劍身比尋常長劍窄了三分,劍尖在行進中微微下垂,保持著隨時可以抬起的角度。他的步伐沉穩而均勻,每一步都踩在山道中最堅實的土面上,不留多餘的聲響。他顯然對蒼月山脈的地形極為熟悉,偶爾停下來以劍尖撥開前方的藤蔓,再繼續前行。李慕寒走在隊伍中間偏左的位置,殷沙麗在他右側,沈月瑤和沈月夢跟在他們身後。沈月瑤以風系法則將身周的霧氣輕輕盪開,沈月夢則用土系法則在腳下裹了一層薄薄的石甲,防止踩到濕滑處摔倒。剩下的五人分散在隊伍的前後兩端,各自握著法器,或刀或劍,或珠或幡,神情都繃得有些緊。

  氣溫在行進中持續下降。最開始眾人還只是覺得山風微涼,走了小半個時辰後,呼出的氣息已經能凝成細細的白霧。霧氣也逐漸變濃,從稀薄的白色漸漸變為厚重的灰白色氣團,在樹根和岩石的縫隙中不斷翻湧,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霧的深處窺伺著他們。那五名散修都是常年在天元城附近行走的修士,經驗不淺,一個個都放慢了腳步,將仙元注入法器中,讓法器表面的光芒收斂到極低,只有刀刃邊緣偶爾閃過一星半點寒光。李慕寒也收緊了手中的劍,將神識鋪展在身周數十丈的範圍內,時時留意著霧氣中的異動。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一名真仙中期修士在經過一叢低矮灌木時忽然停了下來。他大概只是無意識地朝那片灌木多看了一眼,但就在這一眼的間隙里,一道白影已經罩了下來。那白影來勢極快,眾人甚至來不及看清它的輪廓,那人的身體便被白影整個裹住。那是一隻五六丈大小的雪域蜘蛛,通體雪白,八條步足在收攏時像八柄白色的刀鋒,腿上生著密密麻麻的白色剛毛。兩根巨大的毒牙如同兩柄微彎的短劍,在咬住那人後頸的瞬間便刺了進去。那修士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四肢在空中抽搐了幾下,便再沒了聲息。雪域蜘蛛得手之後毫不停留,八足一收,白影迅速退入霧中,只剩下一片被撞斷的灌木在霧中搖晃。地面上留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還有一枚從那人身上掉落的儲物袋,靜靜地躺在濕滑的落葉上。那人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帶隊的把這個儲物袋收了起來。

  隊伍里的氣氛在那一刻驟然收緊,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法器,有人向後退了半步,有人在極低的聲音下開始念動某種護身咒。那些散修的臉色都變得極差,他們來蒼月山脈是為了任務,但誰也沒想到隊伍剛一進山,還沒找到六翼霜蚣,就先折了一個人。天仙帶隊者沒有後退。他的神色依舊沉穩,只是握著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他上前一步,劍尖指向蜘蛛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睛在霧氣中緩緩掃過,整個人如同繃緊了弦的獵手。片刻之後,那團灰霧裡果然又有了動靜。雪域蜘蛛的白影再次從霧中衝出,這次它的目標正是最前方的天仙帶隊者。那蜘蛛的速度極快,八條步足在樹幹與地面之間連續彈射,白色的身軀在霧中拉出一連串殘影。天仙帶隊者沒有躲避,他迎著那團白影沖了上去,長劍以一種極細小的幅度快速震動,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狹長的劍光。他的每一劍都精準地切在蜘蛛步足的關節上,將那些白色剛毛一片片削落。連出十劍之後,他的劍尖終於找到了蜘蛛背甲下方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猛地一刺而入,劍身沒入近半,將那隻雪域蜘蛛牢牢釘在了地面上。蜘蛛的八條步足劇烈地蜷縮起來,白色的身軀在地面上抽搐了幾下,最終徹底不動了。天仙帶隊者蹲下身,以劍尖在蜘蛛體內攪動幾下,將一枚灰白色的妖丹取了出來。他的動作利落而熟練,像是做過許多次。那枚妖丹在他掌中泛著淡淡的寒光,被他隨手收入了儲物袋中。

  隊伍里的氣氛稍微鬆了一些。那名真仙后期的修士率先呼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得有天仙帶隊。這雪域蜘蛛在蒼月山脈里也是凶名在外的妖獸,要是我們自己進來,怕是連它的影子都沒看到就遭殃了。」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臉色緩和了許多。李慕寒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具蜘蛛屍體上。天仙初期的帶隊者確實強,十劍便斬殺了一隻雪域蜘蛛。但李慕寒也注意到,那蜘蛛出現的地方,附近還有幾處被凍斷的樹枝,上面的冰霜已經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這說明雪域蜘蛛在這裡已經棲居了很久。而妖獸棲居的地方,往往離更強大的妖獸也不遠。他壓下心中的疑慮,跟著隊伍繼續向山脈深處走去。

  他們繼續深入。霧氣越來越濃,氣溫還在持續下降。草葉表面開始凝結起細密的白霜,踩上去時發出極輕的脆響。樹幹上的苔蘚從綠色變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層被凍住的舊絮。枝椏間垂落的藤蔓上掛著一層薄冰,山風一吹,那些冰凌便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整片山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夏日一腳踩進了深冬,而且越往裡走,冬天便越深。走在最前方的天仙帶隊者忽然停了下來,他抬起左手,示意眾人止步,右手將那柄細劍橫在身前。劍尖指向前方的霧氣。眾人立刻停住腳步,各自屏息凝神。那片灰白色的濃霧裡,忽然閃過一道巨大的黑影。那黑影從霧氣中掠過,速度快到了極點,帶著三對透明的翅膀。那六道翅膀在霧氣中輕輕一振,整片霧牆便像被割開了一道口子。黑影的身形修長而靈活,通體銀白,在霧中一閃便已竄到數十丈外,只留下一條長長的殘影緩緩消散。六翼霜蚣。天仙初期的妖獸,同時掌握冰系法則、空間法則、毒系法則和風系法則,根腳深厚。他們此行的目標,終於出現了。

  天仙帶隊者的劍光在那道身影出現的同時便已斬出。那劍光快得在霧中拉成一條銀線,直直地追向六翼霜蚣的頭部。六翼霜蚣沒有正面迎擊。它的身影在劍光即將觸及它身體的前一刻,以風系法則向側面偏移了數丈,動作輕盈得像是被山風吹開的一縷薄霧。天仙帶隊者的第二劍緊隨而至,劍光比第一劍更快更刁鑽,從斜下方封向六翼霜蚣的腹部。六翼霜蚣的身影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模糊,以空間法則直接瞬移到了數丈之外。天仙帶隊者接連出劍,劍光一道比一道凌厲,每一道都鎖死了六翼霜蚣的一處要害。他的劍法極快,快得讓霧中的空氣都發出連續不斷的尖銳嘶鳴。六翼霜蚣卻始終沒有讓任何一劍落實。它那三對透明的翅膀以一種詭異而協調的頻率振動著,或閃或移,或貼地俯衝,或直入半空。連續數劍都在即將命中的瞬間被它以不同的方式化解。更令人心驚的是,它並非只是在躲避。它在尋找天仙帶隊者的攻擊間隙,身形在避開第五劍的同一時刻從側面切入了他防禦的間隙。那一瞬間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像一條銀色的閃電從霧中炸開。六翼霜蚣的口器精準地扎入了天仙帶隊者護體仙元最薄弱的側腰處。天仙帶隊者的身形驟然一僵。他的長劍從手中滑落,劍尖在落地時刺入泥土半尺,劍柄還在微微顫抖。他的身體向後仰倒,瞳孔在極短的時間內渙散開來。六翼霜蚣的銀白色身軀向前一探,將他的身體吞沒。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息。一名天仙初期的劍修,便這樣在他最熟悉的蒼月山脈中被斬殺。

  六翼霜蚣吞下那具天仙軀體後,身體以極小的幅度收縮了一下,似乎將獵物徹底納入了體內。它的頭部緩緩轉向了距離它最近的一名真仙后期修士。那修士臉色煞白,手中的長刀剛舉到一半,六翼霜蚣已經越過了數丈距離,毒牙刺穿了他的喉嚨。他的身體僵在原地,手中的長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六翼霜蚣毫不停留,如同一條游弋在霧中的銀色死神,以極快的速度連續撲向其餘幾人。片刻之間,又有兩名真仙中期修士被它逐一擊殺。這些人不是沒有抵抗,只是那六翼霜蚣的速度實在太快,快得讓他們的法器甚至來不及完全催動。屍體一具接一具地倒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寒毒特有的酸澀氣。六翼霜蚣在擊殺了四人之後,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名真仙后期修士。那人連退數步,一直退到了李慕寒身後。他的長刀還握在手中,但手背上的青筋已經繃到了極限,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六翼霜蚣朝這邊逼近。殷沙麗已經將太陰寒月劍握在手中,蒼銀寒霜印懸在左掌上方,沈月瑤和沈月夢也各自催動了護身法則,嚴陣以待。李慕寒沒有遲疑,他第一時間將饕餮、火鳳和冰蟾從混沌戒中放了出來。饕餮落在最前面,赤金色的鱗甲在霧氣中亮得像是一團無聲燃燒的火焰。它發出低沉的咆哮,那聲浪貼著地面滾開,連霧氣都被震得向後一縮。六翼霜蚣顯然也感應到了這頭凶獸的危險,身形略微一滯。就是這一滯,李慕寒動了。

  饕餮率先撲出,它的動作比在靈界時快了何止一籌,利齒在霧中拉出一道赤金色的弧線,咬向六翼霜蚣的側面。六翼霜蚣以風系法則側閃,但饕餮這一擊只是虛招,真正的攻勢來自火鳳。火鳳以空間法則無聲地出現在六翼霜蚣的後方,赤金色的利爪抓向它的後脊。六翼霜蚣的三對翅膀在千鈞一髮之際同時振動,身形向上拔高了數丈。火鳳的一爪只抓在了它尾部的甲殼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冰蟾懸浮在戰場外側,以空間法則和冰系法則在六翼霜蚣的周圍布下多層束縛。那些束縛並不堅硬,卻如同一張張看不見的蛛網,在六翼霜蚣每次試圖加速時都會在它的路徑上疊加一層極短暫的遲滯。

  李慕寒在同一時刻撐開了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的雙重領域。一圈淡銀色的時間之力與淡金色的空間之力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方圓數十丈內的區域全部籠罩。緊接著,火之法則領域和冰之法則領域也在領域中展開。四重法則之力疊加成一張覆蓋整片戰場的巨網,將六翼霜蚣的活動範圍不斷壓縮。六翼霜蚣的身影在網格中來回穿行,它的速度依然快得驚人,但在冰蟾的束縛和李慕寒的雙重領域壓制下,它的軌跡終於開始變得可以預判。

  李慕寒看準時機,將九柄劍合為一道。混沌劍法第六式歸元。劍光在凝聚的瞬間便鎖定了六翼霜蚣的氣息。一道銀白色的劍光脫手而出,如離弦之箭,以極快的速度追向那道銀色身影。六翼霜蚣似乎察覺到了這一劍的危險。它不再閃避,而是同時催動了空間法則和風系法則,身形在一瞬間連續切換了三次位置。每一次切換,它的氣息都在劍光軌跡之外重新出現。李慕寒的劍光在第三次切換後短暫地凝滯了一下,隨即失去了鎖定,像一條脫了鉤的魚線,在霧氣中輕輕一顫,消散了。

  六翼霜蚣沒有戀戰。它在擺脫歸元的鎖定後,三對翅膀齊齊振動,身形在霧氣中連續閃爍了數次,每一次閃爍都向山脈更深處退去,最終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濃霧之中。整片山林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霧氣還在緩緩翻湧,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地面上散落著三具屍體和數件破碎的法器。那些屍體已經被六翼霜蚣的寒毒凍得發紫,傷口處凝著一層淡藍色的冰霜。天仙帶隊者隕落的地方只剩下一枚儲物袋和他那柄細長的劍,劍柄上還凝著他死前留下的一層薄汗。李慕寒將九柄劍收回丹田,深吸了一口氣。殷沙麗將蒼銀寒霜印和太陰寒月劍收回,又慢慢把玄天捆仙繩卷好。沈月瑤和沈月夢的臉色也都不太好看。最後那名真仙后期的修士從李慕寒身後走出來,他站定之後,長刀依然握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經冰冷的同伴,聲音發澀:「那些人都死了,連天仙都……」他沒有說完,後半句話被山風捲走了。

  李慕寒蹲下身,將地面上散落的儲物袋逐一收起,又把那柄細劍也撿了起來。五名死者的儲物袋中,除了那位天仙的之外,其餘幾人的家底都不算豐厚,但天仙的那隻儲物袋裡有不少仙晶和丹藥,價值不低。他將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收好,又看了看六翼霜蚣消失的方向。那頭妖獸的實力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但歸元的鎖定在更高層次的速度與空間法則面前,仍然存在著致命的缺陷。他需要找到辦法,讓歸元的劍光在鎖定目標後不被空間法則的瞬移所甩脫。

  霧氣還在身後緩緩合攏。山道兩旁的樹木在寒風中搖晃,將一些細小的冰晶抖落下來,落在眾人的肩頭和發間。李慕寒朝殷沙麗和沈家姐妹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沿原路返回。眾人沒有多言,跟在他身後,踩著濕滑的山道向山脈外圍走去。山風從谷中吹來,將那些戰鬥的痕跡和血腥氣一點點吹散。蒼月山脈的輪廓在晨霧中漸行漸遠,像一頭重新沉睡的巨獸,將所有的兇險與秘密重新收入腹中。

  李慕寒走在最前面,步子沉穩。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萬靈閣令牌。令牌在微光中泛著溫潤的青色。來之前,他以為自己真仙后期的修為加上三頭靈獸已經可以在蒼月山脈中橫著走。但這頭六翼霜蚣告訴他,仙界的兇險遠不是靠修為便能應付的。歸元的鎖定在六翼霜蚣的空間法則面前失效了,歲月青銅燈的時間領域還沒能在戰鬥中用出來。回去之後,他需要重新審視自己的戰鬥方式。任務可以再接,但下一回,他不會再讓目標從他劍下逃掉。夜色還未降臨,山間的霧氣卻已經暗了下來。他和同伴們沿原路向外走著,腳步聲在寒風中碎碎地響,像是一串還沒有落定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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