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人編排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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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門外,聽著屋裡傳來的那一聲聲壓抑的啜泣,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潑下,將方才那股暴躁的怒火瞬間澆滅了大半。

  火氣一退,另一種感覺便涌了上來——心疼,還有深深的愧疚。

  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怎麼會因為這麼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對夫人發這麼大的脾氣?這不像我,這完全不像平時的我啊。

  我與夫人成婚多年。雖算不上那種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分,但成親之後這些年,感情一直深厚,日子過得也算和睦。夫人是個善解人意、溫柔賢惠的女子,嫁到我家之後,相夫教子,把家裡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讓我操過半分心。

  而我這個人,說白了也不過是靠著祖上留下的基業過日子,沒什麼大本事,也沒什麼雄心壯志。可夫人從來沒有因此抱怨過半句,更沒有逼迫我去爭什麼功名、賺什麼大錢。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操持著這個家,對我也是關懷備至,噓寒問暖,從不懈怠。

  這麼多年了,我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對她說過,更別說讓她流過一滴眼淚。

  可今天——今天我竟然為了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她發了那麼大的火。我衝著她咆哮,摔門而去,留下她一個人在屋裡默默哭泣。

  我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還是突然發了什麼瘋?

  我站在門外,手裡緊緊抱著那面鏡子,指節都有些發白。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懊悔和自責,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那個聲音在我心裡說:今天是你做得太過分了,還把夫人惹哭了。你不能一走了之,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回房間去,給夫人道個歉。

  我腳步一頓,心裡那股愧疚感翻湧上來,幾乎就要轉身往回走。

  可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猛然在我腦海中炸響,像一盆熱油澆在火上,瞬間將我那股愧疚壓了下去。那股暴躁的勁兒又竄了上來,比方才更烈,更沖。

  那個聲音在我腦海里咆哮著說:

  那個賤人就是吃飽了沒事幹!平時就是你對她太好了,她才敢這樣!你把那麼珍貴的鏡子都想著送給她,她不珍惜也就罷了,還嫌棄你的心意,你還要可憐她?你對她做什麼了?你不過是大聲說了她一句,她就可憐兮兮地在那邊哭。她現在裝哭,就是為了讓你愧疚,讓你心軟,讓你回去給她道歉。你千萬不要上當!

  你平時就是對她太好了,她才敢這樣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你要立住你一家之主的威嚴。就算你罵她幾句,她也得忍著、受著,而不是這樣委屈巴巴地跟你鬧。就算你真的錯了,她也要受著——因為你是一家之主,所以你沒錯。

  不要管那個賤人。

  這一番暴躁的念頭在我腦海里翻來覆去地盤旋,像是一陣陣熱浪,將我心頭那點殘存的愧疚和理智徹底吞沒。我站在走廊里,握著鏡子的手指緊了又緊,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到最後,我竟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

  我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扇透著燭光的房門,也沒有再去理會屋裡隱隱傳來的哭聲。我轉過身,抱著那面鏡子,徑直往書房的方向走去。自從我住進書房之後,一待就是好幾天。

  這也是我成親這麼多年以來,頭一回在書房住這麼久,也是頭一回跟夫人冷戰,沒有回房間睡覺。以前就算是夫妻倆偶爾拌個嘴,最多也就是早上吵兩句,晚上就和好了,從來沒有鬧到分房睡的地步。

  可這一次,我就像是在書房裡扎了根一樣。

  吃飯都是讓下人送進去的,一步也沒有踏出過書房的門。就這樣過了幾天,府上的下人們漸漸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夫人雖然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家裡的平靜,但每次露面時,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愁容,眉眼間少了往日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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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府上的閒言碎語多了起來。

  那天被我打的那個下人趙四,和每天負責給我送飯的丫鬟小紅,趁著午後閒暇,和幾個相熟的下人聚在了一起,聊起了這件事。

  小桃先開了口,問趙四道:「趙四哥,那天老爺平白無故打你,你到底做什麼了?」

  趙四被問起這事,還是一臉委屈,苦著臉說道:「我也沒幹什麼啊。那天我就是看老爺抱著東西進門,想著哪有讓老爺親自拿東西的道理,我們做下人的總不能幹站著看吧?我就一片好心,想幫他搭把手。誰知道老爺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還動了手……那時候可真把我嚇得不輕,魂都快飛了。」

  小紅聽了,撇了撇嘴說道:「你還算不錯的了。夫人不是賞了你二兩銀子嗎?還讓你歇了好幾天,你也該知足了。你還想怎樣?」

  趙四摸了摸後腦勺,訕訕地笑了笑,沒再吭聲。

  小紅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說來也怪。老爺和夫人一向恩愛,很少紅臉的。怎麼這一次就鬧成這樣了?兩人不光吵了架,還分了房睡。而且我感覺老爺現在整天窩在書房裡,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就一直抱著那面鏡子不放。」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而且我跟你們說,我每次去送飯的時候,都覺得老爺的書房陰森森的。以前我巴不得能在老爺書房裡多待一會兒,好偷個懶。可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進那書房,心裡就莫名地發慌,渾身不自在,只想趕緊逃出來,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裡帶著幾分忌憚,小聲補了一句:

  「還有那面鏡子……我越看越覺得邪性。你們說,老爺變化這麼大,會不會是……中邪了?」另一個下人聽到小紅這話,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接話道:

  「什麼中邪?這種子虛烏有的事,你還真信了?老爺突然性情大變,說不定是壓抑太久了,故意借題發揮呢。」

  旁邊幾個下人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興趣,紛紛湊近了幾分,七嘴八舌地追問道:

  「哦?你還知道些什麼?說說看唄!」

  那人見大家都望著他,便壓低了幾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

  「我也就是瞎猜的,你們別到處亂傳啊。你們想想,咱們老爺這家境,在落霞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了。像他這種身份地位的,正常來說,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好幾房姨太太?可咱們老爺呢?跟夫人成親這麼多年了,別說納妾了,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收過。」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掃了眾人一眼,見大家都豎著耳朵聽,才繼續往下說道:

  「那你們想想,這到底是老爺自己不想娶呢,還是夫人不讓娶呢?別看老爺和夫人平時恩恩愛愛的,好像感情很好的樣子,可誰知道那是不是裝出來的?你們想想,像老爺這種地位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偏偏咱們老爺就只守著一個夫人,這事兒本身就透著古怪。」那名下人說完這話,在場幾個聽八卦的下人頓時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小紅率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說道:

  「哦?你要是不說,我們還想不到這一層。但你這麼一說,還真的大有可能!說不定老爺現在這樣鬧,就是在鋪墊情緒呢。先把氣氛搞僵,到時候鬧大了,夫人不得不妥協,他才好提條件。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趙四聽了,卻皺了皺眉,搖頭說道:

  「這不可能吧?夫人平時對咱們下人那麼好,而且我感覺,就算老爺真想納妾,夫人也不會反對的。咱們這些做下人的,何必在這兒猜測主子們的事?這也不是咱們該議論的。」

  小紅一聽,白了趙四一眼,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喲,看來你對老爺夫人還挺忠心的嘛,時不時就替他們說話。」

  她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說道:

  「不過我警告你啊,我們私底下說的這些話,你最好別跑去跟老爺夫人告狀。要是讓我們知道了,可饒不了你。」

  其餘幾個下人也紛紛用不善的目光盯著趙四,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威脅。趙四被眾人這麼一看,心裡也有些發慌,連忙擺手說道:

  「不會不會,我哪兒敢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怎麼可能去告狀?」

  眾人這才收回目光,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可就在這時——

  一聲咳嗽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他們所有人的談話。

  眾人心裡一驚,齊齊回過頭去,只見夫人和張管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正直直地看著他們這邊。看那神色,顯然方才他們說的那些話,多多少少都被聽了去。

  那些下人的臉色頓時變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心裡暗叫不妙。有人已經開始悄悄挪動腳步,想要趁亂溜走。

  就在他們剛要作鳥獸散的時候,張管家猛地沉聲喝道:

  「誰敢走?你們現在要是敢邁出一步,我直接把你們的腿打斷,趕出府去!」

  這一聲喝斥,猶如一記驚雷,當場把所有下人釘在了原地,誰也不敢再動一下。張管家大步走到那群下人跟前,面色鐵青,目光如刀一般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沉聲說道:

  「你們這些人聚在這裡搬弄是非,是閒得慌嗎?每天給你們安排的活計都做完了?是不是夫人平日裡太體恤你們,給你們派的活太少,讓你們有閒工夫聚在這裡嚼舌根、議論主家的是是非非?」

  他這話一出,那些下人頓時嚇得臉色發白,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沒人敢出聲辯解。

  張管家見他們這副模樣,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老爺夫人平時就是對你們這些下人太好了,所以才把你們慣成了這副德行,讓你們敢這麼放肆。平日裡不念著老爺夫人的好也就罷了,如今居然還在背後編排起主子來了。你們這樣的下人,還有必要對你們好嗎?還有必要把你們留在府里嗎?」

  那些下人聽到「趕出府」三個字,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連連磕頭求饒:

  「張管家,我們錯了!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饒過我們這一回吧,不要趕我們走!我們以後再也不敢搬弄是非了!」

  張管家板著一張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一言不發,臉上的神色看不出半分鬆動。

  這時,夫人也緩緩走了過來。

  那些下人看到夫人現身,更是慌了神,連忙轉向夫人,磕頭如搗蒜一般,帶著哭腔哀求道:

  「夫人,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饒了我們這一次吧!絕對沒有下次了!」

  夫人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幾個人,沉默了片刻。

  其實說起來,這些人倒也沒有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錯,無非就是閒來無事聚在一起嚼舌根,搬弄了幾句是非。但這種風氣,實在不好。若是不加以制止,日後只怕會愈演愈烈,整個府上的風氣都會被帶壞。

  夫人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們幾個,都記住今天的事。以後若是再讓我聽到你們無中生有、搬弄是非、議論主家的事,那就直接收拾東西,趕出府去,絕不留情。」夫人話音剛落,張管家便接話說道:

  「夫人還是太善良了,還幫你們說話。今天要是沒有夫人在場,換作是我來處理,可不會像夫人這般仁慈。我直接把你們這幫人打一頓,再全部趕出府去,一個不留!」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夫人待你們這麼好,你們還好意思在背後編排她?你們這些下人,真是喪了良心,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那些下人聽了張管家這番話,更是羞愧難當,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再次轉向夫人,連連磕頭道謝,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寬恕……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

  張管家見已經給了這些下人足夠的教訓,也不想再與他們多費口舌,便揮了揮手,沉聲說道:

  「行了,都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再讓我看到你們聚在一起嚼舌根。」

  那些下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低著頭灰溜溜地散開了,轉眼間便走了個乾淨。

  張管家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夫人。只見夫人眉宇間帶著幾分愁緒,神色黯然,顯然還在為這幾天的事情煩心。張管家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來寬慰夫人,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畢竟這是主子夫妻之間的事,他一個做管家的,也不好多嘴。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默默地轉身走開了,留下夫人一人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書房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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