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夫人的哭聲
我看著那丫鬟站在一旁，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心裡也不由得泛起一絲疑惑。
這書房，她平日裡沒少進出。打掃、整理、送茶、傳話，都是她在打理，對這裡的每一寸角落都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可今天她站在這兒，卻像是渾身有針在扎一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眼神也躲躲閃閃的，連呼吸都透著幾分拘謹。
我看著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樣子，開口問道：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那丫鬟聽到我問話，身子微微一顫，連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老爺……我……我站在這裡伺候老爺用飯。」
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
「不用了，你回去吧。有什麼事情我會叫你。你出去的時候順便把門帶上，也不用在門外候著，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好的老爺！好的老爺！」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往書房門口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仿佛多待一刻都讓她難受。她跨出門檻之後，順手將門帶上，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遲疑。
就在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透過門縫看到她站在門外，肩膀明顯鬆了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一般。
我看著那丫鬟如蒙大赦般逃離的背影，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要知道，平時我在書房的時候，那些下人一個個都巴不得往這兒湊。為什麼呢？因為在我這兒當差最清閒——最多就是研研墨、倒倒茶水，或者站在一旁聽候吩咐，一天下來也幹不了幾件正事。比起外面那些灑掃庭院、搬運物件的粗活，在書房伺候簡直就是難得的清閒時光，跟偷懶沒什麼兩樣。
所以往日裡，只要我一進書房，那些下人便爭先恐後地搶著來伺候，恨不得多待一會兒才好。
可今天呢？
先是門口那個不長眼的東西，非要碰我的鏡子。接著又是這個丫頭，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巴不得早點逃離。一個兩個的，都惹得本老爺不痛快。
我越想越覺得，平時對這些下人實在是太縱容了，縱容到他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誰才是這個家的主子。
我心想：往後得好好整治整治這些下人，讓他們重新懂得什麼叫規矩。不能再對他們太好了，再好下去，只怕他們都要爬到主子頭上來了。
不過轉念一想，夜已經深了，肚子也確實餓了。這些事兒也不急在一時——反正我是一家之主，這些奴才也跑不了，有的是時間慢慢教他們規矩。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填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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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也不再多想，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送入口中。
今天的菜色都是我愛吃的，一口下去，鹹淡適宜，火候剛好，顯然廚房是用了心的。我本來有些鬱悶的心情，也因為這頓可口的飯菜而好轉了不少。
我就這樣坐在書桌前，對著那面鏡子，一個人靜靜地吃著飯。
說來也怪——吃著吃著，我竟覺得那面鏡子裡的人影，也像是活了過來一般。他坐在我對面，隔著鏡面，與我一同舉箸，一同咀嚼，仿佛是一個陪伴在我身邊的友人。
一人一鏡，一實一虛，就這樣隔著鏡面相對而坐，各自吃著各自的飯，卻好像彼此都有了伴。等吃完了飯，我並沒有起身離開，而是又坐回桌前，對著那面鏡子泡起了茶。
茶香裊裊升起，在昏黃的燭光中緩緩瀰漫開來。我就這樣一邊喝著茶，一邊對著鏡子裡的人影說話。說到後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在自言自語，還是那面鏡子真的在與我互動、在回應我。
總之我就那樣待著，從吃完飯之後，一整晚都沒有離開書房半步。
我就那樣對著鏡子，喝茶，說話，陪著它，一陪就是一整夜。
到了半夜，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我正沉浸在與鏡中人的「交談」之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心頭頓時湧上一陣煩躁。我連問都沒問是誰，直接冷聲回了一句：
「滾。別來打擾我。」
敲門聲戛然而止。
片刻的沉默之後，門外響起了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
「夫君，夜深了，你也該回房休息了。」
我一聽這聲音，頓時嗆了一下，連忙清了清嗓子，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歉意說道：
「對不起，夫人。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等一下隨後就到。」門外的夫人聽到我回應說「隨後就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便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我在書房裡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桌上那面鏡子，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將它拿了起來，揣進懷裡，然後推開房門，循著夫人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等我走到臥房門口時，夫人已經坐在了梳妝檯前。
她背對著門口，正對著那面銅鏡，不緊不慢地梳理著一頭烏黑的長髮。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溫婉的輪廓。
看到這一幕，我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漣漪。
雖然與夫人成婚多年，孩子都已經這麼大了，但不知為何，每一次看到她，我依然會覺得心動。尤其是她坐在梳妝檯前梳理頭髮的模樣，舉手投足間那種從容與溫柔，總讓我看得入了神。
我就這樣站在門口，痴痴地看了好一會兒。
夫人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她停下手中的梳子，側過頭來，看到我站在門口發呆，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老夫老妻了，都這把年紀了，還站在門口發什麼呆？」
我聽她這麼說，嘿嘿一笑，邁步走了進去，嘴裡也不忘貧上一句：
「看到夫人在梳妝檯前的身影，還是那般醉人。每次看到夫人這個樣子，都讓我著迷不已。」
夫人聽了這話，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是歡喜的，但嘴上卻還是嗔道：
「去去去，老不正經的東西，一把年紀了還說這些話。」
她頓了頓，神色漸漸認真了幾分，放下手中的梳子，轉過身來看著我，語氣裡帶著關切和不解：
「老爺，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平時你對下人一向寬厚，怎麼今天突然發那麼大的脾氣，還把下人給打了？還有你對念兒的態度，也很不對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夫人問起白天打罵下人的事，心裡雖然有些虛，但嘴上還是硬撐著回道：
「那些小的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打了就打了，還要什麼理由？做主子的打奴才，難道還得跟他們解釋不成？」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過說完這句，我的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一絲愧疚，低聲補了一句：
「不過……今天對念兒的態度，確實是我的不對。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夫人聽到我前半句話時，眉頭微微一動，似乎有些意外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畢竟我平日裡對下人一向寬厚，從不輕易責罰。但她想了想，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本就是知書達理的人，知道沒必要為了一個奴才的小事，傷了夫妻之間的和氣。
我見她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心裡也鬆了口氣。
隨即我換上一副笑臉，從懷裡將那面鏡子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梳妝檯上，對著夫人說道：
「夫人，其實這面鏡子，是我特意淘來想送給你的。」
我指了指那面光潔透亮的鏡面，繼續說道：
「平時你最喜歡坐在這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梳頭髮。可那面銅鏡模模糊糊的，照得也不夠清晰。我當時一看到這面琉璃鏡，第一個就想到了你。心想若是把它買下來，你以後梳妝打扮就能看得更清楚、更方便了。」
夫人聽了這番話，原本還有些疑慮的神色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歡喜。她眼中泛著柔光，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她迫不及待地轉過身去，對著那面琉璃鏡，拿起梳子，準備梳理一下自己的頭髮，好好看看這面新鏡子的效果。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落在鏡中的自己身上時——
她臉上那原本歡喜的笑容，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漸漸地退了下去。我看到夫人起初聽到我介紹這面鏡子時，眉眼間儘是歡喜。她聽說這是我特意買來送給她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像個少女一般迫不及待地坐到鏡前，拿起梳子，準備梳理那頭烏黑的長髮。我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高興，覺得自己這份禮物送對了。
可當她的目光真正落在鏡中時，那笑容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她握著梳子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的弧度漸漸平了下去，最後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她就那樣盯著鏡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滿是疑惑，忍不住走上前兩步，有些著急地問道：
「夫人，這鏡子你不喜歡嗎？是照得不夠清晰嗎？怎麼剛才看你明明還很開心，對著鏡子梳著梳著，笑容反倒沒了？是有什麼問題嗎？」
夫人聽到我的話，緩緩放下手中的梳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答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剛開始聽你說這是特意買來送我的，我確實很開心。可是……用這面鏡子照的時候，雖然清晰，照出來的自己也確實很真實，可我梳著梳著，心裡就覺得不太喜歡，感覺有點彆扭。」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而且夫君你也……」
我聽到這裡，眉頭已經明顯地皺了起來，臉上也掛了幾分不悅。我本以為她會喜歡這份心意，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反應。
夫人見我神色不對，連忙轉了話鋒，語氣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夫君，這東西既然這麼貴重，想來也花了不少銀子。雖然我不知道你具體花了多少錢，但看著就知道價值不菲。況且琉璃易碎，放在我這梳妝檯上也不妥當。這麼珍貴的東西，萬一不小心摔碎了，豈不是可惜？」
她說到這裡，話語間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她是想讓我把這鏡子拿走。我聽完夫人最後一句話，心裡那股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夫人不喜歡就不喜歡，大不了我收回去就是了，平日裡我絕不是這般不講道理的人。可那一刻，那股憤怒像是被什麼東西放大了千萬倍一般，燒得我胸口發燙，幾乎要把我的理智吞沒。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翻滾：我把最心愛的鏡子，想著送給你，讓你梳頭時能照得更清晰，你卻這副嫌棄的模樣？我自己都珍重萬分的東西，到了你眼裡，就這麼不值一提？
還有她剛才對著鏡子梳頭時，那副漸漸收斂的笑容，那副彆扭的神情——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壓不住那股怒火，猛地咆哮出聲：
「這麼珍貴的鏡子，能讓你用，你還嫌棄上了？！我能捨得讓你用，你就該高興才對！你居然還嫌棄？！」
夫人被我這一聲怒吼震得愣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她那副錯愕的神情，心裡卻沒有半點憐惜，反而更加煩躁。我咬著牙，連說了兩聲「好」，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好，好！既然你不珍惜，那我拿走便是！」
說完，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鏡子，緊緊地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臥房。門在我身後重重地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走出幾步之後，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我聽到了——從屋裡傳來了夫人壓抑的哭聲。
這書房，她平日裡沒少進出。打掃、整理、送茶、傳話，都是她在打理，對這裡的每一寸角落都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可今天她站在這兒，卻像是渾身有針在扎一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眼神也躲躲閃閃的，連呼吸都透著幾分拘謹。
我看著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樣子，開口問道：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那丫鬟聽到我問話，身子微微一顫，連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老爺……我……我站在這裡伺候老爺用飯。」
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
「不用了，你回去吧。有什麼事情我會叫你。你出去的時候順便把門帶上，也不用在門外候著，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好的老爺！好的老爺！」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往書房門口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仿佛多待一刻都讓她難受。她跨出門檻之後，順手將門帶上，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遲疑。
就在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透過門縫看到她站在門外，肩膀明顯鬆了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一般。
我看著那丫鬟如蒙大赦般逃離的背影，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要知道，平時我在書房的時候，那些下人一個個都巴不得往這兒湊。為什麼呢？因為在我這兒當差最清閒——最多就是研研墨、倒倒茶水，或者站在一旁聽候吩咐，一天下來也幹不了幾件正事。比起外面那些灑掃庭院、搬運物件的粗活，在書房伺候簡直就是難得的清閒時光，跟偷懶沒什麼兩樣。
所以往日裡，只要我一進書房，那些下人便爭先恐後地搶著來伺候，恨不得多待一會兒才好。
可今天呢？
先是門口那個不長眼的東西，非要碰我的鏡子。接著又是這個丫頭，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巴不得早點逃離。一個兩個的，都惹得本老爺不痛快。
我越想越覺得，平時對這些下人實在是太縱容了，縱容到他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誰才是這個家的主子。
我心想：往後得好好整治整治這些下人，讓他們重新懂得什麼叫規矩。不能再對他們太好了，再好下去，只怕他們都要爬到主子頭上來了。
不過轉念一想，夜已經深了，肚子也確實餓了。這些事兒也不急在一時——反正我是一家之主，這些奴才也跑不了，有的是時間慢慢教他們規矩。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填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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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也不再多想，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送入口中。
今天的菜色都是我愛吃的，一口下去，鹹淡適宜，火候剛好，顯然廚房是用了心的。我本來有些鬱悶的心情，也因為這頓可口的飯菜而好轉了不少。
我就這樣坐在書桌前，對著那面鏡子，一個人靜靜地吃著飯。
說來也怪——吃著吃著，我竟覺得那面鏡子裡的人影，也像是活了過來一般。他坐在我對面，隔著鏡面，與我一同舉箸，一同咀嚼，仿佛是一個陪伴在我身邊的友人。
一人一鏡，一實一虛，就這樣隔著鏡面相對而坐，各自吃著各自的飯，卻好像彼此都有了伴。等吃完了飯，我並沒有起身離開，而是又坐回桌前，對著那面鏡子泡起了茶。
茶香裊裊升起，在昏黃的燭光中緩緩瀰漫開來。我就這樣一邊喝著茶，一邊對著鏡子裡的人影說話。說到後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在自言自語，還是那面鏡子真的在與我互動、在回應我。
總之我就那樣待著，從吃完飯之後，一整晚都沒有離開書房半步。
我就那樣對著鏡子，喝茶，說話，陪著它，一陪就是一整夜。
到了半夜，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我正沉浸在與鏡中人的「交談」之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心頭頓時湧上一陣煩躁。我連問都沒問是誰，直接冷聲回了一句：
「滾。別來打擾我。」
敲門聲戛然而止。
片刻的沉默之後，門外響起了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
「夫君，夜深了，你也該回房休息了。」
我一聽這聲音，頓時嗆了一下，連忙清了清嗓子，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歉意說道：
「對不起，夫人。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等一下隨後就到。」門外的夫人聽到我回應說「隨後就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便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我在書房裡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桌上那面鏡子，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將它拿了起來，揣進懷裡，然後推開房門，循著夫人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等我走到臥房門口時，夫人已經坐在了梳妝檯前。
她背對著門口，正對著那面銅鏡，不緊不慢地梳理著一頭烏黑的長髮。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溫婉的輪廓。
看到這一幕，我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漣漪。
雖然與夫人成婚多年，孩子都已經這麼大了，但不知為何，每一次看到她，我依然會覺得心動。尤其是她坐在梳妝檯前梳理頭髮的模樣，舉手投足間那種從容與溫柔，總讓我看得入了神。
我就這樣站在門口，痴痴地看了好一會兒。
夫人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她停下手中的梳子，側過頭來，看到我站在門口發呆，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老夫老妻了，都這把年紀了，還站在門口發什麼呆？」
我聽她這麼說，嘿嘿一笑，邁步走了進去，嘴裡也不忘貧上一句：
「看到夫人在梳妝檯前的身影，還是那般醉人。每次看到夫人這個樣子，都讓我著迷不已。」
夫人聽了這話，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是歡喜的，但嘴上卻還是嗔道：
「去去去，老不正經的東西，一把年紀了還說這些話。」
她頓了頓，神色漸漸認真了幾分，放下手中的梳子，轉過身來看著我，語氣裡帶著關切和不解：
「老爺，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平時你對下人一向寬厚，怎麼今天突然發那麼大的脾氣，還把下人給打了？還有你對念兒的態度，也很不對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夫人問起白天打罵下人的事，心裡雖然有些虛，但嘴上還是硬撐著回道：
「那些小的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打了就打了，還要什麼理由？做主子的打奴才，難道還得跟他們解釋不成？」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過說完這句，我的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一絲愧疚，低聲補了一句：
「不過……今天對念兒的態度，確實是我的不對。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夫人聽到我前半句話時，眉頭微微一動，似乎有些意外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畢竟我平日裡對下人一向寬厚，從不輕易責罰。但她想了想，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本就是知書達理的人，知道沒必要為了一個奴才的小事，傷了夫妻之間的和氣。
我見她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心裡也鬆了口氣。
隨即我換上一副笑臉，從懷裡將那面鏡子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梳妝檯上，對著夫人說道：
「夫人，其實這面鏡子，是我特意淘來想送給你的。」
我指了指那面光潔透亮的鏡面，繼續說道：
「平時你最喜歡坐在這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梳頭髮。可那面銅鏡模模糊糊的，照得也不夠清晰。我當時一看到這面琉璃鏡，第一個就想到了你。心想若是把它買下來，你以後梳妝打扮就能看得更清楚、更方便了。」
夫人聽了這番話，原本還有些疑慮的神色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歡喜。她眼中泛著柔光，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她迫不及待地轉過身去，對著那面琉璃鏡，拿起梳子，準備梳理一下自己的頭髮，好好看看這面新鏡子的效果。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落在鏡中的自己身上時——
她臉上那原本歡喜的笑容，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漸漸地退了下去。我看到夫人起初聽到我介紹這面鏡子時，眉眼間儘是歡喜。她聽說這是我特意買來送給她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像個少女一般迫不及待地坐到鏡前，拿起梳子，準備梳理那頭烏黑的長髮。我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高興，覺得自己這份禮物送對了。
可當她的目光真正落在鏡中時，那笑容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她握著梳子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的弧度漸漸平了下去，最後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她就那樣盯著鏡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滿是疑惑，忍不住走上前兩步，有些著急地問道：
「夫人，這鏡子你不喜歡嗎？是照得不夠清晰嗎？怎麼剛才看你明明還很開心，對著鏡子梳著梳著，笑容反倒沒了？是有什麼問題嗎？」
夫人聽到我的話，緩緩放下手中的梳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答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剛開始聽你說這是特意買來送我的，我確實很開心。可是……用這面鏡子照的時候，雖然清晰，照出來的自己也確實很真實，可我梳著梳著，心裡就覺得不太喜歡，感覺有點彆扭。」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而且夫君你也……」
我聽到這裡，眉頭已經明顯地皺了起來，臉上也掛了幾分不悅。我本以為她會喜歡這份心意，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反應。
夫人見我神色不對，連忙轉了話鋒，語氣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夫君，這東西既然這麼貴重，想來也花了不少銀子。雖然我不知道你具體花了多少錢，但看著就知道價值不菲。況且琉璃易碎，放在我這梳妝檯上也不妥當。這麼珍貴的東西，萬一不小心摔碎了，豈不是可惜？」
她說到這裡，話語間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她是想讓我把這鏡子拿走。我聽完夫人最後一句話，心裡那股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夫人不喜歡就不喜歡，大不了我收回去就是了，平日裡我絕不是這般不講道理的人。可那一刻，那股憤怒像是被什麼東西放大了千萬倍一般，燒得我胸口發燙，幾乎要把我的理智吞沒。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翻滾：我把最心愛的鏡子，想著送給你，讓你梳頭時能照得更清晰，你卻這副嫌棄的模樣？我自己都珍重萬分的東西，到了你眼裡，就這麼不值一提？
還有她剛才對著鏡子梳頭時，那副漸漸收斂的笑容，那副彆扭的神情——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壓不住那股怒火，猛地咆哮出聲：
「這麼珍貴的鏡子，能讓你用，你還嫌棄上了？！我能捨得讓你用，你就該高興才對！你居然還嫌棄？！」
夫人被我這一聲怒吼震得愣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她那副錯愕的神情，心裡卻沒有半點憐惜，反而更加煩躁。我咬著牙，連說了兩聲「好」，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好，好！既然你不珍惜，那我拿走便是！」
說完，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鏡子，緊緊地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臥房。門在我身後重重地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走出幾步之後，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我聽到了——從屋裡傳來了夫人壓抑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