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又見張二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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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這裡,我心裡安定了不少。我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是到了寺里見不到慧覺大師,或是沒辦法請他出手相助,那我就不回家了,就在寺廟附近尋一處地方落腳。就算找不到徹底解決古鏡的法子,只要天天能浸在這裊裊佛音里,就算不能根除禍患,至少也能壓住鏡子裡的邪異,護住自己的性命。

  念頭落到這裡,我心裡愈發踏實。不知不覺間,我學著那些修行的僧人,在車廂里盤腿坐好,靜靜調息。不知過了多久,心頭慢慢靜了下來,幾乎到了心如止水的地步。

  可外頭忽然傳來陳大年吵吵嚷嚷的動靜,馬車走一陣、停一陣,反反覆覆,攪得我沒法沉下心好好聽那佛音。

  我心裡不由得納悶。這段山路雖說難行,卻也不該是這般走走停停的樣子。被這斷斷續續的顛簸打擾了許久,估摸著車子都沒往前挪出去多遠,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

  外面人聲也是亂糟糟的。我順著車廂縫隙往外瞧,看見不少人都朝著大佛寺的方向趕,手裡全都拎著香燭供品。我暗自疑惑,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怎麼會一下子湧出來這麼多香客前去上香?我心裡滿是好奇,乾脆掀開車簾,走出了車廂。

  正趕著馬車的陳大年扭頭看見我,開口問道:「哥,你怎麼出來了?」

  我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車子一直走走停停,顛來顛去,我在裡面根本待不住。」

  我又掃了一眼四周絡繹不絕的人群,向陳大年發問:「今天又不是初一十五,怎麼這麼多人往大佛寺去?看著比香期的時候還要熱鬧。」

  陳大年嘆了口氣,跟我解釋:「我剛才停下來找人打聽了,說是慧覺法師忽然有所感應,今天臨時開壇講法,所以才來了這麼多人。」

  聽見這話,我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不對啊,慧覺法師開壇講法是這麼大的事,府上的下人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提前跟我說?」

  「這次是大法師臨時起意,有感而發,事先誰都不知道。」陳大年接著說道,「消息一傳開,一傳十、十傳百,附近的百姓就全都往這邊趕了。你往後面瞧瞧,後頭還有源源不斷的人趕過來,等會兒大佛寺怕是要擠得水泄不通。能趕上慧覺大法師開壇講法,聽他傳道授課,這機會實在太難得了。」看著眼前源源不斷的人潮,我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陳大年瞧見我這副神色,連忙開口寬慰:「哥,別擔心,咱們慢慢往前趕,總歸是能到的。」

  我搖了搖頭,我發愁的根本不是路途擁擠,而是另一件事。

  我看向陳大年,開口說道:「你想想,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全都是衝著慧覺法師來的。這麼多信眾圍著,咱們今天哪還有機會單獨見到慧覺法師?」

  陳大年聽了,反倒笑了起來。

  「哥,別灰心,車到山前必有路,等咱們到了寺里再看情況。起碼到現在,咱們也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

  我心裡一陣疑惑,看向他問道:「哦?咱們還有什麼收穫?」

  陳大年咧嘴一笑,接著說道:「起碼咱們能確定慧覺大法師今天就在寺里!就算一時半會兒沒法單獨求見,等會兒也能遠遠看上大法師一眼,這本身就是好消息啊。等到了之後,咱們再想辦法找機會靠近。」

  聽完他這番話,我點了點頭,抬手笑著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哼,你這小子,倒是越來越機靈了。」

  陳大年挨了這一下,半點不惱,依舊笑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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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我本來就聰明,只是你一直把我當成愣頭愣腦的笨蛋罷了。」

  我忍不住笑著應道:「是是是,就你聰明。」

  就在我們倆說話的功夫,馬車徹底被人流堵死,幾乎動彈不得。

  我看著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當即跟陳大年說道:「你看看,就這個堵法,就算一直耗下去,恐怕等到天黑都未必能上山到大佛寺。你找一找附近有沒有空地,把馬車先拴在那裡,咱們步行上山。」

  陳大年聞言點了點頭,左右張望一圈,隨即應下。

  「行哥,那就聽你的!」陳大年當即開口:「哥,咱們再往前挪一挪,等到半山腰,那邊有個臨時停車的空地,算是大家默認的停車場,往年香客多的時候,那邊都有人專門看管馬車。」

  我點了點頭,應道:「行,就停那邊。交點看管費,車子也穩妥,不至於弄丟。」

  就這麼一路走走停停,被人流擠得寸步難行,費了好大功夫,總算熬到了半山腰。

  我原本還以為,這塊空地跟往常一樣,不會停多少馬車。可眼前的景象,大大出乎我的預料。

  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停靠的馬車,一眼望過去黑壓壓一片。

  這片空地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平日裡停下上百輛馬車根本不成問題,可今天幾乎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剩下的車位已經所剩無幾。

  平日裡負責看管馬車的那個人,今天樂得合不攏嘴,生意火爆成這樣,怕是他一年裡頭最好的一天。嘴裡不停念叨著:「今天真是好日子,多虧慧覺大法師,給我帶來這麼好的財運!」

  我們也沒多耽擱,直接交了看管費。今天的費用,比往常貴了整整一倍,不過眼下這種情況,我們也懶得計較,辦完手續,便跟著涌動的人流,一步一步朝著大佛寺繼續往上走。

  這條山道本就不算寬敞,平日裡最多也就容兩個人並排同行。今天香客實在太多,人擠著人,挪都挪不動。原本只需要一個小時就能走完的山路,硬生生耗了兩個多小時才走到,兩個人都累得夠嗆。好不容易挨到大佛寺的山門跟前,陳大年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再也撐不住,胸口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一聲接著一聲。

  他側過頭,有氣無力跟我說:「哥,先歇會兒,實在扛不住了,咱們歇一小會兒。」

  話剛說完,他也顧不上地上塵土,一屁股重重坐到旁邊的空地上,後背微微弓著,大口大口地吸氣。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額前的頭髮全都被汗水打濕,亂糟糟貼在皮膚上。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清楚,也不怪他。陳大年平日裡本就貪閒怕動,很少這樣長途趕路爬山,今天全是為了我的事,硬咬著牙,一路跟著擠過人群,爬到這半山腰上來,著實不容易。

  其實我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渾身發酸,雙腿沉得抬不起來,胸口一樣悶得發慌。見他坐下,我也停下腳步,靠著山門邊上的石柱子站穩。

  「行,那就歇一陣。」

  我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忍不住開口打趣:「你小子是越來越胖了,平日裡總不肯多動一動。你瞧瞧現在,才爬這麼一段山路,就喘成這樣,臉色都發白了。」

  陳大年喘著粗氣,聽見這話立馬不服氣,抬眼看向我:「哥,你還好意思說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哪裡肯認輸,挺直脊背回他:「我怎麼不行?你看你直接累得坐地上,我到現在還好好站著,這差別還不夠明顯?」

  陳大年實在累得沒有多餘力氣跟我拌嘴,只是翻了個白眼,不再搭話,自顧自坐在原地,埋頭調整呼吸,粗重的喘息久久沒有平復。

  歇了好一陣子,我們倆氣息才慢慢穩下來,身上的疲累稍稍緩解。我們不敢多耽誤,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源源不斷的人流跨進山門,往裡面的大殿方向走。

  還沒走到主殿跟前,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無數香客信徒層層疊疊圍在殿外,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我和陳大年側著身子,一點點往前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停跟身邊的人賠著小心,慢慢擠到靠近主殿的外圈邊緣。

  隔著攢動的人頭,我終於遠遠望見,主殿正中,端坐著一位老者。底下密密麻麻的信眾全都垂著手,雙手合十,安安靜靜聽他講經說法。

  我心裡隱隱篤定,這位端坐殿中講道的老者,應該就是慧覺大法師。我從前並沒有真正近距離見過慧覺大法師。

  雖說我在城裡也算有家底、有身份,可慧覺大法師聲望實在太高,四方百姓人人敬仰,想要當面拜見本就極難。就算捨得一擲千金,也未必能如願。以往頂多就是趁著開壇講法的時候,遠遠看上一眼,再加上殿內光線昏暗,隔著層層人群,根本看不清大法師真正的面容。

  就在這個時候,身側忽然飄來一道聲音,聽著還有幾分熟悉,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喲喲!這不是吳老爺跟陳老爺嗎?」

  那聲音拖得老長,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味道。

  「瞧瞧二位這模樣,滿頭是汗,擠得灰頭土臉,看著可真是狼狽啊!你們兩位平日裡都是大忙人,怎麼今天有空跑到這清淨古寺來了?」

  我和陳大年一聽這腔調,心裡頓時一沉,這聲音實在太熟了。

  我們倆同時扭頭看去。

  等看清來人,兩個人臉色當場就黑了下來。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張二河!

  這小子自從之前被我教訓過一頓之後,心裡那口氣就一直咽不下去,這筆仇到現在還死死記著,對我和陳大年一直懷恨在心。

  可他心裡也清楚,論家底、論地位,他根本比不上我們倆,真要是硬碰硬,他根本沒有報仇的本事。

  所以他也不敢明著跟我們翻臉動手,就專挑這種場合,擺出一副賤兮兮的模樣,嘴上不停挖苦嘲諷,話裡帶刺,專門膈應人。

  此刻他嘴角掛著那副欠揍的笑,眼神里藏著憋了很久的快意,就等著看我們難堪。

  其實張二河在我們面前,也就只剩下嘴上逞能、占點口頭便宜的本事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是一點長進沒有,死性不改。整天依舊遊手好閒、吃喝嫖賭樣樣沾,正經生意從來做不長久,做一樁賠一樁,妥妥的敗家子弟。

  我和陳大年私下裡偶爾聊起他,都忍不住暗自感慨,真佩服他爹。

  辛辛苦苦打拼一輩子攢下家業,偏偏生了這麼一個讓人頭疼、極度不省心的兒子。

  張二河整日不務正業,揮霍敗家,隔三差五就惹出事端,換做別人家的長輩,早就被氣得身心俱疲。偏偏他爹又狠不下心徹底不管,哪怕滿心恨鐵不成鋼,也只能一次次兜底收拾爛攤子。

  他現在之所以還能這麼逍遙自在、耀武揚威,純粹是因為家裡的產業、錢財全都攥在他父親手裡。

  有他爹在前面撐著、守著家底,他就算再敗家,也敗得有限,始終有人給他兜底擦屁股。

  可我們心裡都清楚,一旦哪天他父親不在了,家業徹底交到張二河這種毫無底線、毫無本事、只懂揮霍享樂的人手裡,用不了多久,偌大的家業絕對會被他敗得一乾二淨。到時候他落得何等悽慘下場,根本不用多想。

  以前我們幾個人偶爾湊在一起玩,我和陳大年雖然也年輕愛玩、偶爾揮霍,但我們心裡有分寸、有底線。

  看著他越走越偏,我們也不止一次勸過他,讓他收心踏實一點,別整日荒廢度日。

  他嘴上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看似有所改變,可骨子裡的懶惰和紈絝習氣根本改不掉,最後依舊是我行我素,改變微乎其微。回想起當年,那時候實在太年輕,還真心把張二河當成兄弟。

  心裡總抱著一份念想,想著能不能改變他,把他拉回正道。

  雖說平時瘋是瘋,玩是玩,可做人總得有底線,該認真的時候就得認真,最起碼不能一直這麼敗家下去。

  想著大家都是兄弟,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如今回頭再想,只覺得當初那份真心格外可笑。

  也幸虧早早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跟他斷了來往。

  要不是他後來做出那件事,踩破了我的底線,我說不定還一直傻乎乎把他當兄弟,一門心思還想著怎麼拉他回頭。

  當年我苦口婆心勸他,覺得他年紀也不小了,該收收心,踏踏實實過日子。

  可他非但不領情,反倒覺得我多管閒事,認定我擋了他的財路,壞了他的好事。

  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樁接著一樁,越來越出格,越來越沒有底線。

  直到他真的觸碰到我的逆鱗,我才徹底看清這個人,徹底死了心。

  也幸好當時狠下心,跟他一刀兩斷,不再往來。

  要是還一直跟他混在一起,就憑他那副德行,指不定哪天就把我也拖下水,惹出根本收不了場的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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