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夫人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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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反手合上書房的房門,身子尚未站穩,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雙微涼的手臂便驟然從身後死死抱緊了我的腰身。

  她整張臉緊緊貼在我的後背,肩頭不住顫抖。一陣陣滾燙濕熱的淚水,順著衣衫紋路不斷浸透進來,燙得我心口驟然一沉。

  那不是尋常的害怕,是劫後餘生、幾乎徹底失去我的極致恐慌。

  夫人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在發抖、發顫,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在此刻徹底繃不住,盡數宣洩而出。

  「夫君……方才我真的好怕、好怕。」

  「我真的好怕你困在裡面永遠醒不過來,好怕你就這樣丟下我、丟下這個家,再也回不來了……」

  「方才那一刻,我差點以為,我要徹底失去你了……真的嚇死我了。」

  她哽咽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驚魂未定的恐懼纏滿全身,整個人都還處在極致的後怕之中。

  緊接著,她帶著滿心的茫然、不解與深深的恐懼,慌亂追問。

  「還有那面鏡子……之前明明讓陳大年拿去熔爐銷毀的!當初張三李四親自復命,千真萬確說鏡面早已融化、徹底燒毀!」

  「可它怎麼會憑空重現?怎麼會再次出現在咱們的書房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夫君!」

  聽著她帶著哭腔的連連追問,感受著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滿心的惶恐無助,我一時間無言以對。

  連我自己心底,都滿是層層寒意與費解。

  我沉默片刻,反手輕輕攥住她冰涼顫抖的雙手,緩緩轉身,眼底儘是溫柔與堅定,輕聲安撫。

  「夫人,別怕,別急。萬事有我在。」

  「我們先坐下,慢慢說。」我小心翼翼扶著夫人虛弱發軟的身子,一步步緩步挪動,輕輕將她安頓在椅上坐穩。

  隨後我轉身提起桌邊茶壺,為她斟上一杯溫熱的熱茶。

  我靜靜立在一旁,凝望著她蒼白失色的容顏、眼底散不去的驚恐餘悸,心中百感交集。此刻的她心緒大亂,驚魂未定,根本沒法好好溝通訴說。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極致的錯覺。

  方才那幻境囚籠、神魂撕扯、瀕臨沉淪的極致兇險,明明是我一人親身歷經。可到頭來,最深的恐懼、最痛的煎熬、最徹骨的後怕,反倒盡數落在了夫人身上。

  她的代入,比我更痛、更煎熬。

  我心裡愈發酸澀心疼。

  我比誰都清楚,她之所以惶恐至此、驚懼難安,從來不是她膽小怯懦,而是因為她太在乎我、太珍重我。

  在她心裡,我的性命、我的安危,遠遠重於她自己的一切。

  正因如此,方才我深陷幻境、瀕臨迷失的那一刻,她所承受的煎熬與絕望,根本難以言喻。

  我抬手,將溫熱的茶杯輕輕遞到她掌心。

  夫人顫抖著抬手接住茶杯,唇瓣微顫,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積壓在心底的惶恐與疑惑。

  我連忙輕聲制止,語氣溫柔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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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咱們先什麼都別說。你現在心緒太亂,根本沒法好好說話。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緩一緩情緒,一切都等你平復下來再說。」

  夫人抬眸望了望我眼底的溫柔,終究是壓下了滿心的慌亂,默默點了點頭。

  她雙手環捧著熱茶,那雙微涼的手直至此刻依舊冰涼刺骨,哪怕裹著溫熱的杯壁,也遲遲暖不透滿身的寒意。

  她小口小口、小心翼翼地抿著熱茶,動作輕輕弱弱,單薄的身子依舊在微微輕顫,那是極致驚嚇過後,久久無法平復的生理性發抖。

  我靜靜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酸澀、愧疚、自責層層翻湧,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這一刻,我滿心皆是慚愧與悔恨。

  我從前頑劣不堪、不學無術,年少輕狂惹儘是非,讓她常年為我操勞、為我憂心、為我徹夜難眠。

  我本該護她一生安穩,予她歲歲無憂,讓她嫁我一場,得盡溫柔圓滿。

  可到頭來,我帶給她的,從來不是安穩幸福,而是數不盡的操心、熬不完的辛苦,還有今日這般驚心動魄、幾乎痛失所愛的極致恐懼。

  我從未認真細數過她跟著我吃的苦、受的罪。

  她本本分分、賢良淑德,一心顧家、全心待我,從未過半分怨言,卻偏偏遇上曾經那般不成器的我。

  如今幡然醒悟,我才徹徹底底明白——

  我虧欠她太多太多。

  這一生,我何其有幸,能得此良人。

  又何其慚愧,讓她半生風霜、半生受累,跟著我受盡磨難。想到這裡,一陣心酸湧上心頭。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以夫人現在的狀態,根本聽不進太多東西。她此刻不需要什麼好聽的情話,也不需要我多解釋什麼,她只是需要安靜緩一緩,平復心裡的驚嚇。

  所以我就安安靜靜坐在她身邊,默默陪著她,一言不發。

  夫人喝完手裡的熱茶,抬眼就看見了我。

  她看得出來我眼底滿滿的愧疚和心酸。這麼多年夫妻,哪怕我不開口,我心裡的自責、虧欠、難受,她全都能感受得到。

  她不想讓我一直這麼難過,便逼著自己慢慢穩住心神,努力壓下殘留的恐懼。

  身上細微的顫抖一點點停下,原本慘白的臉色,慢慢恢復了幾分血色。冰涼的手腳也漸漸回溫,整個人的狀態,比剛才好了太多。

  我看著她一點點緩過來,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真的還好。

  我依舊沒有急著追問任何事情,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她。什麼謎團、什麼怪事,都比不上她平安安穩重要。

  夫人緩得差不多了,見我一直沉默不語,知道我是怕打擾她、讓她費心。

  她便主動開口,語氣平穩了許多:

  「我現在好多了。」

  我看著她,溫和地笑了笑,語氣放鬆自然:

  「沒事就好。現在暫時也沒什麼事,你再多歇一會兒,咱們不急。」

  夫人輕輕抬頭看著我,認真回道:

  「夫君,我真的沒事了。」見夫人再三確認自己無礙,我心裡原本積攢了滿肚子的疑問。

  從幻境醒來之後,我一直有太多事情想不通、想追問,滿心的疑惑壓在心裡,始終得不到解答。

  可方才親眼看見她受驚顫抖、面色慘白的模樣,此刻真到了要開口的時候,我反倒怔住了。

  我張了張嘴,腦中一片空白,忽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有盤旋在心底的疑問,一時間全都堵在了喉嚨里,無從開口。

  夫人看著我這副愣神遲疑、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皺了皺眉,瞬間就看懂了我的心思。

  她主動率先開口,輕聲問道:

  「夫君,半夜咱們明明在房裡好好休息,你怎麼會突然半夜跑來書房?而且你又是怎麼知道,這面鏡子還放在書房裡的?」

  我沒有半點隱瞞,如實開口回道:

  「夜裡我們歇息的時候,半夜我耳邊一直莫名響起一道聲音,不停喚著我,讓我來書房這邊。」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稀里糊塗就走到了書房。等我推門進來,一眼看到這面鏡子的瞬間,腦子一陣昏沉,整個人的意識直接被拉扯進了另一個陌生空間裡,徹底陷入了幻境。」

  說完心中的經歷,我也抬頭看向夫人,帶著滿心不解反問:

  「夫人,那你又是怎麼會深夜趕到書房來的?」夫人聽見我的問話,並沒有立刻回答,安靜沉默了片刻。她微微垂著眼,語氣變得有些扭捏,臉頰悄悄泛起一層紅暈,像是有什麼話難以說出口。

  看著她這般模樣,我心裡愈發好奇,開口問道:「夫人,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臉紅了?」

  被我這麼一打趣,夫人輕輕白了我一眼。就這一下,屋子裡緊繃壓抑的氣氛鬆快了不少,說起話來也自然了許多。

  夫人在心裡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慢慢開口。

  「當時我睡得很沉,翻身想往你這邊靠,伸手打算抱住你的時候,手卻一下子撲空了。」

  「我迷迷糊糊眯著眼,一開始還以為你只是睡到床沿邊上,所以才沒有摸到。我就伸出手,在床邊摸索了半天,可指尖碰來碰去,始終摸不到你的身子。」

  「到這時我才慢慢醒過來,睜開眼仔細一看,床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

  「剛開始我只當你臨時有事出去,或是去茅房了,也沒多想,就半睜著眼躺著,打算等你回來再接著睡。可左等右等,一直不見你回來,睡意一點點全散了。我心裡不踏實,乾脆起身下床,出來找你。」

  聽完她的講述,我笑著打趣她:「原來夫人這般惦記我,身邊少了我,竟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這話一說,夫人臉上紅得更厲害了,輕輕嗔道:「好啊,你還取笑我。」

  她說著,抬手輕輕捶了我一下。

  我沒有躲閃,老老實實受下這一下,隨即認真問道:「那都已是深更半夜,你怎麼獨自出來尋我?為何不喊下人幫忙去找?夜裡外面不安全,萬一遇上什麼意外可怎麼辦。」

  夫人聞言,又白了我一眼。夫人說道:「這是咱們自己家裡,能有什麼危險。再說你也清楚昨日發生的怪事,家裡的下人幾乎都被嚇壞了。昨日他們忙前忙後出了不少力,早就累得夠嗆,我實在不忍心再去喊他們。更何況已是深更半夜,哪裡好意思叫醒眾人。雖說他們是下人,可在我心裡,早就把他們當成家裡人看待了。」

  我靜靜聽著,沒有插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夫人緩了口氣,接著開口:

  「我隨手抓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就出門尋你。一開始我猜想,你許是坐在院子石桌邊上,說不定又獨自喝酒。可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到處都看不到你的人影。那時候我還暗自猜測,你該不會是偷偷跑出去外面了。想到這裡,心裡又氣又惱,覺得你不分輕重,大半夜還擅自外出。我甚至都打算不再找你,先回房去了。」

  「可就在我準備轉身回去的時候,路過書房,竟看見裡面亮著燈火。我心裡好奇,慢慢走近去瞧,一眼就看見你坐在書桌前,對著那面鏡子呆呆坐著。見到這一幕,我心裡猛地一驚,連忙站在門外喊你。」

  「我喊了你好半天,嗓門提得很高,可你一點回應都沒有。後來我還大聲呼喊張三李四他們,想叫來下人幫忙。可奇怪得很,無論我在書房門口怎麼呼喊,整個院子安安靜靜,就像所有人都聽不到我的聲音,始終沒有一個人過來。」夫人的聲音輕輕發顫,繼續說起當時門外詭異的情形。

  「我在外面連聲喚你,喊了許久,可屋內始終靜悄悄的,你一點回應都沒有。心裡越等越慌,再也顧不上別的,伸手就想去推書房的門,打算直接進去找你。

  那扇門明明沒有落鎖,我指尖抵上門板輕輕一推,門卻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牢牢抵住。

  我只當自己力氣太輕,沉下心,手上再加力道,一下又一下向前推,門板依舊死死固定在原處,分毫不動。後來我乾脆側過身子,拿肩膀頂住木門,一下一下用力去撞。一下,兩下,三下,那扇門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任憑我怎麼衝撞,都沒法推開一絲縫隙。

  撞門的聲響在深夜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這麼大的動靜,按道理府里巡夜的下人早就該聞聲趕過來。可整個宅院死寂沉沉,連院角看家的狗都沒有叫上一聲。

  平日裡夜裡,總會有下人提著燈籠來回巡院,可那一段時間,書房外這條路上,連半個人影都不曾出現。這片地方,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單獨隔開了,世間所有聲響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我撞門的砰砰動靜。

  恐懼順著心底慢慢往上冒,可一想到你就獨自坐在屋內,一動不動對著鏡子發呆,心裡的焦急壓過了所有害怕。我來不及細想其中古怪,往後退了幾步,攢足全身力氣,再次朝著木門狠狠撞過去。

  就在我快要撞上的那一瞬,房門毫無預兆地自行向外敞開。

  我收不住向前沖的勢頭,踉蹌著跌進書房裡面。腳還沒有站穩,身後『砰』地一聲悶響,那扇門竟自動合攏關上。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一股寒意瞬間從後背竄上來。但那時候滿心都是你的安危,來不及害怕,轉身快步朝你奔過去。

  我伸手抓住你的肩膀,用力搖晃,不停喚著你的名字。可你像是魂魄被抽走一般,不管我怎麼喊、怎麼晃動,都沒有半點反應,就那樣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面古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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