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夫人的聲音
父親越想越恍惚，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
這麼多年了。
他盼了整整二十幾年，盼我長大，盼我懂事，盼我扛起家門、撐起吳家。
他這輩子最大的執念、最深的牽掛、最不甘心的遺憾，從來不是家業興衰，而是盼我能成人、能成才、能像樣活一場。
他日日操心、夜夜牽掛，被我氣過、被我寒過心、被我熬得一身病痛。無數個深夜，他嘆息、他無奈、他自我安慰，總想著再等等、再看看，或許我哪天就開竅了、就長大了。
可我始終頑劣依舊、我行我素。
久而久之，他心底那點期盼，幾乎快要被歲月磨空，幾乎徹底死了心。
可偏偏就在他油盡燈枯、大限將至、已然看淡生死的時候，我卻驟然脫胎換骨，跪在他面前認錯、悔悟、擔責、揚言撐起整個家。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整個人都懵了，恍惚得像做夢一般。
他定定凝望著我，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聲音微微發虛：
「國民，你今天怎麼了？你沒什麼事情吧？」
我看著父親驚疑不定、仿佛不敢相信美夢成真的模樣，鼻尖又是一酸，卻穩穩揚起一抹篤定的笑，眼神澄澈而堅定，再無半分從前的輕浮頑劣。
「爹，我沒事。我沒糊塗，也沒磕壞腦袋。」
「只是我醒了。就在方才那一瞬間，我徹底醒了，也徹底懂了。」
「以前的我，太混帳、太自私、太不懂事。我辜負了您半生養育，耗空了您半生心血，把您所有的期盼一點點碾碎，讓您為我憂、為我累、為我積鬱成疾。是孩兒不孝。」
「但從今往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一定洗心革面、徹底改過。我好好做您的兒子，撐起這個家；好好做天兒的父親，護住妻兒；好好扛起您守了一輩子的吳家。」
「您安心養病，以後風雨我來扛，家事我來擔。這個家，以後換我來撐。」
一番話字字鏗鏘、字字真心，落在父親耳中，瞬間掀起滔天波瀾。
他怔怔看著我，嘴唇微微哆嗦，蒼老的眼底瞬間湧上滾燙的濕熱。
一輩子的期盼、一輩子的執念、一輩子的不甘心，在這一刻驟然翻湧而出。
他連說三聲，聲音激動發顫：「好！好！好！」
那一句句好，藏著他數十年的等待，藏著他從未放下的期許。
我不再多言，端起湯藥，俯身就要餵他。
可父親卻輕輕別過頭，眼底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疲憊。
他緊繃了一輩子的心弦，仿佛在看見我懂事的這一刻徹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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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忙活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比誰都清楚。」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你。最大的期盼，也是你。」
「今日能親眼看見你幡然醒悟、浪子回頭，我這一輩子，就沒有半點遺憾了。就算我此刻閉眼離去，我也有臉見列祖列宗，有臉見你亡母。我值了。」
他語氣輕輕的，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這些年的千斤重擔。
可我聽得心口驟然巨緊，渾身發冷！
我最怕的就是這樣！
人一旦卸下執念、放下牽掛，心氣一泄，生機便徹底散了！
他是撐著一口氣、憑著對我的牽掛與期盼硬活了這麼多年。
如今他覺得心愿已了、再無牽掛，若是就此泄氣，定然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我絕不能讓他走！一絲一毫都不行！
我握著藥碗，眼神驟然急切，語氣帶著近乎執拗的挽留，死死拽住他即將放下的生機。
「爹！您不能這麼想！您千萬不能泄氣！」
「您盼了我一輩子、等了我一輩子，好不容易等到我回頭、等到我懂事，您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放手？」
「我剛剛變好、剛剛知錯、剛剛想要盡孝！您難道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您真的甘心就這麼走了？」
「您若是現在走了，沒人管束我、沒人盯著我、沒人盼著我變好，我這劣根性子，萬一只是一時興起、三分鐘熱度，日後故態復萌、變本加厲，再度敗家胡鬧，把您一生守護的吳家徹底敗盡，您九泉之下能瞑目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無比鄭重，強行勾起他心中未盡的牽掛與執念。
「所以爹，您必須好好活著！」
「您要好好養病、好好看著我、盯著我、守著我！您要親眼看著我真正站穩、真正成才、真正守住家業、護住家人！」
我的話如驚雷炸響，瞬間震醒了已然釋然的父親。
他臉色驟然一肅，眼底的溫柔釋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心底數十年的期許、較真與恨鐵不成鋼的執著。
他眼神陡然堅定，帶著一股不肯認輸、不肯放任我的韌勁。
「你敢！」
「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這小子哪有那麼容易徹底變好！」
「我這輩子盼你變好、等你變好、守你變好，還沒親眼看見你穩穩立住、撐起家門，我怎麼可能甘心就走？」
「我不走！」
「我就挺著這把老骨頭、吊著這口氣，好好活著！我要親眼盯著你、看著你！我倒要看看，你這一次，究竟是真的浪子回頭，還是一時裝模作樣！」父親眸光一凜，眼底那片沉寂許久的灰暗，驟然被一抹執拗的光亮徹底點亮。
他語氣沉穩，帶著一股不肯服輸、不肯撒手的韌勁，緩緩開口：「不行，我老頭子絕對不能就這麼草草離世。我必須死死撐住這口氣，我現在還不能走。」
短短一句話，落地有聲。
我靜靜望著他，心口劇烈起伏，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滾燙。我怔怔看著榻上的父親，心底湧起一陣難以置信的悸動，眼前的景象清晰無比，絕非我的錯覺。
方才的他，面色慘白如紙，毫無半分生機，整個人像是風中殘燭，虛弱得仿佛一陣微風便能吹滅。說話更是氣若遊絲，字字費力，寥寥數語便要喘息良久，渾身透著油盡燈枯的衰敗與疲憊。
可此刻，不過轉瞬之間，一切都變了。
他蒼白憔悴的臉頰上，悄然暈開了一層淡淡的鮮活血色，驅散了縈繞多日的病態枯敗。原本虛浮無力的氣息徹底沉穩下來，說話的語調鏗鏘有力，底氣十足，再也沒有半分孱弱喘息之態。
那是從心底、從神魂深處，重新生出來的氣力。
是鬱結數十年的心結一朝解開，是放下了半生遺憾、重拾牽掛與期許後，自然而然煥發出的生機。
我愣在原地，眼底滿是動容與狂喜。我終於徹底印證了心中所有的猜想！
父親的重病纏身、日漸衰朽，從來不止是肉身的病痛。他是心病重於身病！
數十年望子成龍，數十年滿心期許，卻數十年屢屢落空。我一輩子的頑劣叛逆、不爭氣、不成器，像一塊千斤頑石，死死壓在他的心頭，日日鬱結、夜夜煎熬。
這份無人可解的遺憾與愁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壓心底，堵了心氣、耗了精神、垮了身子，才讓他未老先衰、沉疴難愈。
而今日，我浪子回頭、跪地認錯，許下改過自新、撐起家門的諾言，徹底解開了他壓了一輩子的心結。
心結一開，萬般鬱氣盡數消散。
這根本不是世人所說的迴光返照，這是枯木逢春，是絕境重生！是父親被磨滅半生的求生欲，被生生喚醒，活出了屬於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心頭積壓已久的惶恐、絕望、悲痛，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滾燙、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與慶幸。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就在我滿心激盪、百感交集之時，父親見我怔怔失神、久久不動，眉眼間帶出幾分久違的硬朗與精氣神，故作嗔怪地開口。
「你小子愣在那裡做什麼？難不成還真在心裡盼著我這老頭子走？別發呆了，把藥拿來，我自己喝。」
不等我回過神伸手去接，他便主動抬手，從我手中接過藥碗。
蒼老卻不再虛軟的手掌穩穩端著碗沿，仰頭抬手，毫不猶豫，將一碗苦澀湯藥，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全然沒有往日喝藥時的虛弱無力。
苦澀的藥味在喉間蔓延開來，可父親的眉眼卻漸漸舒展，臉上漾開了許久未見的輕鬆暖意。
他將空碗輕輕推回我面前，語氣帶著真切的體感，字字真切。
「這藥我往日喝了無數副，只覺苦澀難咽，半點起色也無。可今日喝下去，雖依舊味苦，身子卻真切感受到了不一樣。」
「一股溫熱的藥力緩緩流遍四肢百骸，渾身都暖融融的，連身上疲軟酸痛的力氣，都回來了不少。」
他眼中漾起真切的期許，語氣愈發篤定。
「看來是真的對症了。照這般模樣，再多喝幾服，好好調養幾日，我這纏身許久的病根，定然能徹底好轉！」而就在這時，夫人懷抱著天兒，腳步輕輕，緩步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天兒還沒等走到我的跟前，遠遠就拍著一雙肉乎乎的小手，清脆歡喜的童聲在屋內響起。
「好啊好啊，爺爺病好了，爺爺病好了！」
聽見這清亮的聲音，我轉頭望向夫人身側。
天兒看見我看過去，立刻調皮地攤開兩隻小手，小身子微微往前探，滿眼期待地望著我。
「爹爹抱，爹爹抱。」
望著小傢伙這般軟乎乎的模樣，我心底那片緊繃許久的地方瞬間化開，溫柔得一塌糊塗。我趕忙將手裡的空藥碗放到一旁，伸手穩穩把天兒接進懷中。
「天兒真好，真懂事。」
夫人也跟著走到近前，眼眶浸著晶瑩的淚光，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釋然。
「公公，您好轉了，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先前見您那般模樣，兒媳心裡日夜焦灼，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看見您氣色好轉，懸了許久的一顆心，總算能夠放下了。」
聽著夫人這番話，萬千感觸湧上心頭。我伸出手，牽住她的手掌，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夫人，辛苦你了。」
一室安寧，暖意緩緩流淌。
父親重新燃起生機，一家人團聚在一處，眼前這溫馨和睦的畫面，還有父親能夠得救的這份巨大欣慰交織在一起。我只覺得此刻的幸福厚重得有些虛幻，仿佛踩在縹緲的雲絮之上。
無數個難眠的深夜，我在夢裡反覆渴求的，便是這般光景。
從前只能在夢境裡面短暫窺見的圓滿，如今竟實實在在落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恍惚。
這一切，該不會依舊是一場夢吧？滿室溫馨融融，歲月溫柔靜好，正當我們一家人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感動與圓滿之中時，一聲輕淺的咳嗽，溫柔打破了屋內的靜謐。
父親眉眼舒展，帶著久違的鮮活笑意，故作打趣地看向我們。
「你們小兩口若是要溫存，便回自己房裡去。不必在我這糟老頭子病床前秀恩愛。來日方長，往後餘生大把時光，不必急在這一時。」
我聞言心頭一暖，這才驟然回過神來。
我竟一時忘情，當著父親的面，緊緊摟著夫人，全然忘了分寸。
身旁的夫人亦是瞬間反應過來，臉頰唰地一下紅透。她輕輕掙開我的懷抱，連忙側身別過臉龐，耳根泛紅，嬌羞地垂著眸子，一句話也不好意思多說。
父親看著我們這般模樣，眼中笑意愈發濃郁，既有欣慰，又有感慨，語重心長地緩緩開口。
「你這臭小子，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咱們老吳家不知是祖上積了何等善德，才能讓你娶到這般賢惠、通透、堅韌的好媳婦。」
「從今往後，你半分任性、半分紈絝都不許再有。你要徹底收心歸家，好好撐起吳家，好好善待你的妻子。」
「這些年，她真的太苦、太累了。家裡大小瑣事、內外重擔，全憑她一人默默扛下。我纏綿病榻這些時日，更是她日夜悉心侍奉、不離不棄。」
「若是沒有她苦苦支撐、悉心照料，替你盡孝、替你顧家，我這副老骨頭，根本撐不到你浪子回頭、幡然醒悟的這一天。」
聽著父親句句懇切、字字真心的囑託，我心中百感交集，重重點頭，目光無比鄭重、無比堅定。
「爹，您放心。孩兒銘記在心，此生絕不負她，不負這個家。」
父親看著我徹底沉穩懂事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牽掛徹底落地，臉上露出徹底釋然的笑意，緩緩開口。
「罷了，過往皆不追究了。」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的家。你便安安分分留在這裡，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好好守著妻兒，守著吳家，知道嗎？」我望著父親，屋裡暖融融的，天兒在笑，夫人垂著眼，父親眼裡是釋然。我心裡一熱，正要開口應下：往後就留下，顧家，顧你，顧天兒，撐起吳家。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
忽然，腦海里冒出一道聲音。
是夫人的聲音。
「不行，不能答應他。不能答應留下來。」
我愣了一下。這聲音太熟了，熟到骨子裡。可它不該出現在這裡——她就在我身旁，垂著眼，臉還紅著，怎麼會又在腦子裡說話？
那聲音又響起來，急得發顫：
「這些都是假的。這不是真的。夫君，你快點醒來，快點醒來。」
一開始，像隔著一層水，朦朦朧朧。可沒過多久，它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急，像有人在耳邊死死攥著我的胳膊搖我。
「夫君——你醒醒！別信眼前，別答應他！」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剛才還覺得，這是這輩子最像家的一刻。
可夫人這聲音太真了。真到讓我害怕——
要是這是夢，那剛才父親喝藥、天兒吹傷口、夫人紅著臉推開我……全都不是真的？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麼多年了。
他盼了整整二十幾年，盼我長大，盼我懂事，盼我扛起家門、撐起吳家。
他這輩子最大的執念、最深的牽掛、最不甘心的遺憾，從來不是家業興衰，而是盼我能成人、能成才、能像樣活一場。
他日日操心、夜夜牽掛，被我氣過、被我寒過心、被我熬得一身病痛。無數個深夜，他嘆息、他無奈、他自我安慰，總想著再等等、再看看，或許我哪天就開竅了、就長大了。
可我始終頑劣依舊、我行我素。
久而久之，他心底那點期盼，幾乎快要被歲月磨空，幾乎徹底死了心。
可偏偏就在他油盡燈枯、大限將至、已然看淡生死的時候，我卻驟然脫胎換骨，跪在他面前認錯、悔悟、擔責、揚言撐起整個家。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整個人都懵了，恍惚得像做夢一般。
他定定凝望著我，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聲音微微發虛：
「國民，你今天怎麼了？你沒什麼事情吧？」
我看著父親驚疑不定、仿佛不敢相信美夢成真的模樣，鼻尖又是一酸，卻穩穩揚起一抹篤定的笑，眼神澄澈而堅定，再無半分從前的輕浮頑劣。
「爹，我沒事。我沒糊塗，也沒磕壞腦袋。」
「只是我醒了。就在方才那一瞬間，我徹底醒了，也徹底懂了。」
「以前的我，太混帳、太自私、太不懂事。我辜負了您半生養育，耗空了您半生心血，把您所有的期盼一點點碾碎，讓您為我憂、為我累、為我積鬱成疾。是孩兒不孝。」
「但從今往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一定洗心革面、徹底改過。我好好做您的兒子，撐起這個家；好好做天兒的父親，護住妻兒；好好扛起您守了一輩子的吳家。」
「您安心養病，以後風雨我來扛，家事我來擔。這個家，以後換我來撐。」
一番話字字鏗鏘、字字真心，落在父親耳中，瞬間掀起滔天波瀾。
他怔怔看著我，嘴唇微微哆嗦，蒼老的眼底瞬間湧上滾燙的濕熱。
一輩子的期盼、一輩子的執念、一輩子的不甘心，在這一刻驟然翻湧而出。
他連說三聲，聲音激動發顫：「好！好！好！」
那一句句好，藏著他數十年的等待，藏著他從未放下的期許。
我不再多言，端起湯藥，俯身就要餵他。
可父親卻輕輕別過頭，眼底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疲憊。
他緊繃了一輩子的心弦，仿佛在看見我懂事的這一刻徹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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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忙活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比誰都清楚。」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你。最大的期盼，也是你。」
「今日能親眼看見你幡然醒悟、浪子回頭，我這一輩子，就沒有半點遺憾了。就算我此刻閉眼離去，我也有臉見列祖列宗，有臉見你亡母。我值了。」
他語氣輕輕的，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這些年的千斤重擔。
可我聽得心口驟然巨緊，渾身發冷！
我最怕的就是這樣！
人一旦卸下執念、放下牽掛，心氣一泄，生機便徹底散了！
他是撐著一口氣、憑著對我的牽掛與期盼硬活了這麼多年。
如今他覺得心愿已了、再無牽掛，若是就此泄氣，定然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我絕不能讓他走！一絲一毫都不行！
我握著藥碗，眼神驟然急切，語氣帶著近乎執拗的挽留，死死拽住他即將放下的生機。
「爹！您不能這麼想！您千萬不能泄氣！」
「您盼了我一輩子、等了我一輩子，好不容易等到我回頭、等到我懂事，您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放手？」
「我剛剛變好、剛剛知錯、剛剛想要盡孝！您難道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您真的甘心就這麼走了？」
「您若是現在走了，沒人管束我、沒人盯著我、沒人盼著我變好，我這劣根性子，萬一只是一時興起、三分鐘熱度，日後故態復萌、變本加厲，再度敗家胡鬧，把您一生守護的吳家徹底敗盡，您九泉之下能瞑目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無比鄭重，強行勾起他心中未盡的牽掛與執念。
「所以爹，您必須好好活著！」
「您要好好養病、好好看著我、盯著我、守著我！您要親眼看著我真正站穩、真正成才、真正守住家業、護住家人！」
我的話如驚雷炸響，瞬間震醒了已然釋然的父親。
他臉色驟然一肅，眼底的溫柔釋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心底數十年的期許、較真與恨鐵不成鋼的執著。
他眼神陡然堅定，帶著一股不肯認輸、不肯放任我的韌勁。
「你敢！」
「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這小子哪有那麼容易徹底變好！」
「我這輩子盼你變好、等你變好、守你變好，還沒親眼看見你穩穩立住、撐起家門，我怎麼可能甘心就走？」
「我不走！」
「我就挺著這把老骨頭、吊著這口氣，好好活著！我要親眼盯著你、看著你！我倒要看看，你這一次，究竟是真的浪子回頭，還是一時裝模作樣！」父親眸光一凜，眼底那片沉寂許久的灰暗，驟然被一抹執拗的光亮徹底點亮。
他語氣沉穩，帶著一股不肯服輸、不肯撒手的韌勁，緩緩開口：「不行，我老頭子絕對不能就這麼草草離世。我必須死死撐住這口氣，我現在還不能走。」
短短一句話，落地有聲。
我靜靜望著他，心口劇烈起伏，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滾燙。我怔怔看著榻上的父親，心底湧起一陣難以置信的悸動，眼前的景象清晰無比，絕非我的錯覺。
方才的他，面色慘白如紙，毫無半分生機，整個人像是風中殘燭，虛弱得仿佛一陣微風便能吹滅。說話更是氣若遊絲，字字費力，寥寥數語便要喘息良久，渾身透著油盡燈枯的衰敗與疲憊。
可此刻，不過轉瞬之間，一切都變了。
他蒼白憔悴的臉頰上，悄然暈開了一層淡淡的鮮活血色，驅散了縈繞多日的病態枯敗。原本虛浮無力的氣息徹底沉穩下來，說話的語調鏗鏘有力，底氣十足，再也沒有半分孱弱喘息之態。
那是從心底、從神魂深處，重新生出來的氣力。
是鬱結數十年的心結一朝解開，是放下了半生遺憾、重拾牽掛與期許後，自然而然煥發出的生機。
我愣在原地，眼底滿是動容與狂喜。我終於徹底印證了心中所有的猜想！
父親的重病纏身、日漸衰朽，從來不止是肉身的病痛。他是心病重於身病！
數十年望子成龍，數十年滿心期許，卻數十年屢屢落空。我一輩子的頑劣叛逆、不爭氣、不成器，像一塊千斤頑石，死死壓在他的心頭，日日鬱結、夜夜煎熬。
這份無人可解的遺憾與愁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壓心底，堵了心氣、耗了精神、垮了身子，才讓他未老先衰、沉疴難愈。
而今日，我浪子回頭、跪地認錯，許下改過自新、撐起家門的諾言，徹底解開了他壓了一輩子的心結。
心結一開，萬般鬱氣盡數消散。
這根本不是世人所說的迴光返照，這是枯木逢春，是絕境重生！是父親被磨滅半生的求生欲，被生生喚醒，活出了屬於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心頭積壓已久的惶恐、絕望、悲痛，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滾燙、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與慶幸。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就在我滿心激盪、百感交集之時，父親見我怔怔失神、久久不動，眉眼間帶出幾分久違的硬朗與精氣神，故作嗔怪地開口。
「你小子愣在那裡做什麼？難不成還真在心裡盼著我這老頭子走？別發呆了，把藥拿來，我自己喝。」
不等我回過神伸手去接，他便主動抬手，從我手中接過藥碗。
蒼老卻不再虛軟的手掌穩穩端著碗沿，仰頭抬手，毫不猶豫，將一碗苦澀湯藥，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全然沒有往日喝藥時的虛弱無力。
苦澀的藥味在喉間蔓延開來，可父親的眉眼卻漸漸舒展，臉上漾開了許久未見的輕鬆暖意。
他將空碗輕輕推回我面前，語氣帶著真切的體感，字字真切。
「這藥我往日喝了無數副，只覺苦澀難咽，半點起色也無。可今日喝下去，雖依舊味苦，身子卻真切感受到了不一樣。」
「一股溫熱的藥力緩緩流遍四肢百骸，渾身都暖融融的，連身上疲軟酸痛的力氣，都回來了不少。」
他眼中漾起真切的期許，語氣愈發篤定。
「看來是真的對症了。照這般模樣，再多喝幾服，好好調養幾日，我這纏身許久的病根，定然能徹底好轉！」而就在這時，夫人懷抱著天兒，腳步輕輕，緩步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天兒還沒等走到我的跟前，遠遠就拍著一雙肉乎乎的小手，清脆歡喜的童聲在屋內響起。
「好啊好啊，爺爺病好了，爺爺病好了！」
聽見這清亮的聲音，我轉頭望向夫人身側。
天兒看見我看過去，立刻調皮地攤開兩隻小手，小身子微微往前探，滿眼期待地望著我。
「爹爹抱，爹爹抱。」
望著小傢伙這般軟乎乎的模樣，我心底那片緊繃許久的地方瞬間化開，溫柔得一塌糊塗。我趕忙將手裡的空藥碗放到一旁，伸手穩穩把天兒接進懷中。
「天兒真好，真懂事。」
夫人也跟著走到近前，眼眶浸著晶瑩的淚光，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釋然。
「公公，您好轉了，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先前見您那般模樣，兒媳心裡日夜焦灼，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看見您氣色好轉，懸了許久的一顆心，總算能夠放下了。」
聽著夫人這番話，萬千感觸湧上心頭。我伸出手，牽住她的手掌，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夫人，辛苦你了。」
一室安寧，暖意緩緩流淌。
父親重新燃起生機，一家人團聚在一處，眼前這溫馨和睦的畫面，還有父親能夠得救的這份巨大欣慰交織在一起。我只覺得此刻的幸福厚重得有些虛幻，仿佛踩在縹緲的雲絮之上。
無數個難眠的深夜，我在夢裡反覆渴求的，便是這般光景。
從前只能在夢境裡面短暫窺見的圓滿，如今竟實實在在落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恍惚。
這一切，該不會依舊是一場夢吧？滿室溫馨融融，歲月溫柔靜好，正當我們一家人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感動與圓滿之中時，一聲輕淺的咳嗽，溫柔打破了屋內的靜謐。
父親眉眼舒展，帶著久違的鮮活笑意，故作打趣地看向我們。
「你們小兩口若是要溫存，便回自己房裡去。不必在我這糟老頭子病床前秀恩愛。來日方長，往後餘生大把時光，不必急在這一時。」
我聞言心頭一暖，這才驟然回過神來。
我竟一時忘情，當著父親的面，緊緊摟著夫人，全然忘了分寸。
身旁的夫人亦是瞬間反應過來，臉頰唰地一下紅透。她輕輕掙開我的懷抱，連忙側身別過臉龐，耳根泛紅，嬌羞地垂著眸子，一句話也不好意思多說。
父親看著我們這般模樣，眼中笑意愈發濃郁，既有欣慰，又有感慨，語重心長地緩緩開口。
「你這臭小子，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咱們老吳家不知是祖上積了何等善德，才能讓你娶到這般賢惠、通透、堅韌的好媳婦。」
「從今往後，你半分任性、半分紈絝都不許再有。你要徹底收心歸家，好好撐起吳家，好好善待你的妻子。」
「這些年，她真的太苦、太累了。家裡大小瑣事、內外重擔，全憑她一人默默扛下。我纏綿病榻這些時日，更是她日夜悉心侍奉、不離不棄。」
「若是沒有她苦苦支撐、悉心照料，替你盡孝、替你顧家，我這副老骨頭，根本撐不到你浪子回頭、幡然醒悟的這一天。」
聽著父親句句懇切、字字真心的囑託，我心中百感交集，重重點頭，目光無比鄭重、無比堅定。
「爹，您放心。孩兒銘記在心，此生絕不負她，不負這個家。」
父親看著我徹底沉穩懂事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牽掛徹底落地，臉上露出徹底釋然的笑意，緩緩開口。
「罷了，過往皆不追究了。」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的家。你便安安分分留在這裡，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好好守著妻兒，守著吳家，知道嗎？」我望著父親，屋裡暖融融的，天兒在笑，夫人垂著眼，父親眼裡是釋然。我心裡一熱，正要開口應下：往後就留下，顧家，顧你，顧天兒，撐起吳家。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
忽然，腦海里冒出一道聲音。
是夫人的聲音。
「不行，不能答應他。不能答應留下來。」
我愣了一下。這聲音太熟了，熟到骨子裡。可它不該出現在這裡——她就在我身旁，垂著眼，臉還紅著，怎麼會又在腦子裡說話？
那聲音又響起來，急得發顫：
「這些都是假的。這不是真的。夫君，你快點醒來，快點醒來。」
一開始，像隔著一層水，朦朦朧朧。可沒過多久，它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急，像有人在耳邊死死攥著我的胳膊搖我。
「夫君——你醒醒！別信眼前，別答應他！」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剛才還覺得，這是這輩子最像家的一刻。
可夫人這聲音太真了。真到讓我害怕——
要是這是夢，那剛才父親喝藥、天兒吹傷口、夫人紅著臉推開我……全都不是真的？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