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陌生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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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聽見天兒這般不舍的挽留,心底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崩塌,溫熱的淚水順著蒼老的面頰緩緩滑落,那是夾雜著欣慰與萬般不舍的淚。他手臂用力,將懷中小小的身子摟得更緊,胸膛微微起伏,哽咽著開口。

  「爺爺不走,爺爺不走。爺爺還想親眼看著天兒長大成人,等著看天兒成家立業。爺爺是真的捨不得離開,爺爺心裡,好想好想再多陪一陪天兒啊。」

  這幾句話音落進耳里,夫人的心猛地一揪,沉甸甸的不安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立在門外的我,聽見這番話,渾身巨震,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難道一切都是真的?父親的大限就在眼前?莫非今日,便是我們父子永別的日子?

  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再也沒有半分克制的餘地,所有隱忍轟然潰散。我抬手,猛地推開房門。

  砰的一聲巨響,木門撞在牆壁上,刺耳的聲響瞬間撕碎屋內瀰漫的悲傷沉寂。

  屋中的幾人齊齊抬首,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我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踏入這間熟悉的臥房。

  雙腳剛跨過門檻,我雙膝一彎,直直跪倒在地。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視線。我顧不上打量夫人與天兒驟然變色的神情,只顧伏在地上,重重朝著前方磕頭。

  砰砰砰!額頭撞擊地面,一聲接著一聲,沉悶的聲響在屋內迴蕩。

  「父親,孩兒不孝!父親,孩兒不孝!」

  我一遍一遍地呼喊,不知磕了多少下,額頭傳來陣陣鈍痛,可我絲毫感受不到。

  父親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怔住,半晌無言。等他從錯愕中回過神,連忙出聲安撫。

  「國民,你怎麼回來了?你這是做什麼?別哭,別哭,爹還在,爹還好好的。」

  聽見父親熟悉的聲音,我緩緩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依舊跪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前挪動,一步一步,來到父親的床榻跟前。

  我抬起頭望向父親。

  往日裡我整日在外遊蕩、行事不著調,匆匆碰面之時,總覺得父親和從前並無兩樣。可今日靜下心來細細凝望,我才真切看清他的模樣。父親,是真的老了。

  兩鬢早已染上霜白,一道道深紋爬滿他的面頰,臉色泛著蒼白,每多說幾句話,胸口便會微微起伏,喘息不止。我眉心緊緊蹙起,心底翻湧著無盡酸楚。曾經為我遮風擋雨、撐起整片天地的人,如今早已無力再扛重擔。反觀我自己,依舊任性頑劣。他一生盼我長大成才,我卻不爭氣,活成了一副不成器的模樣。

  萬千愧疚堵在喉頭,我再度開口,聲音嘶啞:「父親,對不起。」

  父親並未接下我這句道歉,目光一下子落在我額頭滲出的血漬上,那一抹刺目的紅撞進他眼底。他緩緩抬起蒼老枯瘦的手掌,輕輕撫向我的額頭。

  「你這是怎麼了?爹就在這裡,爹還活著,哪裡用得著你這般用力磕頭。你也已經成家立業,怎麼不知道愛惜自身,你瞧瞧,額頭都磕出血來了。快些,先去尋塊布包紮好。」

  聽見父親這番話,一股滾燙的暖意混著悲慟狠狠衝擊著我的心神。他全然不在意我口中的愧疚自責,第一眼看見的,卻是我額頭上的傷口,滿心牽掛我的傷勢。這便是父親,毫無保留,不求回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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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沒事沒事,不疼的,只是微微滲了點血,很快就能止住,不妨事,父親。」

  指尖觸碰到父親掌心的那一刻,我的身軀猛地一顫。

  記憶里,這雙手寬大厚實,充滿力量。兒時,這單手便能將小小的我高高舉起,仿佛世間所有難題,都能被這雙手穩穩托住。可眼下握在掌心的這雙手,卻變得瘦小單薄,力氣早已消散殆盡,粗糙的老繭遍布整個手掌。

  父親,是真的老了。父親看著我淚流滿面、狼狽失態的模樣,當真是又好氣又心疼,無奈嘆了聲,帶著嗔怪的語氣開口。

  「你這孩子,從小就是一副不著調的性子,活到這般年歲,成家立業了,依舊半點沉穩模樣都沒有。今日到底是怎麼了?這般多愁善感、傷情落淚,從小到大,我何曾見過你這般模樣?」

  「你爹我尚且健在,好好的站在、活在你眼前,你何苦這般作踐自己?堂堂七尺男兒,動輒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又像什麼樣子!」

  我默默聽著父親的訓誡,臉上牽強地凝著一抹笑意,眼底的淚水卻早已決堤,怎麼也止不住,順著面頰簌簌滾落。

  就在我滿心悔恨、無以復加之時,一道小小的身影輕輕挪到了我的身前。

  小小的天兒,懵懂感知到了我的難過,看見了我額頭帶血的傷口。他小小的身子踮起腳尖,努力抬高腦袋,小小的臉龐湊得離我極近,軟糯的小嘴對著我額頭的傷處,一下一下、輕輕柔柔地吹著氣。

  稚嫩清甜的童聲,溫柔得能化開人心,輕輕在我耳邊響起:

  「爹爹不哭,爹爹不疼。天兒幫你吹吹,吹吹就不痛啦。」

  「以前天兒摔倒磕疼了,娘親都會幫天兒吹氣,吹完之後傷口就一點都不疼了。現在天兒幫爹爹吹,爹爹的傷口也一定會快快好起來的。」

  這純粹至極、毫無半點雜質的溫柔與體貼,狠狠撞進我的心底。

  那一刻,我所有的堅強徹底崩塌,淚水流得愈發洶湧,心口酸澀絞痛到幾乎窒息。

  我怔怔地抬眼,望著眼前這張稚嫩乖巧、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小臉,只覺得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他是我的親生骨肉,是我血脈相連的兒子。

  可我何曾盡過一日為人父的責任?

  從他呱呱墜地、降臨人世至今,我陪伴他的時光寥寥無幾,伸手抱過他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他蹣跚學步、牙牙學語的時候,我在外揮霍度日;他歲歲成長、日日盼父的時候,我常年遊手好閒、早出晚歸。

  偶爾我難得歸家,心情舒暢之時,便一時興起陪他玩耍片刻,可新鮮感轉瞬即逝,片刻過後便耐不住性子,隨手將他推開,轉頭便不再理會他。

  更多的時候,是我在外玩得心煩意亂、歸家倦怠疲憊。

  每一次,他聽見我進門的動靜,總會眼睛一亮,揚起稚嫩的小臉,邁著晃晃悠悠的小短腿,滿心歡喜、不顧一切地朝我奔來,甜甜地一聲聲呼喊爹爹,只想求一個擁抱,求片刻陪伴。

  可我呢?

  我次次冷漠,次次敷衍。

  我會不耐煩地側身避開他的撲抱,會冷著臉無視他的撒嬌,會因為自己的壞心情,將所有戾氣無端撒在這份純粹的愛意之上。

  我任由他小小的歡喜落空,任由他炙熱的期盼被一次次冷落、碾碎。

  他從未怨過我,從未怪過我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哪怕我從未陪伴、從未疼愛、從未守護,可在他心裡,我依舊是他最親、最依賴、最想守護的爹爹。

  如今我額頭帶傷、狼狽落淚,全屋之人都心緒複雜、各有思量,唯獨小小的天兒,滿心滿眼只有我的疼痛、我的難過,笨拙又認真地想著法子安撫我、治癒我。

  對比之下,我何其自私,何其不堪,何其混帳!

  我為人子,未能體恤父親半生操勞、苦心期許,活成了家人最大的遺憾。

  我為人父,未能陪伴幼子歲歲成長、護他童真爛漫,辜負了孩子最純粹的熱愛與依賴。

  我既辜負了垂垂老矣的父親,也虧欠了天真無邪的孩兒。

  我這般一事無成、無情無義、不負責任的人,當真是一個徹頭徹尾、不折不扣的廢物。一想到這裡,我心中那根苦苦撐著的弦徹底崩斷。我伸手,一把將小小的天兒攬入懷中,雙臂用力緊緊箍住他,仿佛想要將這小小的身子揉進我的骨血,彌補這些年所有虧欠。喉頭不斷顫抖,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喉嚨里擠出來。

  「天兒,對不起,天兒。以前是爹爹錯了,從前爹爹從來沒有好好關心你、陪伴你,是爹爹不好。往後爹爹再也不會像從前那般了。」

  懷裡面的天兒尚年幼,聽不懂我這番話里沉甸甸的愧疚與無盡悔恨。他只感覺到臂膀傳來巨大的力道,小小的身子微微扭動,奶聲奶氣的聲音悶悶地從我的懷裡傳出來。

  「爹爹,我呼吸……快要……你不要抱天兒那麼緊,天兒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聽見天兒這話,我心頭猛地一震。方才只顧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與自責之中,全然忘了他身軀稚嫩弱小,根本承受不住我這般用力的擁抱。我慌忙鬆開手臂,小心翼翼往後撤了撤,生怕一不小心傷了他。

  一旁的父親見我這般莽撞失態,臉色驟然一變,開口厲聲訓斥。

  「你這毛毛躁躁、不著調的性子究竟隨了誰?做事能不能穩重靠譜一些!」

  天兒脫離了緊抱,小口小口喘了幾口氣,很快便揚起一張笑臉,仰著頭望向我。

  「好多啦,爹爹,好多啦。天兒沒事的。」

  父親望著天兒乖巧的模樣,眼底交織著心疼與欣慰,長長一聲嘆息。

  「你看看天兒,年紀這般小,卻如此懂事體貼。你若是能有天兒一半的通透懂事,就算我此刻閉眼離去,也能安心瞑目了。」聽聞父親這句感慨,我混沌沉痛的心神驟然一醒。

  我瞬間徹底冷靜下來。

  此刻根本不是沉溺愧疚、徒然傷感的時候。我與天兒的親情虧欠,往後餘生,歲歲年年,我都可以慢慢彌補、好好陪伴,來日方長,從不缺時間。

  可唯獨父親的身體,耽擱不得,拖延不起。

  眼下重中之重,是想盡一切辦法留住他,拼盡全力治好他的沉疴頑疾。

  我心底翻湧著無數猜想與悔恨。

  這些年父親積鬱成疾、日漸衰老,多半是被我氣出來、熬出來的!

  他一生望子成龍,傾盡半生心血栽培我、庇護我,將所有期許全都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偏偏頑劣成性、荒廢度日,活成了最不堪、最窩囊的模樣。

  他滿心期盼,年年落空;滿腔希望,次次破碎。

  長期鬱結於心的悶氣、恨鐵不成鋼的遺憾、日夜操勞的憂心,日復一日積壓在他心底,無從排解,久而久之拖垮了精神、熬壞了身子,才讓他未老先衰、重病纏身。

  若是如此……那從今往後,我徹底改過、洗心革面,讓他親眼看見我的轉變,親眼看見我浪子回頭。

  只要他心底多年鬱結的戾氣盡數消散,心境豁然開朗,是不是身子便能慢慢好轉?是不是一切都還有轉機?

  這個念頭一出,瞬間成為我心底唯一的執念,支撐著我所有的心神。

  我當即站起身來,小心翼翼抱起懷中的天兒,邁步走到夫人身前,語氣沉穩而鄭重。

  「天兒先交由你照看。」

  夫人聞言沒有多言,只是輕輕點頭,伸手穩穩接過了孩子,眼底藏著幾分訝異與動容。

  我轉身拿起桌案上那碗溫熱的湯藥,大步折返父親床前,屈膝蹲下身,目光定定望著臥榻上蒼老虛弱的父親,語氣無比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爹,這藥,孩兒親自餵您喝。」

  「您方才親口說過,您還想看著天兒長大成人,看著他成家立業。您心裡明明萬般不舍,又怎會甘心就此放手、遺憾離去?」

  「從今日起,孩兒再也不會頑劣胡鬧,再也不讓您為我操心半分。您心頭鬱結多年的心事,從此盡數消散。」

  「這副藥若是效果不佳,咱們立刻換藥方、換治法!此地大夫醫術有限,咱們便遍尋天下名醫。天南地北,無論多遠,無論多難,我都一一請來!」

  「咱們家中家底殷實,從不缺錢財,更不懼耗費。無論是什麼陳年頑疾、沉疴重症,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便傾盡所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您的病徹底治好!」

  「爹,您一定要好好養好身體,陪著我們,陪著天兒,好好看著這個家越來越好。」父親怔怔抬眸,望著我端藥俯身、神色鄭重的模樣,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眼底先是愕然,隨即湧上滿心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我。

  看著我主動伸手端起藥碗、執意要親手為他餵藥的舉動,再聽著我方才那一番沉穩懂事、句句入心的肺腑之言,父親瞬間瞪大了雙眼,眸中滿是錯愕與恍惚。

  此刻的他,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整個人都被我的轉變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心裡反覆驚疑不定地暗忖——

  這小子今日到底是怎麼了?

  難不成是徹底轉性了?還是方才那般用力磕頭,磕傷了腦袋、磕糊塗了?

  不然向來頑劣不羈、不學無術的混帳兒子,怎會說出這般通透懂事、飽含擔當的道理?

  這些沉穩明理、心繫家人、誓要救他性命的話,根本不像是我能說出口的言語。

  打小至今,我素來散漫貪玩、行事輕浮,從未有過半分穩重正經,一輩子都讓他操心牽掛、放心不下。

  可今日的我,眼神澄澈堅定,語氣沉穩懇切,一舉一動皆是擔當,一言一行皆是成熟。

  不僅知錯悔悟、真心認錯,還懂得體恤他多年苦心,更是立志改過自新、不惜一切要為他求醫治病。

  父親怔怔凝望著眼前脫胎換骨的我,心底反覆恍惚、反覆確認。

  眼前這個懂事孝順、懂得擔當的少年……

  真的是他那個讓人操碎了心、常年遊手好閒、不成器的混帳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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