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扇自己耳光
隨著我的頭越發疼得厲害，腦海里不斷有一些零星的記憶碎片慢慢浮現。那些碎片很多、很雜、很碎，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散落在腦海的各個角落。可它們慢慢地按照一定的順序，一片一片地拼結起來，漸漸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我看到了那面琉璃鏡子。看到了自己從買下那面鏡子開始，這幾天的記憶一點點地浮現出來。那些被我遺忘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的記憶，此刻像是潮水一樣涌了回來，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等我把這些記憶徹底拼接好的時候，我的頭也漸漸沒有那麼疼了。
陳大年站在旁邊，看到我剛才抱著頭痛苦的樣子，越發擔心。他蹲下身，湊過來，連忙問道：「哥，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我當時頭痛劇烈，根本沒有理會他。等記憶慢慢拼接好了，頭也漸漸不疼了，我才緩過神來，看著這幾天拼接起來的記憶，慢慢看，慢慢回憶這幾天的經歷。
越看，我越覺得不可思議。
我感覺這幾天，我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那種性格，那種行事作風，根本就不是我。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做出了那麼多荒唐、可怕、毫無人性的事情。
而當我看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時，我差點崩潰得想自殺。
我居然變成了一個沒有人性的怪獸，居然要殺死自己的女兒。沒錯，是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要不是那些下人虔誠的祈禱匯聚成願力，念兒可能剛才就已經死在我手裡了。
我看到這裡，內心已經徹底崩潰了。我怎麼回事？我怎麼能做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一個父親，怎麼忍心對自己的孩子痛下殺手？那個人不是我。絕對不是我。我怎麼會那樣對我的念兒？我明明那麼疼她，那麼愛她，她是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丫頭啊。
我真的很害怕，很想逃避。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否定著，那個人不是我。可除了否定，我還能做什麼？事實就擺在那裡，那些記憶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那就是我做的。
我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剛才起來的時候，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那麼警惕。也明白了為什麼夫人對我的叫喚愛答不理，眼裡帶著憤怒和失望。更明白了為什麼念兒趴在她娘親的肩膀上，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她一定很害怕吧。她一定很失望吧。她一定在想，她的爹爹變成了一個殺人狂魔。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像是被人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在我愣神之際，陳大年看到我一會兒抱著頭喊疼，一會兒又呆呆地站在那裡不說話，心裡越發不放心。他忍不住叫了我幾聲：「哥？哥？」
我聽到他的聲音，這才回過神來，轉頭望向他。看著他那張滿是關切的臉，我的眼裡湧起一陣感激。從剛才拼接起來的記憶里，我能看到這個兄弟在我失控的時候做了多少事。他擋在夫人和念兒身前，被我甩出去，又爬起來衝過來，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阻止我。要不是今天有他在，這個家恐怕早就亂成一鍋粥了。念兒和夫人，恐怕也沒有那麼多下人能護得住。
我看著他，輕聲回了一句：「我沒事。」
陳大年聽到我終於回話了，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連聲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走上前來，伸手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站穩身子，重新望向夫人和下人們那邊。那些下人依然把夫人擋在身後，擺出一副防禦的架勢，像是隨時準備再衝上來攔住我。可此刻我看著他們，心裡卻再也沒有半點怒意。
在剛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們這副架勢，心裡滿是憤怒，覺得這些下人怎麼敢這樣對待自己的主子。可現在，我眼裡哪還有憤怒？分明全是感激。我感激他們能在那種時候挺身而出，感激他們能捨命護住我的夫人和女兒，感激他們用虔誠的祈禱換回了念兒的一條命。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感激和愧疚。那些對面的下人，見我在那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心裡越發沒底。他們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化，猜不透我到底在想什麼，一個個反而更加緊張起來。整個書房一時之間又陷入了一片尷尬的寂靜之中，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我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現在不能再沉默了。我必須有所表示，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已經恢復正常了，不能再讓他們誤會下去。
我強壓著心裡翻湧的情緒，深呼吸了幾口，等氣息稍稍平穩下來，才認真地開口，對著對面的那些下人說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能在我發狂的時候，那麼拼命地護住我的夫人和孩子。謝謝你們。」
說完，我站直身子，認認真真地向對面那些下人鞠了一躬。這一躬鞠得很深，也很虔誠。我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真誠：「謝謝你們。」
那些下人被我這一聲道謝和這一鞠躬嚇了一跳，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有人連忙擺手，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趕緊躬身回禮，嘴裡連聲說道：「老爺，您客氣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您向我們這些下人行這麼大的禮，我們這些下人受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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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雖然嘴上說著受不起，他們臉上的緊張卻明顯緩和了許多。我這一聲道謝和這一鞠躬，像是打破了那層無形的隔閡，讓他們漸漸相信，我是真的恢復正常了。他們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警惕的眼神也漸漸變得柔和。
我沒有再囉嗦，轉頭對陳大年說道：「你先領著這些下人出去吧。去我帳房那邊，帳房你也熟，去帳房給他們應有的獎賞，不要虧待了他們。」
陳大年聽完我這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來，我是真心想感謝這些下人，讓他們去領賞；二來，這書房裡人太多了，我想留些空間給自己和夫人、念兒。畢竟有些話，人太多的時候，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
陳大年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拍了拍手，招呼道：「好了好了，都跟本老爺走吧。你們老爺剛才說了要獎賞你們，都聽到啦？來來來，跟本老爺去帳房領賞去。」
那些下人聽到陳大年這話，面面相覷，隨即紛紛露出歡喜的笑容。他們二話不說，對著我躬身行了一禮，便跟著陳大年往書房門口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書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就在那些下人要走的時候，夫人也抱著念兒，想跟著他們一起出去。
我看到她邁出腳步，心裡一下子慌了。我想上前攔住她，可腳步剛抬起來，又硬生生頓住了。我想起了之前自己那副癲狂的模樣，已經把夫人和念兒嚇得太厲害了。如果現在我還有什麼過激的舉動，哪怕只是伸手攔她一下，恐怕都會再次嚇到她們。到那時候，不管我再怎麼解釋，再怎麼彌補，都癒合不了她們心上的傷口了。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夫人的背影，心裡滿是焦急和不舍。
好在夫人做什麼事情之前，總是習慣性地先看我一眼。就在她邁步要跟上下人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她看到了我眼裡的不舍，看到了我眼裡的懇求，看到了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猶豫了一下，隨即停住了腳步，沒有再跟著下人們走出去。
我看到這一幕，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畢竟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感情還在那裡。夫人多少還是願意相信我的。雖然我之前對她們做了那樣的事情，但她應該也明白，那時候的我是被什麼邪祟蒙住了心智，做的事情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本意。她留下來，或許也是想知道我到底要跟她說些什麼。畢竟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如果夫妻之間不說開，隔閡只會越來越深，情分也會越來越淡。到那時候，這個家就真的要支離破碎了。
書房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我、夫人，還有她懷裡抱著的念兒。
門被最後離開的下人輕輕帶上了，發出「咔嗒」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敲在我心上一樣，讓我整個人都繃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夫人背對著我的身影，看著她懷裡抱著念兒的樣子。念兒還趴在她的肩膀上，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是怕極了我。夫人的肩膀微微繃著，抱著念兒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我會再衝過去搶走她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的背影，心裡翻湧著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開來。燭火噼啪地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我也能聽到夫人輕微的呼吸聲，像是也在等著我開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聲音有些沙啞地喚了一聲：「夫人……」我邊開口，邊邁著腳步往夫人那邊靠近。可當我抬起腳步往夫人那邊走去的時候，夫人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那一步退得很小，卻像一把刀一樣扎在我心口上。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看著她那副警惕的樣子，心裡酸得幾乎要溢出來。我停住了腳步，不敢再往前靠近半步，生怕自己再動一下，就會讓她更加害怕。
我站在原地，開口對著夫人說道：「夫人，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想過我會變成那樣子……」
我的聲音有些發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我越說越覺得無力，光是嘴上說一句對不起，又有什麼用？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差點親手殺了她和念兒，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怎麼能彌補得了？
我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那一下不是做做樣子，而是用足了力氣，手掌與臉頰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開來。我沒有停，緊接著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用力抽打著自己的臉，像是在懲罰那個失控的自己。
我太痛恨那個喪失理智的我了。我看到記憶里那個發狂的自己，恨不得直接打死他。那根本就不是人，像是一頭嗜血的野獸一樣，對著自己的妻女下手。我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感覺，那種暴虐的衝動在胸腔里翻湧的感覺，像是要把一切都撕碎。可那明明不是我，我明明那麼愛她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
我的臉被打得火辣辣地疼，嘴角似乎都滲出了一絲血腥味。可那點疼，遠不及我心裡萬分之一的難受。我一邊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邊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我像是只會說這一句話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她相信，那個發狂的人真的不是我。我只能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也向她證明，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書房裡只剩下耳光聲和我的道歉聲交織在一起，一聲一聲，沉悶而清晰。夫人抱著念兒站在那裡，看著我，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眼裡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敢去看她眼裡的情緒。我只能低著頭，一遍一遍地扇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把那個失控的自己從身體裡打出去。我不知道自己抽了自己多少個耳光，只感覺抽得頭暈眼花，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腦子裡打轉。我的臉已經麻木了，只剩下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可我還是沒有停下來，又一次機械式地抬起手，準備繼續抽下去。
突然，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遇到了什麼阻力。
那是一雙溫暖柔軟的手，輕輕壓住了我的手。我感受著那雙手的溫度，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柔軟。沒錯，是我夫人的手。我握了那麼多年的手，再熟悉不過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緩緩抬起頭，看到了夫人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就那樣站在我面前，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一雙眼睛紅紅的，看著我，眼裡有心疼，有複雜，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看到她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樣，疼得厲害。我張了張嘴，只能再次在她面前說著：「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夫人看著我，終於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哭腔：「你是瘋了嗎？你真的要這樣打死自己嗎？」
我聽到她這句話，心裡湧起一陣暖意。我知道，夫人還是關心我的。可我依然無法原諒自己，我低下頭，聲音發顫地說道：「我每次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說實話，我真的好想打死自己……」
夫人聽到我這話，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緊緊握著我的手，聲音哽咽著說道：「過去的就已經過去了……那時候不是你……那不是真正的你……」
她說著，又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才繼續開口：「其實從你剛開始把那面鏡子拿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你有點不對勁了。明明感覺是你，可又感覺有點陌生。那時候我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畢竟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你身上的那種感覺，我是再熟悉不過的。可是……從你拿那面鏡子回來的時候起，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沒有了……」
我聽著她的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來她早就察覺到了異樣，只是說不清道不明。而我卻渾然不覺，任由那面鏡子一步步將我吞噬，變成了那副可怕的模樣。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可她的手依然緊緊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我看到了那面琉璃鏡子。看到了自己從買下那面鏡子開始，這幾天的記憶一點點地浮現出來。那些被我遺忘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的記憶，此刻像是潮水一樣涌了回來，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等我把這些記憶徹底拼接好的時候，我的頭也漸漸沒有那麼疼了。
陳大年站在旁邊，看到我剛才抱著頭痛苦的樣子，越發擔心。他蹲下身，湊過來，連忙問道：「哥，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我當時頭痛劇烈，根本沒有理會他。等記憶慢慢拼接好了，頭也漸漸不疼了，我才緩過神來，看著這幾天拼接起來的記憶，慢慢看，慢慢回憶這幾天的經歷。
越看，我越覺得不可思議。
我感覺這幾天，我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那種性格，那種行事作風，根本就不是我。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做出了那麼多荒唐、可怕、毫無人性的事情。
而當我看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時，我差點崩潰得想自殺。
我居然變成了一個沒有人性的怪獸，居然要殺死自己的女兒。沒錯，是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要不是那些下人虔誠的祈禱匯聚成願力，念兒可能剛才就已經死在我手裡了。
我看到這裡，內心已經徹底崩潰了。我怎麼回事？我怎麼能做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一個父親，怎麼忍心對自己的孩子痛下殺手？那個人不是我。絕對不是我。我怎麼會那樣對我的念兒？我明明那麼疼她，那麼愛她，她是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丫頭啊。
我真的很害怕，很想逃避。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否定著，那個人不是我。可除了否定，我還能做什麼？事實就擺在那裡，那些記憶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那就是我做的。
我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剛才起來的時候，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那麼警惕。也明白了為什麼夫人對我的叫喚愛答不理，眼裡帶著憤怒和失望。更明白了為什麼念兒趴在她娘親的肩膀上，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她一定很害怕吧。她一定很失望吧。她一定在想，她的爹爹變成了一個殺人狂魔。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像是被人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在我愣神之際，陳大年看到我一會兒抱著頭喊疼，一會兒又呆呆地站在那裡不說話，心裡越發不放心。他忍不住叫了我幾聲：「哥？哥？」
我聽到他的聲音，這才回過神來，轉頭望向他。看著他那張滿是關切的臉，我的眼裡湧起一陣感激。從剛才拼接起來的記憶里，我能看到這個兄弟在我失控的時候做了多少事。他擋在夫人和念兒身前，被我甩出去，又爬起來衝過來，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阻止我。要不是今天有他在，這個家恐怕早就亂成一鍋粥了。念兒和夫人，恐怕也沒有那麼多下人能護得住。
我看著他，輕聲回了一句：「我沒事。」
陳大年聽到我終於回話了，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連聲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走上前來，伸手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站穩身子，重新望向夫人和下人們那邊。那些下人依然把夫人擋在身後，擺出一副防禦的架勢，像是隨時準備再衝上來攔住我。可此刻我看著他們，心裡卻再也沒有半點怒意。
在剛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們這副架勢，心裡滿是憤怒，覺得這些下人怎麼敢這樣對待自己的主子。可現在，我眼裡哪還有憤怒？分明全是感激。我感激他們能在那種時候挺身而出，感激他們能捨命護住我的夫人和女兒，感激他們用虔誠的祈禱換回了念兒的一條命。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感激和愧疚。那些對面的下人，見我在那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心裡越發沒底。他們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化，猜不透我到底在想什麼，一個個反而更加緊張起來。整個書房一時之間又陷入了一片尷尬的寂靜之中，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我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現在不能再沉默了。我必須有所表示，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已經恢復正常了，不能再讓他們誤會下去。
我強壓著心裡翻湧的情緒，深呼吸了幾口，等氣息稍稍平穩下來，才認真地開口，對著對面的那些下人說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能在我發狂的時候，那麼拼命地護住我的夫人和孩子。謝謝你們。」
說完，我站直身子，認認真真地向對面那些下人鞠了一躬。這一躬鞠得很深，也很虔誠。我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真誠：「謝謝你們。」
那些下人被我這一聲道謝和這一鞠躬嚇了一跳，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有人連忙擺手，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趕緊躬身回禮，嘴裡連聲說道：「老爺，您客氣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您向我們這些下人行這麼大的禮，我們這些下人受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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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囉嗦，轉頭對陳大年說道：「你先領著這些下人出去吧。去我帳房那邊，帳房你也熟，去帳房給他們應有的獎賞，不要虧待了他們。」
陳大年聽完我這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來，我是真心想感謝這些下人，讓他們去領賞；二來，這書房裡人太多了，我想留些空間給自己和夫人、念兒。畢竟有些話，人太多的時候，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
陳大年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拍了拍手，招呼道：「好了好了，都跟本老爺走吧。你們老爺剛才說了要獎賞你們，都聽到啦？來來來，跟本老爺去帳房領賞去。」
那些下人聽到陳大年這話，面面相覷，隨即紛紛露出歡喜的笑容。他們二話不說，對著我躬身行了一禮，便跟著陳大年往書房門口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書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就在那些下人要走的時候，夫人也抱著念兒，想跟著他們一起出去。
我看到她邁出腳步，心裡一下子慌了。我想上前攔住她，可腳步剛抬起來，又硬生生頓住了。我想起了之前自己那副癲狂的模樣，已經把夫人和念兒嚇得太厲害了。如果現在我還有什麼過激的舉動，哪怕只是伸手攔她一下，恐怕都會再次嚇到她們。到那時候，不管我再怎麼解釋，再怎麼彌補，都癒合不了她們心上的傷口了。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夫人的背影，心裡滿是焦急和不舍。
好在夫人做什麼事情之前，總是習慣性地先看我一眼。就在她邁步要跟上下人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她看到了我眼裡的不舍，看到了我眼裡的懇求，看到了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猶豫了一下，隨即停住了腳步，沒有再跟著下人們走出去。
我看到這一幕，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畢竟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感情還在那裡。夫人多少還是願意相信我的。雖然我之前對她們做了那樣的事情，但她應該也明白，那時候的我是被什麼邪祟蒙住了心智，做的事情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本意。她留下來，或許也是想知道我到底要跟她說些什麼。畢竟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如果夫妻之間不說開，隔閡只會越來越深，情分也會越來越淡。到那時候，這個家就真的要支離破碎了。
書房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我、夫人，還有她懷裡抱著的念兒。
門被最後離開的下人輕輕帶上了，發出「咔嗒」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敲在我心上一樣，讓我整個人都繃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夫人背對著我的身影，看著她懷裡抱著念兒的樣子。念兒還趴在她的肩膀上，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是怕極了我。夫人的肩膀微微繃著，抱著念兒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我會再衝過去搶走她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的背影，心裡翻湧著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開來。燭火噼啪地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我也能聽到夫人輕微的呼吸聲，像是也在等著我開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聲音有些沙啞地喚了一聲：「夫人……」我邊開口，邊邁著腳步往夫人那邊靠近。可當我抬起腳步往夫人那邊走去的時候，夫人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那一步退得很小，卻像一把刀一樣扎在我心口上。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看著她那副警惕的樣子，心裡酸得幾乎要溢出來。我停住了腳步，不敢再往前靠近半步，生怕自己再動一下，就會讓她更加害怕。
我站在原地，開口對著夫人說道：「夫人，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想過我會變成那樣子……」
我的聲音有些發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我越說越覺得無力，光是嘴上說一句對不起，又有什麼用？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差點親手殺了她和念兒，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怎麼能彌補得了？
我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那一下不是做做樣子，而是用足了力氣，手掌與臉頰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開來。我沒有停，緊接著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用力抽打著自己的臉，像是在懲罰那個失控的自己。
我太痛恨那個喪失理智的我了。我看到記憶里那個發狂的自己，恨不得直接打死他。那根本就不是人，像是一頭嗜血的野獸一樣，對著自己的妻女下手。我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感覺，那種暴虐的衝動在胸腔里翻湧的感覺，像是要把一切都撕碎。可那明明不是我，我明明那麼愛她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
我的臉被打得火辣辣地疼，嘴角似乎都滲出了一絲血腥味。可那點疼，遠不及我心裡萬分之一的難受。我一邊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邊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我像是只會說這一句話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她相信，那個發狂的人真的不是我。我只能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也向她證明，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書房裡只剩下耳光聲和我的道歉聲交織在一起，一聲一聲，沉悶而清晰。夫人抱著念兒站在那裡，看著我，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眼裡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敢去看她眼裡的情緒。我只能低著頭，一遍一遍地扇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把那個失控的自己從身體裡打出去。我不知道自己抽了自己多少個耳光，只感覺抽得頭暈眼花，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腦子裡打轉。我的臉已經麻木了，只剩下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可我還是沒有停下來，又一次機械式地抬起手，準備繼續抽下去。
突然，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遇到了什麼阻力。
那是一雙溫暖柔軟的手，輕輕壓住了我的手。我感受著那雙手的溫度，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柔軟。沒錯，是我夫人的手。我握了那麼多年的手，再熟悉不過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緩緩抬起頭，看到了夫人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就那樣站在我面前，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一雙眼睛紅紅的，看著我，眼裡有心疼，有複雜，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看到她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樣，疼得厲害。我張了張嘴，只能再次在她面前說著：「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夫人看著我，終於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哭腔：「你是瘋了嗎？你真的要這樣打死自己嗎？」
我聽到她這句話，心裡湧起一陣暖意。我知道，夫人還是關心我的。可我依然無法原諒自己，我低下頭，聲音發顫地說道：「我每次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說實話，我真的好想打死自己……」
夫人聽到我這話，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緊緊握著我的手，聲音哽咽著說道：「過去的就已經過去了……那時候不是你……那不是真正的你……」
她說著，又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才繼續開口：「其實從你剛開始把那面鏡子拿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你有點不對勁了。明明感覺是你，可又感覺有點陌生。那時候我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畢竟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你身上的那種感覺，我是再熟悉不過的。可是……從你拿那面鏡子回來的時候起，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沒有了……」
我聽著她的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來她早就察覺到了異樣，只是說不清道不明。而我卻渾然不覺，任由那面鏡子一步步將我吞噬，變成了那副可怕的模樣。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可她的手依然緊緊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