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鏡中的自己
這一巴掌絲毫沒有收力。
陳大年被這猝不及防的一耳光扇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好幾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他捂著火辣辣的左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鏡中的那個自己。可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更讓他驚恐的事情發生了——
鏡中的那個「陳大年」，竟然從鏡子裡走了出來。
他像是穿過一層水幕一樣，一步跨出了鏡面，穩穩地站在了陳大年的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容貌，甚至連衣著打扮都毫無二致，就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陳大年張大了嘴巴，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可那個「自己」根本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這一腳勢大力沉，陳大年只覺得腹部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了一下，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短短的弧線，重重地摔在了幾米開外的地上，後背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還沒等他緩過氣來，那個「自己」已經跟了上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二話不說，對著地上的陳大年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每一拳都又重又狠，每一腳都毫不留情，像是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完全沒有收力的意思。
陳大年整個人都被打懵了。他本來就還沒從剛才那詭異的景象中回過神來，腦子裡一團漿糊，可身上傳來的劇痛卻一波接一波地刺激著他的神經，疼得他齜牙咧嘴，終於把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他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一邊躲閃一邊哀嚎著求饒：「別打了！別打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停手！快停手！」
他一邊喊一邊往旁邊爬，試圖躲開那密集的拳腳，可那個「自己」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拳腳依舊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
陳大年被打得滿地打滾，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道：「怎麼回事啊！怎麼話都不說一句就直接打人啊！我招你惹你了？！」鏡中的那個陳大年看到趴在地上的自己被揍得哭了出來，不但沒有同情，反而拳腳打得更狠了。
他邊打邊罵道：「你這死胖子，長這副嘴臉，還好意思哭出來？」
「剛開始不理會你，是想多嚇你一會兒。誰知道你這個豬腦袋，居然不害怕了，居然忘了害怕？」
「看到鏡中的自己，居然還在那兒欣賞起自己的德行來了？」
「你自己長得跟豬一樣，還好意思在鏡子前頭那樣欣賞自己？我在鏡中那邊看到你那副樣子，真的是忍無可忍了！」
「而且你還想用你的髒手來碰我的鏡面？」
「你在那兒對著自己自誇自擂，對著自己那副豬樣，我還可以忍受。但你偏偏還要用你的豬蹄來碰我的鏡面——這我就受不了了！」
「本來還不想這麼快打你的，是你逼我現在就打你！」
被打的陳大年一邊哀嚎，一邊聽著對方說的那些話。
他邊哭邊喊道：「你到底是誰嘛？我到底得罪了你什麼？你用得著這樣子往死里打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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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停手！快停手！你再不停手，我就要被你打死了！」此時的陳大年，已經被鏡中的自己暴打了好一陣子。
鏡中的那個自己完全沒有留手。他踹的時候拼了命地踹，拳打的時候拼了命地打。他也不看準陳大年身上哪個地方能打、哪個地方不能打，而是隨心所欲，拳頭落到哪裡是哪裡，腳踢到哪裡也是哪裡，完全是一副不怕把陳大年踢死的氣勢。
可說來也奇怪。
陳大年被打了那麼久，按照常理來說，這麼大的力度，打了這麼多下、這麼久，而且招招都沒有留情面，按理說他早就該受傷了——至少也該有點淤青紅腫，或者吐幾口血才對。
然而並沒有。
陳大年確確實實能感受到疼痛，而且這種疼痛非常真實，跟他平常被人踢到、打到時的感受完全一樣，是真真切切的痛。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拳頭砸在肋骨上的悶痛，能感覺到鞋尖踹在後背上的鈍痛，能感覺到巴掌扇在臉上時的火辣辣的刺痛。
每一種痛都是真實的。
可他被暴打了那麼久，雖然全身都在痛，身上卻沒有留下半點傷痕。沒有淤青，沒有紅腫，沒有流血，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破。而且他的意識也沒有被打暈，始終保持著清醒，還能中氣十足地在那邊哀嚎喊叫。
這一切之所以如此詭異，是因為之前陳大年在書房裡拼命砸那面鏡子的時候，那面鏡子真的被他砸得忍無可忍了。
於是鏡子直接把陳大年的識海拖進了它自己的幻夢空間裡。
在這個幻夢空間中，鏡子就是想給陳大年一點小教訓，讓他長長記性。所以在這裡，陳大年只要被打，就能感受到完完整整、真真切切的疼痛。但他不會真的受傷，不會流血，不會骨折，更不會被活活打死。
鏡子要的，只是讓他疼，讓他記住這個教訓。而鏡中的那個自己在暴打了陳大年一會兒之後，之前的鬱氣多少也是有所釋放了，心情也跟著好轉了一些。
他停下拳腳，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站在一旁喘了口氣，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陳大年，眼神里那股兇狠的勁兒也消退了不少。
在陳大年反反覆覆地問著「你到底是誰」的時候，鏡中的自己終於開口回應了他。
他雙手抱胸，嘴角微微一挑，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隨口說道：「我是你爹。」
陳大年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爹早死了，你根本不是我爹。」鏡中的自己聽到陳大年這個回答，也不惱怒，臉色也沒什麼變化。
他剛才打陳大年打了一頓，多少也有些累了，便站在一旁歇了口氣，順便緩了緩手。可現在陳大年這個回答，又讓他心裡有些不爽——這小子，挨了一頓打還不老實，嘴上硬得很。
他二話不說，再次走到陳大年面前。
陳大年還趴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反應，鏡中的自己就直接彎下腰，一隻手抓住了陳大年的腳踝，用力一提，竟直接將陳大年整個人提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將近兩百斤的陳大年，在這空間裡好像沒有重量一樣——又或者說，鏡中的自己根本就是個力大無窮的傢伙。他就這麼單手提著陳大年的腳踝，把人懸在半空中，像提著一隻小雞似的，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陳大年頭朝下腳朝上地懸著，血液一下子湧上腦門，整張臉漲得通紅。
鏡中的自己嘴裡說道：「你剛才在外面，不是砸我砸得很爽嗎？一下一下的，嘣嘣嘣的，還一下比一下重。」
說完這話之後，他又補了一句：「那現在就讓你感受一下，被砸到底是什麼感覺。」
陳大年本來被人倒提著，整個人還是一臉懵逼的狀態，腦子嗡嗡的，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但在聽到鏡中那個自己說的話之後，他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鏡中的那個人是要提著自己的腳，把自己當錘子一樣，用身體去砸地面。
陳大年光是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就嚇得亡魂皆冒。
那可是用他自己的肉身去砸硬邦邦的地面啊！一下兩下可能還好，要是多來幾下，骨頭都得散架！
他連忙喊道：「爹！爹！你不要開玩笑！我相信了，你真的是我爸！你不要這樣子！」
「你要是這樣子砸下去，真的是會死人的，我沒有開玩笑！」
「你如果真的真的是我爹的話，你也要知道，咱們陳家九代單傳，我可是你的寶貝兒子啊！你可不能這樣子對我啊！」鏡中的自己也沒有想到，陳大年為了活命，居然會這麼耍無賴。
他順著自己剛才那句玩笑話，直接就坡下驢，張口就喊了一聲「爹」。
而且還裝出一副純真可愛的模樣，眨巴著眼睛，嘟著嘴，像個幾歲的小孩子一樣對著自己撒嬌，仿佛真的把自己當成親爹了。
陳大年做的這一切，讓鏡中的那個自己直接就愣住了。
他愣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陳大年的腳踝，半天沒回過神。他看著陳大年那張肥嘟嘟的臉硬擠出天真無邪的表情，心裡一陣惡寒。
他心裡暗道：「這死胖子也太無恥了，為了活命，真的是毫無底線。我就隨口說了一句『我是你爹』，他居然還真就順著杆子往上爬，喊得這麼順溜，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這人還要不要臉了？」陳大年看到鏡中的自己被自己這一聲「爹」叫得愣住了，而且自己那副純真的表情也讓對方明顯晃了一下神，他以為自己的招數奏效了。
他以為鏡中的自己是於心不忍了。
於是陳大年更加來了勁。他這聲「爹」越叫越順口，越叫越大聲，越叫越好聽，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豐富——可惜那份「純真可愛」在他那張胖臉上擠出來，非但沒有半分天真無邪，反而越看越猥瑣，越看越做作。
鏡中的自己看著他這副德行，心裡越發發寒，越發厭惡。陳大年這種刻意討好、死皮賴臉的做作姿態，直接把他給噁心到了。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鏡中的自己二話不說，直接提著陳大年的腳踝，猛地往地上狠狠一砸。
「砰——」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空間中迴蕩開來。陳大年被這麼一砸，整個人又懵了。
他雖然是在幻夢空間裡，可身體與堅硬地面接觸的那一刻，感覺卻是那麼真實，那麼清晰。他感覺自己砸向地面的時候，渾身的骨頭都快被震散架了，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種疼痛感直接穿透皮膚，滲入骨髓，痛徹心扉。
疼得他忍不住放聲喊了出來。
「好疼！好疼！爹，你怎麼這麼狠心，來砸你的兒子？」
鏡中的自己聽到陳大年又這麼說，眉頭一皺，怒喝道：「你給我閉嘴！你這死胖子，給我閉嘴！」
說罷，他又提起陳大年，像掄一個麻袋一樣，再一次狠狠砸向地面。
「砰——」
又是一聲悶響。
可他依然沒有停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陳大年，一遍又一遍地往地面上狠狠砸去，像是在發泄之前被砸的怒氣，又像是在懲罰陳大年那副無恥的嘴臉。陳大年在被砸了幾次之後，自己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發現了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每次自己開口叫「爹」的時候，鏡中的自己都會毫不客氣地把他拎起來，然後狠狠地砸向地面。而且他還留意到了一個規律：自己叫得越大聲，「爹」這個字喊得越響亮、越頻繁，鏡中那個自己把他砸向地面的力道就越重，速度也越快，頻率也跟著往上攀升。
一次是這樣，兩次也是這樣，三次還是這樣。
經過這幾回「賣萌」嘗試之後，陳大年終於徹底醒悟過來了——自己越是叫「爹」，挨的砸就越狠。這聲「爹」非但不能救命，反而成了催命符，喊得越歡，摔得越慘。
於是他果斷閉上了嘴，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了。
他也只能認命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當前的處境——每一次被砸向地面，他都要承受那種身體與堅硬地面猛烈撞擊帶來的劇痛，那種骨頭仿佛要散架一般的撕裂感，那種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震移位了的鈍痛，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折磨著他，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剛開始的時候，陳大年每次被砸到地面，還會忍不住放聲哀嚎，扯著嗓子喊幾句「好疼」「別砸了」之類的話。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他雖然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心裡也明白自己不會真的被砸死在這幻夢空間裡，但哀嚎得久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麻木了。嗓子也喊啞了，力氣也耗盡了，精神也萎靡了。
漸漸地，他連叫都懶得叫了。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鏡中的自己都不記得把陳大年砸向地面砸了多少回了。一下，兩下，三下……十下……二十下……數量多到根本無法計數。陳大年從一開始的大聲哀嚎、拼命掙扎，慢慢變得沉默不語、放棄抵抗，到最後整個人都像是徹底麻木了一樣，被砸下去也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更別提掙扎了。
他就這麼任由對方一下又一下地砸著，像一條失去了所有力氣的死魚。
直到鏡中的自己砸到也有些氣喘吁吁、胳膊發酸了，這才終於停了手。他喘了幾口氣，隨手把陳大年往旁邊一丟，像是扔掉一件用完了的工具一樣隨意。
此時的陳大年，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一樣，徹底虛脫了。雖然從外表上看，他身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既沒有流血，也沒有淤青，但他的精神狀態和體力顯然都已經到了極限。他被丟到一旁之後，就那麼軟塌塌地趴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似的，一動也不動，甚至連呼吸都顯得微弱而緩慢。
他就這樣癱在那裡，仿佛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這樣，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整個幻夢空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陳大年粗重而疲憊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蕩。
而就在這片寂靜之中，好巧不巧，鏡中的自己低頭看向了趴在地上那灘爛泥一樣的陳大年。而陳大年也恰好在這個時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了頭。
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麼毫無預兆地交匯在了一起。
陳大年被這猝不及防的一耳光扇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好幾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他捂著火辣辣的左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鏡中的那個自己。可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更讓他驚恐的事情發生了——
鏡中的那個「陳大年」，竟然從鏡子裡走了出來。
他像是穿過一層水幕一樣，一步跨出了鏡面，穩穩地站在了陳大年的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容貌，甚至連衣著打扮都毫無二致，就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陳大年張大了嘴巴，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可那個「自己」根本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這一腳勢大力沉，陳大年只覺得腹部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了一下，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短短的弧線，重重地摔在了幾米開外的地上，後背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還沒等他緩過氣來，那個「自己」已經跟了上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二話不說，對著地上的陳大年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每一拳都又重又狠，每一腳都毫不留情，像是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完全沒有收力的意思。
陳大年整個人都被打懵了。他本來就還沒從剛才那詭異的景象中回過神來，腦子裡一團漿糊，可身上傳來的劇痛卻一波接一波地刺激著他的神經，疼得他齜牙咧嘴，終於把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他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一邊躲閃一邊哀嚎著求饒：「別打了！別打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停手！快停手！」
他一邊喊一邊往旁邊爬，試圖躲開那密集的拳腳，可那個「自己」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拳腳依舊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
陳大年被打得滿地打滾，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道：「怎麼回事啊！怎麼話都不說一句就直接打人啊！我招你惹你了？！」鏡中的那個陳大年看到趴在地上的自己被揍得哭了出來，不但沒有同情，反而拳腳打得更狠了。
他邊打邊罵道：「你這死胖子，長這副嘴臉，還好意思哭出來？」
「剛開始不理會你，是想多嚇你一會兒。誰知道你這個豬腦袋，居然不害怕了，居然忘了害怕？」
「看到鏡中的自己，居然還在那兒欣賞起自己的德行來了？」
「你自己長得跟豬一樣，還好意思在鏡子前頭那樣欣賞自己？我在鏡中那邊看到你那副樣子，真的是忍無可忍了！」
「而且你還想用你的髒手來碰我的鏡面？」
「你在那兒對著自己自誇自擂，對著自己那副豬樣，我還可以忍受。但你偏偏還要用你的豬蹄來碰我的鏡面——這我就受不了了！」
「本來還不想這麼快打你的，是你逼我現在就打你！」
被打的陳大年一邊哀嚎，一邊聽著對方說的那些話。
他邊哭邊喊道：「你到底是誰嘛？我到底得罪了你什麼？你用得著這樣子往死里打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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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停手！快停手！你再不停手，我就要被你打死了！」此時的陳大年，已經被鏡中的自己暴打了好一陣子。
鏡中的那個自己完全沒有留手。他踹的時候拼了命地踹，拳打的時候拼了命地打。他也不看準陳大年身上哪個地方能打、哪個地方不能打，而是隨心所欲，拳頭落到哪裡是哪裡，腳踢到哪裡也是哪裡，完全是一副不怕把陳大年踢死的氣勢。
可說來也奇怪。
陳大年被打了那麼久，按照常理來說，這麼大的力度，打了這麼多下、這麼久，而且招招都沒有留情面，按理說他早就該受傷了——至少也該有點淤青紅腫，或者吐幾口血才對。
然而並沒有。
陳大年確確實實能感受到疼痛，而且這種疼痛非常真實，跟他平常被人踢到、打到時的感受完全一樣，是真真切切的痛。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拳頭砸在肋骨上的悶痛，能感覺到鞋尖踹在後背上的鈍痛，能感覺到巴掌扇在臉上時的火辣辣的刺痛。
每一種痛都是真實的。
可他被暴打了那麼久，雖然全身都在痛，身上卻沒有留下半點傷痕。沒有淤青，沒有紅腫，沒有流血，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破。而且他的意識也沒有被打暈，始終保持著清醒，還能中氣十足地在那邊哀嚎喊叫。
這一切之所以如此詭異，是因為之前陳大年在書房裡拼命砸那面鏡子的時候，那面鏡子真的被他砸得忍無可忍了。
於是鏡子直接把陳大年的識海拖進了它自己的幻夢空間裡。
在這個幻夢空間中，鏡子就是想給陳大年一點小教訓，讓他長長記性。所以在這裡，陳大年只要被打，就能感受到完完整整、真真切切的疼痛。但他不會真的受傷，不會流血，不會骨折，更不會被活活打死。
鏡子要的，只是讓他疼，讓他記住這個教訓。而鏡中的那個自己在暴打了陳大年一會兒之後，之前的鬱氣多少也是有所釋放了，心情也跟著好轉了一些。
他停下拳腳，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站在一旁喘了口氣，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陳大年，眼神里那股兇狠的勁兒也消退了不少。
在陳大年反反覆覆地問著「你到底是誰」的時候，鏡中的自己終於開口回應了他。
他雙手抱胸，嘴角微微一挑，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隨口說道：「我是你爹。」
陳大年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爹早死了，你根本不是我爹。」鏡中的自己聽到陳大年這個回答，也不惱怒，臉色也沒什麼變化。
他剛才打陳大年打了一頓，多少也有些累了，便站在一旁歇了口氣，順便緩了緩手。可現在陳大年這個回答，又讓他心裡有些不爽——這小子，挨了一頓打還不老實，嘴上硬得很。
他二話不說，再次走到陳大年面前。
陳大年還趴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反應，鏡中的自己就直接彎下腰，一隻手抓住了陳大年的腳踝，用力一提，竟直接將陳大年整個人提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將近兩百斤的陳大年，在這空間裡好像沒有重量一樣——又或者說，鏡中的自己根本就是個力大無窮的傢伙。他就這麼單手提著陳大年的腳踝，把人懸在半空中，像提著一隻小雞似的，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陳大年頭朝下腳朝上地懸著，血液一下子湧上腦門，整張臉漲得通紅。
鏡中的自己嘴裡說道：「你剛才在外面，不是砸我砸得很爽嗎？一下一下的，嘣嘣嘣的，還一下比一下重。」
說完這話之後，他又補了一句：「那現在就讓你感受一下，被砸到底是什麼感覺。」
陳大年本來被人倒提著，整個人還是一臉懵逼的狀態，腦子嗡嗡的，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但在聽到鏡中那個自己說的話之後，他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鏡中的那個人是要提著自己的腳，把自己當錘子一樣，用身體去砸地面。
陳大年光是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就嚇得亡魂皆冒。
那可是用他自己的肉身去砸硬邦邦的地面啊！一下兩下可能還好，要是多來幾下，骨頭都得散架！
他連忙喊道：「爹！爹！你不要開玩笑！我相信了，你真的是我爸！你不要這樣子！」
「你要是這樣子砸下去，真的是會死人的，我沒有開玩笑！」
「你如果真的真的是我爹的話，你也要知道，咱們陳家九代單傳，我可是你的寶貝兒子啊！你可不能這樣子對我啊！」鏡中的自己也沒有想到，陳大年為了活命，居然會這麼耍無賴。
他順著自己剛才那句玩笑話，直接就坡下驢，張口就喊了一聲「爹」。
而且還裝出一副純真可愛的模樣，眨巴著眼睛，嘟著嘴，像個幾歲的小孩子一樣對著自己撒嬌，仿佛真的把自己當成親爹了。
陳大年做的這一切，讓鏡中的那個自己直接就愣住了。
他愣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陳大年的腳踝，半天沒回過神。他看著陳大年那張肥嘟嘟的臉硬擠出天真無邪的表情，心裡一陣惡寒。
他心裡暗道：「這死胖子也太無恥了，為了活命，真的是毫無底線。我就隨口說了一句『我是你爹』，他居然還真就順著杆子往上爬，喊得這麼順溜，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這人還要不要臉了？」陳大年看到鏡中的自己被自己這一聲「爹」叫得愣住了，而且自己那副純真的表情也讓對方明顯晃了一下神，他以為自己的招數奏效了。
他以為鏡中的自己是於心不忍了。
於是陳大年更加來了勁。他這聲「爹」越叫越順口，越叫越大聲，越叫越好聽，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豐富——可惜那份「純真可愛」在他那張胖臉上擠出來，非但沒有半分天真無邪，反而越看越猥瑣，越看越做作。
鏡中的自己看著他這副德行，心裡越發發寒，越發厭惡。陳大年這種刻意討好、死皮賴臉的做作姿態，直接把他給噁心到了。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鏡中的自己二話不說，直接提著陳大年的腳踝，猛地往地上狠狠一砸。
「砰——」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空間中迴蕩開來。陳大年被這麼一砸，整個人又懵了。
他雖然是在幻夢空間裡，可身體與堅硬地面接觸的那一刻，感覺卻是那麼真實，那麼清晰。他感覺自己砸向地面的時候，渾身的骨頭都快被震散架了，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種疼痛感直接穿透皮膚，滲入骨髓，痛徹心扉。
疼得他忍不住放聲喊了出來。
「好疼！好疼！爹，你怎麼這麼狠心，來砸你的兒子？」
鏡中的自己聽到陳大年又這麼說，眉頭一皺，怒喝道：「你給我閉嘴！你這死胖子，給我閉嘴！」
說罷，他又提起陳大年，像掄一個麻袋一樣，再一次狠狠砸向地面。
「砰——」
又是一聲悶響。
可他依然沒有停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陳大年，一遍又一遍地往地面上狠狠砸去，像是在發泄之前被砸的怒氣，又像是在懲罰陳大年那副無恥的嘴臉。陳大年在被砸了幾次之後，自己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發現了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每次自己開口叫「爹」的時候，鏡中的自己都會毫不客氣地把他拎起來，然後狠狠地砸向地面。而且他還留意到了一個規律：自己叫得越大聲，「爹」這個字喊得越響亮、越頻繁，鏡中那個自己把他砸向地面的力道就越重，速度也越快，頻率也跟著往上攀升。
一次是這樣，兩次也是這樣，三次還是這樣。
經過這幾回「賣萌」嘗試之後，陳大年終於徹底醒悟過來了——自己越是叫「爹」，挨的砸就越狠。這聲「爹」非但不能救命，反而成了催命符，喊得越歡，摔得越慘。
於是他果斷閉上了嘴，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了。
他也只能認命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當前的處境——每一次被砸向地面，他都要承受那種身體與堅硬地面猛烈撞擊帶來的劇痛，那種骨頭仿佛要散架一般的撕裂感，那種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震移位了的鈍痛，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折磨著他，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剛開始的時候，陳大年每次被砸到地面，還會忍不住放聲哀嚎，扯著嗓子喊幾句「好疼」「別砸了」之類的話。可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他雖然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心裡也明白自己不會真的被砸死在這幻夢空間裡，但哀嚎得久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麻木了。嗓子也喊啞了，力氣也耗盡了，精神也萎靡了。
漸漸地，他連叫都懶得叫了。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鏡中的自己都不記得把陳大年砸向地面砸了多少回了。一下，兩下，三下……十下……二十下……數量多到根本無法計數。陳大年從一開始的大聲哀嚎、拼命掙扎，慢慢變得沉默不語、放棄抵抗，到最後整個人都像是徹底麻木了一樣，被砸下去也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更別提掙扎了。
他就這麼任由對方一下又一下地砸著，像一條失去了所有力氣的死魚。
直到鏡中的自己砸到也有些氣喘吁吁、胳膊發酸了，這才終於停了手。他喘了幾口氣，隨手把陳大年往旁邊一丟，像是扔掉一件用完了的工具一樣隨意。
此時的陳大年，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一樣，徹底虛脫了。雖然從外表上看，他身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既沒有流血，也沒有淤青，但他的精神狀態和體力顯然都已經到了極限。他被丟到一旁之後，就那麼軟塌塌地趴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似的，一動也不動，甚至連呼吸都顯得微弱而緩慢。
他就這樣癱在那裡，仿佛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這樣，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整個幻夢空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陳大年粗重而疲憊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蕩。
而就在這片寂靜之中，好巧不巧，鏡中的自己低頭看向了趴在地上那灘爛泥一樣的陳大年。而陳大年也恰好在這個時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了頭。
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麼毫無預兆地交匯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