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沒有哪條禮法,禁止我敬重夫人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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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清沅的笑容徹底繃不住了,

  她當然聽得出,寧卿卿不是在夸顧母疼她。

  是在提醒所有人——

  她這個一向以清雅自持的侯府嫡女,如今連穿什麼、戴什麼都做不了主。

  從前寧清沅總覺得,門第與教養是刻在骨子裡的,

  顧家出身低微不要緊,

  只要顧晏有能力,只要她這個世家嫡女嫁進去,自然能將顧府上下調教出真正侯門的規矩,

  可成婚不過兩日,她已經開始替顧母遮掩。

  甚至連自己最不喜歡的衣裳和金飾,都得笑著穿戴出來。

  寧清沅捏緊手中帕子,柔聲道,

  「婆母是一番好意,我做兒媳的自然明白。」

  「況且顧家送來的東西雖未必樣樣合心,卻勝在貴重。」

  她特意看了一眼崔家後面抬進來的八隻箱子。

  不多。

  也沒有顧府那些半人高的珊瑚和金光燦燦的擺件。

  寧清沅心裡終於舒服了些,她端起茶盞,故作隨意道:

  「崔氏百年清貴,想必更重禮數。」

  「只是柳姨娘畢竟不是正經岳母,崔家便是沒有單獨準備什麼,妹妹也不要多心。」

  這話聽著像在安慰,實際已經提前替崔家定了結果。

  顧家送得再俗,至少給柳姨娘準備了兩匹布。

  崔家若因柳姨娘身份低微,連禮物都沒有,方才顧府丟掉的臉面便能找回來幾分,

  寧卿卿自然聽懂了。

  她沒有急著反駁,只伸手替柳姨娘理了理衣袖,笑道:

  「姐姐說得是。」

  「真正的世家最重規矩,也最懂分寸。」

  「該給誰什麼,不該用什麼東西敷衍人,想來比我們清楚。」

  寧清沅唇邊的笑就快要維持不住,

  「妹妹這樣相信崔家,自然是好事。」

  「只是清貴之家最重身份禮數,我擔心妹妹期待太高,待會兒反倒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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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還沒說完,崔觀塵就站起身來,

  崔家的回門禮緊接著被抬進來,

  箱子不多,只八隻。

  擺在顧家的紅漆大箱後面,顯得格外低調。

  顧晏看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百年清貴,原來也不過如此。

  崔家管事打開第一隻細長木匣,

  裡面放著一冊保存完好的古籍,

  寧毅原本還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下一刻便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前朝徐閣老手批的《邊州策》?」

  「正是。」

  崔觀塵道:「岳父素來喜愛邊事,晚輩偶然得知此書下落,便命人尋了回來。」

  寧毅雙手接過,連書頁都不敢用力翻動,臉上的喜色怎麼也壓不住。

  徐閣老曾親歷三朝邊亂,這本手批孤本,多少文臣武將求都求不到。

  有了它,他下次宴請清流名士,足夠講上三個月,

  「好,好!」

  寧毅捧著古籍愛不釋手,連聲道:「觀塵有心了。」

  第二隻箱子打開,是幾匹花色雅致的雲錦,並一套宮制絹花。

  王夫人起初還有些失望,待看清紋樣,眼睛卻變了,

  「這是皇后娘娘母族常用的纏枝蓮紋?」

  「正是。」

  崔觀塵道:「祖母與皇后娘娘母族有舊,府中存了幾匹相同紋樣。想著岳母出入宮宴或長公主府時用得上,便一併送了過來。」

  顧家的金飾只是貴,

  崔家的雲錦卻能讓王夫人在真正的貴婦圈裡,被人多看一眼、多問一句,

  寧清沅看著王夫人臉上驟然真切的笑,指尖一點點扣緊白玉鐲,

  同樣是送禮,

  顧家恨不得把銀子寫在箱子外面,

  崔家的箱子不多,卻每一件都送到了人心裡,

  世家與驟然富貴的區別,從來不只是銀子,

  是眼界。

  是分寸。

  也是將人放在心上的妥帖。

  寧清沅一直以世家嫡女自居,

  可寧家早已沒落,只剩下一塊空爵位撐著門面,

  那些真正頂層世家的交際、底蘊和眼界,她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她自以為熟知的體面,在崔家面前,竟顯得如此單薄。

  不過沒關係,

  寧清沅看向最後那隻尚未開啟的箱子,心中重新安定下來,

  崔家給寧毅與王夫人的禮自然周全,

  柳姨娘的見禮,想必不會是什麼真正的好東西。

  世家最重體面,怎麼可能將一個煙花柳巷出身的姨娘放在眼裡?

  她倒要看看,寧卿卿最後會不會變成笑話。

  想到這兒,寧清沅心中倒是要鬆快些。

  最後一隻箱子沒有立刻打開,

  崔觀塵親自走過去,從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

  他在柳姨娘面前停下,

  柳姨娘一怔,連忙起身,

  「崔學士折煞妾身了。」

  王夫人眼神一沉,笑著提醒:

  「觀塵有心了。只是柳氏身份低微,按府中規矩,怕是受不起這樣重的禮。不如先放到公中,日後再慢慢分派給她。」

  崔觀塵沒有與她爭辯,只將木匣放在柳姨娘面前的小几上,

  「按禮,我確實不能稱柳姨娘為岳母。」

  他語氣平和,禮數沒有半點錯處,

  「可她生養夫人,於我便是長輩。」

  「禮法不許我亂了稱謂,卻沒有哪條禮法,禁止我敬重夫人的生母。」

  正堂一時無人說話,王夫人手中的帕子不自覺地絞緊了,臉上還掛著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柳姨娘怔怔看著他,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討女婿歡心的話。

  她最知道男人愛聽什麼,也早已習慣先放低姿態。只要崔觀塵肯對卿卿好,她受些白眼並不算什麼。

  可崔觀塵沒有讓她討好。

  甚至沒等她開口,便先替她保住了體面。

  柳姨娘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崔觀塵打開木匣,

  裡面先是一塊溫潤無瑕的暖玉。

  「聽夫人說,柳姨娘年輕時傷過膝骨,入冬後常有寒痛。冬日貼身佩戴,能緩些寒意。」

  下層是幾盒溫養舊傷的藥材,

  還有一張蓋著濟世堂印章的契書,

  「濟世堂的女醫每月會來侯府問診兩次,藥材記在崔府帳上。姨娘若覺得不便,也可以派人拿著這份契書自行取藥。」

  最後是兩匹雲錦,

  同樣是明艷的顏色,

  一匹海棠紅,一匹煙霞紫,

  花紋卻極雅致,金線只勾在暗處,光一照才隱隱浮現。

  與顧家那兩匹堆滿牡丹鴛鴦的舊緞擺在一起,

  高下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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