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渾水摸魚
第390章 渾水摸魚
齒輪嚙合的轟鳴聲在封閉的井道內迴蕩。
銅質轎廂微微震動，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墜向地底。氣壓極速變化，耳膜傳來輕微的鼓脹感。
「深度三百米。」
特里斯坦站在轎廂角落，手裡依舊捧著那本厚重的記錄冊，昏黃的魔石燈光打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
「大人，雖然渾水摸魚」計劃在理論上可行，但這等於讓竊賊們重拾老本行。」
「特里斯坦，你知道竊賊和治安官的區別在哪嗎？」維林看著轎廂外飛速掠過的岩層，語氣平淡，「唯一的區別在於，治安官領的是領主府發的薪水。」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值得信任。」
「只要給足了報酬，他們就是最守規矩的治安官」。」
轎廂猛地一頓，隨後緩緩停穩。
沉重的鐵柵門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著機油、金屬、海腥味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
這裡是白塔領最深處的秘密一深海資源開發司。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無數根刻滿符文的金屬立柱支撐，穹頂上鑲嵌著發光的苔蘚和螢光礦石，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無數工螂在礦脈和岩壁上啃噬，火花四濺。
但這都不是主角。
它們擁有暗藍色的皮膚，四條強壯的手臂，下半身是粗壯的觸手或帶蹼的雙腿。多腕族。曾經的海底霸主，如今白塔領的「優秀員工」。
「讓開！那是二號礦坑的伴生銅礦石，別擋路！」
一個身材魁梧的多腕族工頭揮舞著鞭子，那是用來趕工螂的，不是打人的。
他用生硬但流利的通用語吼叫著，四隻手同時操作著兩台控制杆，指揮著一台巨大的起重機，動作精準而高效。
維林走出電梯，皮靴踩在金屬棧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個工頭聽到了聲音，動作並沒有慌亂，而是平穩地將吊臂歸位。他轉過身，那張布滿吸盤和疤痕的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下級面對絕對支配者時特有的恭敬與肅穆。
「領主大人。」
科爾什，前多腕族指揮官，現任深海開發司第一大隊隊長，順著梯子爬了下來。他的動作幹練沉穩，絲毫沒有笨重感。
落地後，他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裝，四隻手臂整齊地垂在身側，站出了一個標準的軍姿——這是他在戰俘營里學會的規矩。
「這個月的原血晶產量超標了20%，損耗率控制在5%以內。」科爾什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匯報戰況，「按照約定，您承諾的額外肉食配給————」
「少不了你們的。食堂今晚會加餐，足量的鮮肉。」
「感謝您的慷慨。」科爾什微微低頭，語氣里終於多了一絲放鬆。
維林走到棧道邊緣，俯瞰著下方繁忙的作業區。
「科爾什，你的族人在這裡挖了半年的石頭，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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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為了生存，大人。」科爾什回答得很坦誠，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抱怨或者掩飾，「只要能填飽肚子，不用擔心被洋流捲走，也不用擔心變成大魚的糞便，挖石頭並不是什麼壞差事。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戰士的手終究不是用來握鑿子的。」科爾什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兄弟們最近精力無處發泄，昨晚在宿舍區因為一點小事打斷了三根承重柱。他們習慣了血腥味，礦坑裡的海腥味太淡了。」
維林轉過身，直視著這個曾經的異族指揮官。
「那就給你們一個聞血腥味的機會。」
科爾什那雙一字型的瞳孔猛地收縮。
「特里斯坦。」維林伸手。
特里斯坦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巨大的海圖，直接攤開在沾滿油污的欄杆上。
海圖上，幾條紅色的航線被特別標註出來，像是在蔚藍海面上劃出的傷口。
「這是赫克托侯爵及其盟友的商船航線。」維林的手指在那些紅線上划過，「我要你挑三百個最精銳的舊部。不要那些只會用蠻力的蠢貨，要那些懂得戰術配合、服從命令的老兵。」
科爾什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四隻拳頭下意識地握緊，指節發出脆響。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掠奪本能在復甦。
「這就是全部要求？」
「不。」
維林的聲音冷了下來，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了幾度。
「帶上利維坦一號」。你們的任務不是簡單的搶劫。我要你們變成幽靈，變成噩夢。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多腕族，也不再是白塔領的礦工。」
他從特里斯坦手裡接過一面旗幟。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畫著一個慘白色的、被觸手纏繞的骷髏頭。
「你們是「深海之牙」。一支貪婪、殘暴、來歷不明的新興海盜團伙。」
「海盜————」科爾什咀嚼著這個詞，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兩排鋒利的鋸齒狀尖牙。那是一個劫掠者重回主場的猙獰，「老本行了。我們當初哪怕有這一半的裝備，也不會————」
他及時收住了話頭，沒有提那場慘敗。
「戰利品除了任務物品，剩下的歸你們。但我有一個底線。」
維林伸出一根手指。
「不留活口。我要讓所有看到這面旗幟的人，連描述你們長什麼樣子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恐懼中猜測，在大海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著他們。」
科爾什眼中的暗黃色光芒大盛。
「大人，您是懂我們的。」科爾什聲音低沉，「挖礦我們只是為了活著，但製造恐懼————那是我們的天性。」
「還有一點。」
維林打斷了他的興奮。
「記住，科爾什。這一次，你們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榮耀」而戰。」
他走近一步，盯著科爾什。
「你們是在保護這片給你們飯吃的領地。保護你們食堂里的鮮肉，保護你們宿舍里安穩的睡眠。如果白塔領倒了，赫克托侯爵的人不會給你們發工資，他們只會把你們剝皮抽筋，做成標本。聽懂了嗎？」
科爾什愣了一下，隨即神色變得肅然。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泥潭裡，對著族人喊出的那些話。
是的，沒什麼比活著和吃飯更重要。
「為了鮮肉。」科爾什收斂了狂態，挺直了腰杆，用多腕族軍隊最高的禮節，將四隻手臂交叉在胸前，重重地敲擊了一下自己的甲殼。
「為了白塔領。」
「出發吧。」維林揮了揮手，「把水攪渾。」
三天後。
公國南部海域，夜色如墨。
海面平靜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只有偶爾躍出水面的飛魚打破這份平靜。
「神恩救贖號」是一艘塗著潔白漆面的三桅聖船，船帆上繪著巨大的金色太陽紋章，隸屬於帝國教廷樞機院名下的「聖庫司」。此刻，它正滿載著從帝國腹地徵收來的「聖糧」和藥材，駛向公國北部沿海。
船長巴克是一位身穿深紅長袍的執事。他站在艇樓上，手裡盤弄著一串名貴的紅寶石念珠，眼神中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感謝主的仁慈，降下這場瘟疫與封鎖。」巴克嘴角勾起一抹譏笑，「若非如此，那些海地的偽信者又怎會乖乖掏空家底，來乞求我們的施捨？」
身旁的副手，一名狂熱的苦修士陪著笑臉：「執事大人說得是。聽說灰海灣那群異端為了活命，連祖傳的家產都肯拿出來換糧食。咱們這批黑麥運過去，至少能翻二十倍的利。」
「這是在淨化他們的罪孽。」巴克吻了一下手中的念珠，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把他們的錢財收歸教廷，是為了拯救他們墮落的靈魂。記住，狠狠地宰，這是主的意志，也是對偽信者最好的「救贖」。」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觸礁的那種劇烈撞擊，而是仿佛被某種巨獸在水下狠狠頂了一下的悶響。
「發生什麼事了？」巴克手中的聖酒灑在了長袍上，他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慍怒，「掌舵的，是魔鬼蒙蔽了你的雙眼嗎？為何讓聖船驚擾了安寧？」
「執事大人！舵機卡住了！」舵手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對未知的恐懼，「船————船在自行轉向！仿佛有邪靈在操縱！」
「荒謬！」
還沒等巴克呵斥完，船身開始劇烈傾斜。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了。
那是利刃切開木板的吱嘎聲，還有濕噠噠的肉體拍打在甲板上的聲音。
「下面有東西！」
一個護教騎士趴在船舷邊往下看，下一秒，一條粗壯的觸手像鞭子一樣從黑暗中抽了出來，直接捲住了他的脖子。
「喀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夜風中格外刺耳。那騎士連殉道的禱詞都沒來得及念，就被直接拖進了漆黑的大海。
「異端入侵！護教！護教！」
警鐘瘋狂敲響，伴隨著水手們驚恐的尖叫。
但這聲音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掩蓋了。
數百個黑影從船舷四周同時翻了上來。它們動作敏捷得不像人類，四隻手臂揮舞著彎刀和魚叉，在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殺戮開始了。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屠宰。
商船護衛隊的那些傭兵和教廷騎士，還沒來得及拔出劍，就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標槍釘死在甲板上。
科爾什站在船頭，手裡提著一把彎刀—他還是覺得這玩意兒順手。
他甚至沒有動手，只是看著他的手下像收割海草一樣收割著生命。
「太慢了。」他默默低語，「老闆說了，要製造恐慌，不是製造噪音。」
他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
多腕族戰士們的攻勢瞬間變得凌厲而無聲。原本的喊殺聲消失了，只剩下利刃入肉的悶響和屍體倒地的撲通聲。
巴克執事躲在艉樓的懺悔室門後，透過縫隙看著這一幕，平日裡的威儀蕩然無存，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些是什麼？深淵惡魔？還是神罰？
就在他試圖從後門溜走去放救生艇的時候，一個巨大陰影籠罩了他。
巴克僵硬地抬起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張光滑的深藍色大臉，兩隻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盯著他。
「願————願光輝照耀你————」巴克本能地想要舉起十字架驅魔，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你們————你們是何方妖孽————」
「晚上好，船長。」
科爾什用那種還不是很通暢的通用語打了個招呼。
「我是教廷.的執事————我是神的僕人————」巴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且走調，試圖用世俗的權柄做最後的盾牌，「你們想要贖金嗎？貨艙里有聖庫的黃金————那是獻給————」
「噓。」
科爾什伸出一根手指一那根手指上還掛著一小塊碎肉，抵在了巴克的嘴唇上，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禱告。
「我們不要錢。我們只要恐懼。」
科爾什的另一隻手舉起了一面旗幟，那是維林給他的那面。
「記住這個標誌嗎？哦，不對，老闆說不留活口，那你記不記都沒用了。」
科爾什認真思考了一番。
「那就請你回歸虛無吧，執事大人。死得慘一點，這樣後面的人撈到你的時候，才會對這片大海充滿敬畏。」
半小時後。
海面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神恩救贖號」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平復。
——
海面上漂浮著一些碎木板，以及幾個被刻意留下來的、空蕩蕩的木桶。木桶上用鮮血畫著一個扭曲的骷髏頭，那是「深海之牙」的第一次亮相。
而在水下五十米處。
一隻巨型魷魚——「利維坦一號」，正靜靜地懸浮在深海之中。
它的腹部艙門大開，那些剛剛完成殺戮的多腕族戰士，正拖著一個個沉重的戰利品箱子游回艙內。
科爾什最後一個游進艙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微弱的月光，吐出了一串氣泡。
「第一單，收工。」
艙門緩緩閉合，巨大的金屬巨獸擺動尾鰭，攪動著深海的暗流，無聲無息地滑向了黑暗深處，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而在海面上，那個畫著血色骷髏的木桶，正隨著波浪，一下，一下，撞擊著一塊漂浮的船名牌。
齒輪嚙合的轟鳴聲在封閉的井道內迴蕩。
銅質轎廂微微震動，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墜向地底。氣壓極速變化，耳膜傳來輕微的鼓脹感。
「深度三百米。」
特里斯坦站在轎廂角落，手裡依舊捧著那本厚重的記錄冊，昏黃的魔石燈光打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
「大人，雖然渾水摸魚」計劃在理論上可行，但這等於讓竊賊們重拾老本行。」
「特里斯坦，你知道竊賊和治安官的區別在哪嗎？」維林看著轎廂外飛速掠過的岩層，語氣平淡，「唯一的區別在於，治安官領的是領主府發的薪水。」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值得信任。」
「只要給足了報酬，他們就是最守規矩的治安官」。」
轎廂猛地一頓，隨後緩緩停穩。
沉重的鐵柵門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著機油、金屬、海腥味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
這裡是白塔領最深處的秘密一深海資源開發司。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無數根刻滿符文的金屬立柱支撐，穹頂上鑲嵌著發光的苔蘚和螢光礦石，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無數工螂在礦脈和岩壁上啃噬，火花四濺。
但這都不是主角。
它們擁有暗藍色的皮膚，四條強壯的手臂，下半身是粗壯的觸手或帶蹼的雙腿。多腕族。曾經的海底霸主，如今白塔領的「優秀員工」。
「讓開！那是二號礦坑的伴生銅礦石，別擋路！」
一個身材魁梧的多腕族工頭揮舞著鞭子，那是用來趕工螂的，不是打人的。
他用生硬但流利的通用語吼叫著，四隻手同時操作著兩台控制杆，指揮著一台巨大的起重機，動作精準而高效。
維林走出電梯，皮靴踩在金屬棧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個工頭聽到了聲音，動作並沒有慌亂，而是平穩地將吊臂歸位。他轉過身，那張布滿吸盤和疤痕的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下級面對絕對支配者時特有的恭敬與肅穆。
「領主大人。」
科爾什，前多腕族指揮官，現任深海開發司第一大隊隊長，順著梯子爬了下來。他的動作幹練沉穩，絲毫沒有笨重感。
落地後，他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裝，四隻手臂整齊地垂在身側，站出了一個標準的軍姿——這是他在戰俘營里學會的規矩。
「這個月的原血晶產量超標了20%，損耗率控制在5%以內。」科爾什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匯報戰況，「按照約定，您承諾的額外肉食配給————」
「少不了你們的。食堂今晚會加餐，足量的鮮肉。」
「感謝您的慷慨。」科爾什微微低頭，語氣里終於多了一絲放鬆。
維林走到棧道邊緣，俯瞰著下方繁忙的作業區。
「科爾什，你的族人在這裡挖了半年的石頭，感覺如何？」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那是為了生存，大人。」科爾什回答得很坦誠，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抱怨或者掩飾，「只要能填飽肚子，不用擔心被洋流捲走，也不用擔心變成大魚的糞便，挖石頭並不是什麼壞差事。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戰士的手終究不是用來握鑿子的。」科爾什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兄弟們最近精力無處發泄，昨晚在宿舍區因為一點小事打斷了三根承重柱。他們習慣了血腥味，礦坑裡的海腥味太淡了。」
維林轉過身，直視著這個曾經的異族指揮官。
「那就給你們一個聞血腥味的機會。」
科爾什那雙一字型的瞳孔猛地收縮。
「特里斯坦。」維林伸手。
特里斯坦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巨大的海圖，直接攤開在沾滿油污的欄杆上。
海圖上，幾條紅色的航線被特別標註出來，像是在蔚藍海面上劃出的傷口。
「這是赫克托侯爵及其盟友的商船航線。」維林的手指在那些紅線上划過，「我要你挑三百個最精銳的舊部。不要那些只會用蠻力的蠢貨，要那些懂得戰術配合、服從命令的老兵。」
科爾什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四隻拳頭下意識地握緊，指節發出脆響。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掠奪本能在復甦。
「這就是全部要求？」
「不。」
維林的聲音冷了下來，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了幾度。
「帶上利維坦一號」。你們的任務不是簡單的搶劫。我要你們變成幽靈，變成噩夢。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多腕族，也不再是白塔領的礦工。」
他從特里斯坦手裡接過一面旗幟。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畫著一個慘白色的、被觸手纏繞的骷髏頭。
「你們是「深海之牙」。一支貪婪、殘暴、來歷不明的新興海盜團伙。」
「海盜————」科爾什咀嚼著這個詞，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兩排鋒利的鋸齒狀尖牙。那是一個劫掠者重回主場的猙獰，「老本行了。我們當初哪怕有這一半的裝備，也不會————」
他及時收住了話頭，沒有提那場慘敗。
「戰利品除了任務物品，剩下的歸你們。但我有一個底線。」
維林伸出一根手指。
「不留活口。我要讓所有看到這面旗幟的人，連描述你們長什麼樣子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恐懼中猜測，在大海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著他們。」
科爾什眼中的暗黃色光芒大盛。
「大人，您是懂我們的。」科爾什聲音低沉，「挖礦我們只是為了活著，但製造恐懼————那是我們的天性。」
「還有一點。」
維林打斷了他的興奮。
「記住，科爾什。這一次，你們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榮耀」而戰。」
他走近一步，盯著科爾什。
「你們是在保護這片給你們飯吃的領地。保護你們食堂里的鮮肉，保護你們宿舍里安穩的睡眠。如果白塔領倒了，赫克托侯爵的人不會給你們發工資，他們只會把你們剝皮抽筋，做成標本。聽懂了嗎？」
科爾什愣了一下，隨即神色變得肅然。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泥潭裡，對著族人喊出的那些話。
是的，沒什麼比活著和吃飯更重要。
「為了鮮肉。」科爾什收斂了狂態，挺直了腰杆，用多腕族軍隊最高的禮節，將四隻手臂交叉在胸前，重重地敲擊了一下自己的甲殼。
「為了白塔領。」
「出發吧。」維林揮了揮手，「把水攪渾。」
三天後。
公國南部海域，夜色如墨。
海面平靜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只有偶爾躍出水面的飛魚打破這份平靜。
「神恩救贖號」是一艘塗著潔白漆面的三桅聖船，船帆上繪著巨大的金色太陽紋章，隸屬於帝國教廷樞機院名下的「聖庫司」。此刻，它正滿載著從帝國腹地徵收來的「聖糧」和藥材，駛向公國北部沿海。
船長巴克是一位身穿深紅長袍的執事。他站在艇樓上，手裡盤弄著一串名貴的紅寶石念珠，眼神中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感謝主的仁慈，降下這場瘟疫與封鎖。」巴克嘴角勾起一抹譏笑，「若非如此，那些海地的偽信者又怎會乖乖掏空家底，來乞求我們的施捨？」
身旁的副手，一名狂熱的苦修士陪著笑臉：「執事大人說得是。聽說灰海灣那群異端為了活命，連祖傳的家產都肯拿出來換糧食。咱們這批黑麥運過去，至少能翻二十倍的利。」
「這是在淨化他們的罪孽。」巴克吻了一下手中的念珠，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把他們的錢財收歸教廷，是為了拯救他們墮落的靈魂。記住，狠狠地宰，這是主的意志，也是對偽信者最好的「救贖」。」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觸礁的那種劇烈撞擊，而是仿佛被某種巨獸在水下狠狠頂了一下的悶響。
「發生什麼事了？」巴克手中的聖酒灑在了長袍上，他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慍怒，「掌舵的，是魔鬼蒙蔽了你的雙眼嗎？為何讓聖船驚擾了安寧？」
「執事大人！舵機卡住了！」舵手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對未知的恐懼，「船————船在自行轉向！仿佛有邪靈在操縱！」
「荒謬！」
還沒等巴克呵斥完，船身開始劇烈傾斜。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了。
那是利刃切開木板的吱嘎聲，還有濕噠噠的肉體拍打在甲板上的聲音。
「下面有東西！」
一個護教騎士趴在船舷邊往下看，下一秒，一條粗壯的觸手像鞭子一樣從黑暗中抽了出來，直接捲住了他的脖子。
「喀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夜風中格外刺耳。那騎士連殉道的禱詞都沒來得及念，就被直接拖進了漆黑的大海。
「異端入侵！護教！護教！」
警鐘瘋狂敲響，伴隨著水手們驚恐的尖叫。
但這聲音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掩蓋了。
數百個黑影從船舷四周同時翻了上來。它們動作敏捷得不像人類，四隻手臂揮舞著彎刀和魚叉，在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殺戮開始了。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屠宰。
商船護衛隊的那些傭兵和教廷騎士，還沒來得及拔出劍，就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標槍釘死在甲板上。
科爾什站在船頭，手裡提著一把彎刀—他還是覺得這玩意兒順手。
他甚至沒有動手，只是看著他的手下像收割海草一樣收割著生命。
「太慢了。」他默默低語，「老闆說了，要製造恐慌，不是製造噪音。」
他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
多腕族戰士們的攻勢瞬間變得凌厲而無聲。原本的喊殺聲消失了，只剩下利刃入肉的悶響和屍體倒地的撲通聲。
巴克執事躲在艉樓的懺悔室門後，透過縫隙看著這一幕，平日裡的威儀蕩然無存，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些是什麼？深淵惡魔？還是神罰？
就在他試圖從後門溜走去放救生艇的時候，一個巨大陰影籠罩了他。
巴克僵硬地抬起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張光滑的深藍色大臉，兩隻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盯著他。
「願————願光輝照耀你————」巴克本能地想要舉起十字架驅魔，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你們————你們是何方妖孽————」
「晚上好，船長。」
科爾什用那種還不是很通暢的通用語打了個招呼。
「我是教廷.的執事————我是神的僕人————」巴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且走調，試圖用世俗的權柄做最後的盾牌，「你們想要贖金嗎？貨艙里有聖庫的黃金————那是獻給————」
「噓。」
科爾什伸出一根手指一那根手指上還掛著一小塊碎肉，抵在了巴克的嘴唇上，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禱告。
「我們不要錢。我們只要恐懼。」
科爾什的另一隻手舉起了一面旗幟，那是維林給他的那面。
「記住這個標誌嗎？哦，不對，老闆說不留活口，那你記不記都沒用了。」
科爾什認真思考了一番。
「那就請你回歸虛無吧，執事大人。死得慘一點，這樣後面的人撈到你的時候，才會對這片大海充滿敬畏。」
半小時後。
海面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神恩救贖號」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平復。
——
海面上漂浮著一些碎木板，以及幾個被刻意留下來的、空蕩蕩的木桶。木桶上用鮮血畫著一個扭曲的骷髏頭，那是「深海之牙」的第一次亮相。
而在水下五十米處。
一隻巨型魷魚——「利維坦一號」，正靜靜地懸浮在深海之中。
它的腹部艙門大開，那些剛剛完成殺戮的多腕族戰士，正拖著一個個沉重的戰利品箱子游回艙內。
科爾什最後一個游進艙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微弱的月光，吐出了一串氣泡。
「第一單，收工。」
艙門緩緩閉合，巨大的金屬巨獸擺動尾鰭，攪動著深海的暗流，無聲無息地滑向了黑暗深處，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而在海面上，那個畫著血色骷髏的木桶，正隨著波浪，一下，一下，撞擊著一塊漂浮的船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