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章 2172
從成品檢測區出來，穿過連廊，就到了行政樓二樓那間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占了多半間屋子，上面早已經整整齊齊擺著黑色皮面的筆記本和削好的鉛筆，礦泉水的標籤朝同一個方向。
靠牆一排矮柜上擺著幾台示範的樣機，型號不一，有幾台已經被拆開了，露出裡面的線路板和鏡組，像被剖開的玩具，肚子裡的零件看得分明。
鄭相哲先一步到門口，側身讓開，伸手引路。
大小姐領著李笙和李椽走進去，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幾個副總、供應部、生產計劃部、工藝部、品質部、人事部、財務部，十幾號在長桌兩側坐齊了，見她進來，齊刷刷站起來問候。
南高麗來的，一邊鞠躬一邊喊著「專務」，「大小姐」，國內的只是點頭欠身，稱呼的也都是「李總」或者「李董」，倒也分出了個遠近親疏。
見到比剛才在車間裡變得有些嚴肅的場面，李椽眉頭一皺，站直了些。
而李笙卻沖一群人擺了擺手，小肚子挺的高高的，仰著脖子，說道，「叔叔阿姨們好呀~~~」
一群人先是一愣，隨即都笑，剛才那點兒氣氛一下子被這亮亮的童音給吹散了。
大小姐低頭看了眼李笙，揪了揪娃的小辮子，笑了笑，彎腰欠身，「你們好，辛苦大家了，都坐吧。」
說完，轉過身，把兩個娃領到會議室角落的沙發前，從包里翻出幾本硬殼精裝的兒童認知圖冊，頁角有點卷，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又招呼助理，把矮柜上的幾台樣機各拿了過來，擺在茶几上。
「阿媽要和這些叔叔阿姨開個會，你們倆自己在這裡玩，可以嗎？」
李笙的眼睛已經被那幾台相機勾住了，「阿媽，我能拆嗎？」她指著問。
「能，但是拆了要能裝回去。」
「好噠好噠。」
李笙一把抓起離她最近的那個銀色的相機，翻過來倒過去，指頭摳了兩下，沒摳動，又摳了兩下，卡扣「啪」地彈開了，鏡頭和機身分離，她一手舉著一半，沖李椽晃了晃，「看！開了！」
李椽沒伸手去搶。他把另一個個黑色的相機模型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轉回正面，拇指在快門按鈕上按了兩下，沒反應，才用指甲沿著接縫慢慢划過去，劃到一半，「咔」的一聲輕響，後蓋彈開一條縫。
停下來，又看了看，才把後蓋完全取下來，露出裡面幾個塑料齒輪和一根模擬排線。
「李笙。」大小姐叫了一聲。
李笙抬起頭，眨巴著眼睛。
「李笙，不能跑，不能吵。」
李笙點頭，那撮呆毛跟著上下晃。
「嗯嗯嗯，不跑不吵。」
大小姐揉揉兒子的腦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李椽笑了笑，低頭玩自己的。
回到長桌一側。鄭相哲正站在主位旁邊，手搭在椅背上，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小姐擺擺手，「隨便坐，不是對外場合。」就近在邊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本子攤開，目光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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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
會議逐項推進。
鄭相哲翻開文件夾，「先匯報一下資金安排。總部那邊第一批撥款已經到位，上個月底到的，兩億三千萬。」
「但作為合作方的津門電科的配套資金審批流程滯後了，原計劃去年年底到帳的一億兩千萬，現在卡在財政的審批環節，目前拿到的口頭反饋是，快的話一月下旬，慢的話……」
他把手指按在紙上的一行數字下面，「可能拖到三月。」
大小姐問，「哪筆錢滯後？影響哪些節點？」
鄭相哲看了眼，「主要是基建的二期尾款和部分設備的驗收款。基建這邊，廠房和動力站的主體已經完工，但消防驗收和環保驗收都還沒走完最後一道。」
「設備方面，SMT線的尾款和總裝線第二期的預付款都壓在帳上沒動。如果二月底之前電科的資金不能到位，我們要麼讓施工方和供應商等，要麼……」
「備用方案？」
「我們……暫時先用了總部那筆款頂上。但是走的是內部拆借，帳期拖久了會有利息壓力。」
大小姐聽完，目光移到鄭相哲臉上，「鄭社長，你的意見？」
鄭相哲遲疑了一瞬，「專務，我的意見……不能等。」
「先用總部的錢墊？」大小姐問。
「是。不過，恐怕這樣會打亂集團財務那邊的制定的資金計劃，那邊也有幾個項目在等，還得您這邊.....」
大小姐想了幾秒，「不能等，施工方和供應商不是做慈善的，拖一天兩天可以，拖一個月兩個月，人家就有話說。可以先用總部資金墊付關鍵設備尾款，保障設備進場和安裝節點，這塊兒我簽字。」
「好的，專務。」鄭相哲好像鬆了口氣。
「但是，這筆錢墊出去不該虧，安排專人盯著電科的審批，一個禮拜跟進一次，把節點都記下來。那邊要是再拖延，就往上送函。不吵不鬧，得讓他們知道，三松的錢不是白墊的。安排專人跟進，每周反饋一次進度。誰負責？」
鄭相哲看了一眼坐在長桌另一頭的財務部長。
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戴著細框眼鏡，忙應了一聲，「我來跟。每周五之前給專務辦發一份書面進度。」
「好，書面報告抄我。」
大小姐說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筆尖一點，「下面，供應，郵件里說的液晶屏的問題，現在的進展。」
供應部負責人姓韓，四十來歲，頭髮梳得很齊整，說話有板有眼，「專務，首批十五萬套，下月中旬到庫，備選供應商那邊，已簽了意向書，上周送過來的樣品測試過了，透光率和色彩還原這兩項數據差距比較明顯。」
「差距有多大？」
「色彩還原差了大概兩到三個點，透光率低五個點。低光環境下尤其明顯，暗角嚴重一些。」
韓經理說著，把手邊兩張對比樣片遞過來。
大小姐接過來，對著窗光看了一下。
明暗差異在畫面邊緣確實看得出來。一個像蒙了一層灰，一個通透。
「問題回給他們的了麼？怎麼回復的？」
「回了，對方的說法是樣品的驅動板參數設置問題，主要是色彩參數白平衡、色溫的參數設置比我們的要低了些。」
「能改進？」
「能。」
「下一批樣品什麼時候到？」
「一周之內。」
「告訴他們，第一，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下次的樣品還是沒達到我們的要求，直接從採購白名單里剔除，第二，達到要求，按照三松的採購規則，第一次供貨，結款周期延長一個月，抽樣合格率標準提高一個點。」
韓經理忙記下，點頭，「是，專務。」
大小姐又把筆記本翻了一頁，繼續道，「還有，商檢預審提前做，現在就申請，不等貨到港再報，關鍵零部件，CCD、圖像處理晶片這兩樣，安全庫存提到常規水平的一點五倍。」
她看了一眼鄭相哲，「這批液晶屏是二月中旬到港，對吧？那就按這個日期倒排，預審材料最遲月底前交進去。你算一下，占用多少資金，報給財務。」
「好的。」鄭相哲看了眼財務部長，兩人齊齊點頭。
「下面，產能。」
生產計劃部門的負責人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說話的節奏又快又穩，像在報菜單，「目前計劃的爬坡路線，三月份首條線試產，三月三十萬台片，四月四十五萬台，五月五十五萬台，六月份雙線全開，月產目標做到七十萬台，我們今年年底的......」
「這個爬坡曲線，你對標的是什麼？」大小姐忽然開口，指著投影幕布上的一張產能曲線圖，問道。
眼鏡愣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會被問這個，「對標的是……同類工廠的實際爬坡數據，綜合了一些行業經驗……」
他想了想，隨即又補充道，「參考了Canon在姑蘇工廠的同類產線，從試產到滿產用了九個月，我們按六個月來排的。」
「數據來源可靠嗎？」
「委託諮詢公司調研的。非官方渠道，可信度要打個折。」
「那就把它當參考係數，別當標準答案。」大小姐說，「結合咱們自己的設備調試進度，動態調整。還有，爬坡期的直通率目標怎麼定的？」
「三月試產的時候定的是92%，四月升到95%，六月份滿產穩定在97%以上。」
「崔部長那邊，SMT跑測試板已經97.8%了。你是按這個做的嗎？」大小姐轉向車間主任老崔。
老崔點頭：「是的。但測試板比真實產品簡單，板面大，線路寬，貼裝難度低。」
「那你覺得，真實產品上線之後，直通率會掉多少？」
老崔想了想，很謹慎的報了個數，「保守估計，初期會掉到95%左右，後面慢慢往上走。」
「我希望你按最壞情況做預案。」大小姐說，「三月份的質量比數量重要。第一批產品要是口碑砸了，後面爬坡爬得再快也白搭。」
眼鏡男忙應下。
這時候，角落裡的動靜開始了。
起初是細微的窸窣，像老鼠啃紙箱。然後是東西掉落地毯的悶響，伴隨著一聲被硬生生壓下去的驚呼。再然後，是細碎的小腳步，不是走的，是小跑的，像一隻被解開了繩扣的小狗，腳掌在地毯上發出撲噠撲噠的聲響。
是李笙。
會議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而李笙也經歷了完整的一輪躁動周期。
第一個十分鐘，擺弄照相機模型。拆了裝，裝了拆，把鏡頭擰下來當望遠鏡往會議室那頭看，嘴裡「咔嚓咔嚓」地配音。
第二個十分鐘，翻畫冊。翻得很快，像在數頁碼，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盯著看了幾秒，又翻過去。
第三個十分鐘，開始坐不住。先是盤腿坐變成側坐，然後直接趴在地毯上，用下巴蹭地毯的絨面，開始學毛毛蟲蛄蛹，一會兒，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兩隻手舉著相機模型對著頂燈看，嘴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第四個十分鐘，李笙終於，站起來了，踮著腳往會議桌那邊張望。
大小姐正在聽老崔匯報，但餘光已經鎖住那一小團深藍色的身影，帽尖上的粉色絨球一晃一晃。
李笙先靠著沙發等了一會兒，像一隻觀察周圍有沒有貓的小耗子。
然後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踩到會議桌邊緣的電源線旁邊，停了，回頭看了看角落裡那個安靜的身影。
李椽手裡拿著那台銀色相機模型，鏡頭已經拆下來了，正低頭，用一根手指戳著鏡筒里的鏡片，像是要把那面鏡子插下來看看。
李笙見弟弟不跟來，膽子又大了一寸，沿著牆根小跑起來。
從窗戶這一頭跑到那頭，停下來，又跑回來。會議室里正在匯報的技術部負責人聲音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小姐臉上的表情，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念手裡的報表。
大小姐沒有出聲。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又落回桌面。
「李笙？」
兩個字，不高不低，像一枚石子落入水面。
李笙腳下一個急剎車，整個人定住，像被按了暫停鍵。她轉過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大大小姐，兩隻手背到身後，身子一肩高，一肩低，屁股還朝外擰著。
「回來。」大小姐說道。
李笙低著頭，一串兒小碎步挪回茶几旁，坐回沙發上。
坐得很端正，像個小學生一樣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但目光一直在偷偷往大小姐的方向瞟。
不過安靜只持續了約莫三分鐘。
然後她又開始往下出溜，先是屁股在毯子上蹭來蹭去，然後趴下去開始打滾，左滾了一圈，右滾了一圈，屁股一撅，開始朝會議室大門匍匐前進，
大小姐嘆口氣，把筆擱到桌面上。
起身走到角落，彎腰，把李笙從地毯上撈起來，夾在胳膊肘底下，像夾著一口袋面。
整個會議室都靜了。老崔正說到「AOI誤報率」，後半句卡在嗓子裡，咳了一聲，沒再出聲。
其他人瞧見，也不敢笑，只好努力的抿著嘴憋著，肩膀晃這，低頭假裝翻文件。
李笙被抓起來，先是掙扎了幾下，可抬頭看到大小姐眼睛，臉上的表情馬上變成一種複雜的、介於高興和理虧之間的擰巴。
「鄭社長，稍等一下。」大小姐說了聲，夾著閨女出了門。
走廊里。大小姐把李笙放在靠牆的長椅上，自己蹲下來，和娃平視著。
李笙癟著嘴，兩隻腳在椅子邊沿蹭來蹭去，手指頭絞手指頭，一會兒看看阿媽，一會兒又低頭看鞋。
「阿媽剛才說了什麼？」大小姐問。
「不能跑。」聲音軟軟的，嘴裡像含著一顆糖。
「還有呢？」
「不能吵。」
「你做到了嗎？」
李笙搖頭。那根呆毛跟著在額前晃了兩晃，像一桿認錯的小旗。
大小姐伸出手，把呆毛捋了捋，捋順了，手一松，又彈回來。
柔聲道，「阿媽在裡面談很重要的事。李笙如果坐不住，想跑、想跳，可以說一聲，會有阿姨帶著你去外面，但會議室是工作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就有工作的規矩。」
「什麼是規矩？」
「規矩就是，你答應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剛才你答應了阿媽，說不跑不吵，但你沒有做到。這就叫說話不算話。說話不算話的人，沒有人會相信她。你想做說話不算話的人嗎？」
李笙搖頭，動作比剛才快，腮幫子的肉嘟嘟跟著彈了彈。
「那你現在回去，能坐住嗎？」
「能。」李笙吸了吸鼻子，帶著一點受了委屈但決心要證明自己的小大人模樣。
「能坐多久？」
李笙歪著頭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看了看，似乎覺得不夠，又加了兩根，「……好久！」
大小姐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收住了，抬手，掐了掐李笙的腮幫子，「好，阿媽相信你。回去之後，就和弟弟一起玩。如果實在坐不住，你來找阿媽，小聲說，阿媽讓人帶你出來走一圈。但不能再跑了。記住了？」
「記住了。」
「要是記不住，回去我就讓老奶奶給你練練軍姿。」
「啊？不，不要啊，阿媽~~~~」
「不要就安靜。」
「嗯。」
「走吧。」
把娃從椅子上報下來，大小姐推開會議室的門。
屋裡的人幾乎同一時間把視線垂回桌面。
重新坐回桌邊，大小姐拿起鋼筆，「不好意思，剛才說到哪了？」
技術部負責人提醒了一句：「自動對焦模塊……」
「嗯，」大小姐點頭，「你接著說。」
「咱麼的對角採用的是混合對焦，粗調靠PDAF快速定位，細調靠CDAF.....」會議在匯報的聲音中繼續。
那邊，安靜下來的李笙拿起照相機模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把它放到一邊，拿起畫冊，翻開，一頁一頁的，這次沒再跑。
。。。。。。
人事部門的負責人，姓沈，一個圓臉的中年女人，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一個穿一件深灰色開衫，看著還挺利索。
鄭相哲介紹時說，這位是從姑蘇工廠過來的，原來是那邊的人事主管，來這邊，算是升職。估摸著是第一次給大小姐當面匯報工作，看起來有些緊張。
「我們，嗯，從去年十一月份開始招聘......新招員工三百人，其中裝配工兩百，技術員五十，品檢五十......」
「目前理論培訓已經全部結束，實操培訓正在進行，裝配工有三分之二能跟上節拍，技術員和品檢的基本達標。但有一個問題，從入職到現在，已經走了二十三個。」
「流失率多少？這裡怎麼沒有？」大小姐指著幕布。
「呃.....有，有的，按三百人算，百分之七點七。」
「有就寫上，沒什麼不能寫的。」
「是。」
「還有，沈部長，為什麼走，有原因沒？」
沈部長忙從自己手邊的文件夾里拿出把一張離職統計表，捋著，念道，「排前三的原因，一是聽說忙的時候會有三班倒，很多人不願意干，二是薪資，試用期一千二，轉正一千五，在武青這個地方，不算低，但也不算高。三是住宿，廠區宿舍還在收尾，目前有一部分人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但是這附近自從廠子建廠之後，房租普遍都提升了一半兒的價格，有些員工就.....」
大小姐聽完，問，「那都是問題，針對問題，有留人措施是麼？」
沈部長點頭，「有的。」
「我們打算從三個方面入手。第一，提高夜班補貼，從每天每小時八塊提到十二塊，第二，把連續夜班的天數從六天縮短到四天，中間加一天休息，第三，宿舍沒有完全建好之前，提供租房補貼。」
「錢從哪裡出？」
「夜班補貼和房租補貼從總部已經批的培訓經費里出，倒班調整不增加成本，只是重新排班。」
大小姐想了一下，手一指，「加一條，把員工流失率和車間主任、班組長的績效考核掛鉤。流失率超過百分之十的，車間主任當月的績效扣百分之二十。連續三個月超標，換人。」
沈部長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記下。
「培訓期補貼，你回去做個方案。標準不低於同崗位最低工資的百分之八十，三個月後考核合格，一次性補發。」
「好的。」
「至於那個流失率，你給我查清楚再講。是招來的本來就不想留，還是干到一半才想走？不搞清楚這個，後面你招三百走三百，成本比我在這裡問你這幾句話高得多。」
沈部長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
接下來是生產線技術調整。大小姐把最後幾個問題過了：貼片機的靜電吸附問題，松下工程師明天到廠；鏡片清洗線上料夾爪的聚氨酯軟接觸改造，下周到貨；自動對焦模塊和閃光燈模塊的直通率偏低，持續調試中。
「技術上的事，我不過多干預。但每一項改進，方向要清晰，責任人要明確，節點要可查。開一次會，就得有一次會的效果。做成一張表，貼在車間入口。做一條，銷一條。讓所有人都看得到進度，還有.....嗯？」
就在這時候，大小姐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
低頭一看，李椽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站在她椅子旁邊，安安靜靜的，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身子挨著，也不說話，就這麼站著，盯著正在匯報的人，又探出小腦袋，去看大小姐的筆記本上的寫寫畫畫。
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好奇。
大小姐有些意外，又覺得好玩。
彈了彈兒子的耳朵，低聲問，「你能聽懂？」
李椽抬起頭，搖了搖頭，又笑起來，身子一擰，輕輕從大小姐身邊跑開，回到沙發邊，和李笙一起，重新擺弄起那個照相機模型。
李笙湊過去，小聲問，「阿媽和你說什麼了？」
李椽還是不吭聲，只是拿起照相機模型，把鏡頭對準李笙，假裝按了一下快門。咔嚓。
李笙咯咯笑著，往後仰了一下，抬手比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耶」。
又一個小插曲，會議到了最後。
大小姐逐條明確各項工作的責任人和時間節點，要求會後形成書面紀要，抄送集團總部和鄭相哲。一條一條，像在打一張細密的網。
「鄭社長，還有要補充的嗎？」
鄭相哲想了想，說，「按照目前進度，三月底首條線試產沒有問題。但，工人熟練度可能還需要一個爬坡期，真正達到設計產能可能要五月份之後。」
大小姐點點頭，「爬坡期是正常的，但不能拖太久。先保證質量，再追求產量。你下個月給我一份詳細的產能爬坡計劃，包括每個月的目標、依據和風險點。」
「好的。」
她站起身，「今天的會就到這兒。各位辛苦了。」
眾人陸續起身。有人合上筆記本，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有人端起還剩半杯的茶水，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朝向那倆在沙發上擺弄樣機的娃，然後會心一笑。
。。。。。。
鄭相哲把人送到門口，又客氣地說了句「專務慢走」。
大小姐一手一個，牽著李笙和李椽走出行政樓。
北風壓過來，颳得廠房頂的鐵皮微微嗡鳴。
陽光很白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釉，塗在剛硬化不久的水泥路面上，李笙蹦躂著，帽子地上的小絨球跳啊跳的。
大小姐低頭瞅瞅兩個娃，「今天好玩嗎？」
「好玩！」李笙搶答，「那個機器人好可憐呀，它不會睡覺，也不會吃餅乾。」
「它不是可憐，」大小姐說，「它是沒有那個需要。」
「為什麼會沒有？」
「因為它是機器。」
「那它想睡覺的時候怎麼辦？」
「它不會想。」
李笙歪著頭，像在努力消化這個問題，最後得出了一個她能滿意的結論：「那好吧。那它就不想吧。」
「你呢？」大小姐看向李椽。
李椽想了想：「照相機，能拆開，也能裝回去。」
「還有呢？」
「阿媽開會，有人說話，有人記。」
大小姐笑了，沒再說什麼，拉開車門，把兩個小不點兒塞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廠區。
李笙趴在車窗上，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廠房，忽然問，「阿媽，我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等過幾天再說。」
「那我能把機器人帶回家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那是工廠的東西。」
「那我能帶照相機模型回去嗎？」
「可以。」
「那我能帶……」
「你今天在會議室沒有椽兒乖哦？」
「啊~~~」李笙的嘴還張著，後半句被大小姐的的目光堵了回去，癟了癟嘴，把臉埋進安全座椅的側翼里。
可安靜了不到一分鐘，又抬起頭，小聲嘟囔，「那我去找胖子叔叔，他說他那邊有好多好多的機器人，讓做一個能幫我穿襪子的。」
「行，回去找你阿爸，讓他去和胖子叔叔說......」大小姐從後面把一個把薄毯子拽了過來，蓋住李笙露在外面的小肚子，「行了，你們倆，閉上眼，睡會覺，叫到家了，阿爸正在給你們做茄汁大蝦。」
「嘿嘿，茄汁大蝦，我要吃好多好多.....」
李笙小手比劃著名，滿意的坐好，閉上眼，嘴裡嘟囔著，「大蝦，酸酸噠，甜甜噠，嘖嘖.....」
車子上了高速，大片大片的灰黃色田野從眼前一直鋪到天邊，中間夾雜著幾排光禿禿的楊樹，樹枝上偶爾能看到一個兩個黑色的鳥窩，在風裡穩穩地坐著。
李椽靠在寶寶椅里，眼睛慢慢閉上了。
李笙還撐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下巴一歪，靠在李椽的肩膀上，睡著了。
大小姐看著兩個娃，笑了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我們要進五環了，笙兒要的大蝦好了沒？」
點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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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相哲先一步到門口，側身讓開，伸手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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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副總、供應部、生產計劃部、工藝部、品質部、人事部、財務部，十幾號在長桌兩側坐齊了，見她進來，齊刷刷站起來問候。
南高麗來的，一邊鞠躬一邊喊著「專務」，「大小姐」，國內的只是點頭欠身，稱呼的也都是「李總」或者「李董」，倒也分出了個遠近親疏。
見到比剛才在車間裡變得有些嚴肅的場面，李椽眉頭一皺，站直了些。
而李笙卻沖一群人擺了擺手，小肚子挺的高高的，仰著脖子，說道，「叔叔阿姨們好呀~~~」
一群人先是一愣，隨即都笑，剛才那點兒氣氛一下子被這亮亮的童音給吹散了。
大小姐低頭看了眼李笙，揪了揪娃的小辮子，笑了笑，彎腰欠身，「你們好，辛苦大家了，都坐吧。」
說完，轉過身，把兩個娃領到會議室角落的沙發前，從包里翻出幾本硬殼精裝的兒童認知圖冊，頁角有點卷，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又招呼助理，把矮柜上的幾台樣機各拿了過來，擺在茶几上。
「阿媽要和這些叔叔阿姨開個會，你們倆自己在這裡玩，可以嗎？」
李笙的眼睛已經被那幾台相機勾住了，「阿媽，我能拆嗎？」她指著問。
「能，但是拆了要能裝回去。」
「好噠好噠。」
李笙一把抓起離她最近的那個銀色的相機，翻過來倒過去，指頭摳了兩下，沒摳動，又摳了兩下，卡扣「啪」地彈開了，鏡頭和機身分離，她一手舉著一半，沖李椽晃了晃，「看！開了！」
李椽沒伸手去搶。他把另一個個黑色的相機模型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又轉回正面，拇指在快門按鈕上按了兩下，沒反應，才用指甲沿著接縫慢慢划過去，劃到一半，「咔」的一聲輕響，後蓋彈開一條縫。
停下來，又看了看，才把後蓋完全取下來，露出裡面幾個塑料齒輪和一根模擬排線。
「李笙。」大小姐叫了一聲。
李笙抬起頭，眨巴著眼睛。
「李笙，不能跑，不能吵。」
李笙點頭，那撮呆毛跟著上下晃。
「嗯嗯嗯，不跑不吵。」
大小姐揉揉兒子的腦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李椽笑了笑，低頭玩自己的。
回到長桌一側。鄭相哲正站在主位旁邊，手搭在椅背上，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小姐擺擺手，「隨便坐，不是對外場合。」就近在邊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本子攤開，目光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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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
會議逐項推進。
鄭相哲翻開文件夾，「先匯報一下資金安排。總部那邊第一批撥款已經到位，上個月底到的，兩億三千萬。」
「但作為合作方的津門電科的配套資金審批流程滯後了，原計劃去年年底到帳的一億兩千萬，現在卡在財政的審批環節，目前拿到的口頭反饋是，快的話一月下旬，慢的話……」
他把手指按在紙上的一行數字下面，「可能拖到三月。」
大小姐問，「哪筆錢滯後？影響哪些節點？」
鄭相哲看了眼，「主要是基建的二期尾款和部分設備的驗收款。基建這邊，廠房和動力站的主體已經完工，但消防驗收和環保驗收都還沒走完最後一道。」
「設備方面，SMT線的尾款和總裝線第二期的預付款都壓在帳上沒動。如果二月底之前電科的資金不能到位，我們要麼讓施工方和供應商等，要麼……」
「備用方案？」
「我們……暫時先用了總部那筆款頂上。但是走的是內部拆借，帳期拖久了會有利息壓力。」
大小姐聽完，目光移到鄭相哲臉上，「鄭社長，你的意見？」
鄭相哲遲疑了一瞬，「專務，我的意見……不能等。」
「先用總部的錢墊？」大小姐問。
「是。不過，恐怕這樣會打亂集團財務那邊的制定的資金計劃，那邊也有幾個項目在等，還得您這邊.....」
大小姐想了幾秒，「不能等，施工方和供應商不是做慈善的，拖一天兩天可以，拖一個月兩個月，人家就有話說。可以先用總部資金墊付關鍵設備尾款，保障設備進場和安裝節點，這塊兒我簽字。」
「好的，專務。」鄭相哲好像鬆了口氣。
「但是，這筆錢墊出去不該虧，安排專人盯著電科的審批，一個禮拜跟進一次，把節點都記下來。那邊要是再拖延，就往上送函。不吵不鬧，得讓他們知道，三松的錢不是白墊的。安排專人跟進，每周反饋一次進度。誰負責？」
鄭相哲看了一眼坐在長桌另一頭的財務部長。
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戴著細框眼鏡，忙應了一聲，「我來跟。每周五之前給專務辦發一份書面進度。」
「好，書面報告抄我。」
大小姐說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筆尖一點，「下面，供應，郵件里說的液晶屏的問題，現在的進展。」
供應部負責人姓韓，四十來歲，頭髮梳得很齊整，說話有板有眼，「專務，首批十五萬套，下月中旬到庫，備選供應商那邊，已簽了意向書，上周送過來的樣品測試過了，透光率和色彩還原這兩項數據差距比較明顯。」
「差距有多大？」
「色彩還原差了大概兩到三個點，透光率低五個點。低光環境下尤其明顯，暗角嚴重一些。」
韓經理說著，把手邊兩張對比樣片遞過來。
大小姐接過來，對著窗光看了一下。
明暗差異在畫面邊緣確實看得出來。一個像蒙了一層灰，一個通透。
「問題回給他們的了麼？怎麼回復的？」
「回了，對方的說法是樣品的驅動板參數設置問題，主要是色彩參數白平衡、色溫的參數設置比我們的要低了些。」
「能改進？」
「能。」
「下一批樣品什麼時候到？」
「一周之內。」
「告訴他們，第一，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下次的樣品還是沒達到我們的要求，直接從採購白名單里剔除，第二，達到要求，按照三松的採購規則，第一次供貨，結款周期延長一個月，抽樣合格率標準提高一個點。」
韓經理忙記下，點頭，「是，專務。」
大小姐又把筆記本翻了一頁，繼續道，「還有，商檢預審提前做，現在就申請，不等貨到港再報，關鍵零部件，CCD、圖像處理晶片這兩樣，安全庫存提到常規水平的一點五倍。」
她看了一眼鄭相哲，「這批液晶屏是二月中旬到港，對吧？那就按這個日期倒排，預審材料最遲月底前交進去。你算一下，占用多少資金，報給財務。」
「好的。」鄭相哲看了眼財務部長，兩人齊齊點頭。
「下面，產能。」
生產計劃部門的負責人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說話的節奏又快又穩，像在報菜單，「目前計劃的爬坡路線，三月份首條線試產，三月三十萬台片，四月四十五萬台，五月五十五萬台，六月份雙線全開，月產目標做到七十萬台，我們今年年底的......」
「這個爬坡曲線，你對標的是什麼？」大小姐忽然開口，指著投影幕布上的一張產能曲線圖，問道。
眼鏡愣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會被問這個，「對標的是……同類工廠的實際爬坡數據，綜合了一些行業經驗……」
他想了想，隨即又補充道，「參考了Canon在姑蘇工廠的同類產線，從試產到滿產用了九個月，我們按六個月來排的。」
「數據來源可靠嗎？」
「委託諮詢公司調研的。非官方渠道，可信度要打個折。」
「那就把它當參考係數，別當標準答案。」大小姐說，「結合咱們自己的設備調試進度，動態調整。還有，爬坡期的直通率目標怎麼定的？」
「三月試產的時候定的是92%，四月升到95%，六月份滿產穩定在97%以上。」
「崔部長那邊，SMT跑測試板已經97.8%了。你是按這個做的嗎？」大小姐轉向車間主任老崔。
老崔點頭：「是的。但測試板比真實產品簡單，板面大，線路寬，貼裝難度低。」
「那你覺得，真實產品上線之後，直通率會掉多少？」
老崔想了想，很謹慎的報了個數，「保守估計，初期會掉到95%左右，後面慢慢往上走。」
「我希望你按最壞情況做預案。」大小姐說，「三月份的質量比數量重要。第一批產品要是口碑砸了，後面爬坡爬得再快也白搭。」
眼鏡男忙應下。
這時候，角落裡的動靜開始了。
起初是細微的窸窣，像老鼠啃紙箱。然後是東西掉落地毯的悶響，伴隨著一聲被硬生生壓下去的驚呼。再然後，是細碎的小腳步，不是走的，是小跑的，像一隻被解開了繩扣的小狗，腳掌在地毯上發出撲噠撲噠的聲響。
是李笙。
會議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而李笙也經歷了完整的一輪躁動周期。
第一個十分鐘，擺弄照相機模型。拆了裝，裝了拆，把鏡頭擰下來當望遠鏡往會議室那頭看，嘴裡「咔嚓咔嚓」地配音。
第二個十分鐘，翻畫冊。翻得很快，像在數頁碼，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盯著看了幾秒，又翻過去。
第三個十分鐘，開始坐不住。先是盤腿坐變成側坐，然後直接趴在地毯上，用下巴蹭地毯的絨面，開始學毛毛蟲蛄蛹，一會兒，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兩隻手舉著相機模型對著頂燈看，嘴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第四個十分鐘，李笙終於，站起來了，踮著腳往會議桌那邊張望。
大小姐正在聽老崔匯報，但餘光已經鎖住那一小團深藍色的身影，帽尖上的粉色絨球一晃一晃。
李笙先靠著沙發等了一會兒，像一隻觀察周圍有沒有貓的小耗子。
然後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踩到會議桌邊緣的電源線旁邊，停了，回頭看了看角落裡那個安靜的身影。
李椽手裡拿著那台銀色相機模型，鏡頭已經拆下來了，正低頭，用一根手指戳著鏡筒里的鏡片，像是要把那面鏡子插下來看看。
李笙見弟弟不跟來，膽子又大了一寸，沿著牆根小跑起來。
從窗戶這一頭跑到那頭，停下來，又跑回來。會議室里正在匯報的技術部負責人聲音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小姐臉上的表情，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念手裡的報表。
大小姐沒有出聲。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又落回桌面。
「李笙？」
兩個字，不高不低，像一枚石子落入水面。
李笙腳下一個急剎車，整個人定住，像被按了暫停鍵。她轉過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大大小姐，兩隻手背到身後，身子一肩高，一肩低，屁股還朝外擰著。
「回來。」大小姐說道。
李笙低著頭，一串兒小碎步挪回茶几旁，坐回沙發上。
坐得很端正，像個小學生一樣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但目光一直在偷偷往大小姐的方向瞟。
不過安靜只持續了約莫三分鐘。
然後她又開始往下出溜，先是屁股在毯子上蹭來蹭去，然後趴下去開始打滾，左滾了一圈，右滾了一圈，屁股一撅，開始朝會議室大門匍匐前進，
大小姐嘆口氣，把筆擱到桌面上。
起身走到角落，彎腰，把李笙從地毯上撈起來，夾在胳膊肘底下，像夾著一口袋面。
整個會議室都靜了。老崔正說到「AOI誤報率」，後半句卡在嗓子裡，咳了一聲，沒再出聲。
其他人瞧見，也不敢笑，只好努力的抿著嘴憋著，肩膀晃這，低頭假裝翻文件。
李笙被抓起來，先是掙扎了幾下，可抬頭看到大小姐眼睛，臉上的表情馬上變成一種複雜的、介於高興和理虧之間的擰巴。
「鄭社長，稍等一下。」大小姐說了聲，夾著閨女出了門。
走廊里。大小姐把李笙放在靠牆的長椅上，自己蹲下來，和娃平視著。
李笙癟著嘴，兩隻腳在椅子邊沿蹭來蹭去，手指頭絞手指頭，一會兒看看阿媽，一會兒又低頭看鞋。
「阿媽剛才說了什麼？」大小姐問。
「不能跑。」聲音軟軟的，嘴裡像含著一顆糖。
「還有呢？」
「不能吵。」
「你做到了嗎？」
李笙搖頭。那根呆毛跟著在額前晃了兩晃，像一桿認錯的小旗。
大小姐伸出手，把呆毛捋了捋，捋順了，手一松，又彈回來。
柔聲道，「阿媽在裡面談很重要的事。李笙如果坐不住，想跑、想跳，可以說一聲，會有阿姨帶著你去外面，但會議室是工作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就有工作的規矩。」
「什麼是規矩？」
「規矩就是，你答應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剛才你答應了阿媽，說不跑不吵，但你沒有做到。這就叫說話不算話。說話不算話的人，沒有人會相信她。你想做說話不算話的人嗎？」
李笙搖頭，動作比剛才快，腮幫子的肉嘟嘟跟著彈了彈。
「那你現在回去，能坐住嗎？」
「能。」李笙吸了吸鼻子，帶著一點受了委屈但決心要證明自己的小大人模樣。
「能坐多久？」
李笙歪著頭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看了看，似乎覺得不夠，又加了兩根，「……好久！」
大小姐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收住了，抬手，掐了掐李笙的腮幫子，「好，阿媽相信你。回去之後，就和弟弟一起玩。如果實在坐不住，你來找阿媽，小聲說，阿媽讓人帶你出來走一圈。但不能再跑了。記住了？」
「記住了。」
「要是記不住，回去我就讓老奶奶給你練練軍姿。」
「啊？不，不要啊，阿媽~~~~」
「不要就安靜。」
「嗯。」
「走吧。」
把娃從椅子上報下來，大小姐推開會議室的門。
屋裡的人幾乎同一時間把視線垂回桌面。
重新坐回桌邊，大小姐拿起鋼筆，「不好意思，剛才說到哪了？」
技術部負責人提醒了一句：「自動對焦模塊……」
「嗯，」大小姐點頭，「你接著說。」
「咱麼的對角採用的是混合對焦，粗調靠PDAF快速定位，細調靠CDAF.....」會議在匯報的聲音中繼續。
那邊，安靜下來的李笙拿起照相機模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把它放到一邊，拿起畫冊，翻開，一頁一頁的，這次沒再跑。
。。。。。。
人事部門的負責人，姓沈，一個圓臉的中年女人，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一個穿一件深灰色開衫，看著還挺利索。
鄭相哲介紹時說，這位是從姑蘇工廠過來的，原來是那邊的人事主管，來這邊，算是升職。估摸著是第一次給大小姐當面匯報工作，看起來有些緊張。
「我們，嗯，從去年十一月份開始招聘......新招員工三百人，其中裝配工兩百，技術員五十，品檢五十......」
「目前理論培訓已經全部結束，實操培訓正在進行，裝配工有三分之二能跟上節拍，技術員和品檢的基本達標。但有一個問題，從入職到現在，已經走了二十三個。」
「流失率多少？這裡怎麼沒有？」大小姐指著幕布。
「呃.....有，有的，按三百人算，百分之七點七。」
「有就寫上，沒什麼不能寫的。」
「是。」
「還有，沈部長，為什麼走，有原因沒？」
沈部長忙從自己手邊的文件夾里拿出把一張離職統計表，捋著，念道，「排前三的原因，一是聽說忙的時候會有三班倒，很多人不願意干，二是薪資，試用期一千二，轉正一千五，在武青這個地方，不算低，但也不算高。三是住宿，廠區宿舍還在收尾，目前有一部分人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但是這附近自從廠子建廠之後，房租普遍都提升了一半兒的價格，有些員工就.....」
大小姐聽完，問，「那都是問題，針對問題，有留人措施是麼？」
沈部長點頭，「有的。」
「我們打算從三個方面入手。第一，提高夜班補貼，從每天每小時八塊提到十二塊，第二，把連續夜班的天數從六天縮短到四天，中間加一天休息，第三，宿舍沒有完全建好之前，提供租房補貼。」
「錢從哪裡出？」
「夜班補貼和房租補貼從總部已經批的培訓經費里出，倒班調整不增加成本，只是重新排班。」
大小姐想了一下，手一指，「加一條，把員工流失率和車間主任、班組長的績效考核掛鉤。流失率超過百分之十的，車間主任當月的績效扣百分之二十。連續三個月超標，換人。」
沈部長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記下。
「培訓期補貼，你回去做個方案。標準不低於同崗位最低工資的百分之八十，三個月後考核合格，一次性補發。」
「好的。」
「至於那個流失率，你給我查清楚再講。是招來的本來就不想留，還是干到一半才想走？不搞清楚這個，後面你招三百走三百，成本比我在這裡問你這幾句話高得多。」
沈部長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
接下來是生產線技術調整。大小姐把最後幾個問題過了：貼片機的靜電吸附問題，松下工程師明天到廠；鏡片清洗線上料夾爪的聚氨酯軟接觸改造，下周到貨；自動對焦模塊和閃光燈模塊的直通率偏低，持續調試中。
「技術上的事，我不過多干預。但每一項改進，方向要清晰，責任人要明確，節點要可查。開一次會，就得有一次會的效果。做成一張表，貼在車間入口。做一條，銷一條。讓所有人都看得到進度，還有.....嗯？」
就在這時候，大小姐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
低頭一看，李椽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站在她椅子旁邊，安安靜靜的，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身子挨著，也不說話，就這麼站著，盯著正在匯報的人，又探出小腦袋，去看大小姐的筆記本上的寫寫畫畫。
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好奇。
大小姐有些意外，又覺得好玩。
彈了彈兒子的耳朵，低聲問，「你能聽懂？」
李椽抬起頭，搖了搖頭，又笑起來，身子一擰，輕輕從大小姐身邊跑開，回到沙發邊，和李笙一起，重新擺弄起那個照相機模型。
李笙湊過去，小聲問，「阿媽和你說什麼了？」
李椽還是不吭聲，只是拿起照相機模型，把鏡頭對準李笙，假裝按了一下快門。咔嚓。
李笙咯咯笑著，往後仰了一下，抬手比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耶」。
又一個小插曲，會議到了最後。
大小姐逐條明確各項工作的責任人和時間節點，要求會後形成書面紀要，抄送集團總部和鄭相哲。一條一條，像在打一張細密的網。
「鄭社長，還有要補充的嗎？」
鄭相哲想了想，說，「按照目前進度，三月底首條線試產沒有問題。但，工人熟練度可能還需要一個爬坡期，真正達到設計產能可能要五月份之後。」
大小姐點點頭，「爬坡期是正常的，但不能拖太久。先保證質量，再追求產量。你下個月給我一份詳細的產能爬坡計劃，包括每個月的目標、依據和風險點。」
「好的。」
她站起身，「今天的會就到這兒。各位辛苦了。」
眾人陸續起身。有人合上筆記本，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有人端起還剩半杯的茶水，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朝向那倆在沙發上擺弄樣機的娃，然後會心一笑。
。。。。。。
鄭相哲把人送到門口，又客氣地說了句「專務慢走」。
大小姐一手一個，牽著李笙和李椽走出行政樓。
北風壓過來，颳得廠房頂的鐵皮微微嗡鳴。
陽光很白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釉，塗在剛硬化不久的水泥路面上，李笙蹦躂著，帽子地上的小絨球跳啊跳的。
大小姐低頭瞅瞅兩個娃，「今天好玩嗎？」
「好玩！」李笙搶答，「那個機器人好可憐呀，它不會睡覺，也不會吃餅乾。」
「它不是可憐，」大小姐說，「它是沒有那個需要。」
「為什麼會沒有？」
「因為它是機器。」
「那它想睡覺的時候怎麼辦？」
「它不會想。」
李笙歪著頭，像在努力消化這個問題，最後得出了一個她能滿意的結論：「那好吧。那它就不想吧。」
「你呢？」大小姐看向李椽。
李椽想了想：「照相機，能拆開，也能裝回去。」
「還有呢？」
「阿媽開會，有人說話，有人記。」
大小姐笑了，沒再說什麼，拉開車門，把兩個小不點兒塞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廠區。
李笙趴在車窗上，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廠房，忽然問，「阿媽，我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等過幾天再說。」
「那我能把機器人帶回家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那是工廠的東西。」
「那我能帶照相機模型回去嗎？」
「可以。」
「那我能帶……」
「你今天在會議室沒有椽兒乖哦？」
「啊~~~」李笙的嘴還張著，後半句被大小姐的的目光堵了回去，癟了癟嘴，把臉埋進安全座椅的側翼里。
可安靜了不到一分鐘，又抬起頭，小聲嘟囔，「那我去找胖子叔叔，他說他那邊有好多好多的機器人，讓做一個能幫我穿襪子的。」
「行，回去找你阿爸，讓他去和胖子叔叔說......」大小姐從後面把一個把薄毯子拽了過來，蓋住李笙露在外面的小肚子，「行了，你們倆，閉上眼，睡會覺，叫到家了，阿爸正在給你們做茄汁大蝦。」
「嘿嘿，茄汁大蝦，我要吃好多好多.....」
李笙小手比劃著名，滿意的坐好，閉上眼，嘴裡嘟囔著，「大蝦，酸酸噠，甜甜噠，嘖嘖.....」
車子上了高速，大片大片的灰黃色田野從眼前一直鋪到天邊，中間夾雜著幾排光禿禿的楊樹，樹枝上偶爾能看到一個兩個黑色的鳥窩，在風裡穩穩地坐著。
李椽靠在寶寶椅里，眼睛慢慢閉上了。
李笙還撐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下巴一歪，靠在李椽的肩膀上，睡著了。
大小姐看著兩個娃，笑了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我們要進五環了，笙兒要的大蝦好了沒？」
點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