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2章 科技改變修真生活以及電子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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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流來了,塬上大風,卷著殘雪和煤面子,把福興壠坑口外那排警戒上綁著的紅布條吹得「啪啪」響。

  布條是昨晚上荊明讓人系的,一共三十七根,對應著人數,倒是給這灰撲撲的場景里,添了一道扎眼的紅。

  空地上,三十七盞礦燈一字排開,擱在三十七個遺骸箱前面。

  燈是新式的LED頭燈,充電的那種,燈頭朝上,聚光罩擰到了最大,白花花地亮著,從坑口往外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路」。

  風一吹,那光似乎也在跟著晃,像一串合不上的眼睛。

  李樂的棉大衣毛領豎到耳根,雙手插兜,看著民政的人在大棚底下擺桌子。

  兩張舊木桌並排,幾隻不鏽鋼托盤,托盤裡是編了號的遺物。

  桌子上只鋪一塊洗得發白的藍格塑料布。

  也沒有三牲,沒有香案,沒有經幡,三隻白花圈靠桌角放著,桌上還有幾束白花,素白,沒別的顏色,杆上纏著白紙,白紙上用毛筆寫了編號,從「福興壠-01」到「福興壠-37」,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另擺三瓶西鳳,一壺薑湯、幾隻一次性紙杯,再有就是兩大盤黃米饃饃,兩碟子鹹菜,一大盆五花肉熬白菜,算給井下人「補一口熱乎的」。

  荊明昨兒說,不擺那些瓜果糕點的貢品,就這個就成,他們當年缺的就是這個。

  大後路村一些村民三三兩兩地站在邊上,縮著脖子,手攏在袖筒里,沒人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

  有人指著桌上的東西,低聲念叨一句,「這是給老窯底下那些人的。」

  旁邊有人接,「積德呢,這事兒辦得厚道。」

  再遠些,幾個婆姨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麼,偶爾往坑口方向瞄一眼,又低下頭去。

  丁尚武到得比李樂預想的早。

  就自己一人一輛黑色普桑,在塬下的土路邊停了,人走上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戴了頂雷鋒帽,灰撲撲的不顯眼。

  進了院子,先和李樂錢吉春幾個打了個聲招呼,掃了一圈坑口外的布置。

  看到桌上那幾束白花和花上的編號,又看到遺骸箱前那一排亮著的礦燈,說了句,「嗯,挺好,不是神神叨叨的。」

  「本來也不是做法事,」荊明走過來說了句。

  他身上,一件黑不溜秋的斜襟棉襖,烏木髮簪把腦袋上的亂發攏住,手裡一摞黃表紙,紙邊叫風吹得直翻。

  「你那黃表寫那麼長,念下來得多久?」李樂接過去翻了翻。

  「念不念長,看風。」荊明笑了笑,「風小就讀全本,風大就讀節本。黃表不是經,不拖人受凍。」

  許中梁還在井下。

  按昨天定好的規程,儀式前最後一次複測。

  老空小口已經擴成臨時人行通道,救護隊先入,局扇獨立通風,許中梁帶一台可攜式甲烷報警儀、一台光學甲烷檢定器,另掛多氣體檢測儀,測CO、O2、CO2、H2S。孫隊長的人在口子外候著,鋼釺、背板、液壓柱全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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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下比上頭還冷。風筒嗡嗡的聲在巷壁里折返,像有人遠處趕牛。許中梁蹲在北幫第三排錨杆外,先看檢測儀自檢,再對孔口取樣。

  「甲烷,零點零三,老樣。」他報給身後的小救護。

  「一氧化碳?」

  「零。上下浮動不超零點零零一。」

  「二氧化碳?」

  「零點零九,比昨天排氣後略高一點,不超。硫化氫.....」他盯著屏幕等了十秒,「偶發,零點零零一,ppm級,不算數。氧二十點七。」

  光學甲烷複測一遍,讀數對得上。

  又用手背貼煤殼,涼,但不像頭兩天那樣從里往外滲寒氣。小口內返水已經變清,黑水只在地溝低洼處留一層薄冰碴。

  「能辦了。」許中梁直腰,把儀器裝包,對孫隊長說,「走了,上去。」

  上井的時候天剛泛灰白。

  坑口外已經站了人。

  「許工,」李樂迎上去,「怎麼樣?」

  許中梁從挎包里抽出記錄單,遞給安監的一位科長,說道,「甲烷、一氧化碳基本零;二氧化碳零點零九,老空積氣排了兩天,正常,硫化氫偶發零點零一ppm以下,不構成危險;氧二十點七,一切正常。」

  「那就行。準點兒開始。」

  風這時小了一陣,塬上雲層像被誰撕開一條髒口子,漏下點慘白的光。

  坑口外所有人自覺不說話。救護隊退到兩側,支護工不穿制服的站後頭。

  荊明往前邁半步,站在礦燈路頭起。

  黑棉襖讓風掀起下擺,手裡黃表展開一半,也不拿話筒,就那麼高聲說道,「今天不請神,不念經,只做三件事,認名、認路、認帳。

  「認名,是把編號變成人。三十七個號,能考出姓名的考姓名,考不出的,至少記他是福興壠的工,是民國年饉里為了幾斗糧下井的窮漢。」

  「認路,是讓人從井下出來,有個去處。老空里沒路,冒頂封了口,盜洞又刨了口,七十年沒人進來。今天礦燈擺從坑口到外頭,算一條人走的路,不照別的,只照骨。」

  「認帳,是活人記住:當年沒人來,今天不能再沒人來咱們不封錢,封幾張黃表,把誰死在這兒、怎麼死的、為什麼沒人救寫清楚。」

  說完,走到桌前,把黃表全展開,墨筆豎寫,風一吹紙角卷著。

  頓了一頓,這次啊朗聲道。

  「維丙戌冬十二月,麟州之陽,老狼溝之北,舊窯既啟,得骸三十有七。謹以黃表、清酒、薑湯、礦燈一盞,致祭於福興壠老窯遇難諸工之靈:

  「嗚呼!人有死生,如行有歸止。壽夭窮達.......七十年間,魂氣鬱於空腔,骨肉化於積潦。此非常之哀,非常情所能慰也。亦天為之耶?」

  荊明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也沒有拖腔,就那麼平著念,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報告,但邊上,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十月寒至,老空驟崩。石落如雨,木折如杖。爾等或縮於棚下......比至氣絕,不知歷幾晝夜......」

  「其或有欲書遺言者,而無紙筆,欲囑家人者,而無道路。唯以指摳石,石為之碎;以齒齧煤,煤為之黑。而家人遠在百十里外,但見炊煙,不見歸人,不聞訃音。

  實死於窯之隘,死於途之絕,死於人心之薄。死者之家,或倚門而望,望盡寒更;或忍泣而勞,勞至齒豁。三十七骨,遂與煤石為伍,七十寒暑,惟余野語傳訛。

  今吾輩啟封,不敢謂之仁,亦不敢辭其事。職分之不得已,實之為人,公道之不可泯。

  今日之事,非敢曰慰,亦不敢曰報,爾等骸骨,已收已殮,爾等遺物,已入匣中。不使名姓淹沒於矸石,不使來者不知此中有冤。」

  念到這兒,他停了一息。風把黃表紙的角吹起來,他用手指按住,繼續往下念。

  「黃表雖輕,重於緡錢;清茶雖薄,厚於封口。礦燈一盞,照爾歸途,黃表一函,達爾親旁。不誦經而誦名,不招魂而招義。他日落葬,碑不書爵,使後之採煤者,過此而知:墨黑之下,曾有白骨;轟隆之間,曾有人聲。

  魂兮歸來!毋滯幽窯。遺骨未朽,因為人惜;啞口無言,因為人言。

  魂兮歸來!毋怯新墳。兩世蹊隔,情猶可通;百年塵封,義不可滅。

  「幽窯既敞,可以出矣。故土既近,可以息矣。勿以七十年之不明為怨,當以今日之得名為安。

  尚饗!!」

  一陣風在「尚饗」兩個字上頭打了個旋,把沒念的那幾張黃表吹得嘩啦響。

  外圍有人咳嗽,有人互相捅胳膊,都不說話。

  荊明把黃表疊一半,側身讓過安監的一位副局長。

  這位上前,翻開一個文件夾,開口。

  「各位,簡單說技術結論.....」

  「一、三十七具遺骸,經縣局刑技現場初檢和市局法醫中心覆核,均為長期埋藏,非新近死亡。骨質表面有礦化層,關節處無近期暴力損傷痕跡,隨葬遺物無現代工業製品,結合老窯封井年代,初步判定為民國二十年冬遇難礦工遺骸。」

  「二、老空區位置,北翼支巷後段,和縣檔福興壠舊圖重合。主巷東西向,支巷到老狼溝一號北界外十二到十九米,冒頂後老頂未全塌實,留不規則腔,後期盜洞擾動,東二面滲水、氣體異常、部分設備誤報,都從這來。」

  「三、處置,遺骸與遺物將統一編號、拍照、建檔,委託具備資質的司法鑑定機構進行DNA提取和建檔。民政部門負責遷葬選址,安監部門負責處置方案審批,公安部門負責遺骸認領的身份核驗。」

  「最後.....」他把本子合上,看坑口,又看那排燈,「歷史被挖開了,就得有人把它合上。合上不是埋了完事,是登記、立名、留檔。」

  沒人鼓掌。風裡有人吸鼻子,不是哭,是凍的。

  李樂把鐵盆往前拖半步,荊明把一盞礦燈開亮,放到桌上。

  之後開始三獻。

  第一杯酒,奠在坑口小口外滲水溝邊。溝里還留一層薄黑冰,酒倒上去,不滲,順著冰碴淌出一道深印。

  荊明蹲下說,「這一杯,七十年你們沒白等,今天有人應。」

  第二杯,奠在遺物台前。

  酒潑在桌前的地上,酒液在凍土上流了一小截,被風吹散。

  第三杯,奠在三十七隻箱子前。

  荊明端起薑湯壺,不直接倒箱上,倒每隻箱前礦燈座底下的小紙杯里。

  「這一杯不叫酒,叫薑湯,喝一口熱的。七十年喝泥水,今天喝一口薑湯,不算補,算禮。」

  倒完,回到桌前,沖李樂點點頭,把黃表一沓捧起來,遞過去。

  李樂接過,蹲到桌前的鐵盆前,拿打火機把黃表點燃。

  火從紙角往上走,黃紙變黑,黑邊捲曲,然後突然亮了一下,整張紙燒起來。

  他把燒著的紙放進鐵盆,又拿起第二張,一張一張往裡擱。

  荊明站在一旁,看著升起的火苗,嘴裡念著。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於迷途……慶雲開生門,祥煙塞死戶……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念完這句,他停了。

  李樂抬頭看他一眼,那意思,繼續啊。

  荊明搖搖頭,「差不多了,再念就成道士了。咱不干那個。」

  火在盆里升起來,煙氣不濃,紙灰很輕,被風一卷,從盆口旋起來,往坑口方向飄。

  有幾片紙灰貼在了老窯口的煤壁上,黑灰的紙灰嵌在煤渣的縫隙里,乍一看像一行行模糊的字。

  李樂抬頭,看著那紙灰的飄向,忽然想起井下敲幫問頂時「空空」的迴響。

  七十年前是活人想敲出去,七十年後是紙灰想貼回來。他沒吭聲,把最後幾張投完,用鐵釺撥了撥,「人死七十年,名不能死,案歸案,葬歸葬。燈亮著,路就有人認。」

  荊明點點頭,「黃表不是給陰間寄錢。陰間不缺這點紙,活人缺這三十七個名字。名字記下,比燒一萬金元寶管用。」

  李樂把最後一張黃表放進盆里,火漸漸熄了,盆底剩下一層灰白的紙灰,被風吹得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從坑口那一排亮著的礦燈上掃過去。

  燈還亮著,光打在遺骸箱的白標籤上,把編號照得清清楚楚。

  丁尚武一直站在邊上,沒靠前,也沒說話。

  位置不顯眼,但到場的有心人都看得見他。

  一個縣裡的一把手,站在坑口外,不講話,只是站著,那本身就是一個態度。

  王局和安監、礦監的人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也都安靜著,沒人交頭接耳,沒人看表。

  李樂走回桌邊,把那幾束白花理了理,花瓣上的霜已經化了,濕漉漉的,像是剛從露水裡撈出來。

  他把花束擺正,編號朝外,讓人一眼就能看見。

  。。。。。。

  儀式結束,也沒個什麼異象,唯一有點兒特別的,就是天上的雲層離開了一個口子,陽光灑了下來。

  錢吉春伸手在陽光下晃了晃,跟白潔低聲嘀咕,「咱萬安出這錢,出得值。不值也得值。以後老狼溝再標界,誰敢說這底下沒先人?先人立了名,活人才不敢亂刨。」

  白潔笑了笑,沒接茬。捂著肋叉,齜了齜牙,這年歲不饒人,以前能挨,現在不成了,以後,多動嘴不動手。

  外圍的村民這時有人往前挪了挪。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老漢,隔著警戒線問,「同志,這燈亮到啥時候?亮一天?」

  有人回,「亮到中午。電池撐不住再換。不是迷信點長明燈,是給進礦的人看,這口子清過人,下回別瞎挖。」

  老漢點點頭,回頭跟後頭人嘀咕,「這事兒好。早年間餓死的人,連個土堆都沒有,今兒擺燈、擺花圈、念名字,算積德。」

  另一人中年,聲音大些,「積啥德,公家辦事嘛。可話又說回來,比趙德貴那號人強,給死人連紙都不燒一張。」

  「小聲點兒,」有人拽他,「趙德貴在號里,你說這話作甚?」

  「我是比。比完才知道誰是人、誰是煤渣。」

  李樂聽了笑,不接話。

  錢吉春走過來,問,「遺骸啥時候走?」

  「一會兒,民政那邊手續也走完了,先送殯儀館,之後找個日子統一遷葬。」李樂說,「有家人的,等比對結果出來,要是能對上,再扔領回去,就像昨天的那個劉老頭,八十六了,等不起。」

  「那咱這邊出車出人,送一趟。」

  「嘿,你不嫌?」

  「給我孫子積德行善不是?」

  風又緊了一陣,把桌上的黃米饃饃吹得晃了一下,錢吉春走過去,把饃饃碟子往裡面挪了挪,又拿花束擋了擋風。

  丁尚武這時走到遺骸箱前面,站定。沒有鞠躬,沒有上香,就那麼站著,目光從箱子上貼著的編號上掃過去。

  看了十幾秒,轉過身,對李樂說,「你這不是安慰死人,是安慰活人。」

  李樂笑:「道士合上超度是給神佛交差;咱們今天給活人交差。神佛不缺這張紙,活人缺這三十幾個名字。」

  丁尚武點了點頭,「那我先走了,縣裡還有事兒,明天晚上叫上荊老師,一起回家吃飯。」

  「知道了。」

  丁尚武轉身朝警戒線外走去。他的車在塬下等著,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

  坑口外,那三十七盞礦燈還亮著,像一條歪歪斜斜的、發著白光的細線,從坑口一直排到警戒線邊上。

  鑽進車裡,關上車門。引擎聲在空曠的塬面上響了幾秒,然後車子緩緩駛下土路,尾燈在灰白的晨光里越來越小,最終被土梁擋了個乾淨。

  荊明端著杯薑湯遞給李樂,「喝一口。」

  「嘿,你這,喝上癮了?」李樂接過來。

  「回頭我找大娘要方子,回去自己熬。」

  「誒,你剛念那麼長,不怕風把詞刮跑?」

  「刮跑幾句也不要緊,尚饗刮跑,他們照樣尚饗,認名認路不刮跑就行。」

  「你那亦天為之耶留個問句,有人要是問,你咋答?」

  「年饉是天,冒頂是天帶人,封井不報、借兵差打軍餉、七十年再盜採,是人。」荊明嘆口氣,「天可恕,人不可掩。黃表留問句,是讓活人答,不是讓死人答。死人答了,活人又裝聽不見。」

  李樂笑,「你這祭文,比安監通報還厲害。」

  「通報寫事,黃表寫人。事歸事,人歸人,七十年就差在這一字。」荊明把袖子一扥,「井下安全了,也該辦咱們的正事兒了。」

  「嗯,抓,龍筋。」

  「補,補。」

  「對,補。咋補?」

  「你猜。」

  「.....」

  風又來,三十七盞燈齊齊晃了一下,又穩住。

  坑口煤壁上那層黃表灰沒全落,幾片貼在發烏的煤殼上,像誰拿毛筆補了幾個不認得的字,不是符,不是疏,是三十七個人終於有人替他們寫了一張狀子,不告陰司,只告人間。

  。。。。。。

  中午一頓飯沒什麼排場。

  大棚底下三張桌拼成條,不鏽鋼大盆里是羊肉粉條熬白菜,配一摞燒餅和切好的沙地青蘿蔔。

  至於羊圈裡是不是少了一隻小可愛,誰也沒在意。

  李樂端著大碗,扒拉了兩口,覺得嘴裡沒味兒,又添了兩勺油潑辣子,攪和攪和,漱了漱筷子,咂咂嘴,這才對味兒。

  荊明坐他對面,吃得慢,筷子在碗子裡挑來挑去,和尋寶似的。

  「你這裡面都是肉,還挑個甚?」李樂問。

  「粉條燉得太爛,沒有靈魂了,」荊明擱下筷子,喝了口湯,「不過,這燒餅不錯。」

  錢吉春端著碗湊過來,嘴裡還嚼著,含含糊糊地說,「誒,下午你們仨真要下去?那老窯里剛清完,陰氣重,要不,再等等?」

  「沒事兒,」李樂把碗裡最後一口吸溜進嘴裡,打了個嗝,拿紙巾擦擦嘴,嘴角紅撲撲的,「早點找到斷點,早點補上,這齣來好些天了。」

  「我不是那意思……」

  「知道你什麼意思,」李樂站起身,拍了拍錢吉春的肩膀,扭頭問一旁正呼嚕嚕的孫隊,「老孫,支護頂板怎麼樣?」

  孫隊臉上煤灰沒洗淨,黑一道白一道的,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可以了,北翼開始,一米二棚距、排距按規程,液壓柱全頂緊;新補錨杆那一段拉了二次預緊,錨杆錨索打了兩排,液壓支柱頂了三道,背板插嚴了,噴漿也上了,李總,我跟你這麼說吧......」

  一手攥著筷子,一手捏著燒餅,拿手比劃了一下,「就是老美打傻大木的鑽地彈來了,都沒事兒。」

  李樂笑了一聲,「行,你這話我記下了。回頭真要有鑽地彈,我第一個找你。」

  「嘿,那不能,我就打個比方。」

  「明白。行了,一會兒吃飽了咱們就裝備起來。」

  「監控回傳的數據看了?」邊上,許中梁問在邊上的黃工。黃工咬著燒餅,轉身,把一台連著好幾根線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屏幕反光,他拿手擋著指給許中梁看。

  「一、二號巷、北翼、老空小口一共十七個點位,甲烷零點零二到零點零四,一氧化碳基本零,二氧化碳零點零八到零點一,硫化氫偶發零點零零一,溫度、水溝流量、應力計三點採樣,曲線平.....這個,敲幫問頂記錄剛傳過來,沒問題。」

  「安全到位就成。」荊明把手裡的燒餅掰開條縫,學著剛才李樂的吃法,往裡了一筷子油潑辣子,咬了口,「人、儀器一塊兒,咱們下去的時候,斯哈斯哈斯哈,水水水,這特麼什麼辣椒....」

  「哈哈哈哈~~~~~」李樂為首的一群人,大笑,把上午那儀式帶來的整肅的氛圍,弄的沒了影。

  。。。。。。

  換裝備那間屋原是周繼堯那幫看場子的睡覺的地方。

  地上全是泥鞋印,床上,桌上扔著一排礦燈、自救器、棉工作服。

  屋裡都是橡膠、機油和廉價洗衣粉混味兒。

  李樂學著孫隊,先摸自救器,再摸礦燈,最後把厚棉褲褲腳扎進高腰膠靴,荊明換上裝備,又背上一個包,右邊鼓一點是台黑色電子小盒。李樂瞅了兩次,沒好問。

  許中梁最利索,挎包里光學甲烷、可攜式多氣體、小應力計、五合板草圖,外加一台手掌大的瞬變電磁接收機。

  就這麼著,三人跟著孫隊長帶隊的兩名救護、四名支護,一起進了坑口下了井。

  老窯小口的巷道,已經擴成了臨時人行通道,高一米五,寬一米二,兩側用金屬支架撐著,背板插得嚴嚴實實。

  李樂側身進去的時候,肩膀蹭著支架腿,發出「哐」的一聲輕響。

  「這尺寸,比剛才那罐籠還憋屈。」他說。

  「將就吧,」孫隊長在後面說,「老巷子就這麼寬,能擴成這樣已經不容易了。」

  巷道里的風帶著一股陳年的藥味,李樂知道這是老榆木腐爛之後的散發的,苦中帶澀,澀中帶藥,不怎麼好聞。

  許中梁走在最前面,手裡的檢測儀每隔幾秒亮一下,數字在屏幕上跳。

  荊明走在中間,頭燈的光柱貼著煤壁慢慢掃,像在找什麼東西。

  李樂在荊明身後,,最後面斷後的是孫隊長和兩個支護工。

  走了大約四十米,到了上午發現遺骸的那片老空區。

  李樂停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地上看了一眼。

  地面已經清理過了,煤渣和碎矸被歸攏到兩側,底板露出來,黑黢黢的,光一打,發著溫潤的光。

  「繼續走。」荊明頭也沒回。

  又走了十幾米,巷道拐了個彎,在一處台階上停了一下。

  許中梁拿地質錘在煤壁上敲了兩下,聲音悶實,沒有空響。

  「這裡可以了。」他說,「再往前,就是咱們說的那個位置。」

  他說話的人是荊明。

  荊明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打開。

  是一個羅盤,摺疊的,巴掌大,合著像舊式皮夾,打開是圓盤方殼,烏木邊框,針池小小一團,外圈密密麻麻層層字格。

  李樂見他拿這個,不由多看兩眼。

  「我還以為你沒有呢?你不是說科學麼?」李樂問。

  「這就是因為所以,科學道理。」荊明把羅盤端平,手指在盤面邊緣調整了一下,「看風水不是看天意,是看地脈。地脈是有形的,有走向,有深淺,有斷有連。羅盤就是量地脈的尺子。」

  「尺子?」

  「對。量的是方位,是角度,是地氣偏了多少。」

  李樂伸手要接,荊明遞過去的時候加了句,「端平,別晃。」

  「知道,不過,我怎麼瞅著你這個羅盤和以前見的不一樣呢?這麼多層?」

  荊明把燈調側光,照在盤面上,指著,「羅盤一般分三種。最常見的是楊公盤,也叫三合盤,重地盤二十四山、天盤雙山,格龍、立向、消水,講究龍水向三合,是形勢派最常用的。」

  「還有一種蔣盤,也叫三元盤,沒有三合盤的人盤、天盤,疊六十四卦、先天後天,搞元運挨星,算時間多過算石頭,屬於玄空飛星派。」

  「其他還有八宅派的八宅盤,更簡單,只保留八宅游年圖、東西四命對應刻度,不用複雜的元運推算,就能直接判斷臥室、廚房等空間的方位吉凶。」

  「過路陰陽派的金鎖玉關盤,這種,不設置複雜的卦理圈層,盤面核心是精準的二十四山砂水對應刻度,專門標註高一寸為砂,低一寸為水。」

  「那你這種呢?」李樂問。

  「我這屬於綜合盤,再夾七十二龍、百二分金、宿度,哪家都能用,」

  李樂在手裡掂了掂。

  羅盤挺重,銅殼厚實,盤面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填了漆,摸上去有凹凸感。邊上,看見一行鋼印小字,湊近頭燈一照,「龍虎山上清文化旅遊用品開發有限責任公司。」

  「嘿,好麼,天師府改文化公司了?你這羅盤走的旅遊渠道?」

  「你懂啥,這是正兒八經天師府出品,」荊明把羅盤拿回去,拇指撥了撥天池,「上清、天師府那一套,早不是只給道士用。」

  「這是我去天師府開研討會的時候,找張家人要的,盤是龍虎山羅盤廠的正宗老手藝,針是道協這屆老大親自校的,地盤二十四山比很多地質羅盤還准,當然,只准到不受鐵干擾為止。」

  「多少錢?」

  「你別問錢。」

  「那我問啥?講元?多少元?」

  「俗氣。」

  「開過光沒?」

  「別琢磨了,此物與你無緣。」荊明把羅盤托在手裡,又從包里掏出另一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子,圓角,側邊有按鈕。

  荊明按了一下,盒蓋翻開,裡面是一塊小屏幕,幾個按鈕,外加一根可伸縮的探頭。

  「這什麼?」李樂湊過去。

  「電子羅盤。地質勘探用的,能測方位、傾角、磁偏角,精度到零點一度。」

  「好麼,你這叫啥?科技改變修真生活?」

  荊明白了李樂一眼,「因時制宜、順時應變,與時俱進,懂不?」

  「老盤看層位、看氣口、看人站哪兒不合山水。電子盤看磁偏、看傾角、看局部磁場亂不亂。兩套對著用,比單一路強。」

  「單信老羅盤,井下見鋼軌就傻,單信電子盤,見斷層裂隙積水低阻帶也只會給你報個數,不告訴你氣從哪兒泄。」

  「得,科技和傳統一塊兒上,電子尋龍嘎。」

  「一個意思,話分兩說,」荊明看了看許中梁,「等會兒你聽我報點,拿儀器覆核,對得上,皆大歡喜,對不上,以儀器為準,風水當參考。」

  「好。」許中梁點點頭。

  斜井下去,冷氣更重。

  新設的局扇在北路獨立通風,風筒「嗡嗡」像有人遠處趕牛。

  頭燈一打,煤壁油黑髮亮,新補錨杆排成線,金屬網繃緊。

  走到二號巷口,許中梁先停,掛多氣體,光學甲烷對一遍,再開小型瞬變電磁。

  發射線圈鋪在底板,接收天線貼地慢拖,黃工在另一頭拿地質雷達補一條剖面,救護隊支護工分了兩撥人幫忙操作。

  「北翼外十二到十九米低阻。」許中梁蹲下,電腦打開,放在膝蓋上,屏幕上一條不規則異常帶,「先從二號巷主測線進,再切兩條支線到北枝後段。荊老師,你走前面,別離儀器十米。」

  「明白。」荊明應了聲,倒也不急。

  站在二號巷與主巷交口,把綜合盤放平,等天池針穩。

  子午線對巷道中線,他眯眼看了會兒,又換電子盤。

  電子盤「嘀」一聲,方位跳兩下才定,綜合盤磁針在子附近來回小擺,不像地面那樣一口歸中。

  「走。」荊明收盤,往北枝領。

  二號巷原是福興壠民國時期的老主巷,萬安的救護隊下場之後,連幹了三天清理。

  現在臨時支護把頂部鎖住,可兩幫老煤殼發烏,燈一打不反光。

  荊明就這麼每走七八步停一次,綜合盤放平,先讀地盤二十四山,再翻人盤、天盤對照,電子盤同步記磁場強度。

  頭兩百米正常,子、癸、丑依次過渡,指針雖然轉的慢了些,可不胡鬧。

  而等到過了第三排舊棚,就是之前出枕骨、出柳條帽那一段,情形變了。

  第一個點位,在舊密閉殘牆根。

  荊明把羅盤擱在一塊背板上,綜合盤天池針偏東約七度,不歸子午,電子盤顯示磁場強度比巷口高一小截,方位抖動。

  他不等針穩,便說道,「許老師,打應力。」

  許中梁帶人上前,應力計貼煤壁,初讀數正常,復讀時在東西向出現微張;瞬變電磁在這裡返低阻,解譯員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和之前老狼溝東二面的異常主體重合,但更細,像一根筋被剁斷後還拉出的毛刺。

  荊明過去看了一眼,問,「跟東二面的數據對得上?」

  「嗯,對得上。東二面那邊的應力數據,跟這邊老窯的應力數據,在時間上有明顯的對應關係。那邊掘進的時候,這邊應力就變,那邊停,這邊就穩。中間隔了十二到十九米的煤柱,但兩邊是通的。」

  「通的?」李樂湊過來,「什麼意思?」

  許中梁指了指表上那幾行數字,「意思就是,證明了我們的判斷,中間有地層裂隙,水能過來,氣能過來,應力也能傳遞。東二面掘進的時候,震動波順著裂隙帶傳過來,這邊的老空區就會重新活動。」

  荊明蹲著,手指在煤壁上劃拉著,像是在計算什麼,嘴裡嘟囔著,「第一節點,子偏癸,坎入首,針不歸中,偏東七,偶爾抖。」

  「什麼叫不歸子午?」

  「就是磁針不指北。」荊明把羅盤收回來,「正常的地方,磁針應該指著正北。這裡偏了七度。」

  「啥意思?」李樂湊過來問。

  「按照你的文化水平和知識結構能理解的話,就是,這地方氣出不順。」


  「行了,繼續往裡,我估摸著,快找到了。」

  一行人繼續往裡,沒走多遠,荊明手一抬,「停!」

  後面的人聽不,荊明端著羅盤,去了前面巷道不遠的第二個點位。

  地方是一個T字脈口,主巷東西為干,北枝南北為枝,兩巷交成T,七十年前,那場冒頂把北枝後段掐死,現在清理了,能進到這個位置。

  荊明綜合盤一放,天池先穩了三秒,隨後倒轉半圈,又彈回偏東。

  電子盤依舊報「磁場異常」,傾角微跳。

  「許老師,這裡,測一下。」

  許中梁帶人上前,換光學甲烷複測。

  「怎麼樣,許老師?」荊明問。

  「甲烷仍低,可多氣體裡二氧化碳從零點零八抬到零點11,硫化氫偶發零點零零一到零點零二ppm,」許中梁搖頭,「非氣體致偏,疑似磁加應力。」

  荊明點點頭,手指頭又在煤壁上劃拉,計算,嘴裡嘀咕著,「癸近丑,坎帶艮,針倒轉,是地氣打結。」

  李樂一旁聽到撓頭,「荊師兄,啥玩意兒能倒轉七度,這是羅盤壞了?」

  「井下比地面複雜。」荊明把綜合盤合上,又打開,「黃表念完,是把人名還給人,地氣不是幾張紙能續上的。」

  「人沒事兒了,地還堵著。這兩個點,就是地氣擁堵節點。許工說是電磁和應力共振,可玄乎的是,振為什麼偏偏卡在子、癸、丑,不卡在午、丁、未?這就不是純物理能一句打發的,嘖嘖嘖。」

  「好傢夥,又回去了?」李樂嘬了嘬牙花子。

  「繼續往前看吧,這事兒,先不論,影響不大。」

  一行人再往前走了大概四十多米。

  荊明找了塊煤矸,把羅盤在上面放平。

  只見天池針先偏東七,再小抖,偶爾倒轉。

  電子盤方位亂跳兩下後歸位,但磁場曲線有明顯尖峰。

  許中梁這次則用上了地質雷達。

  一番操作之後,兩個人又湊在一起。

  「問題在這。」許中梁把電腦轉向荊明,「東二面是萬安現在正規採區,和老窯按歸檔圖隔十二到十九米煤柱。老冒頂把北枝封死,形成死腔,趙德貴、周繼堯後期北側新口子,擾動煤柱,低阻帶不是單純積水,是破碎叫老空殘腔加滲水的三樣疊加。」

  「應力複測,北枝向老狼溝方向有微壓,量不大,可長期不處理,采動一加壓,低阻帶會擴。」

  「嗯,羅盤三個點,正好壓在這條低阻帶邊沿,」荊明則說道,「第一點殘密閉,第二點T字脈口,第三點死腔外沿。」

  「這裡,就是堪輿上說的,斷筋三結。」

  李樂搓了搓手,「合起來說,人請出來了,頂板支護了,可地底這根筋還斷著,盜採割一刀,民國冒頂割一刀,現在不接,後面正規採區一動,全都得串氣兒?」

  「對。」

  「可龍筋在哪兒,斷的又在哪兒?」

  荊明拿起羅盤,又測了一次,然後指著前面有燈,卻不怎麼亮堂的巷道。

  「以坑口為向,按子午中線校巷道,北翼異常區落在子、癸、丑之間。」

  「子癸丑?啥意思?」李樂沒看明白。

  「二十四山裡的三個方位。子在正北,癸在東北,丑在東北偏北。這一段屬坎龍入首,帶艮土。坎為水,為幽,為閉,艮為山,為止,為封。坎陷艮止,閉而不通,是死龍不是臥龍。」

  「行了,跟我走,我想,應該,已經,找到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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