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要不，你別幹了
李樂領人進了院兒，煙火氣和炭火的暖意一併湧上來。
小馬哥站在門檻外頓了一步，目光越過李樂的肩膀，掃了一眼院子裡那片被燈影和火光切割得錯落有致的光景。
兩個大廚正翻動著烤架，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簇簇短命的火苗，幾張小桌散落在火盆周圍，石榴樹的枝椏上掛著燈帶，風一過，光影晃動著。
最先認出他來的，是張曼曼。
瞧見人，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喲」了一聲，把酒杯往桌上一擱，三步兩步迎上來，「怎麼著，李禿子把您也給薅來了？」
梁燦也從火盆邊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過來沖小馬哥笑道，「我說李樂幹嘛去了，迎貴客啊。」
小馬哥笑著和他們握了握手，三人湊到一處，張曼曼拍著小馬哥的肩膀，不知說了句什麼，小馬哥笑著搖了搖頭，比了個「別提了」的手勢。。
李樂又把他給介紹其他人，但大多只是點點頭，遞過一句「馬總好」或者「久仰」，態度客氣溫和，卻沒有那種乍見名人時過分的熱情與侷促。
畢竟在場這些人，跟著李樂混久了，都知道，李禿子身邊，出現什麼人都不稀奇。
所以小馬哥此時即便已經到了半步陸地神仙境，在江湖上有了巨大的名號，但此刻站在這座老宅里，面對一群圍著火盆擼串的男男女女，他身上那層「網際網路新貴」的光環，似乎被煙火氣都熏得淡了幾分。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許曉紅，紅總。
她正蹲在火盆邊上，用鐵鉗夾著一塊紅薯翻面，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小馬哥臉上，先是眯眼辨認了兩秒，隨即「騰」地站起來，手裡的鐵鉗差點戳到旁邊張昭的膝蓋。
「馬總？！」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真是您？！」
小馬哥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看了看李樂，又看了看許曉紅，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路數。
許曉紅已經躥到他面前，手上還攥著那根鐵鉗，在小馬哥面前比劃了一下，又意識到不妥，趕緊丟到一邊，伸出右手，「您好您好，我叫許曉紅。」
小馬哥握住她的手，臉上的茫然還沒完全散去，就聽李樂說道，「認識一下，長樂教育的掌柜的。」
長樂教育？小馬哥看了眼李樂，瞬間明白，沖許曉紅笑道，「您好您好，幸會，許總。長樂教育我知道，我在辦公室窗口對面就掛著你們的廣告牌，天天見。」
說得平平常常，但「天天見」三個字落在許曉紅耳朵里，似乎比什麼都受用。
「別別別，叫我小紅就行，」許曉紅笑得眉眼彎彎，「我可是一直想見您真人來著，今天總算見著了！」
「紅總客氣，不敢當不敢當。」
許曉紅鬆開手，又伸手去掏自己的名片夾，遞過名片後，又從兜里掏出手機，「馬總，方不方便加個電話？」
語氣真誠而不帶半分黏膩，像是真心覺得多認識這麼一個人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小馬哥眨了眨眼，笑道，「怎麼不行，李樂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說著，也掏出自己的手機，兩人互相撥了對方的電話，又當面保存好。
李樂在旁邊看著，嘴角一歪，「紅姐，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你的偶像是傑克馬啊？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
許曉紅頭都沒回，甩了一句，「我啥時候說的？那人長得跟天外來客似的。」
說完，收好手機，又抓過旁邊小桌上的相機，沖小馬哥晃了晃，「馬總，合個影行不？就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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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小馬哥點點頭，配合地站直了身子。
許曉紅左右看了一眼，把相機遞給李樂，「來，老闆，你給我們拍一張。」
李樂嘆口氣，「得，我還得給你服務。」
接過相機，退了兩步，對準了兩人。
許曉紅往小馬哥身邊靠了靠，比了個剪刀手，笑得燦爛。
李樂按下快門，看了一眼預覽圖，嘀咕了一句，「紅姐，你這笑容，比見鈔票還高興。」
「閉嘴，拍你的。」
又拍了兩張，許曉紅才滿意地拿過相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上的笑意沒收住。
小馬哥這才從小紅的熱情中脫身出來，鬆口氣，低聲對李樂說道，「你這手下，真熱情。」
李樂笑了笑，糾正道，「不是手下，是好朋友和夥伴。」
聽到這話，小馬哥想了想，點點頭。
既然進了家，長輩自然是要問安的。
見到曾昭儀還好，小馬哥只覺得這老爺子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老派文人的風骨。
曾昭儀則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語氣溫和，「球球的老闆？」
「是。」小馬哥答得簡潔。
「年輕有為啊，」曾昭儀說，又補了一句，「看著就比李樂穩重。」
「姥爺？您又來，這是傳統套路？」李樂笑。
「實話，也是提醒。」
「嘿，您說啥是啥。」
曾昭儀沒理他，對小馬哥說了句既意外，又與時俱進的話，「我平時，也用你們的球球，方便是方便，就是有個小問題。」
「啊，您說。」
「那個，向不在線的好友發文件，對方上線之後能不能也下載？有時候學生不用郵件給我發東西，我錯過了，再想下就過期了。」
小馬哥認真聽完，點了點頭，「曾教授說的是，這個問題我們內部一直在討論，技術上可以實現，主要是伺服器存儲和權限管理需要做一些調整。預計明年上半年隨版本更新就能上線。」
「那就好，那就好。」曾昭儀聽完，微微頷首。
小馬哥這才轉向旁邊的付清梅。老太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姿態比曾昭儀更隨意些，但那雙眼睛望過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薄而快的物事從皮肉里輕輕過了一遍，不疼，不留痕，但你知道它看見了什麼。
院子裡嘈雜的人聲似乎在這一瞬間遠了一些。
老太太問了句「哪兒人」，他答了，又問「家裡做什麼的」，他也一一回了。付清梅聽完，又說了一句，「和外人打交道，注意信息安全。」
語氣平淡，像隨口叮囑。
但小馬哥聽得心裡一凜，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鄭重地應了一句，「是的，我們一向非常注重這一塊。」
付清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便轉過頭去，和旁邊的惠慶愛人低聲聊起了什麼，像是剛才那幾句問答不過是例行公事，問完了，也就過去了。
小馬哥站在原地，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時，旁邊廂房的棉門帘一掀，大小姐牽著兩個剛打完視頻電話的娃走了出來。
兩個娃的臉被屋裡的暖氣熏得粉撲撲的，李笙嘴裡嘟囔著，「歪哈拉莫尼說了，過兩天坐飛機來看我們，誒，阿爸！！」。
李樂招了招手，「笙兒，椽兒，來，認認人。」
大小姐領著娃過來，看到小馬哥，微微一笑，伸出手，「您好，馬總，我是李富貞，常聽李樂提起您。」
小馬哥握住她的手，一觸即分，「不好意思，打擾了。」
「哪有，您客氣了，能來，是我們的榮幸。」
李樂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偏過頭對大小姐說，「誒，你發現沒有？他是不是跟我那大舅哥有幾分像？」
小馬哥一愣，「什麼？」
李樂指了指大小姐，「她哥，你沒見過，回頭有機會讓你見見。你倆站一塊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淨瞎說。」
小馬哥倒是笑了，擺了擺手，「那我可高攀了。」
李笙這時候已經繞到李樂腿邊，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小馬哥，歪了歪腦袋，「叔叔，你是誰呀？」
小馬哥蹲下身，「我姓馬，你爸爸的朋友。」
「笙兒，椽兒，給馬大爺問好。」李樂抬手，摸了摸兩個娃的小腦袋瓜。
兩個娃互相看了眼，像是排練過一樣，上前，並排，先是鞠躬，後齊聲說道，「馬大爺好。」
「誒，好好。」小馬哥眯著眼，看著兩個玲瓏剔透的娃，樂呵呵道。
「哎，我說，光說個好啊？」李樂慢悠悠嘀咕一句。
「那我這......」小馬哥摸了摸衣兜，「要不，等明天......」
「得了吧，你以為還能真問你要什麼，」李樂沖小馬哥笑道，「倒也不用買，你一個球球的老闆，手裡不有麼？」
「你是說？」
「那什麼，給兩個娃一人一個五位數的球球號不就成了？」
小馬哥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樂一眼，「要這玩意兒有啥用？」他說。
李樂伸手把兩個娃往自己腿邊攏了攏，「這你就不懂了吧。可以裝逼啊。你像，五個數，以後他倆十年八年後長大了，跟人聊天，報出號來，人家一看，嚯，五位數的球球號，那是什麼概念，」
小馬哥被他這通歪理邪說逗得愣了一下，隨即指指他，「你這.....行吧。」
說著，從羽絨服內兜里摸出一張名片，翻到背面，又摸出一支原子筆，在名片的背面寫了兩串數字，數字不長，都是五位的，前三位都是100。
寫完，他把名片遞給李樂，「這是我們公司內部的測試號，一直在系統里掛著，沒發出去過。密碼我順手也寫上了。回頭你們自己改。」
李樂接過來，就著燈籠的光眯眼看了看，咂了一下嘴，「謝了啊。」然後把名片翻了個面，塞進自己褲兜里。
低頭看了看兩個不明就裡的娃，「還不謝謝馬大爺？」
「謝謝馬大爺！」得了指令，一起道謝，聲音脆亮亮的。
小馬哥伸手摸了摸李笙的腦袋，「不客氣。」
「李樂，趕緊給馬總夾肉，」大小姐在旁邊接了一句，彎腰牽起兩個娃的手，「走，咱們去那邊吃水果，讓啊爸和馬大爺說話。」
李笙被牽走了，還回頭沖小馬哥揮了揮手，李椽則安安靜靜地跟著，走出幾步，也回頭看了一眼。
李樂收回目光，一拉小馬哥的胳膊，「走，別站著了，吃肉喝酒去。」
兩人在一張靠近火盆的小桌旁落了座。桌上已經擺滿了幾個搪瓷盤子，一盤切好的肋眼肉，邊緣烤得焦脆，內里還是嫩粉色，油光浮在表面；一盤烤腸，粗的細的各色混雜，表皮繃得緊緊的，有幾根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深色的肉塊，一盤烤蔬菜，青椒和蘑菇被炭火逼出了水分，表面皺巴巴的，刷了一層琥珀色的醬汁，在燈下亮晶晶的。
李樂擰開一瓶啤酒，推到小馬哥面前，「來，先墊墊肚子。」
小馬哥也不作假，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後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肋眼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這肉不錯。比我在丑國吃的還好，你這人，倒是不虧自己的肚子。」
「就剩這點兒愛好了。」李樂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小馬哥埋頭吃了一氣兒，肋眼肉下去了大半盤，烤腸也消滅了兩根，這才放慢了速度，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李樂在旁邊瞧著，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這剛才，沒吃飯？」
小馬哥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沒。原本想著把酒言歡，結果剛聊了兩句，就知道這天聊不下去了，也沒心思吃了，就草草收場。」
「方便說什麼事兒？」
「沒什麼不方便的。」小馬哥端起酒瓶又喝了口，咂咂嘴，「就是代理遊戲的事兒。」
「球球現在缺FPS這一塊，射擊遊戲的市場太大了，你看看網吧里，十台機器有六台在打槍.......
李樂點了點頭，沒插話。
「所以從去年開始，我們就想著補齊產品線，尤其是FPS這塊。」小馬哥繼續說，「射擊遊戲的市場太大了，你看看網吧里，十台機器有六台在打槍。CS、CF、還有那個新出來的什麼……反正這個賽道，我們不能缺席。」
「去年年中，我們開始跟V社接觸，想拿下CSOL的國服代理權。談了大概有四個月，價格、分成、運營權限，都談得差不多了。最後卡在一個問題上——主導權。」
小馬哥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V社想把所有的運營決策權都攥在自己手裡，我們只負責渠道分發和本地化執行。說白了，就是讓我們當管道。那我肯定不干。我投那麼多錢進去，結果連定價權都沒有，哪天他們不高興了，說改就改，我連個反對的資格都沒有。這生意沒法做。」
「所以就談崩了？」李樂問。
「崩了。」小馬哥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崩了之後，我們緊急啟動了B計劃，轉頭去找Neowiz。」
「Neowiz？」李樂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皺了皺眉，「南高麗的那個？」
「對。」小馬哥點了點頭，「他們手裡有一款射擊遊戲，叫《AVA·戰爭之王》，眼下很火。我讓人做過調研，這款遊戲在韓國的在線率已經超過了CS，畫面、手感、玩法，在目前的FPS市場裡都屬於第一梯隊。業內有人說，這是世界第一射擊類遊戲。」
「我們跟Neowiz接觸了大概兩個月，前期溝通還算順暢。他們對球球的用戶規模和渠道能力感興趣，我們對他們的產品品質和技術積累感興趣，本來以為能很快推進。結果今天見了他們的人，一坐下來，對方就先提了一個先決條件。」
小馬哥說到這裡，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他們要我們打包簽約Neowiz運營的另一款遊戲，作為代理《AVA》的前提。」
李樂聽著，知道小馬哥是在給球球貼金。
眼下，雖然球球在網頁休閒遊戲上是逐漸有一家獨大趨勢，但是休閒遊戲的營收畢竟和大型網遊、端游沒法比，在「網盛九巨」幾個跟前還是的弟弟。
南高麗的遊戲公司這幾年被這幾家公司的代理競爭搞大了胃口，對於球球不怎麼樂意搭理。打包或許就是個藉口，還是想著在那幾家的競價中賣出個好價錢。
李樂挑了挑眉，「什麼遊戲？」
「《穿越火線》。」小馬哥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以為然，「英文名叫CrossFire，簡稱CF。」
「我讓人看過那個遊戲的測試版本，製作得很差，畫面廉價、手感粗糙，無論是建模精度還是射擊反饋，就是個二三流的水平。」
「我不願意。我不想為了一個好遊戲，搭上一個垃圾。而且這個口子一開，以後他們什麼破爛都想塞給我們。但他那邊的意思很明確，不要也得要。」
李樂聽完，捏起酒瓶，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笑。
但作為一個資深馬來狗、廁所男，秦朝老兵的小李禿子，並不打算告訴小馬哥，你這個充話費送的遊戲，會在未來的幾年裡，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席捲國內的網吧和校園。
它會成為一代人的青春記憶，會在每個假期創造同時在線人數的新紀錄，會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印鈔機，每年給球球貢獻數以十億計的帳面流水。
而那個被小馬哥寄予厚望的《AVA·戰爭之王》，那個號稱「世界第一射擊類遊戲」的精緻產品，則變成一款無人問津的過氣產品，連伺服器都關得悄無聲息。
因為有些事，說出來也沒人信，就像你告訴一個某個正在不短往這邊瞟的某個人，你未來老婆現在還在上初中，他只會問，哪個學校。
李樂拿起桌上的公筷，給小馬哥的盤子裡又添了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眼，「吃吃，吃肉。天大的事兒，吃飽了再說。」
低頭啃了兩口雞翅，小馬哥扔下骨頭，擦了擦手，「不過，說到這兒，我倒是有個事兒，你幫我問問你媳婦兒。」
「幹嘛？」李樂抬了一下眼皮。
「除了換個，我們現在還有個意向，是另一款遊戲。」小馬觀察了一下李樂的表情，「叫DNF。」
「啥玩意兒？」
「全稱是Dungeon & Fighter，中文名叫《地下城與勇士》。是一款2D橫版格鬥網遊，南高麗的Neople公司開發的。我讓人看過測試版，畫面風格偏日系，打擊感不錯，數值系統做得也很紮實。如果運營得當，我覺得有戲。」
李樂笑了笑，「嗯，然後呢？」
「然後問題就來了。」小馬哥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擱在桌上，「Neople這家公司，它不是一個獨立的開發商。它的母公司是三松電子。而且最關鍵的是，DNF在三松電子那邊的運營權，是由三松電子自己代理的。「
「我就想，你們家那位，能不能......至少讓我知道，那邊到底誰能說了算。」
李樂聽完，「就這事兒？」
「昂，就這。」
李樂扭頭，喊了一聲，「媳婦兒，你來一下！」
大小姐正蹲在火盆邊上，手裡拿著一塊西瓜，餵給李笙吃。
李笙張大了嘴巴，一口咬下去，西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大小姐拿紙巾給她擦，嘴裡念叨著「慢點慢點」。
聽到李樂的喊聲，她抬起頭，把剩下的西瓜塞給旁邊的李尹熙，走了過來。
「怎麼了？」
「馬總有個事兒想問你。」李樂往旁邊挪了挪，給大小姐讓出一個位置。
大小姐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看向小馬哥，「馬總請說。」
小馬哥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要地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我就是想搞清楚，三松電子那邊，負責DNF代理業務的到底是哪個部門，誰說了算。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幫忙牽個線。」
大小姐聽完，皺眉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道，「遊戲這個板塊，具體的情況我還真沒了解過。畢竟遊戲不屬於三松電子的主營業務，一般只有涉及重大投融資的項目才會報到我這裡，容我先問問。」
說著，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接通了，大小姐用韓語說了幾句，李樂沒覺得什麼，笑眯眯的等著，可小馬哥卻明顯感覺到，大小姐身上的氣質瞬間像是變了一個人。
心道，這兩口子，都屬變色龍的？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大小姐偶爾「嗯」一聲，偶爾追問一句，像是在確認某個細節。
打了大概三分鐘，掛了電話，大小姐笑眯眯的看過來，小馬哥不自覺坐直了一些。
「我剛才問了一下秘書室。Neople這家公司，嚴格來說並不是三松電子的直接子公司。它的隸屬關係比較複雜，我簡單給馬總說一下。」
「您說。」
「三松電子旗下有一個數位化解決方案中心，由一位常務理事負責。這個中心又是由若干個相關業務部門組成的，其中有一個部門牽頭成立了一家互動娛樂公司。」
「而這家互動娛樂公司，通過發行預付金和保底金的形式，從Neople公司那裡換取了DNF的發行權。」
「換句話說，Neople和三松電子之間，本質上沒有直接的股份關聯。三松電子既不是Neople的股東，也不參與它的日常經營。兩者之間的關係，更像是一個中間商和一個供貨商的關係，三松電子旗下的那家互動娛樂公司，扮演的是發行商的角色，負責DNF的運營。」
小馬哥聽完，抿著嘴，像是在心裡把那層關係重新拆解了一遍。
「所以……我之前聯繫的那個Neople，他們說自己是由三松電子代理運營的，這話本身沒錯，但實際上，他們對接的只是三松電子下面一個三級子公司的業務部門？」
「可以這麼理解。」大小姐點了點頭。
小馬哥深吸一口氣，望著火盆里跳動的火焰，半晌沒說話。
李樂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一聲，「怎麼了？」
「沒怎麼，」小馬哥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一直以為Neople背後站著的是三松電子，所以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姿態放得很低。結果搞了半天，跟我談判的那個人，可能連三松電子總部的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大小姐笑了笑，「應該是這樣。具體負責這條線的，是李基泰常務，他管著那幾家互動娛樂子公司的投後管理和運營協調。」
「這不挺好？」李樂也說，「至少你現在清楚了。」
小馬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大小姐，「那個，您....能不能麻煩，幫我們一個忙？」
「您說。」
「幫我給那位常務理事發個郵件，或者打個電話。不需要他給我什麼特殊的優待，只需要讓他下面的人知道，球球這邊是有人打過招呼的。剩下的，我自己去談。」
大小姐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偏過頭看了李樂一眼。
李樂對上她的目光，聳了聳肩，「你自己決定。反正是你娘家的事兒，我不摻和。」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轉回頭，對小馬哥說：「如果你這邊有正式的合作意向，我可以發一封郵件給他，告訴他你們希望接觸。後續的事務，由雙方團隊直接對接，我不插手過程。」
小馬哥聽完，端起啤酒瓶，舉起來，瓶口朝大小姐的方向微微一傾，「謝謝。」
「不用，富樂也是球球的股東。」
這時，李笙從月亮門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幾個小番茄，跑到大小姐面前，仰著頭，「阿媽，吃！」
大小姐蹲下身，捏了一個塞嘴裡，「嗯，真甜。笙兒吃了嗎？」
「吃了！椽兒也吃了！」李笙說完，又看到了小馬哥，歪了歪頭，「馬大爺，你吃嗎？」
小馬哥被她這一聲「馬大爺」叫得心頭一熱，笑道，「大爺不吃，笙兒自己吃。」
李笙「哦」了一聲，又跑走了，只不過跑出幾步，又跑回來，把手裡的小番茄一股腦放到小馬哥的盤子裡，「馬大爺，你還是吃點吧，好東西，要分享。」
說完，扭頭跑了。
聽到那句「好東西要分享」，小馬哥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愣了楞。
等轉回頭，對李樂道，「你這閨女，養得好。」
「那是，」李樂臉皮多厚，「也不看看是誰的基因。」
大小姐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起身說了句「我去看看孩子們」，便走了。
火盆里的木柴又塌下去一截，濺起幾粒火星，在夜色中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
小馬哥說了一句，「你這命，我是真羨慕。」
李樂正給盤子裡夾烤牛舌，聞言手一頓，抬眼看他，「哎嗨，我咋聽著，罵人呢？」
「那是你多想，我是說真的。」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過得有多慘似的，來，嘗嘗，烤牛舌。」
端起酒杯，李樂和小馬哥又碰了一下，說道，「你這來，不是和我聊什麼遊戲的吧？」
「怎麼這麼說？」
「現在這個階段，你的時間都是按小時算的，上次我在倫敦，晚上八點多我給你發了個郵件，不到十分鐘就回了，那時候是國內的夜裡三點。」
「瞞不了你。」小馬指了指李樂，「其實上次和你打電話，就想找你。只不過還想再等等。」
「等什麼？」
「等數據。啪啪網的數據。」
李樂一聽，大概明白了。
「怎麼樣？」他問，「不好看？」
「不，很好。註冊數在漲，入駐商家在漲，交易額也在漲，曲線好看得像畫出來的，按照這個勢頭，明年第一季度，我們的GMV有望突破一個億。但有些東西，不在曲線里，不在報表里，不在那些被拆開又揉碎的柱狀圖里。那些東西藏在數據背面，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李樂拿起桌上的鐵釺，撥了撥火盆里的木柴，火星從木柴的裂縫裡迸出來，彈到半空，旋即又滅。
「我猜猜啊。」
他把鐵釺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你那螞蟻搬家計劃，允許掏你錢包的賣家把信用記錄導入啪啪、免費入駐，確實在短期內吸納了一大批商家。但問題是，啪啪自身並不具備獨立吸引商家的能力。」
「你的增長，是借勢，不是築基。等那位傑克哪天不高興了，改個規則，或者也搞個類似的計劃，你的優勢瞬間就沒了。」
小馬哥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李樂又道。
「球球導流帶來了虛假繁榮。你用球球的龐大用戶量給啪啪灌流量，註冊成本極低，用戶點一下滑鼠就能成為啪啪的用戶。但問題是，這些用戶有多少是真的來買東西的？有多少只是好奇點進來看看，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流量大，但留存差。日活看著漂亮，月活就開始往下掉，季活更是慘不忍睹。我說的對不對？」
小馬哥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李樂繼續，「還有，也是最要命的，商戶支持、售後服務、支付信任、假貨管控，這些基礎運維的東西，出了問題吧？」
聽到這兒，小馬哥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了痛處，又不願意承認。
李樂看著他，「你那啪啪網，現在就像一個被吹得太大的氣球。外面看著挺壯觀，但裡面的氣不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得像紙一樣。稍微來一陣風，或者有人拿針戳一下，就可能爆。」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小馬哥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條。
「你說得都對。」
「商戶支持這塊，我們的客服團隊已經連續三個月加班了，還是處理不完投訴。售後糾紛的處理流程，我們自己都覺得混亂。」
「而且，支付信任的問題更大，很多人還是不放心在網上付款，寧可貨到付款。貨到付款就意味著退貨率高，退貨率高就意味著商家不願意入駐，商家不願意入駐就意味著商品品類少，商品品類少就意味著用戶不願意來。這是個惡性循環。」
「至於假貨管控……」小馬哥嘆口氣，「」說實話，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能力管。每天幾千個訂單，人工審核都審核不過來，更別說建立一套有效的品控體系了。」
李樂聽完，聳聳肩，「所以.....」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他說，「我就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李樂琢磨琢磨，火盆里的木柴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像是替他說出了那句還沒出口的話。
「那我給你的意見，和上次一樣。別幹了。或者，別這麼幹。」
小馬哥的腰硬了一下。
要說話，李樂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李樂笑了笑，「這事兒我一個人說了可能沒什麼力度，所以我叫幾個人來，一起聊聊？」
「什麼？」
李樂扭頭，喊了一嗓子，「曼曼！阿燦！東哥！過來坐。」
張曼曼正跟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骨較勁，聞聲抬頭，嘴角還掛著一絲油光，「咋？」
「來，有活兒。」
梁燦聞言，放下杯子，不緊不慢地踱過來。
劉檣東原本正和傅噹噹說話，聽見李樂叫他，也收了話頭，走過來在火盆邊坐下。
五個人圍著火盆坐定，火光照著四張臉，明一陣暗一陣
李樂給每人跟前推了一瓶剛啟封的啤酒，泡沫順著瓶口溢出來一點，在搪瓷桌面上洇出一個小圈。
「小馬哥這邊有點事兒，就咱們上次聊得啪啪網。」
「啪啪網？」張曼曼瞅瞅小馬哥，「咋？」
「就上次說的，模式，基因。」
「哦，那個啊。」梁燦恍然。
李樂又對小馬哥說道，「其實我們幾個閒聊的時候，也說過啪啪的事。當時我們就覺得，球球做啪啪，其實從基因上就存在先天不足。」
「當然，話我也跟你講過。但有些時候，人麼，總有個執念，尤其當你手握球球這個國內最大的流量池的時候。」
「你剛說的那些，正好，我不能說絕對，但目前國內，研究網絡社群，社會最深入的人，可能都在這兒。」李樂抬手繞了一圈兒，又指指劉檣東，「至於東哥，景東和啪啪的商業模式和市場定位不同，現在還沒有過得的的交集和競爭，但作為業內人，他是最了解所謂電商的。咱們一起，從理論上和實踐上，幫你分析分析。"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學者式的狡黠，「畢竟教員都說過，做事情，先掌握事物客觀規律、形成科學理論，是後續開展實踐改造活動的必要前提。」
小馬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得，話都沒說呢，你這，先搶了制高點，想反駁都反駁不了。」
張曼曼連連擺手，「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就是閒聊，哪兒說得不對，您當場拍磚。」
「就是，這話說的，允許你發言。」
「哈哈哈哈~~~~」幾個人都樂。
「其實，我們那天聊啪啪，也是源於一份數據，」梁燦在旁邊慢條斯理喝了口啤酒。
「數據？什麼數據？」小馬哥問道。
李樂下巴一抬，示意張曼曼，「你這網友，你不知道吧，他現在是我們社系的一家輿情和數據抓取、數據分析公司的負責人。」
「輿情公司？」小馬哥看向張曼曼。
「嗨，剛開始弄，還只是小範圍內抓取分析」張曼曼臉微紅，又帶了些小得意。
「哦，」小馬哥大概知道這個公司是幹什麼的，「你做的什麼數據？」
張曼曼說，「一份關於電商的簡單統計，涉及到啪啪網的，去年9月上線，今年3月正式運營，一個月註冊用戶衝到700萬，到9月一周年的時候已經有2500萬註冊用戶，跟掏你錢包、易趣並稱C2C三足鼎立。」
「但問題是，截止到十一月底，啪啪網的C2C市場份額不足3%。按購物金額算，京滬穗三城，掏你錢包81.9%，易趣15.4%，啪啪2.7%；而漢蓉兩城，掏你錢包81.3%，易趣16.1%，啪啪2.6%。」
說到這兒，張曼曼攤了攤手，「所以我們上次聊得，就是明明球球有4億註冊用戶、1.7億活躍用戶，一年半下來只搶到不到3%的市場。」
「這個落差，就不能簡單歸為不重視或者運營不行，那是媒體愛用的說法，偷懶。但我們分析之後，真正的原因是結構性的。」
小馬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結構性？」
"對。社會學和經濟學兩個視角，能看到兩層錯位。"張曼曼接過了話頭，身子微微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社會學上，球球卡在了社交關係與交易關係的結構性錯位里。」
「這錯位，又怎麼講？」小馬哥眉頭更緊，結構性和錯位，怎麼聽，都不是好詞兒。
張曼曼想了想，解釋道，「格蘭諾維特在73年發了篇論文，叫弱關係的力量，裡面的核心觀點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按互動時間、情感強度、親密程度、互惠服務這四個維度，可以分成強關係和弱關係。」
「強關係是什麼？家人、密友、經常往來的同事，朋友圈高度重疊，信息高度冗餘。弱關係是什麼？熟人、點頭之交、久未聯繫的老同學，它是連接不同圈子的橋樑，能提供異質性的信息和機會。」
張曼曼直直地看著小馬哥，「C2C交易，本質是陌生人之間的匹配。它依賴的是弱關係，甚至是無關係網絡。但球球構建的，恰恰是強關係網絡。」
院子裡有風穿堂而過，燈籠的光晃了晃。小馬哥沒說話，但嘴唇抿緊了，顯然在咀嚼這句話。
小馬哥站在門檻外頓了一步，目光越過李樂的肩膀，掃了一眼院子裡那片被燈影和火光切割得錯落有致的光景。
兩個大廚正翻動著烤架，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簇簇短命的火苗，幾張小桌散落在火盆周圍，石榴樹的枝椏上掛著燈帶，風一過，光影晃動著。
最先認出他來的，是張曼曼。
瞧見人，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喲」了一聲，把酒杯往桌上一擱，三步兩步迎上來，「怎麼著，李禿子把您也給薅來了？」
梁燦也從火盆邊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過來沖小馬哥笑道，「我說李樂幹嘛去了，迎貴客啊。」
小馬哥笑著和他們握了握手，三人湊到一處，張曼曼拍著小馬哥的肩膀，不知說了句什麼，小馬哥笑著搖了搖頭，比了個「別提了」的手勢。。
李樂又把他給介紹其他人，但大多只是點點頭，遞過一句「馬總好」或者「久仰」，態度客氣溫和，卻沒有那種乍見名人時過分的熱情與侷促。
畢竟在場這些人，跟著李樂混久了，都知道，李禿子身邊，出現什麼人都不稀奇。
所以小馬哥此時即便已經到了半步陸地神仙境，在江湖上有了巨大的名號，但此刻站在這座老宅里，面對一群圍著火盆擼串的男男女女，他身上那層「網際網路新貴」的光環，似乎被煙火氣都熏得淡了幾分。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許曉紅，紅總。
她正蹲在火盆邊上，用鐵鉗夾著一塊紅薯翻面，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小馬哥臉上，先是眯眼辨認了兩秒，隨即「騰」地站起來，手裡的鐵鉗差點戳到旁邊張昭的膝蓋。
「馬總？！」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真是您？！」
小馬哥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看了看李樂，又看了看許曉紅，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路數。
許曉紅已經躥到他面前，手上還攥著那根鐵鉗，在小馬哥面前比劃了一下，又意識到不妥，趕緊丟到一邊，伸出右手，「您好您好，我叫許曉紅。」
小馬哥握住她的手，臉上的茫然還沒完全散去，就聽李樂說道，「認識一下，長樂教育的掌柜的。」
長樂教育？小馬哥看了眼李樂，瞬間明白，沖許曉紅笑道，「您好您好，幸會，許總。長樂教育我知道，我在辦公室窗口對面就掛著你們的廣告牌，天天見。」
說得平平常常，但「天天見」三個字落在許曉紅耳朵里，似乎比什麼都受用。
「別別別，叫我小紅就行，」許曉紅笑得眉眼彎彎，「我可是一直想見您真人來著，今天總算見著了！」
「紅總客氣，不敢當不敢當。」
許曉紅鬆開手，又伸手去掏自己的名片夾，遞過名片後，又從兜里掏出手機，「馬總，方不方便加個電話？」
語氣真誠而不帶半分黏膩，像是真心覺得多認識這麼一個人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小馬哥眨了眨眼，笑道，「怎麼不行，李樂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說著，也掏出自己的手機，兩人互相撥了對方的電話，又當面保存好。
李樂在旁邊看著，嘴角一歪，「紅姐，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你的偶像是傑克馬啊？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
許曉紅頭都沒回，甩了一句，「我啥時候說的？那人長得跟天外來客似的。」
說完，收好手機，又抓過旁邊小桌上的相機，沖小馬哥晃了晃，「馬總，合個影行不？就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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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小馬哥點點頭，配合地站直了身子。
許曉紅左右看了一眼，把相機遞給李樂，「來，老闆，你給我們拍一張。」
李樂嘆口氣，「得，我還得給你服務。」
接過相機，退了兩步，對準了兩人。
許曉紅往小馬哥身邊靠了靠，比了個剪刀手，笑得燦爛。
李樂按下快門，看了一眼預覽圖，嘀咕了一句，「紅姐，你這笑容，比見鈔票還高興。」
「閉嘴，拍你的。」
又拍了兩張，許曉紅才滿意地拿過相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上的笑意沒收住。
小馬哥這才從小紅的熱情中脫身出來，鬆口氣，低聲對李樂說道，「你這手下，真熱情。」
李樂笑了笑，糾正道，「不是手下，是好朋友和夥伴。」
聽到這話，小馬哥想了想，點點頭。
既然進了家，長輩自然是要問安的。
見到曾昭儀還好，小馬哥只覺得這老爺子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老派文人的風骨。
曾昭儀則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語氣溫和，「球球的老闆？」
「是。」小馬哥答得簡潔。
「年輕有為啊，」曾昭儀說，又補了一句，「看著就比李樂穩重。」
「姥爺？您又來，這是傳統套路？」李樂笑。
「實話，也是提醒。」
「嘿，您說啥是啥。」
曾昭儀沒理他，對小馬哥說了句既意外，又與時俱進的話，「我平時，也用你們的球球，方便是方便，就是有個小問題。」
「啊，您說。」
「那個，向不在線的好友發文件，對方上線之後能不能也下載？有時候學生不用郵件給我發東西，我錯過了，再想下就過期了。」
小馬哥認真聽完，點了點頭，「曾教授說的是，這個問題我們內部一直在討論，技術上可以實現，主要是伺服器存儲和權限管理需要做一些調整。預計明年上半年隨版本更新就能上線。」
「那就好，那就好。」曾昭儀聽完，微微頷首。
小馬哥這才轉向旁邊的付清梅。老太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姿態比曾昭儀更隨意些，但那雙眼睛望過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薄而快的物事從皮肉里輕輕過了一遍，不疼，不留痕，但你知道它看見了什麼。
院子裡嘈雜的人聲似乎在這一瞬間遠了一些。
老太太問了句「哪兒人」，他答了，又問「家裡做什麼的」，他也一一回了。付清梅聽完，又說了一句，「和外人打交道，注意信息安全。」
語氣平淡，像隨口叮囑。
但小馬哥聽得心裡一凜，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鄭重地應了一句，「是的，我們一向非常注重這一塊。」
付清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便轉過頭去，和旁邊的惠慶愛人低聲聊起了什麼，像是剛才那幾句問答不過是例行公事，問完了，也就過去了。
小馬哥站在原地，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時，旁邊廂房的棉門帘一掀，大小姐牽著兩個剛打完視頻電話的娃走了出來。
兩個娃的臉被屋裡的暖氣熏得粉撲撲的，李笙嘴裡嘟囔著，「歪哈拉莫尼說了，過兩天坐飛機來看我們，誒，阿爸！！」。
李樂招了招手，「笙兒，椽兒，來，認認人。」
大小姐領著娃過來，看到小馬哥，微微一笑，伸出手，「您好，馬總，我是李富貞，常聽李樂提起您。」
小馬哥握住她的手，一觸即分，「不好意思，打擾了。」
「哪有，您客氣了，能來，是我們的榮幸。」
李樂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偏過頭對大小姐說，「誒，你發現沒有？他是不是跟我那大舅哥有幾分像？」
小馬哥一愣，「什麼？」
李樂指了指大小姐，「她哥，你沒見過，回頭有機會讓你見見。你倆站一塊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淨瞎說。」
小馬哥倒是笑了，擺了擺手，「那我可高攀了。」
李笙這時候已經繞到李樂腿邊，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小馬哥，歪了歪腦袋，「叔叔，你是誰呀？」
小馬哥蹲下身，「我姓馬，你爸爸的朋友。」
「笙兒，椽兒，給馬大爺問好。」李樂抬手，摸了摸兩個娃的小腦袋瓜。
兩個娃互相看了眼，像是排練過一樣，上前，並排，先是鞠躬，後齊聲說道，「馬大爺好。」
「誒，好好。」小馬哥眯著眼，看著兩個玲瓏剔透的娃，樂呵呵道。
「哎，我說，光說個好啊？」李樂慢悠悠嘀咕一句。
「那我這......」小馬哥摸了摸衣兜，「要不，等明天......」
「得了吧，你以為還能真問你要什麼，」李樂沖小馬哥笑道，「倒也不用買，你一個球球的老闆，手裡不有麼？」
「你是說？」
「那什麼，給兩個娃一人一個五位數的球球號不就成了？」
小馬哥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樂一眼，「要這玩意兒有啥用？」他說。
李樂伸手把兩個娃往自己腿邊攏了攏，「這你就不懂了吧。可以裝逼啊。你像，五個數，以後他倆十年八年後長大了，跟人聊天，報出號來，人家一看，嚯，五位數的球球號，那是什麼概念，」
小馬哥被他這通歪理邪說逗得愣了一下，隨即指指他，「你這.....行吧。」
說著，從羽絨服內兜里摸出一張名片，翻到背面，又摸出一支原子筆，在名片的背面寫了兩串數字，數字不長，都是五位的，前三位都是100。
寫完，他把名片遞給李樂，「這是我們公司內部的測試號，一直在系統里掛著，沒發出去過。密碼我順手也寫上了。回頭你們自己改。」
李樂接過來，就著燈籠的光眯眼看了看，咂了一下嘴，「謝了啊。」然後把名片翻了個面，塞進自己褲兜里。
低頭看了看兩個不明就裡的娃，「還不謝謝馬大爺？」
「謝謝馬大爺！」得了指令，一起道謝，聲音脆亮亮的。
小馬哥伸手摸了摸李笙的腦袋，「不客氣。」
「李樂，趕緊給馬總夾肉，」大小姐在旁邊接了一句，彎腰牽起兩個娃的手，「走，咱們去那邊吃水果，讓啊爸和馬大爺說話。」
李笙被牽走了，還回頭沖小馬哥揮了揮手，李椽則安安靜靜地跟著，走出幾步，也回頭看了一眼。
李樂收回目光，一拉小馬哥的胳膊，「走，別站著了，吃肉喝酒去。」
兩人在一張靠近火盆的小桌旁落了座。桌上已經擺滿了幾個搪瓷盤子，一盤切好的肋眼肉，邊緣烤得焦脆，內里還是嫩粉色，油光浮在表面；一盤烤腸，粗的細的各色混雜，表皮繃得緊緊的，有幾根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深色的肉塊，一盤烤蔬菜，青椒和蘑菇被炭火逼出了水分，表面皺巴巴的，刷了一層琥珀色的醬汁，在燈下亮晶晶的。
李樂擰開一瓶啤酒，推到小馬哥面前，「來，先墊墊肚子。」
小馬哥也不作假，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後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肋眼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這肉不錯。比我在丑國吃的還好，你這人，倒是不虧自己的肚子。」
「就剩這點兒愛好了。」李樂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小馬哥埋頭吃了一氣兒，肋眼肉下去了大半盤，烤腸也消滅了兩根，這才放慢了速度，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李樂在旁邊瞧著，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這剛才，沒吃飯？」
小馬哥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沒。原本想著把酒言歡，結果剛聊了兩句，就知道這天聊不下去了，也沒心思吃了，就草草收場。」
「方便說什麼事兒？」
「沒什麼不方便的。」小馬哥端起酒瓶又喝了口，咂咂嘴，「就是代理遊戲的事兒。」
「球球現在缺FPS這一塊，射擊遊戲的市場太大了，你看看網吧里，十台機器有六台在打槍.......
李樂點了點頭，沒插話。
「所以從去年開始，我們就想著補齊產品線，尤其是FPS這塊。」小馬哥繼續說，「射擊遊戲的市場太大了，你看看網吧里，十台機器有六台在打槍。CS、CF、還有那個新出來的什麼……反正這個賽道，我們不能缺席。」
「去年年中，我們開始跟V社接觸，想拿下CSOL的國服代理權。談了大概有四個月，價格、分成、運營權限，都談得差不多了。最後卡在一個問題上——主導權。」
小馬哥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V社想把所有的運營決策權都攥在自己手裡，我們只負責渠道分發和本地化執行。說白了，就是讓我們當管道。那我肯定不干。我投那麼多錢進去，結果連定價權都沒有，哪天他們不高興了，說改就改，我連個反對的資格都沒有。這生意沒法做。」
「所以就談崩了？」李樂問。
「崩了。」小馬哥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崩了之後，我們緊急啟動了B計劃，轉頭去找Neowiz。」
「Neowiz？」李樂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皺了皺眉，「南高麗的那個？」
「對。」小馬哥點了點頭，「他們手裡有一款射擊遊戲，叫《AVA·戰爭之王》，眼下很火。我讓人做過調研，這款遊戲在韓國的在線率已經超過了CS，畫面、手感、玩法，在目前的FPS市場裡都屬於第一梯隊。業內有人說，這是世界第一射擊類遊戲。」
「我們跟Neowiz接觸了大概兩個月，前期溝通還算順暢。他們對球球的用戶規模和渠道能力感興趣，我們對他們的產品品質和技術積累感興趣，本來以為能很快推進。結果今天見了他們的人，一坐下來，對方就先提了一個先決條件。」
小馬哥說到這裡，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他們要我們打包簽約Neowiz運營的另一款遊戲，作為代理《AVA》的前提。」
李樂聽著，知道小馬哥是在給球球貼金。
眼下，雖然球球在網頁休閒遊戲上是逐漸有一家獨大趨勢，但是休閒遊戲的營收畢竟和大型網遊、端游沒法比，在「網盛九巨」幾個跟前還是的弟弟。
南高麗的遊戲公司這幾年被這幾家公司的代理競爭搞大了胃口，對於球球不怎麼樂意搭理。打包或許就是個藉口，還是想著在那幾家的競價中賣出個好價錢。
李樂挑了挑眉，「什麼遊戲？」
「《穿越火線》。」小馬哥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以為然，「英文名叫CrossFire，簡稱CF。」
「我讓人看過那個遊戲的測試版本，製作得很差，畫面廉價、手感粗糙，無論是建模精度還是射擊反饋，就是個二三流的水平。」
「我不願意。我不想為了一個好遊戲，搭上一個垃圾。而且這個口子一開，以後他們什麼破爛都想塞給我們。但他那邊的意思很明確，不要也得要。」
李樂聽完，捏起酒瓶，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笑。
但作為一個資深馬來狗、廁所男，秦朝老兵的小李禿子，並不打算告訴小馬哥，你這個充話費送的遊戲，會在未來的幾年裡，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席捲國內的網吧和校園。
它會成為一代人的青春記憶，會在每個假期創造同時在線人數的新紀錄，會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印鈔機，每年給球球貢獻數以十億計的帳面流水。
而那個被小馬哥寄予厚望的《AVA·戰爭之王》，那個號稱「世界第一射擊類遊戲」的精緻產品，則變成一款無人問津的過氣產品，連伺服器都關得悄無聲息。
因為有些事，說出來也沒人信，就像你告訴一個某個正在不短往這邊瞟的某個人，你未來老婆現在還在上初中，他只會問，哪個學校。
李樂拿起桌上的公筷，給小馬哥的盤子裡又添了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眼，「吃吃，吃肉。天大的事兒，吃飽了再說。」
低頭啃了兩口雞翅，小馬哥扔下骨頭，擦了擦手，「不過，說到這兒，我倒是有個事兒，你幫我問問你媳婦兒。」
「幹嘛？」李樂抬了一下眼皮。
「除了換個，我們現在還有個意向，是另一款遊戲。」小馬觀察了一下李樂的表情，「叫DNF。」
「啥玩意兒？」
「全稱是Dungeon & Fighter，中文名叫《地下城與勇士》。是一款2D橫版格鬥網遊，南高麗的Neople公司開發的。我讓人看過測試版，畫面風格偏日系，打擊感不錯，數值系統做得也很紮實。如果運營得當，我覺得有戲。」
李樂笑了笑，「嗯，然後呢？」
「然後問題就來了。」小馬哥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擱在桌上，「Neople這家公司，它不是一個獨立的開發商。它的母公司是三松電子。而且最關鍵的是，DNF在三松電子那邊的運營權，是由三松電子自己代理的。「
「我就想，你們家那位，能不能......至少讓我知道，那邊到底誰能說了算。」
李樂聽完，「就這事兒？」
「昂，就這。」
李樂扭頭，喊了一聲，「媳婦兒，你來一下！」
大小姐正蹲在火盆邊上，手裡拿著一塊西瓜，餵給李笙吃。
李笙張大了嘴巴，一口咬下去，西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大小姐拿紙巾給她擦，嘴裡念叨著「慢點慢點」。
聽到李樂的喊聲，她抬起頭，把剩下的西瓜塞給旁邊的李尹熙，走了過來。
「怎麼了？」
「馬總有個事兒想問你。」李樂往旁邊挪了挪，給大小姐讓出一個位置。
大小姐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看向小馬哥，「馬總請說。」
小馬哥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要地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我就是想搞清楚，三松電子那邊，負責DNF代理業務的到底是哪個部門，誰說了算。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幫忙牽個線。」
大小姐聽完，皺眉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道，「遊戲這個板塊，具體的情況我還真沒了解過。畢竟遊戲不屬於三松電子的主營業務，一般只有涉及重大投融資的項目才會報到我這裡，容我先問問。」
說著，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接通了，大小姐用韓語說了幾句，李樂沒覺得什麼，笑眯眯的等著，可小馬哥卻明顯感覺到，大小姐身上的氣質瞬間像是變了一個人。
心道，這兩口子，都屬變色龍的？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大小姐偶爾「嗯」一聲，偶爾追問一句，像是在確認某個細節。
打了大概三分鐘，掛了電話，大小姐笑眯眯的看過來，小馬哥不自覺坐直了一些。
「我剛才問了一下秘書室。Neople這家公司，嚴格來說並不是三松電子的直接子公司。它的隸屬關係比較複雜，我簡單給馬總說一下。」
「您說。」
「三松電子旗下有一個數位化解決方案中心，由一位常務理事負責。這個中心又是由若干個相關業務部門組成的，其中有一個部門牽頭成立了一家互動娛樂公司。」
「而這家互動娛樂公司，通過發行預付金和保底金的形式，從Neople公司那裡換取了DNF的發行權。」
「換句話說，Neople和三松電子之間，本質上沒有直接的股份關聯。三松電子既不是Neople的股東，也不參與它的日常經營。兩者之間的關係，更像是一個中間商和一個供貨商的關係，三松電子旗下的那家互動娛樂公司，扮演的是發行商的角色，負責DNF的運營。」
小馬哥聽完，抿著嘴，像是在心裡把那層關係重新拆解了一遍。
「所以……我之前聯繫的那個Neople，他們說自己是由三松電子代理運營的，這話本身沒錯，但實際上，他們對接的只是三松電子下面一個三級子公司的業務部門？」
「可以這麼理解。」大小姐點了點頭。
小馬哥深吸一口氣，望著火盆里跳動的火焰，半晌沒說話。
李樂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一聲，「怎麼了？」
「沒怎麼，」小馬哥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一直以為Neople背後站著的是三松電子，所以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姿態放得很低。結果搞了半天，跟我談判的那個人，可能連三松電子總部的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大小姐笑了笑，「應該是這樣。具體負責這條線的，是李基泰常務，他管著那幾家互動娛樂子公司的投後管理和運營協調。」
「這不挺好？」李樂也說，「至少你現在清楚了。」
小馬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大小姐，「那個，您....能不能麻煩，幫我們一個忙？」
「您說。」
「幫我給那位常務理事發個郵件，或者打個電話。不需要他給我什麼特殊的優待，只需要讓他下面的人知道，球球這邊是有人打過招呼的。剩下的，我自己去談。」
大小姐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偏過頭看了李樂一眼。
李樂對上她的目光，聳了聳肩，「你自己決定。反正是你娘家的事兒，我不摻和。」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轉回頭，對小馬哥說：「如果你這邊有正式的合作意向，我可以發一封郵件給他，告訴他你們希望接觸。後續的事務，由雙方團隊直接對接，我不插手過程。」
小馬哥聽完，端起啤酒瓶，舉起來，瓶口朝大小姐的方向微微一傾，「謝謝。」
「不用，富樂也是球球的股東。」
這時，李笙從月亮門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幾個小番茄，跑到大小姐面前，仰著頭，「阿媽，吃！」
大小姐蹲下身，捏了一個塞嘴裡，「嗯，真甜。笙兒吃了嗎？」
「吃了！椽兒也吃了！」李笙說完，又看到了小馬哥，歪了歪頭，「馬大爺，你吃嗎？」
小馬哥被她這一聲「馬大爺」叫得心頭一熱，笑道，「大爺不吃，笙兒自己吃。」
李笙「哦」了一聲，又跑走了，只不過跑出幾步，又跑回來，把手裡的小番茄一股腦放到小馬哥的盤子裡，「馬大爺，你還是吃點吧，好東西，要分享。」
說完，扭頭跑了。
聽到那句「好東西要分享」，小馬哥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愣了楞。
等轉回頭，對李樂道，「你這閨女，養得好。」
「那是，」李樂臉皮多厚，「也不看看是誰的基因。」
大小姐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起身說了句「我去看看孩子們」，便走了。
火盆里的木柴又塌下去一截，濺起幾粒火星，在夜色中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
小馬哥說了一句，「你這命，我是真羨慕。」
李樂正給盤子裡夾烤牛舌，聞言手一頓，抬眼看他，「哎嗨，我咋聽著，罵人呢？」
「那是你多想，我是說真的。」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過得有多慘似的，來，嘗嘗，烤牛舌。」
端起酒杯，李樂和小馬哥又碰了一下，說道，「你這來，不是和我聊什麼遊戲的吧？」
「怎麼這麼說？」
「現在這個階段，你的時間都是按小時算的，上次我在倫敦，晚上八點多我給你發了個郵件，不到十分鐘就回了，那時候是國內的夜裡三點。」
「瞞不了你。」小馬指了指李樂，「其實上次和你打電話，就想找你。只不過還想再等等。」
「等什麼？」
「等數據。啪啪網的數據。」
李樂一聽，大概明白了。
「怎麼樣？」他問，「不好看？」
「不，很好。註冊數在漲，入駐商家在漲，交易額也在漲，曲線好看得像畫出來的，按照這個勢頭，明年第一季度，我們的GMV有望突破一個億。但有些東西，不在曲線里，不在報表里，不在那些被拆開又揉碎的柱狀圖里。那些東西藏在數據背面，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李樂拿起桌上的鐵釺，撥了撥火盆里的木柴，火星從木柴的裂縫裡迸出來，彈到半空，旋即又滅。
「我猜猜啊。」
他把鐵釺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你那螞蟻搬家計劃，允許掏你錢包的賣家把信用記錄導入啪啪、免費入駐，確實在短期內吸納了一大批商家。但問題是，啪啪自身並不具備獨立吸引商家的能力。」
「你的增長，是借勢，不是築基。等那位傑克哪天不高興了，改個規則，或者也搞個類似的計劃，你的優勢瞬間就沒了。」
小馬哥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李樂又道。
「球球導流帶來了虛假繁榮。你用球球的龐大用戶量給啪啪灌流量，註冊成本極低，用戶點一下滑鼠就能成為啪啪的用戶。但問題是，這些用戶有多少是真的來買東西的？有多少只是好奇點進來看看，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流量大，但留存差。日活看著漂亮，月活就開始往下掉，季活更是慘不忍睹。我說的對不對？」
小馬哥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李樂繼續，「還有，也是最要命的，商戶支持、售後服務、支付信任、假貨管控，這些基礎運維的東西，出了問題吧？」
聽到這兒，小馬哥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了痛處，又不願意承認。
李樂看著他，「你那啪啪網，現在就像一個被吹得太大的氣球。外面看著挺壯觀，但裡面的氣不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得像紙一樣。稍微來一陣風，或者有人拿針戳一下，就可能爆。」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小馬哥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條。
「你說得都對。」
「商戶支持這塊，我們的客服團隊已經連續三個月加班了，還是處理不完投訴。售後糾紛的處理流程，我們自己都覺得混亂。」
「而且，支付信任的問題更大，很多人還是不放心在網上付款，寧可貨到付款。貨到付款就意味著退貨率高，退貨率高就意味著商家不願意入駐，商家不願意入駐就意味著商品品類少，商品品類少就意味著用戶不願意來。這是個惡性循環。」
「至於假貨管控……」小馬哥嘆口氣，「」說實話，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能力管。每天幾千個訂單，人工審核都審核不過來，更別說建立一套有效的品控體系了。」
李樂聽完，聳聳肩，「所以.....」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他說，「我就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李樂琢磨琢磨，火盆里的木柴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像是替他說出了那句還沒出口的話。
「那我給你的意見，和上次一樣。別幹了。或者，別這麼幹。」
小馬哥的腰硬了一下。
要說話，李樂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李樂笑了笑，「這事兒我一個人說了可能沒什麼力度，所以我叫幾個人來，一起聊聊？」
「什麼？」
李樂扭頭，喊了一嗓子，「曼曼！阿燦！東哥！過來坐。」
張曼曼正跟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骨較勁，聞聲抬頭，嘴角還掛著一絲油光，「咋？」
「來，有活兒。」
梁燦聞言，放下杯子，不緊不慢地踱過來。
劉檣東原本正和傅噹噹說話，聽見李樂叫他，也收了話頭，走過來在火盆邊坐下。
五個人圍著火盆坐定，火光照著四張臉，明一陣暗一陣
李樂給每人跟前推了一瓶剛啟封的啤酒，泡沫順著瓶口溢出來一點，在搪瓷桌面上洇出一個小圈。
「小馬哥這邊有點事兒，就咱們上次聊得啪啪網。」
「啪啪網？」張曼曼瞅瞅小馬哥，「咋？」
「就上次說的，模式，基因。」
「哦，那個啊。」梁燦恍然。
李樂又對小馬哥說道，「其實我們幾個閒聊的時候，也說過啪啪的事。當時我們就覺得，球球做啪啪，其實從基因上就存在先天不足。」
「當然，話我也跟你講過。但有些時候，人麼，總有個執念，尤其當你手握球球這個國內最大的流量池的時候。」
「你剛說的那些，正好，我不能說絕對，但目前國內，研究網絡社群，社會最深入的人，可能都在這兒。」李樂抬手繞了一圈兒，又指指劉檣東，「至於東哥，景東和啪啪的商業模式和市場定位不同，現在還沒有過得的的交集和競爭，但作為業內人，他是最了解所謂電商的。咱們一起，從理論上和實踐上，幫你分析分析。"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學者式的狡黠，「畢竟教員都說過，做事情，先掌握事物客觀規律、形成科學理論，是後續開展實踐改造活動的必要前提。」
小馬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得，話都沒說呢，你這，先搶了制高點，想反駁都反駁不了。」
張曼曼連連擺手，「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就是閒聊，哪兒說得不對，您當場拍磚。」
「就是，這話說的，允許你發言。」
「哈哈哈哈~~~~」幾個人都樂。
「其實，我們那天聊啪啪，也是源於一份數據，」梁燦在旁邊慢條斯理喝了口啤酒。
「數據？什麼數據？」小馬哥問道。
李樂下巴一抬，示意張曼曼，「你這網友，你不知道吧，他現在是我們社系的一家輿情和數據抓取、數據分析公司的負責人。」
「輿情公司？」小馬哥看向張曼曼。
「嗨，剛開始弄，還只是小範圍內抓取分析」張曼曼臉微紅，又帶了些小得意。
「哦，」小馬哥大概知道這個公司是幹什麼的，「你做的什麼數據？」
張曼曼說，「一份關於電商的簡單統計，涉及到啪啪網的，去年9月上線，今年3月正式運營，一個月註冊用戶衝到700萬，到9月一周年的時候已經有2500萬註冊用戶，跟掏你錢包、易趣並稱C2C三足鼎立。」
「但問題是，截止到十一月底，啪啪網的C2C市場份額不足3%。按購物金額算，京滬穗三城，掏你錢包81.9%，易趣15.4%，啪啪2.7%；而漢蓉兩城，掏你錢包81.3%，易趣16.1%，啪啪2.6%。」
說到這兒，張曼曼攤了攤手，「所以我們上次聊得，就是明明球球有4億註冊用戶、1.7億活躍用戶，一年半下來只搶到不到3%的市場。」
「這個落差，就不能簡單歸為不重視或者運營不行，那是媒體愛用的說法，偷懶。但我們分析之後，真正的原因是結構性的。」
小馬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結構性？」
"對。社會學和經濟學兩個視角，能看到兩層錯位。"張曼曼接過了話頭，身子微微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社會學上，球球卡在了社交關係與交易關係的結構性錯位里。」
「這錯位，又怎麼講？」小馬哥眉頭更緊，結構性和錯位，怎麼聽，都不是好詞兒。
張曼曼想了想，解釋道，「格蘭諾維特在73年發了篇論文，叫弱關係的力量，裡面的核心觀點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按互動時間、情感強度、親密程度、互惠服務這四個維度，可以分成強關係和弱關係。」
「強關係是什麼？家人、密友、經常往來的同事，朋友圈高度重疊，信息高度冗餘。弱關係是什麼？熟人、點頭之交、久未聯繫的老同學，它是連接不同圈子的橋樑，能提供異質性的信息和機會。」
張曼曼直直地看著小馬哥，「C2C交易，本質是陌生人之間的匹配。它依賴的是弱關係，甚至是無關係網絡。但球球構建的，恰恰是強關係網絡。」
院子裡有風穿堂而過，燈籠的光晃了晃。小馬哥沒說話，但嘴唇抿緊了，顯然在咀嚼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