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沈逸達剛開完《長安的荔枝》的美術定稿會，聽完助理的回報，臉色微妙。
陳虹又來了。
不是？
你上癮了？！
和上次相比，陳虹眉眼間的疲憊淡了幾分，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沈導，打擾了。」
陳虹站在門口，沒有像之前幾次那樣直接往裡走。
姿態放得很低。
沈逸達看了她一眼，確實懂事了。
不枉費沈老師用戒尺好好教育一番的苦心！
陳虹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沈逸達面前。
「這是什麼？」 陳虹認真道：「《無極》海外發行的完整合同副本，包括和哈維的所有往來郵件記錄，還有奧斯卡報名的相關文件。」
「上次您問的那些問題，我回去之後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
「哈維關於沖奧的口頭承諾，在郵件里其實也有痕跡，只是當時我們太信任他，沒有把這些條款寫進正式合同。」
知道用「您」這個敬語了，確實懂點事了。
沈逸達沒急著翻開文件，看著她。
等陳虹臉色微窘，沈逸達才隨便翻開看了看。
陳虹等了一會，開口：「沈導，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忙。」
「您說得對，我們之前確實太蠢了，如果我們再等下去，等輿論徹底平息，等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哈維就可以全身而退，而我們什麼都沒了。」
沈逸達靠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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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走到沈逸達面前。
「沈導，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們，覺得我們腐朽，蠢笨。」
「我今天來，不是白求您的。」 「上次幫我，我記著，我可以一直記著，我保證。」
聞言，沈逸達的目光，這才認真一點。
這個女人，有點意思了。
開始拼命了。
沈逸達這才收起漫不經心。
如果《無極》相關方都不爭氣，他也最多說兩句場面話。
如果對方真能拼命，沈逸達也不吝嗇幫一手。
沈逸達的語氣不緊不慢，「你不是被騙了，你是被一整個系統性的規則，給馴化了。」
「哈維針對的不是《無極》這部電影，他針對的是一整個類型。我們用自己的市場，資金，還有導演，培育出了一個被隨時拿捏的市場閉環。」
陳虹嘴巴發乾，「為什麼是我們？」
「因為你們《無極》確實爛。」沈逸達簡單道。
陳虹：「......」 陳虹被干沉默了很長時間，輕聲問了一句：「所以，不管我們怎麼做，這條路都是死路？」
沈逸達開始拱火，「如果陳導不反抗，我說的是真正的反抗，他這輩子都會被釘在這個恥辱柱上！」
姚雁有一句話說的沒錯，陳凱各確實在這個行業，能調動非同一般的資源。
真要是幹起來，沈逸達想看看能幹到哪一步！
沈逸達沒有停，「你希望陳導，還有你自己成為一個笑話嗎？」
「不是那種被人嘲笑幾句就過去的笑話，是十年，二十年之後還會被人翻出來鞭屍的笑話？」
「一開始，先是笑《無極》的爛，《一個饅頭》的經典，然後是笑你們只是被人耍了的傻子。」
「夠了！」陳虹渾身顫抖。
這一刻的她，比被沈逸達用戒尺教育還要屈辱！
對於一個追求體面，追求人上人感覺的她來說，沈逸達所說的場面，讓她難以接受！
但沈逸達沒有停，繼續輸出。
「如果陳導反抗了，不管輸贏，至少他告訴所有人，他敢拿起武器，敢站在法庭上，敢對著全世界喊，你騙了我，你要付出代價！」 「哪怕最後官司輸了，大家也不會全盤否定他，歷史會給他一個交代，這個人，至少有種！」
沈逸達心想，反正《無極》無論如何已經是坨屎了，屎上雕花也是屎，不如賭一把。
讓這坨屎炸出一朵煙花，不能國內臭啊，要推上國際。
哪怕以另一種形式，而且順便當個實驗樣本。
受到教育的陳虹，顫顫巍巍站起來，目光不再閃躲，「我去做凱各的思想工作。」
2月12日，柏林。
又是一年柏林電影節，恰逢元宵佳節。
陳凱各卻沒有過節的心情。
從巴黎到柏林，都不是很順利。
《無極》在巴黎被各種批評，認為只重視畫面，忽略了人文，連法國人都不買帳了。
不過陳凱各咖位還在，在柏林電影節舉辦了盛大的首映禮，組委會還準備了帶有中國元素的元宵布置。
首映禮結束後，和《無極》歐洲發行的主要負責人聊完之後，陳凱各心更涼了。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情況很不樂觀，奧斯卡那邊的事傳過來之後，好幾個國家的發行商都撤了報價。
剩下幾家還在觀望，但條件已經不是之前談的那個條件了。
幾乎同時。
地球的另一端。
好萊塢，比弗利山莊，一處不對外公開的私人會所。
這是每月一次的高端派對，能拿到邀請函的人非富即貴。
不是那種會出現在娛樂新聞里的所謂名流，而是真正掌握著娛樂圈命脈的那一小撮人。
哈維·韋恩斯坦端著香檳，站在露台的角落裡，和幾個朋友聊得正歡。
「你們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
哈維灌了一大口香檳，「那個中國人，陳，你們知道他拿了多少獎嗎？坎城金棕櫚！亞洲第一個拿金棕櫚的導演！我去找他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來談合作的，以為我會像捧格溫妮絲那樣捧他。」
他笑得更大聲了，惹得旁邊幾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看過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我給他畫了張奧斯卡的餅，他就真信了。連報名條件都沒確認，就滿世界嚷嚷要衝奧！」 他模仿著陳凱各的語氣，捏著嗓子說了一句：「哈維是我的朋友......」
哈哈哈！
周圍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鬨笑。
哈維滿意看著聽眾們的反應，「一隻黃皮猴子，哈哈！」
「我跟他說，陳，你先把這邊的動靜搞大，讓所有人都以為你要拿奧斯卡。等聲勢造起來了，版權費自然水漲船高。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又是一陣大笑，哈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奧斯卡提名發布了，他連一個提名都沒有！顆粒無收！」
有人笑道：「你幹得不錯，以後亞洲那邊的發行，可以讓你多分一些。」
說話的人，從剛才起就靜靜站在角落裡，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聞言，哈維渾身一震，連忙感謝。
這正是他想要的，也是自立門戶之後需要的資源。
2月14日，北京時間清晨。
首都機場航站樓的vip通道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記者。 陳凱各取消了柏林電影節的後續行程，提前回國。
「陳導！為什麼提前回國？」
「陳導！柏林首映禮的反響怎麼樣？」
陳凱各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在工作人員的護衛下快步穿過人群。
上車之後，他沒有回住處，直接回了家。
陳虹給他倒了杯茶，把最近的消息說給他聽，「洪恍寫了一篇文章，現在網上都在轉。」
聽到前妻的名字，陳凱各臉色一黑，想起不太好的回憶，「還有呢？」
「《饅頭》還在傳，熱度不見，歐洲還在觀望的發行商，不少撤了意向。」
這一刻，陳凱各意識到，是真的不反抗就要完了！
「今舉大計亦死，亡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陳凱各念了一段，看著陳虹，「我不當項羽，你也不當虞姬。」
「這一次，做一次劉邦，聯繫律師，起草訴狀，我要起訴哈維·韋恩斯坦。」 2月15日。
《無極》片方向媒體發出公告：
「韋恩斯坦公司及其負責人哈維·韋恩斯坦，在與我方洽談《無極》北美及全球版權合作的過程中，存在嚴重的不誠信行為。」
「其以虛假承諾，違背雙方簽署的發行協議，並在之後的合作中持續隱瞞關鍵信息，導致《無極》在海外的合法權益遭受重大損害。」
「我方已於今日上午，正式向韋恩斯坦公司遞交律師函，並將於近期向有管轄權的法院提起訴訟。我們要求對方，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這個公告一出，整個輿論場都炸了鍋。
......
騰達。
姚雁提醒沈逸達看新聞。
了解了情況，沈逸達淡淡道：「還好沒憋死。」
姚雁玩味道：「如果陳凱各反抗了，會怎麼樣？」
「他打這個官司，不只會得罪哈維，還會得罪更多連哈維都要巴結的人。會在一個完全不占優勢的戰場上，跟一個他根本不了解的對手，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沈逸達沒有接話。
姚雁繼續說：「我看你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把人當槍使，還讓人謝謝你。」
「不能怎麼說，這就是唯一的活路。」沈逸達笑道：「我還想看看西方敘事，在產業里是怎麼運轉的，看看北美不出聲，歐洲那邊敢不敢吱一聲，看看哈維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盤子，看看《無極》這件事到底是孤例，還是系統性的操作。」
姚雁眨了眨眼，「你預料到了，那你還勸他？」
沈逸達微微一笑，「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路了，而且，我也想知道，如果有人真的站出來說不，會發生什麼。」
姚雁看著他的背影，說了句：「你心真硬，陳凱各恐怕禍福難料。」
消息傳開。
輿論反應比預想的還要激烈。
各大門戶網站紛紛報導。
然後不少媒體人出來陰陽怪氣。
「打不贏的官司，輸不起的人。」 「《無極》的問題歸根到底是電影本身的問題，這部電影在德國、法國遭遇批評，難道也是哈維的錯？」
「《無極》上映以來，從口碑到票房，從國內到海外，全方面的潰敗已是事實。現在把鍋甩給一個美國的發行商，說自己是被人坑了，這種操作並不高明。真正的強者，是用作品說話，不是在法院門口喊冤。」
網絡上，同樣尖刻。
「拍爛片還要怪別人不買帳？」
「哈維就算是大忽悠，《無極》爛也是真的爛。」
「《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看了三遍，《無極》看了一遍就吐了。」
在如潮的嘲諷聲中，一篇來自洪恍，陳凱各的前妻的文章，進一步助推了。
「他從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得全世界都欠他一座奧斯卡。」
「二十年前他拍《霸王別姬》的時候就這樣，覺得拿金棕櫚是理所當然的，現在《無極》砸了，他就必須找到一個為這個失敗負責的人。」
這篇文章迅速被各大媒體轉載，不知多少吃瓜群眾看得津津有味。
2月16日傍晚。
沈逸達騰達辦公室門被推開，陳虹站在門口，神情複雜，「我現在壓力很大，媒體堵在小區門口。」 她後知後覺發現事情不對。
味道不對！
沈逸達之前說的很好聽，似乎只要邁出一步，問題就能解決，但眼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各種嘲諷更大了！
沈逸達告訴她：「陳老師，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比之前更瘋了嗎？」
「因為他們不能接受中國人說不！」
「之前《無極》拍得爛，但他們現在更沒法接受，有人敢站起來，指著好萊塢的規則說，這不公平。」
「你想想，北美真的無法影響德國和法國嗎，如果不能的話，《臥虎藏龍》在奧斯卡成功，在北美市場成功，如何能夠席捲世界，《英雄》不也是在北美賠本賺吆喝嗎？」
沈逸達坐下來，目光平視著陳虹的眼睛。
「在一些人的世界觀里，中國人只能接受規則，不能制定規則！只能融入別人的秩序，不能挑戰別人的秩序！」
「所以他們罵你，不是因為你說錯了，恰恰是因為你戳中了他們最不敢面對的東西！」
「敵人的謾罵，說明你們做對了！繼續吧！」 沈逸達鼓勵道。
陳虹再度被干沉默了。
這個時候，她發現上了沈逸達的賊船，已經無法下來了。
不僅如此，陳虹還要沈逸達幫忙，要說點好聽的，「沈導，我從來沒想過，也許是這條路本身就有問題。」
沈逸達看著她，眼神溫和了一些，很是欣慰。
更懂事了！
「你現在想也來得及。」
「來得及嗎？輿論已經變成這樣了。」
「來得及。」
沈逸達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關於wto反訴路徑的初步評估。
「你們已經開了第一槍，這還不夠。」
看著這份文件，聽著沈逸達的話，陳虹嘴角連連抽搐。 明擺著沈逸達是把他們當槍使，演都不演了！
但還要笑著，「謝謝。」
「不客氣！」
2月20日，周一。
一個註定會被記入中國電影史冊的日子。
上午九點半，東長安街二號。
陳凱各從那輛黑色商務車裡走下來的時候，站在車門外停了兩秒，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塊牌匾。
不知不覺，走到了這一步！
但還不得不走。
門口聚集的記者一眼就認出了陳凱各。
「陳導！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陳導！《無極》的事有新進展嗎？」 陳凱各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快步走開，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來遞交訴書。」
「中國加入wto的時候，承諾放開市場。我們放開了，每年幾十部好萊塢大片在中國上映，分走將近一半的票房，這是我們兌現的承諾。」
「而美國，年年都在wto控訴中國市場不開放，說我們搞配額限制，說我們不夠市場化。」
「但是我拍了一部東方奇幻，從選片人到發行商，都在說，不，你是中國人，你拍不了，這不是你的故事。」
「就因為我是中國導演！就因為我拍的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中國電影！這是系統性的歧視！」
陳凱各從口袋裡抽出訴書，舉過頭頂。
說著說著，陳凱各也來勁了！
錯的肯定不是他，是全世界！
陳凱各好像回到了九十年代，站在坎城的領獎台上。
那時候他面對的是全世界的掌聲，現在他面對的是全世界的嘲諷。
但他眼裡的那團火，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今天我來這裡，帶著這份訴書。」 「我要告訴美國人，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我們中國電影人，不是你們的提款機！也不是你們的笑話！」
當天中午，這個消息就炸了！
衝上了各大門戶的頭條。
然而，迎來的是媒體和名人，繼續的冷嘲熱諷。
很快。
鳳皇衛視的《鏘鏘三人行》，做了一個《無極》專題。
竇紋濤道：「陳凱各導演昨天上午去了商務部wto工作組，遞交了一份關於《無極》被美國片商歧視性對待的訴書。」
梁紋道搖頭輕笑，「我覺得陳導這個做法，有點過了啊。做電影是商業行為，商業行為本來就有風險。你不能因為銷售不理想，就上升到國家層面，上升到wto去。」
繼而陰陽怪氣道：「陳導這一告，告得好！為什麼？因為你看看，一個偌大的中國導演，拿了金棕櫚的藝術家，結果人家美國人不要他。在國內挨了那麼多罵，現在想討個說法，我覺得可以理解，人嘛，總得有個宣洩的出口。」
竇紋濤提醒：「而且我們不要忘了，《無極》本身的品質在網上爭議很大，很多人根本就不認為這部電影配得上去奧斯卡。」
另一個嘉賓接話，「某種意義上，陳導現在是在用外部矛盾來轉移內部壓力。」
但在同一時刻。 網上一些角落裡，開始有了不一樣的，。
天涯論壇影視版塊，一篇帖子正在無聲攀上熱帖榜。
《我是做進出口的，在wto被卡過單子，我給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陳凱各這次不是在甩鍋》。
帖子寫道，陳凱各《無極》確實拍得爛，但爛不爛跟他被不被坑是兩碼事。
隨著帖子熱傳。
更多關於《無極》沖奧內幕的細節，被一點一點挖掘了出來。
哈維·韋恩斯坦，這個在國內並不算家喻戶曉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討論帖里。
緊接著，有人把今年奧斯卡提名名單翻了出來。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今年外語片的提名，入圍的五部里一部華語片都沒有。不光是《無極》，所有華語片都缺席了。」
這個發現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了更多漣漪。
《無極》確實拍得不好，但是，連技術類獎項提名都沒有？ 在質疑聲中，完整的時間線被拼湊出來。
哈維主動接觸《無極》片方，承諾沖奧。
片方按照他的要求在宣傳上全力配合，鋪天蓋宣揚沖奧。
然後奧斯卡提名公布，顆粒無收。
哈維趁勢壓價，各大海外發行商紛紛撤回報價，海外收益全面崩潰。
「這時間線也太巧了吧？」
「我罵了《無極》兩個月，但我現在覺得陳凱各可能真的不是在甩鍋。他可能確實被系統性坑了，我罵他是因為他的電影確實爛，但爛，不代表他就活該被人當傻子騙。」
騰達。
姚雁把這幾天的輿情變化，匯報給沈逸達聽。
這一刻，她清晰感覺到，沈逸達要等的風口，快到了。
「現在有一個很微妙的變化。」
姚雁道：「之前，不管陳凱各那邊爆多少料，輿論都是一邊倒在罵他。但從昨天開始，天涯和貓撲上開始出現了分化。」 姚雁繼續道：「《無極》片方爆出了哈維的完整操盤時間線，和我們之前推測的一模一樣。」
「還有一件事，陳虹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她助理跟我說，陳虹這幾天幾乎是靠安眠藥睡覺。」
沈逸達不是很擔心。
此前的教導，已經把陳虹身體裡的某些東西點燃了。
現在，是讓她自己去燒的時候。
燃燒本身就是價值。
沈逸達看向姚雁，「節點出現了！陳虹那邊把所有證據爆出來，《無極》被做局的完整鏈條已經可視化，輿論情緒開始分化，從單純罵電影變成了質疑。」
「這個時候，是我們站出來收割行業影響力的時候，想當老大，想當領頭羊，關鍵時刻要能主動抗事，要能庇護下面的人，要能勇於擔責！」
「你就準備吧。」
姚雁很是振奮，沈逸達不要龍頭的虛名，但每一步都是走向這個位置。
當然，內心深處也為陳凱各默哀。
燃燒自己，造出了一個賽點。 2月25日，上午十點整。
騰達影業通過官方渠道，正式發布了一份聲明。
「騰達影業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行業歧視，和不公平競爭。我們注意到，關於《無極》在北美發行中所遭受的不公正對待，已成為行業關注的公共事件。」
「我們支持所有中國電影人，為維護自身合法權益而採取的法律行動，並願意以聯合聲明的方式，與行業同仁一道，反對針對中國電影的任何歧視性行為。」
措辭如此溫和一份聲明，卻在當天下午炸翻了整個影視圈。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無極》和《瘋狂的彩票》是這個賀歲檔，最被人拿來對比的兩部電影。
可以說《無極》的口碑崩壞，少不了《彩票》的助攻。
而現在，《瘋狂的彩票》的出品方，站出來為《無極》說話。
無形中分化了，對於《無極》的全網審判。
下午三點。
沈逸達有一場安排好的活動，在中影參加電影發行放映協會的年度會議。
會議結束之後，他走出會場，在門口被一個記者堵了個正著。 別問為什麼剛好是一個記者，問就是巧遇。
「沈導！沈導！騰達今天發了聲明，支持陳凱各導演的反歧視行動！請問您怎麼看？」
沈逸達停住腳步，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似的。
想了想，沈逸達說道：「這個賀歲檔，大家走進了電影院，看了喜劇，也看了東方奇幻大片，看了神話科幻，也看了文藝片。」
「這說明中國電影正在繁榮發展，寧昊導演的《瘋狂的彩票》是繁榮的一部分，陳凱各導演的《無極》也是繁榮的一部分。」
「觀眾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類型，這就是中國電影多元化的體現，也是市場健康的表現，更是我們電影市場繁榮的證明。」
沈逸達沒有停，話鋒一轉，「《無極》能夠出海，這本身就是中國文化繁榮的表現。哪怕它有瑕疵，那也是我們自己的作品，不應該被人肆意踐踏。」
「今天，《無極》的遭遇，不是一個人的事，它被某些人以極其不公正的方式對待，被當作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如果今天我們默許了這種對待，明天，後天，任何一部想要走向海外的中國電影，都可能重複同樣的遭遇。」
這也是沈逸達伸一把手的原因。
《無極》再廢，也不能有這樣的待遇啊。
再說了，陳凱各畢竟不是李蓮傑，不是真一點臉都不要。 就算是李蓮傑，對方演的那些角色，損害的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嗎？
不是的！
也會加強人家對於中國人的輕視！
《無極》這事，不弄出點動靜，以後沈逸達也可能會被耍！
記者追問：「沈導，可是網上很多人都覺得《無極》拍得不好，」
沈逸達道：「我也覺得電影不好，這是對於電影的評價。」
「但我們要討論的，是另一個問題，是市場公平的問題。」
「中國電影，中國演員面臨的困境，我們一些很有名的演員，去了好萊塢，只能演妓女這一類的角色，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
「同為中國導演，我堅決反對任何針對中國電影，和中國電影人的歧視性行為，也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袖手旁觀。」
沈逸達說的都是事實。
不管是百靈，還是出演《藝伎回憶錄》的張紫怡、鞏麗。
沈逸達的這次採訪，直接加速了輿論的風向的變化。 先是於東，他在接受採訪時被問到沈逸達的表態，幾乎沒有猶豫：
「我完全贊同沈導，反對歧視。今天如果有人敢這麼欺負陳凱各，明天就敢這麼欺負任何一個人。」
然後是星美影業的譚洪，在當天晚上的一個酒會門口，對記者說了同樣簡短的一段話。
接下來是幾家之前還在觀望的製片公司，也陸續發聲。
之後行業協會，也開始發出聲明。
當陳凱各開團，沈逸達開始跟團，能治哈維，能治好萊塢的對手，就開始了匹配。
就像多米諾骨牌，沈逸達推倒了第一塊，後面的連鎖反應便不可阻擋。
業內媒體不得不重新審視之前的報導方向。
《中國電影報》率先轉向。
《沈逸達等行業人士聲援陳凱各：反對針對中國電影的歧視性對待》
新浪網連續做了三天的深度報導。
而在這些討論的最核心，大豆之戰和大盤操控被越來越多提及。 有人在財經論壇發帖，把《無極》被做局的步驟，和大豆之戰的步驟放在一起對比。
「第一步，釋放利好預期，農業部說大豆要減產，哈維說《無極》要衝奧。」
「第二步，拉高預期，芝加哥期貨市場大豆價格一路暴漲，《無極》片方在坎城到處發通稿說劍指奧斯卡。」
「第三步，突然轉向，農業部修正數據說產量沒減反而增加了，奧斯卡提名公布《無極》顆粒無收。」
「第四步，趁勢收割，四大糧商低價收割榨油企業，哈維五十萬壓價，其他發行商全面撤回報價。」
「一模一樣！你說這是巧合！」
這篇帖子在各大論壇被瘋狂轉載，評論區炸成了一片。
「媽的，之前還笑陳凱各，現在看看，他至少還敢告！多少企業被人這麼收割，連屁都沒放一個！」
「《無極》確實爛，二貨導演拍爛片，但他被人做了局，也是事實，這兩件事不矛盾。」
「之前覺得陳凱各打官司是輸不起，現在覺得，輸了不反抗，那才是真的輸不起。」
「我罵了《無極》兩個月，以後繼續罵，但這不是電影的問題，是有人要吃掉我們的市場。」
沈逸達翻看著媒體簡報，哪怕他一隻手騰出來做電影，也能直接扭轉輿論！ 《為整個行業發聲，沈逸達：守護中國電影的第一道防線》。
《騰達的登頂之路，沈逸達從到扛鼎行業，只用了兩年》。
各個網絡論壇，也有了全新的方向。
「沈導從出道開始就在對抗不公，《新世紀青年》正面硬剛港圈，打人事件為弱者挺身而出，《高跟鞋姐妹》正面回應媒體網暴，奧運方案被黑了那次他也沒有自暴自棄，這次給《無極》發聲，不是他第一次站出來扛事。」
「每當行業出現系統性危機的時候，電影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時候，沈導總是第一個出來說話的那個人！」
至於陳凱各如何被趕鴨子上架，你別問，反正就是上了！
「想當老大，就要在關鍵時刻敢扛事，能扛住事，畏畏縮縮的算什麼東西？」
沈逸達靠在椅背上，爽了。
陳虹又來了。
不是？
你上癮了？！
和上次相比，陳虹眉眼間的疲憊淡了幾分，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沈導，打擾了。」
陳虹站在門口，沒有像之前幾次那樣直接往裡走。
姿態放得很低。
沈逸達看了她一眼，確實懂事了。
不枉費沈老師用戒尺好好教育一番的苦心！
陳虹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沈逸達面前。
「這是什麼？」 陳虹認真道：「《無極》海外發行的完整合同副本，包括和哈維的所有往來郵件記錄，還有奧斯卡報名的相關文件。」
「上次您問的那些問題，我回去之後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
「哈維關於沖奧的口頭承諾，在郵件里其實也有痕跡，只是當時我們太信任他，沒有把這些條款寫進正式合同。」
知道用「您」這個敬語了，確實懂點事了。
沈逸達沒急著翻開文件，看著她。
等陳虹臉色微窘，沈逸達才隨便翻開看了看。
陳虹等了一會，開口：「沈導，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忙。」
「您說得對，我們之前確實太蠢了，如果我們再等下去，等輿論徹底平息，等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哈維就可以全身而退，而我們什麼都沒了。」
沈逸達靠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陳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走到沈逸達面前。
「沈導，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們，覺得我們腐朽，蠢笨。」
「我今天來，不是白求您的。」 「上次幫我，我記著，我可以一直記著，我保證。」
聞言，沈逸達的目光，這才認真一點。
這個女人，有點意思了。
開始拼命了。
沈逸達這才收起漫不經心。
如果《無極》相關方都不爭氣，他也最多說兩句場面話。
如果對方真能拼命，沈逸達也不吝嗇幫一手。
沈逸達的語氣不緊不慢，「你不是被騙了，你是被一整個系統性的規則，給馴化了。」
「哈維針對的不是《無極》這部電影，他針對的是一整個類型。我們用自己的市場，資金，還有導演，培育出了一個被隨時拿捏的市場閉環。」
陳虹嘴巴發乾，「為什麼是我們？」
「因為你們《無極》確實爛。」沈逸達簡單道。
陳虹：「......」 陳虹被干沉默了很長時間，輕聲問了一句：「所以，不管我們怎麼做，這條路都是死路？」
沈逸達開始拱火，「如果陳導不反抗，我說的是真正的反抗，他這輩子都會被釘在這個恥辱柱上！」
姚雁有一句話說的沒錯，陳凱各確實在這個行業，能調動非同一般的資源。
真要是幹起來，沈逸達想看看能幹到哪一步！
沈逸達沒有停，「你希望陳導，還有你自己成為一個笑話嗎？」
「不是那種被人嘲笑幾句就過去的笑話，是十年，二十年之後還會被人翻出來鞭屍的笑話？」
「一開始，先是笑《無極》的爛，《一個饅頭》的經典，然後是笑你們只是被人耍了的傻子。」
「夠了！」陳虹渾身顫抖。
這一刻的她，比被沈逸達用戒尺教育還要屈辱！
對於一個追求體面，追求人上人感覺的她來說，沈逸達所說的場面，讓她難以接受！
但沈逸達沒有停，繼續輸出。
「如果陳導反抗了，不管輸贏，至少他告訴所有人，他敢拿起武器，敢站在法庭上，敢對著全世界喊，你騙了我，你要付出代價！」 「哪怕最後官司輸了，大家也不會全盤否定他，歷史會給他一個交代，這個人，至少有種！」
沈逸達心想，反正《無極》無論如何已經是坨屎了，屎上雕花也是屎，不如賭一把。
讓這坨屎炸出一朵煙花，不能國內臭啊，要推上國際。
哪怕以另一種形式，而且順便當個實驗樣本。
受到教育的陳虹，顫顫巍巍站起來，目光不再閃躲，「我去做凱各的思想工作。」
2月12日，柏林。
又是一年柏林電影節，恰逢元宵佳節。
陳凱各卻沒有過節的心情。
從巴黎到柏林，都不是很順利。
《無極》在巴黎被各種批評，認為只重視畫面，忽略了人文，連法國人都不買帳了。
不過陳凱各咖位還在，在柏林電影節舉辦了盛大的首映禮，組委會還準備了帶有中國元素的元宵布置。
首映禮結束後，和《無極》歐洲發行的主要負責人聊完之後，陳凱各心更涼了。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情況很不樂觀，奧斯卡那邊的事傳過來之後，好幾個國家的發行商都撤了報價。
剩下幾家還在觀望，但條件已經不是之前談的那個條件了。
幾乎同時。
地球的另一端。
好萊塢，比弗利山莊，一處不對外公開的私人會所。
這是每月一次的高端派對，能拿到邀請函的人非富即貴。
不是那種會出現在娛樂新聞里的所謂名流，而是真正掌握著娛樂圈命脈的那一小撮人。
哈維·韋恩斯坦端著香檳，站在露台的角落裡，和幾個朋友聊得正歡。
「你們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
哈維灌了一大口香檳，「那個中國人，陳，你們知道他拿了多少獎嗎？坎城金棕櫚！亞洲第一個拿金棕櫚的導演！我去找他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來談合作的，以為我會像捧格溫妮絲那樣捧他。」
他笑得更大聲了，惹得旁邊幾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看過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我給他畫了張奧斯卡的餅，他就真信了。連報名條件都沒確認，就滿世界嚷嚷要衝奧！」 他模仿著陳凱各的語氣，捏著嗓子說了一句：「哈維是我的朋友......」
哈哈哈！
周圍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鬨笑。
哈維滿意看著聽眾們的反應，「一隻黃皮猴子，哈哈！」
「我跟他說，陳，你先把這邊的動靜搞大，讓所有人都以為你要拿奧斯卡。等聲勢造起來了，版權費自然水漲船高。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又是一陣大笑，哈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奧斯卡提名發布了，他連一個提名都沒有！顆粒無收！」
有人笑道：「你幹得不錯，以後亞洲那邊的發行，可以讓你多分一些。」
說話的人，從剛才起就靜靜站在角落裡，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聞言，哈維渾身一震，連忙感謝。
這正是他想要的，也是自立門戶之後需要的資源。
2月14日，北京時間清晨。
首都機場航站樓的vip通道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記者。 陳凱各取消了柏林電影節的後續行程，提前回國。
「陳導！為什麼提前回國？」
「陳導！柏林首映禮的反響怎麼樣？」
陳凱各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在工作人員的護衛下快步穿過人群。
上車之後，他沒有回住處，直接回了家。
陳虹給他倒了杯茶，把最近的消息說給他聽，「洪恍寫了一篇文章，現在網上都在轉。」
聽到前妻的名字，陳凱各臉色一黑，想起不太好的回憶，「還有呢？」
「《饅頭》還在傳，熱度不見，歐洲還在觀望的發行商，不少撤了意向。」
這一刻，陳凱各意識到，是真的不反抗就要完了！
「今舉大計亦死，亡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陳凱各念了一段，看著陳虹，「我不當項羽，你也不當虞姬。」
「這一次，做一次劉邦，聯繫律師，起草訴狀，我要起訴哈維·韋恩斯坦。」 2月15日。
《無極》片方向媒體發出公告：
「韋恩斯坦公司及其負責人哈維·韋恩斯坦，在與我方洽談《無極》北美及全球版權合作的過程中，存在嚴重的不誠信行為。」
「其以虛假承諾，違背雙方簽署的發行協議，並在之後的合作中持續隱瞞關鍵信息，導致《無極》在海外的合法權益遭受重大損害。」
「我方已於今日上午，正式向韋恩斯坦公司遞交律師函，並將於近期向有管轄權的法院提起訴訟。我們要求對方，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這個公告一出，整個輿論場都炸了鍋。
......
騰達。
姚雁提醒沈逸達看新聞。
了解了情況，沈逸達淡淡道：「還好沒憋死。」
姚雁玩味道：「如果陳凱各反抗了，會怎麼樣？」
「他打這個官司，不只會得罪哈維，還會得罪更多連哈維都要巴結的人。會在一個完全不占優勢的戰場上，跟一個他根本不了解的對手，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沈逸達沒有接話。
姚雁繼續說：「我看你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把人當槍使，還讓人謝謝你。」
「不能怎麼說，這就是唯一的活路。」沈逸達笑道：「我還想看看西方敘事，在產業里是怎麼運轉的，看看北美不出聲，歐洲那邊敢不敢吱一聲，看看哈維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盤子，看看《無極》這件事到底是孤例，還是系統性的操作。」
姚雁眨了眨眼，「你預料到了，那你還勸他？」
沈逸達微微一笑，「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路了，而且，我也想知道，如果有人真的站出來說不，會發生什麼。」
姚雁看著他的背影，說了句：「你心真硬，陳凱各恐怕禍福難料。」
消息傳開。
輿論反應比預想的還要激烈。
各大門戶網站紛紛報導。
然後不少媒體人出來陰陽怪氣。
「打不贏的官司，輸不起的人。」 「《無極》的問題歸根到底是電影本身的問題，這部電影在德國、法國遭遇批評，難道也是哈維的錯？」
「《無極》上映以來，從口碑到票房，從國內到海外，全方面的潰敗已是事實。現在把鍋甩給一個美國的發行商，說自己是被人坑了，這種操作並不高明。真正的強者，是用作品說話，不是在法院門口喊冤。」
網絡上，同樣尖刻。
「拍爛片還要怪別人不買帳？」
「哈維就算是大忽悠，《無極》爛也是真的爛。」
「《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看了三遍，《無極》看了一遍就吐了。」
在如潮的嘲諷聲中，一篇來自洪恍，陳凱各的前妻的文章，進一步助推了。
「他從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得全世界都欠他一座奧斯卡。」
「二十年前他拍《霸王別姬》的時候就這樣，覺得拿金棕櫚是理所當然的，現在《無極》砸了，他就必須找到一個為這個失敗負責的人。」
這篇文章迅速被各大媒體轉載，不知多少吃瓜群眾看得津津有味。
2月16日傍晚。
沈逸達騰達辦公室門被推開，陳虹站在門口，神情複雜，「我現在壓力很大，媒體堵在小區門口。」 她後知後覺發現事情不對。
味道不對！
沈逸達之前說的很好聽，似乎只要邁出一步，問題就能解決，但眼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各種嘲諷更大了！
沈逸達告訴她：「陳老師，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比之前更瘋了嗎？」
「因為他們不能接受中國人說不！」
「之前《無極》拍得爛，但他們現在更沒法接受，有人敢站起來，指著好萊塢的規則說，這不公平。」
「你想想，北美真的無法影響德國和法國嗎，如果不能的話，《臥虎藏龍》在奧斯卡成功，在北美市場成功，如何能夠席捲世界，《英雄》不也是在北美賠本賺吆喝嗎？」
沈逸達坐下來，目光平視著陳虹的眼睛。
「在一些人的世界觀里，中國人只能接受規則，不能制定規則！只能融入別人的秩序，不能挑戰別人的秩序！」
「所以他們罵你，不是因為你說錯了，恰恰是因為你戳中了他們最不敢面對的東西！」
「敵人的謾罵，說明你們做對了！繼續吧！」 沈逸達鼓勵道。
陳虹再度被干沉默了。
這個時候，她發現上了沈逸達的賊船，已經無法下來了。
不僅如此，陳虹還要沈逸達幫忙，要說點好聽的，「沈導，我從來沒想過，也許是這條路本身就有問題。」
沈逸達看著她，眼神溫和了一些，很是欣慰。
更懂事了！
「你現在想也來得及。」
「來得及嗎？輿論已經變成這樣了。」
「來得及。」
沈逸達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關於wto反訴路徑的初步評估。
「你們已經開了第一槍，這還不夠。」
看著這份文件，聽著沈逸達的話，陳虹嘴角連連抽搐。 明擺著沈逸達是把他們當槍使，演都不演了！
但還要笑著，「謝謝。」
「不客氣！」
2月20日，周一。
一個註定會被記入中國電影史冊的日子。
上午九點半，東長安街二號。
陳凱各從那輛黑色商務車裡走下來的時候，站在車門外停了兩秒，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塊牌匾。
不知不覺，走到了這一步！
但還不得不走。
門口聚集的記者一眼就認出了陳凱各。
「陳導！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陳導！《無極》的事有新進展嗎？」 陳凱各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快步走開，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來遞交訴書。」
「中國加入wto的時候，承諾放開市場。我們放開了，每年幾十部好萊塢大片在中國上映，分走將近一半的票房，這是我們兌現的承諾。」
「而美國，年年都在wto控訴中國市場不開放，說我們搞配額限制，說我們不夠市場化。」
「但是我拍了一部東方奇幻，從選片人到發行商，都在說，不，你是中國人，你拍不了，這不是你的故事。」
「就因為我是中國導演！就因為我拍的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中國電影！這是系統性的歧視！」
陳凱各從口袋裡抽出訴書，舉過頭頂。
說著說著，陳凱各也來勁了！
錯的肯定不是他，是全世界！
陳凱各好像回到了九十年代，站在坎城的領獎台上。
那時候他面對的是全世界的掌聲，現在他面對的是全世界的嘲諷。
但他眼裡的那團火，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今天我來這裡，帶著這份訴書。」 「我要告訴美國人，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我們中國電影人，不是你們的提款機！也不是你們的笑話！」
當天中午，這個消息就炸了！
衝上了各大門戶的頭條。
然而，迎來的是媒體和名人，繼續的冷嘲熱諷。
很快。
鳳皇衛視的《鏘鏘三人行》，做了一個《無極》專題。
竇紋濤道：「陳凱各導演昨天上午去了商務部wto工作組，遞交了一份關於《無極》被美國片商歧視性對待的訴書。」
梁紋道搖頭輕笑，「我覺得陳導這個做法，有點過了啊。做電影是商業行為，商業行為本來就有風險。你不能因為銷售不理想，就上升到國家層面，上升到wto去。」
繼而陰陽怪氣道：「陳導這一告，告得好！為什麼？因為你看看，一個偌大的中國導演，拿了金棕櫚的藝術家，結果人家美國人不要他。在國內挨了那麼多罵，現在想討個說法，我覺得可以理解，人嘛，總得有個宣洩的出口。」
竇紋濤提醒：「而且我們不要忘了，《無極》本身的品質在網上爭議很大，很多人根本就不認為這部電影配得上去奧斯卡。」
另一個嘉賓接話，「某種意義上，陳導現在是在用外部矛盾來轉移內部壓力。」
但在同一時刻。 網上一些角落裡，開始有了不一樣的，。
天涯論壇影視版塊，一篇帖子正在無聲攀上熱帖榜。
《我是做進出口的，在wto被卡過單子，我給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陳凱各這次不是在甩鍋》。
帖子寫道，陳凱各《無極》確實拍得爛，但爛不爛跟他被不被坑是兩碼事。
隨著帖子熱傳。
更多關於《無極》沖奧內幕的細節，被一點一點挖掘了出來。
哈維·韋恩斯坦，這個在國內並不算家喻戶曉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討論帖里。
緊接著，有人把今年奧斯卡提名名單翻了出來。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今年外語片的提名，入圍的五部里一部華語片都沒有。不光是《無極》，所有華語片都缺席了。」
這個發現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了更多漣漪。
《無極》確實拍得不好，但是，連技術類獎項提名都沒有？ 在質疑聲中，完整的時間線被拼湊出來。
哈維主動接觸《無極》片方，承諾沖奧。
片方按照他的要求在宣傳上全力配合，鋪天蓋宣揚沖奧。
然後奧斯卡提名公布，顆粒無收。
哈維趁勢壓價，各大海外發行商紛紛撤回報價，海外收益全面崩潰。
「這時間線也太巧了吧？」
「我罵了《無極》兩個月，但我現在覺得陳凱各可能真的不是在甩鍋。他可能確實被系統性坑了，我罵他是因為他的電影確實爛，但爛，不代表他就活該被人當傻子騙。」
騰達。
姚雁把這幾天的輿情變化，匯報給沈逸達聽。
這一刻，她清晰感覺到，沈逸達要等的風口，快到了。
「現在有一個很微妙的變化。」
姚雁道：「之前，不管陳凱各那邊爆多少料，輿論都是一邊倒在罵他。但從昨天開始，天涯和貓撲上開始出現了分化。」 姚雁繼續道：「《無極》片方爆出了哈維的完整操盤時間線，和我們之前推測的一模一樣。」
「還有一件事，陳虹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她助理跟我說，陳虹這幾天幾乎是靠安眠藥睡覺。」
沈逸達不是很擔心。
此前的教導，已經把陳虹身體裡的某些東西點燃了。
現在，是讓她自己去燒的時候。
燃燒本身就是價值。
沈逸達看向姚雁，「節點出現了！陳虹那邊把所有證據爆出來，《無極》被做局的完整鏈條已經可視化，輿論情緒開始分化，從單純罵電影變成了質疑。」
「這個時候，是我們站出來收割行業影響力的時候，想當老大，想當領頭羊，關鍵時刻要能主動抗事，要能庇護下面的人，要能勇於擔責！」
「你就準備吧。」
姚雁很是振奮，沈逸達不要龍頭的虛名，但每一步都是走向這個位置。
當然，內心深處也為陳凱各默哀。
燃燒自己，造出了一個賽點。 2月25日，上午十點整。
騰達影業通過官方渠道，正式發布了一份聲明。
「騰達影業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行業歧視，和不公平競爭。我們注意到，關於《無極》在北美發行中所遭受的不公正對待，已成為行業關注的公共事件。」
「我們支持所有中國電影人，為維護自身合法權益而採取的法律行動，並願意以聯合聲明的方式，與行業同仁一道，反對針對中國電影的任何歧視性行為。」
措辭如此溫和一份聲明，卻在當天下午炸翻了整個影視圈。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無極》和《瘋狂的彩票》是這個賀歲檔，最被人拿來對比的兩部電影。
可以說《無極》的口碑崩壞，少不了《彩票》的助攻。
而現在，《瘋狂的彩票》的出品方，站出來為《無極》說話。
無形中分化了，對於《無極》的全網審判。
下午三點。
沈逸達有一場安排好的活動，在中影參加電影發行放映協會的年度會議。
會議結束之後，他走出會場，在門口被一個記者堵了個正著。 別問為什麼剛好是一個記者，問就是巧遇。
「沈導！沈導！騰達今天發了聲明，支持陳凱各導演的反歧視行動！請問您怎麼看？」
沈逸達停住腳步，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似的。
想了想，沈逸達說道：「這個賀歲檔，大家走進了電影院，看了喜劇，也看了東方奇幻大片，看了神話科幻，也看了文藝片。」
「這說明中國電影正在繁榮發展，寧昊導演的《瘋狂的彩票》是繁榮的一部分，陳凱各導演的《無極》也是繁榮的一部分。」
「觀眾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類型，這就是中國電影多元化的體現，也是市場健康的表現，更是我們電影市場繁榮的證明。」
沈逸達沒有停，話鋒一轉，「《無極》能夠出海，這本身就是中國文化繁榮的表現。哪怕它有瑕疵，那也是我們自己的作品，不應該被人肆意踐踏。」
「今天，《無極》的遭遇，不是一個人的事，它被某些人以極其不公正的方式對待，被當作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如果今天我們默許了這種對待，明天，後天，任何一部想要走向海外的中國電影，都可能重複同樣的遭遇。」
這也是沈逸達伸一把手的原因。
《無極》再廢，也不能有這樣的待遇啊。
再說了，陳凱各畢竟不是李蓮傑，不是真一點臉都不要。 就算是李蓮傑，對方演的那些角色，損害的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嗎？
不是的！
也會加強人家對於中國人的輕視！
《無極》這事，不弄出點動靜，以後沈逸達也可能會被耍！
記者追問：「沈導，可是網上很多人都覺得《無極》拍得不好，」
沈逸達道：「我也覺得電影不好，這是對於電影的評價。」
「但我們要討論的，是另一個問題，是市場公平的問題。」
「中國電影，中國演員面臨的困境，我們一些很有名的演員，去了好萊塢，只能演妓女這一類的角色，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
「同為中國導演，我堅決反對任何針對中國電影，和中國電影人的歧視性行為，也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袖手旁觀。」
沈逸達說的都是事實。
不管是百靈，還是出演《藝伎回憶錄》的張紫怡、鞏麗。
沈逸達的這次採訪，直接加速了輿論的風向的變化。 先是於東，他在接受採訪時被問到沈逸達的表態，幾乎沒有猶豫：
「我完全贊同沈導，反對歧視。今天如果有人敢這麼欺負陳凱各，明天就敢這麼欺負任何一個人。」
然後是星美影業的譚洪，在當天晚上的一個酒會門口，對記者說了同樣簡短的一段話。
接下來是幾家之前還在觀望的製片公司，也陸續發聲。
之後行業協會，也開始發出聲明。
當陳凱各開團，沈逸達開始跟團，能治哈維，能治好萊塢的對手，就開始了匹配。
就像多米諾骨牌，沈逸達推倒了第一塊，後面的連鎖反應便不可阻擋。
業內媒體不得不重新審視之前的報導方向。
《中國電影報》率先轉向。
《沈逸達等行業人士聲援陳凱各：反對針對中國電影的歧視性對待》
新浪網連續做了三天的深度報導。
而在這些討論的最核心，大豆之戰和大盤操控被越來越多提及。 有人在財經論壇發帖，把《無極》被做局的步驟，和大豆之戰的步驟放在一起對比。
「第一步，釋放利好預期，農業部說大豆要減產，哈維說《無極》要衝奧。」
「第二步，拉高預期，芝加哥期貨市場大豆價格一路暴漲，《無極》片方在坎城到處發通稿說劍指奧斯卡。」
「第三步，突然轉向，農業部修正數據說產量沒減反而增加了，奧斯卡提名公布《無極》顆粒無收。」
「第四步，趁勢收割，四大糧商低價收割榨油企業，哈維五十萬壓價，其他發行商全面撤回報價。」
「一模一樣！你說這是巧合！」
這篇帖子在各大論壇被瘋狂轉載，評論區炸成了一片。
「媽的，之前還笑陳凱各，現在看看，他至少還敢告！多少企業被人這麼收割，連屁都沒放一個！」
「《無極》確實爛，二貨導演拍爛片，但他被人做了局，也是事實，這兩件事不矛盾。」
「之前覺得陳凱各打官司是輸不起，現在覺得，輸了不反抗，那才是真的輸不起。」
「我罵了《無極》兩個月，以後繼續罵，但這不是電影的問題，是有人要吃掉我們的市場。」
沈逸達翻看著媒體簡報，哪怕他一隻手騰出來做電影，也能直接扭轉輿論！ 《為整個行業發聲，沈逸達：守護中國電影的第一道防線》。
《騰達的登頂之路，沈逸達從到扛鼎行業，只用了兩年》。
各個網絡論壇，也有了全新的方向。
「沈導從出道開始就在對抗不公，《新世紀青年》正面硬剛港圈，打人事件為弱者挺身而出，《高跟鞋姐妹》正面回應媒體網暴，奧運方案被黑了那次他也沒有自暴自棄，這次給《無極》發聲，不是他第一次站出來扛事。」
「每當行業出現系統性危機的時候，電影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時候，沈導總是第一個出來說話的那個人！」
至於陳凱各如何被趕鴨子上架，你別問，反正就是上了！
「想當老大，就要在關鍵時刻敢扛事，能扛住事，畏畏縮縮的算什麼東西？」
沈逸達靠在椅背上，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