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紅燈房裡的假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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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房內。

  頭頂的紅燈打在操作台上。

  趙秘書扣上手機翻蓋,推開厚重的鐵門。

  三名穿白大褂的洗片員站在複製機前。

  封存鐵盒已經撬開,四段裁切好的膠片正掛在導片槽上。

  「半小時內出片。」

  趙秘書靠在門框邊,「沈總要看實打實的成片畫面。」

  帶班師傅套上白棉手套,將第一截膠片卡進齒輪。

  推桿壓下。

  一束強光穿透片基,監視屏隨之亮起。

  畫面里是一整塊灰綠色的老牆皮。

  乾涸的水漬順著牆縫裂開,鏡頭停在原地,沒有任何運動軌跡。

  帶班師傅擰了擰調焦旋鈕。

  換第二段過機。

  這次是微距手持拍攝。

  一台破舊的攝影機內部結構。

  片門、壓片板、齒輪組。

  機身劇烈晃動,畫面模糊不清。

  趙秘書站直身子,走到監視屏跟前。

  第三段頂上去。

  一段醫用護具的特寫。

  鏡頭在海綿墊和金屬扣上停留了整整二十秒。

  沒有正臉,沒有聲音。

  趙秘書從兜里抽出手。

  「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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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班師傅的手懸在推桿上方。

  「這些是什麼?」

  趙秘書指著屏幕。

  「陳導畫線裁切的留樣件。」

  師傅回話。

  「往下放。」

  第四段畫面順著齒輪滑過。

  一扇長滿鐵鏽的破門,門縫中央糊著一張封條。

  四段全部播完,總共兩分十秒。

  全是空鏡、邊角料、毫無意義的雜亂素材。

  「鐘樓坍塌的戲份在哪裡?」

  趙秘書問。

  師傅搖頭。

  趙秘書掀開鐵盒,核對底部的交接單標籤。

  白紙黑字蓋著紅章,章廠長親自簽的字,裁切位置完全符合陳硯本人的標註。

  趙秘書拇指來回刮著手機外殼。

  「直接過機器複製。」

  師傅應聲拉動推桿。

  膠片開始勻速運轉。

  走帶不到五秒,監視屏上突兀地爆出大片高光。

  白區從邊緣向中心侵蝕,整個畫幅很快被強光吞沒。

  師傅趕緊拉停機器,抽出導片槽里的殘片。

  迎著紅光,透明的片基上只剩下白花花的燒毀痕跡。

  「曝光了。」

  師傅指著膠片邊緣一道劃痕,「片邊預塗了感光劑。一進翻印光路,整段直接燒廢。」

  趙秘書捏緊手機,按下通話鍵。

  等待音響了兩聲。

  「沈總。留樣全是邊角料。沒見到鐘樓。」

  「底片邊緣做了手腳,一上機就廢了。」

  電話那頭沒有回音。

  趙秘書補上一句。

  「他早算到了這一步。」

  身後,暗房鐵門被人一把推開。

  走廊的白熾燈光順著門縫照進紅房子。

  陳硯走在前面,蘇晚跟在半步外。

  洗片師傅停下手裡的動作。

  趙秘書合上手機,揣進西裝內袋。

  陳硯走到操作台前,拾起那條燒廢的膠片,轉頭看了看暗房牆上的掛鍾。

  「章廠長人呢?」

  趙秘書整了整衣領:「章廠長在樓上辦公。」

  陳硯甩開手裡的廢片:「留樣件走正規封存流程。這東西為什麼會在複製機上?」

  趙秘書沒有出聲。

  陳硯沒理會他,轉身往外走。

  蘇晚站在門邊,從公文包里摸出錄音筆,按下按鍵。

  「三位師傅,開機複製是誰下的指令?」

  帶班師傅瞟了趙秘書一眼。

  趙秘書已經踏上樓梯,皮鞋敲擊水磨石台階的聲音迴蕩在樓道里。

  「趙秘書要求的。」

  師傅脫下手套。

  蘇晚抽出一張複印紙。

  「值班記錄單。趙秘書五點十七分進入暗房。章廠長簽批的啟用時間是五點零三分。」

  蘇晚收妥錄音筆,快步跟上陳硯。

  二樓。

  廠長辦公室。

  章啟明坐在辦公桌後。

  陳硯走進去,把燒廢的殘片拍在桌面上。

  趙秘書站在一旁的窗邊。

  「留樣件走非正規流程直接上機。」

  陳硯拉開椅子坐下,「章廠長,條例上只寫了質量檢測。」

  章啟明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陳導,這是值班員操作失誤。新來的小王業務不熟練。」

  蘇晚走上前,把複印紙拍在桌上。

  「章廠長,您的簽批時間是五點零三分。趙秘書五點十七分進的暗房。工牌打卡記錄顯示,小王今天休息。」

  章啟明的手指扣在瓷壁上,沒有動作。

  屋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雨聲。

  趙秘書從窗邊走近。

  「陳導。這是上海。威尼斯的評委不看洗印廠的排班表。」

  陳硯側過頭看他。

  「你可以不講規矩。大家把這事往上捅。」

  趙秘書理了理西裝下擺。

  「沈總托我帶句話。路還長,終點見。」

  說完,趙秘書推門離開。

  樓下很快傳來汽車點火的聲音,輪胎壓過積水駛出廠區。

  陳硯看向章啟明。

  「違規流程的事,就此翻篇。」

  章啟明抬起頭。

  「但今天必須出廠。四卷原片交還給我,一格都不能少。」

  陳硯敲了敲桌板。

  章啟明拉開抽屜取出鑰匙,轉身打開身後的保險柜。

  四隻鐵盒整齊地擺在裡面。

  他搬出來放在桌上。

  陳硯開盒,檢查邊碼和齒孔。

  蘇晚湊近低語:「最要緊的三卷在清秋身上。沒有藥水,洗不出成片。」

  陳硯蓋緊鐵盒,單臂夾住。

  走到門口,陳硯回過身。

  「章廠長。廠區防空洞裡壓著一批八三年的柯達穩定劑。這是上影廠當年撥過來的。清單在老工會的檔案里。」

  章啟明站在桌後沒接茬。

  「防空洞歸基建科管。我開不了門。」

  「不需要你開門。」

  陳硯推門下樓。

  麵包車停在樓道口的雨棚下。

  張遠迎上來接走片盒,塞進後備箱裡。

  陳硯摸出手機打給林淑芬。

  「林姐。幫我查個事。」

  「講。」

  「洗印廠防空洞有道側門。當年參與施工的老工會職工,你能不能找到人?我要圖紙和門鎖型號。」

  「你要去挖地道找藥水?」

  「正門不通。這批藥我必須拿到。」

  陳硯拉開麵包車車門。

  「我有個熟人住虹口。退下來的老工會主席。」

  林淑芬在那邊翻找通訊錄。

  「多謝。技術鳴謝一定加上你。」

  陳硯掛斷電話。

  顧長河坐在駕駛室里抽菸。

  「防空洞的事聽到了?」

  陳硯問。

  「聽到了。」

  顧長河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放了快二十年,藥效衰減多少很難估。」

  「有總比沒有強。」

  蘇晚坐進副駕駛,拉開皮包底層。

  一張打著卷的傳真紙遞到陳硯手裡。

  抬頭的徽章是威尼斯電影節組委會。

  英文夾著義大利文。

  要求:二十四小時內,提供女主角林清秋的傷情診療書,以及過往表演履歷和影視資料證明。

  末尾的落款時間:早晨六點十四分。

  「威尼斯那頭也動手了。」

  陳硯折起紙頁。

  「病歷好辦。嚴老師能在校醫院調出存檔。但林清秋只有舞劇經驗,沒有任何影視影像留檔。」

  蘇晚轉頭看他。

  「現做一個。」

  陳硯靠上椅背。

  「拿什麼做?」

  「張遠手裡有試鏡和排練廢片。剪一版三分鐘的集錦帶,加英文字幕送過去。」

  蘇晚翻轉傳真紙:「組委會要的是從藝履歷,不是幕後花絮。」

  「組委會要的是確認她配得上一個專題版面。」

  陳硯坐直身子,「放三分鐘的戲,夠了。」

  蘇晚拿起筆,在傳真紙背面畫了一道橫線。

  寫下數字:剩餘二十一小時。

  麵包車打火起步。

  陳硯撥通燕京的號碼。

  「人安全到了嗎?」

  「交到嚴老手裡了。」

  吳剛在那頭回復。

  「拔掉房間的電話線,別讓她和外界接觸。」

  陳硯收起手機。

  麵包車駛出雨棚,匯入早高峰泥濘的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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