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鐘樓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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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電影開拍前的第一聲錘響。

  碎裂的水泥塊砸在腳邊。

  陳硯踩過灰塵,避開橫在地面上的電纜,推開冷庫角落的小木門。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酒精味和廉價艾草煙氣。

  林清秋躺在簡易行軍床上,上半身裸露,背部皮膚緊繃。

  六根細長的銀針刺入她的脊椎兩側。

  電針儀發出低沉的嗡鳴,針尾在電流的帶動下發生細微顫動。

  「陳導。」

  林清秋側著臉。

  她的額頭抵著被單,汗水順著鬢角滴落在帆布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陳硯把一疊卷著的鐘樓設計圖扔在床頭柜上。

  他拉過一張掉漆的鐵椅子,坐下。

  「還有多久結束?」

  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撥動電針儀的旋鈕。

  電流指示燈從綠色變成黃色。

  「這組還要十分鐘。她的肌肉炎症很重,電荷必須加大。」

  林清秋的指尖抓緊行軍床的邊緣。

  指關節凸起,指甲在帆布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陳硯展開設計圖,紅色的馬克筆在圖紙中心畫了一個圓圈。

  「《雷鳴》里的那個女人,死在鐘樓坍塌的前五分鐘。劇本你看了三遍,告訴我,她當時在想什麼?」

  林清秋閉上眼睛。

  電流帶動她的背部肌肉發生一下又一下的痙攣。

  「她在害怕。她想逃。鐘樓的木樑在響,她覺得那是個陷阱。」

  「錯。」

  陳硯用指關節敲擊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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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紙張撞擊聲蓋過了儀器的嗡鳴。

  「她不害怕。她從出生就住在這座樓底下。對她來說,木樑斷裂的聲音和風聲沒區別。」

  林清秋睜開眼,轉頭看向陳硯。

  她的瞳孔縮得很小。

  「不害怕?」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這鐘樓里的一粒塵土。塵土不會想逃,塵土只會隨著風的方向掉進縫隙里。明白嗎?」

  陳硯站起身,走到電針儀旁。

  他看著那一排顫動的銀針,語氣沒有起伏。

  「從明天開始,醫務室撤掉。你搬到冷庫中心去住。那裡的鐘樓骨架已經搭好了。」

  林清秋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住在骨架里?」

  「睡在那堆還沒幹透的木屑上面。什麼時候你身上的味道和那些木頭一樣了,什麼時候開機。」

  房門被推開。

  蘇晚拎著兩個保溫桶走進來,剛好聽到這句話。

  她停住腳步,視線在陳硯和林清秋之間來回移動。

  「陳硯。這裡的冷庫溫度只有六度。清秋的腰傷受不了潮氣。你讓她住在木頭堆里,那是折磨。」

  陳硯沒看蘇晚。

  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個空煙盒,在背面寫下一個地址。

  「這是張遠的電話。晚上他會送睡袋和熱水瓶過來。」

  蘇晚放下保溫桶,走到陳硯面前。

  「我不同意。我可以給她租最近的酒店。拍攝的時候怎麼要求都行,但現在還沒開機。」

  陳硯把筆收好,直視蘇晚。

  「你想讓她拿獎,還是想讓她平庸?」

  蘇晚的話堵在喉嚨里。

  「藝術追求和毀掉演員的身體是兩回事。」

  陳硯繞過蘇晚,手掌按在門把上。

  「在坎城,評委席喜歡看到的不是完美的演技。他們喜歡看一個靈魂在鏡頭前被碾碎的過程。林清秋,你自己選。」

  林清秋伏在床上。

  她看向那一排顫動的針,呼吸變得粗重。

  「我住。明天天亮前,我搬過去。」

  陳硯拉開門,走出房間。

  冷庫的大廳里,電火花正在黑暗中跳躍。

  吳剛戴著護目鏡,正握著電焊槍在焊接底部的工字鋼。

  刺眼的藍光照亮了整座冷庫。

  幾十根巨大的原木堆放在中央。

  三名老師傅正揮動斧頭,剝開濕潤的樹皮。

  木屑飛濺在空氣中。

  那種新鮮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木頭味道充斥著鼻腔。

  「陳導。按照你的要求,所有的榫卯結構都留了鬆動位。」

  吳剛摘下護目鏡,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他指著已經初具雛形的底部框架。

  「只要你拉動機房那個總開關,這一圈十二根承重柱會按照順序崩斷。整座鐘樓會向左側傾斜四十五度,然後垂直塌陷。」

  陳硯踩上一根橫在地面的橫樑。

  他蹲下身,檢查銜接處的咬合程度。

  「強度夠嗎?我要的是緩慢的、有節奏的崩塌。不是瞬間散架。」

  吳剛遞給陳硯一把沉重的木錘。

  「放心。裡面的木頭我都浸過水。硬度還在,但脆性增加了。崩斷的時候,聲響會非常大。」

  陳硯掄起木錘,重重砸在柱頭上。

  「咚。」

  沉悶的迴響在冷庫的牆壁間反覆震盪。

  「再快點。明天晚上,我要看到二層的平台升起來。」

  張遠從遠處跑過來,懷裡抱著幾卷黑色的遮光布。

  「硯哥。香港那邊的船期定了。後天晚上到津門,大後天設備進庫。ARRI那套東西,運費加保險花了咱們三萬美金。」

  陳硯點頭。

  他看向冷庫頂部的通風口。

  「錢不夠了,直接聯繫文森特。告訴他,我們在造一座藝術品。」

  蘇晚走回大廳。

  她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又看向站在木堆中央的陳硯。

  她拉開隨身帶的皮夾,裡面只剩下一疊薄薄的零鈔。

  「陳硯。工人的伙食費只夠撐一周。如果不給 WildBunch簽那份補充協議,三百萬美金到不了帳。」

  陳硯從橫樑上跳下來,拍掉掌心的木屑。

  「協議不簽。告訴文森特,那五百萬分期補償我不要了。讓他把那部分折算成歐洲院線的排片點數。我要的是長線收益。」

  「你瘋了?」

  蘇晚拔高了聲音,引得旁邊的工人轉過頭。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現金。沒有現金,這鐘樓造到一半就是廢木頭。」

  陳硯走向冷庫的大門口。

  厚重的鐵門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寒風卷著沙塵撲了進來。

  「文森特比我們更急。那部短片在坎城的反響,足夠讓他賭這一把。去發郵件,就按我說的辦。」

  蘇晚站在原地。

  她看著陳硯的背影。


  「老吳。把燈關了。」

  吳剛拉下閘刀。

  「滋——」

  電流聲中斷。

  整座冷庫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月光穿過狹窄的通風口,像刀子一樣切開黑暗,落在那個巨大的鐘樓骨架上。

  木頭的陰影在大地上拉得很長,像一具尚未完工的巨獸骸骨。

  林清秋裹著一件軍大衣,從拐角的陰影里慢慢走出來。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右手扶著腰,步子邁得很小。

  她沒看蘇晚,也沒看任何人。

  她走到那堆還沒處理完的木頭堆旁,彎下腰,抓起一把濕漉漉的木屑。

  木屑在她的掌心被捏成團,滲出苦澀的汁液。

  林清秋抬起頭,看向三米高的腳手架平台。

  她踩住第一級木梯,手臂發力。

  「嘶。」

  她吸了一口涼氣,身體因為疼痛縮成一團。

  兩秒鐘後,她重新發力,向上爬去。

  陳硯站在鐵門處,手扶著門框。

  他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一步步爬上高台。

  林清秋爬到了平台頂端。

  那裡到處是散落的邊角料。

  她扯開軍大衣,整個人躺在了堅硬的木樑交叉處。

  木樑的邊緣磨破了她的皮膚。

  她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

  蘇晚走到陳硯身邊,壓低聲音。

  「你真的覺得這種方式能拍出好電影?」

  陳硯側過臉,月光照亮了他的瞳孔。

  「這不是在拍電影。這是在造神。如果她成不了神,那她就只能在這座鐘樓底下當一粒塵土。」

  陳硯用力關上鐵門。

  「咔噠。」

  門栓落鎖。

  冷庫內唯一的亮光消失。

  黑暗中,只能聽到木頭內部因為熱脹冷縮發出的嘎吱聲。

  像是一根骨頭正在緩慢折斷。

  定格。

  陳硯轉過身,走向遠處的麵包車。

  後視鏡里,那座廢棄的肉聯廠冷庫孤獨地矗立在荒野中。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顛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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