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這就是華國的兵法
第475章 這就是華國的兵法
麗都島電影節宮二層，一間緊閉的會議室內。
長條桌兩側分別坐著四個人，而評委會主席阿方索·卡隆則坐在中間的主位。
這已經是他們討論的第三個小時了，眾人臉上都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絲疲憊。
經過幾番激烈的爭吵過後，會議室內暫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沉悶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過了不知多久，侯曉賢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沉默。
「要不那些小獎，先放在一邊吧，先探討一下金獅，銀獅這些含金量比較足的獎項吧」
o
聞言，坐在主位的阿方索點點頭：「我看可以，那些小獎咱們明天再說，先說說金獅，侯導你什麼想法？」
侯曉賢沉吟了兩秒，開口道：「我覺得《爆裂鼓手》，值一座金獅。」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艾曼紐·卡瑞就嗤笑了一聲。
這位琺國編劇出身的評委，有著典型的巴黎知識分子的瘦削麵孔。
「侯導，您在開玩笑吧？給一部商業節奏片最高獎？威尼斯的金獅什麼時候改名叫金
球獎了？」
努里·比格·錫蘭坐在卡瑞旁邊，雙手交疊杵在桌上。
認同地點點頭：「沒錯，我認同這是部好的電影，但這片子情緒給的太滿了。
沒有留白，沒有餘地，沒有那種讓觀眾在座位上真正思考的空間，我覺得它還達不到金獅的水平。」
「我同意。」
坐在努里·比格旁邊的保羅·帕夫利克夫斯基也點了點頭。
「《爆裂鼓手》這片子太低級了，更像是一部好萊塢類型片，只是披了爵士樂和獨立電影的外衣，這才有了入圍的資格。
如果我們把金獅頒給這樣一部片子，我們向外界傳遞的信號是什麼？電影節要向工業體系投降了嗎？」
侯孝賢眼皮都沒抬，老神在在道：「那各位覺得，什麼才叫高級？
坐在影院裡看的昏昏欲睡，醒來發現導演還在拍同一個長鏡頭，這就叫高級？」
「侯導！」保羅臉色一沉。
「別激動。」侯孝賢笑了笑，依舊和氣。
「我只是和大家探討而已，藝術有標準，但標準不是唯一的吧，是允許質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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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裂鼓手》至少讓全場觀眾，包括我在那一刻忘記了呼吸，這種共情能力，是不是也算一種高級？」
伊莉莎白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我不明白，一部讓影評人和觀眾同時起立鼓掌十四分鐘的電影，憑什麼不能拿最高獎？
就因為它的鼓點太響？就因為它沒有讓某些人睡個好覺？
如果電影節評選的是誰更讓人昏昏欲睡，那我們乾脆把獎盃直接寄給那些催眠師好了。」
「伊莉莎白！」艾曼紐怒斥一聲。
伊莉莎白毫不退讓：「怎麼？我說的有錯嗎？
我們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懂電影，不是因為我們只懂某一種電影。
《爆裂鼓手》對極致的探討，對師徒關係的探討，那種古典悲劇的力量，是跨越語言的。
你們可以說不喜歡，但不能說它不配。」
艾曼紐語塞了。
他旁邊的保羅倒是冷笑一聲，忽然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
「我質疑的不是電影，是某些評委的動機。」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溫度驟降。
保羅目光在伊莉莎白臉上一掃而過：「全世界都知道，韓鋒在聖馬可廣場幫過你，救過你的錢包。
你現在這麼賣力地替他說話，是真的因為電影好，還是因為你欠了一份人情？
我建議，為了評獎的公正性，伊莉莎白應該主動迴避，甚至應該考慮取消她的評委資格。」
「你！！！」
伊莉莎白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這是在侮辱我的專業，侮辱我的公正性！
我做過演員，做過導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部好電影的標準！
我把票投給《爆裂鼓手》，是因為它在所有入圍影片裡打動我最深，而不是因為他幫
我抓了小偷！
如果因為你的齷齪心思就要剝奪我的投票權，那你更應該先退出，因為你對商業片的偏見已經讓你瞎了眼！」
「好了，好了！」
眼見火藥味越來越濃，坐在主位的阿方索·卡隆終於開口了。
他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無奈道：「都坐下，我們是在評選電影，不是在演真人秀，沒必要這麼大動肝火。
還有，任何關於評委個人動機的指控，到此為止。
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在這互相人身攻擊呢？」
伊莉莎白胸口劇烈起伏，但最終還是重重地坐回了椅子。
保羅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阿方索揉了揉眉心，看向反對派：「既然諸位如此反對《爆裂鼓手》，那麼我問一句，如果不給它，你們認為誰配得上金獅？」
保羅和努里·比格對視了一眼。
一同開口道：「《來自遠方》。」
艾曼紐立刻附和：「是的，洛倫佐的電影才是真正的藝術，是對人心幽暗的探索，簡潔卻不簡單，很有力量。」
侯曉賢聽到這兒，笑出了聲：「《來自遠方》？就是那個場刊2.6分的《來自遠方》？」
艾曼紐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開口。
「分數說明不了什麼，影評人是影評人，評委是評委。
那些寫場的傢伙，很多就是拿錢辦事的外行，或者是被某種風向收買的喉舌，我們不能被那幫外行牽著鼻子走。」
「哦，原來2.6分是因為影評人都是外行。」侯曉賢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伊莉莎白趁熱打鐵，冷笑一聲接上：「那敘事高度省略，人物邏輯明顯矛盾，也是因為影評人外行嗎？
那分明就是導演根本沒能力把故事說圓，只能稀里糊塗的糊弄過去！」
「那不是省略，是留白，是極簡風格！」艾曼紐反駁道。
「這片子挖掘的是人性的幽暗，是那種不可言說的部分，如果把什麼都拍出來，那就是電視劇，是說明書，不是電影！」
伊莉莎白呵呵一聲，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艾曼紐，咱們都是幹這行的。
究竟是刻意的留白，還是導演調度能力不足導致的殘缺，你自己心裡有數，看來你們不但是眼瞎————」
「夠了！」
阿方索再次出聲打斷。
「既然你們雙方爭執不下，那我們聽聽還沒表態的人怎麼說，弗蘭西斯科，琳恩，黛安，你們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被提到名字的這幾人。
意小利導演弗蘭西斯科·穆尼茲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我投《夏日驚情》一票，這部電影看似————實則對欲望和感官的探討————」
他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但在座的基本沒有幾個聽完的。
對他會投《夏日驚情》一票，也完全都在意料之中。
這人是意小利導演，《假日驚情》的導演同樣來自意小利。
正如侯曉賢會為自己的同胞爭取一樣，弗蘭西斯科自然也有他骨子裡的傾向。
等到弗蘭西斯科說完，鷹國女導演琳恩·拉姆塞接著開口。
「我更傾向於《來自遠方》，洛倫佐的電影有痛感，那種痛感給我的感覺非常真實。」
侯曉賢聽到這個答案不動聲色。
這也意料之中，這人雖然還不到五十歲，但也是拍文藝片出身。
而且拍的東西晦澀陰鬱，自然和《爆裂鼓手》那種爆裂的氣質不對付。
這就四比二了。
《來自遠方》四票，《夏日驚情》一票，《爆裂鼓手》兩票。
氣氛凝重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德國女演員黛安·克魯格身上。
黛安撩了一下耳邊的金髮，那雙藍眼睛在燈光下閃了閃，聲音清脆：「我這一票，給《爆裂鼓手》。」
伊莉莎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重新靠回椅背。
這人不錯，不枉費她這幾天拉著她又是逛街，又是喝咖啡的。
她這麼賣力幫韓鋒，也不是純粹出於感激，畢竟又不是什麼救命之恩。
單純是覺得韓鋒有前途，又有錢，能藉此機會搭上韓鋒，那至少她下一部電影的投資不缺了。
聽到黛安的話，艾曼紐等人臉色微變，但也沒太意外。
黛安還不到四十歲，並且演了不少商業大作，審美上本就偏向更現代的，更有衝擊力的東西。
加上這幾天伊莉莎白形影不離地「公關」，這個結果也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四比三。
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匯聚到了長桌盡頭的阿方索身上。
他這一票，至關重要。
如果卡隆選擇投給《來自遠方》，那即便最後弗蘭西斯科改票，大局也定了。
如果他投給《爆裂鼓手》，那就變成四比四，需要繼續討論，繼續博弈下去。
看著眾人都在看自己，阿方索自己也很清楚他手中這票的關鍵性。
同時他也很清楚，這些人看似是在爭獎項，其實是爭獎項背後的東西，畢竟這獎最後
也落不到他們手裡，他們更多的是在爭話語權。
如果金熊給了《爆裂鼓手》，就會像外界傳遞一個風向。
那些偏商業性質的電影，也是有拿獎的機會的，甚至是還有不小的機會。
而本就逐漸式微的文藝片，會更加艱難。
而這些導演偏偏都是拍文藝片出身，文藝片式微他們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不說別的，拍電影總得有資金吧？
這以後誰還給他們投資了？
而且他們以後的作品肯定也是要參加三大電影節的，風向變了，那對他們自然也不利o
至於他自己，其實挺無所謂的，他文藝片也能拍，商業片也能拍，而且成績都還不錯。
該拿獎的拿獎，該得票房的得票房。
但從情感上來說，他肯定是更偏向於《爆裂鼓手》的，畢竟相比之下，他商業片拍的比較多。
而且誰不想一部片子既能拿獎，又能收穫票房呢。
不過他作為評委會主席，自然是不能輕易表態的。
但不表態，在這種時刻，也算是一種表態。
在坐的沒有蠢人，如果阿方索的心偏向《來自遠方》，他根本沒必要沉默，直接拍板，結束這場煎熬的爭論就完事了。
可他偏偏沒說話，那就意味著他心裡是更加傾向於《爆裂鼓手》的。
見狀，侯曉賢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緩緩開口。
「要不————金獅的事也暫且先放一放？
咱們先聊聊評審團大獎怎麼樣？各位覺得，哪部片子擔得起這座銀獅？」
評審團大獎和評審團獎只有一字之差，但分量差了十萬八千里。
前者是僅次於金獅的銀獅獎，後者充其量不過是個榮譽性質的安慰獎。
而這時候侯曉賢卻突然提到評審團大獎，這讓眾人不由一愣。
什麼意思？這是準備退讓了？
伊莉莎白有些著急，眼看情勢一片大好，侯曉賢怎麼突然示弱了呢？
果然啊，老東西就是軟弱。
她瘋狂給侯曉賢使眼色。
然而侯曉賢卻把頭扭到了一邊，假裝沒看到。
其實他一開始就沒想過真的去爭金獅獎。
哪怕現在這個局面，他也同樣沒有改變想法。
一來是拿不到，弗蘭西斯科雖然暫時投的《夏日驚情》，但眼見這片子根本不可能得獎，最後一定會改票的。
而他同樣是一直拍文藝片的導演，那最後會傾向誰不言而已。
另一方面，韓鋒太年輕了，他不覺得讓韓鋒這麼早拿這麼大的獎項是一件好事。
伴隨著鮮花的除了掌聲，還會有非議。
輿論的力量不容小覷，韓鋒那麼年輕，能扛得住非議嗎？
同時，他也怕韓鋒就此失去創作動力。
先拿個稍差一點的獎，知恥後勇，再接再厲，這才是他更想看到的。
況且，他又不是只準備給韓鋒撕個銀熊回來。
艾曼紐反應很快，他聽懂了侯曉賢的意思，臉上緊繃的神色鬆了松：「評審團大獎，我覺得《爆裂鼓手》最合適。」
努里·比格也點了點頭，保羅同樣沒有異議。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金獅是肯定不能讓的底線。
至於銀獅，給韓鋒那部商業片，算是一個體面的妥協，其實他們也不否認那部電影的質量確實不錯。
侯曉賢滿意地笑了笑，繼續問道：「那影帝呢？」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按照三大電影節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拿了最高獎（金棕櫚、金獅、金熊）的影片，不能再拿其他主要獎項。
比如2019年那部《小丑》，因為拿了金獅獎，所以哪怕傑昆·菲尼克斯已經演的已經小丑本丑了，照樣拿不了影帝。
但是拿了銀獅獎之類的次一等的獎項，就沒有這個限制了。
只是一般時候，大家為了豬肉分的更均勻一些，不會那麼做而已，但不代表不能做，沉默了好一會兒，艾曼紐斟酌著措辭：「《爆裂鼓手》拿評審團大獎，已經夠了吧。
再拿影帝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過嗎？我不覺得過。」侯曉賢搖了搖頭。
「《爆裂鼓手》主演的演技，絕對可以說是這屆片子中最好的之一，這一點你們應該沒有異議吧？
而且這並不是沒有先例的，2005年的《晚安，好運》，不就是同時拿了銀獅和影帝嗎？
再說近一點的，2012年的《大師》，同樣拿了那屆威尼斯的銀獅和影帝。
既然有先例，那就不算壞了規矩。」
艾曼紐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開口。
《晚安，好運》還可以說年頭久遠，但《大師》是他沒法反駁的例子。
伊莉莎白此時頭腦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不認為一個銀獅加影帝能比得上金獅獎的分量。
但她也想明白了，有艾曼紐，努里·比格這些老資歷在，《爆裂鼓手》想拿金獅，希望本就渺茫。
那與其耗到最後金獅拿不到，其他獎項也沒有，不如趁著現在籌碼最多的時候，把該拿的拿到手。
而且剛剛侯曉賢提到的《大師》，也給了她新的啟發。
她開口問了一句：「那《爆裂鼓手》的影帝，頒給誰？」
這是另一個問題。
長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從敘事視角來說，韓鋒飾演的那個學生角色，毫無疑問是絕對主角，整部片子的視角基本都圍繞著他展開。
但從戲份和表演分量的角度來說，姜聞那個教師角色的戲份幾乎與韓鋒持平。
而且兩人的對戲張力極大，誰也不比誰弱。
說這片子是雙男主，沒有任何問題。
在場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侯曉賢身上。
這老狐狸。
所有人腦子裡都冒出來這個詞。
不愧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真是人老成精啊。
怪不得剛剛突然提了一嘴《大師》。
這片子他們沒記錯的話，不僅拿了銀獅加影帝。
影帝還是雙黃蛋，同片的兩個男主一起拿最佳男主角。
這時在拿《大師》做引子呢。
侯曉賢面對眾人的打量，只是笑呵呵地端著保溫杯抿了一口，不解釋，也不催促。
不只是華國人喜歡折中，但凡是雙方各執一詞，誰都說服不了誰的時候，大家都喜歡折中。
從他踏進這間會議室開始，就沒真指望能拿到金獅獎。
這幫老頑固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自己的地位。
是絕對不可能讓一部商業性如此突出的電影拿走最高獎的，爭下去只會讓局面僵死。
可他依然要把「金獅」這個選項拿出來擺在桌上，大聲地說出來，作出一副要拼到底的姿態。
然後在最恰當的時機，退一步。
三十六計有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退一步，先把銀獅拿穩。
不過這可滿足不了他的胃口，再加個影帝嘛，馬馬虎虎。
再來一個影帝嘛，那就差不多了。
至於能不能成，那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先試試看唄。
麗都島電影節宮二層，一間緊閉的會議室內。
長條桌兩側分別坐著四個人，而評委會主席阿方索·卡隆則坐在中間的主位。
這已經是他們討論的第三個小時了，眾人臉上都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絲疲憊。
經過幾番激烈的爭吵過後，會議室內暫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沉悶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過了不知多久，侯曉賢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沉默。
「要不那些小獎，先放在一邊吧，先探討一下金獅，銀獅這些含金量比較足的獎項吧」
o
聞言，坐在主位的阿方索點點頭：「我看可以，那些小獎咱們明天再說，先說說金獅，侯導你什麼想法？」
侯曉賢沉吟了兩秒，開口道：「我覺得《爆裂鼓手》，值一座金獅。」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艾曼紐·卡瑞就嗤笑了一聲。
這位琺國編劇出身的評委，有著典型的巴黎知識分子的瘦削麵孔。
「侯導，您在開玩笑吧？給一部商業節奏片最高獎？威尼斯的金獅什麼時候改名叫金
球獎了？」
努里·比格·錫蘭坐在卡瑞旁邊，雙手交疊杵在桌上。
認同地點點頭：「沒錯，我認同這是部好的電影，但這片子情緒給的太滿了。
沒有留白，沒有餘地，沒有那種讓觀眾在座位上真正思考的空間，我覺得它還達不到金獅的水平。」
「我同意。」
坐在努里·比格旁邊的保羅·帕夫利克夫斯基也點了點頭。
「《爆裂鼓手》這片子太低級了，更像是一部好萊塢類型片，只是披了爵士樂和獨立電影的外衣，這才有了入圍的資格。
如果我們把金獅頒給這樣一部片子，我們向外界傳遞的信號是什麼？電影節要向工業體系投降了嗎？」
侯孝賢眼皮都沒抬，老神在在道：「那各位覺得，什麼才叫高級？
坐在影院裡看的昏昏欲睡，醒來發現導演還在拍同一個長鏡頭，這就叫高級？」
「侯導！」保羅臉色一沉。
「別激動。」侯孝賢笑了笑，依舊和氣。
「我只是和大家探討而已，藝術有標準，但標準不是唯一的吧，是允許質疑的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爆裂鼓手》至少讓全場觀眾，包括我在那一刻忘記了呼吸，這種共情能力，是不是也算一種高級？」
伊莉莎白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我不明白，一部讓影評人和觀眾同時起立鼓掌十四分鐘的電影，憑什麼不能拿最高獎？
就因為它的鼓點太響？就因為它沒有讓某些人睡個好覺？
如果電影節評選的是誰更讓人昏昏欲睡，那我們乾脆把獎盃直接寄給那些催眠師好了。」
「伊莉莎白！」艾曼紐怒斥一聲。
伊莉莎白毫不退讓：「怎麼？我說的有錯嗎？
我們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懂電影，不是因為我們只懂某一種電影。
《爆裂鼓手》對極致的探討，對師徒關係的探討，那種古典悲劇的力量，是跨越語言的。
你們可以說不喜歡，但不能說它不配。」
艾曼紐語塞了。
他旁邊的保羅倒是冷笑一聲，忽然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
「我質疑的不是電影，是某些評委的動機。」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溫度驟降。
保羅目光在伊莉莎白臉上一掃而過：「全世界都知道，韓鋒在聖馬可廣場幫過你，救過你的錢包。
你現在這麼賣力地替他說話，是真的因為電影好，還是因為你欠了一份人情？
我建議，為了評獎的公正性，伊莉莎白應該主動迴避，甚至應該考慮取消她的評委資格。」
「你！！！」
伊莉莎白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這是在侮辱我的專業，侮辱我的公正性！
我做過演員，做過導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部好電影的標準！
我把票投給《爆裂鼓手》，是因為它在所有入圍影片裡打動我最深，而不是因為他幫
我抓了小偷！
如果因為你的齷齪心思就要剝奪我的投票權，那你更應該先退出，因為你對商業片的偏見已經讓你瞎了眼！」
「好了，好了！」
眼見火藥味越來越濃，坐在主位的阿方索·卡隆終於開口了。
他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無奈道：「都坐下，我們是在評選電影，不是在演真人秀，沒必要這麼大動肝火。
還有，任何關於評委個人動機的指控，到此為止。
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在這互相人身攻擊呢？」
伊莉莎白胸口劇烈起伏，但最終還是重重地坐回了椅子。
保羅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阿方索揉了揉眉心，看向反對派：「既然諸位如此反對《爆裂鼓手》，那麼我問一句，如果不給它，你們認為誰配得上金獅？」
保羅和努里·比格對視了一眼。
一同開口道：「《來自遠方》。」
艾曼紐立刻附和：「是的，洛倫佐的電影才是真正的藝術，是對人心幽暗的探索，簡潔卻不簡單，很有力量。」
侯曉賢聽到這兒，笑出了聲：「《來自遠方》？就是那個場刊2.6分的《來自遠方》？」
艾曼紐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開口。
「分數說明不了什麼，影評人是影評人，評委是評委。
那些寫場的傢伙，很多就是拿錢辦事的外行，或者是被某種風向收買的喉舌，我們不能被那幫外行牽著鼻子走。」
「哦，原來2.6分是因為影評人都是外行。」侯曉賢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伊莉莎白趁熱打鐵，冷笑一聲接上：「那敘事高度省略，人物邏輯明顯矛盾，也是因為影評人外行嗎？
那分明就是導演根本沒能力把故事說圓，只能稀里糊塗的糊弄過去！」
「那不是省略，是留白，是極簡風格！」艾曼紐反駁道。
「這片子挖掘的是人性的幽暗，是那種不可言說的部分，如果把什麼都拍出來，那就是電視劇，是說明書，不是電影！」
伊莉莎白呵呵一聲，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艾曼紐，咱們都是幹這行的。
究竟是刻意的留白，還是導演調度能力不足導致的殘缺，你自己心裡有數，看來你們不但是眼瞎————」
「夠了！」
阿方索再次出聲打斷。
「既然你們雙方爭執不下，那我們聽聽還沒表態的人怎麼說，弗蘭西斯科，琳恩，黛安，你們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被提到名字的這幾人。
意小利導演弗蘭西斯科·穆尼茲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我投《夏日驚情》一票，這部電影看似————實則對欲望和感官的探討————」
他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但在座的基本沒有幾個聽完的。
對他會投《夏日驚情》一票，也完全都在意料之中。
這人是意小利導演，《假日驚情》的導演同樣來自意小利。
正如侯曉賢會為自己的同胞爭取一樣，弗蘭西斯科自然也有他骨子裡的傾向。
等到弗蘭西斯科說完，鷹國女導演琳恩·拉姆塞接著開口。
「我更傾向於《來自遠方》，洛倫佐的電影有痛感，那種痛感給我的感覺非常真實。」
侯曉賢聽到這個答案不動聲色。
這也意料之中，這人雖然還不到五十歲，但也是拍文藝片出身。
而且拍的東西晦澀陰鬱，自然和《爆裂鼓手》那種爆裂的氣質不對付。
這就四比二了。
《來自遠方》四票，《夏日驚情》一票，《爆裂鼓手》兩票。
氣氛凝重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德國女演員黛安·克魯格身上。
黛安撩了一下耳邊的金髮，那雙藍眼睛在燈光下閃了閃，聲音清脆：「我這一票，給《爆裂鼓手》。」
伊莉莎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重新靠回椅背。
這人不錯，不枉費她這幾天拉著她又是逛街，又是喝咖啡的。
她這麼賣力幫韓鋒，也不是純粹出於感激，畢竟又不是什麼救命之恩。
單純是覺得韓鋒有前途，又有錢，能藉此機會搭上韓鋒，那至少她下一部電影的投資不缺了。
聽到黛安的話，艾曼紐等人臉色微變，但也沒太意外。
黛安還不到四十歲，並且演了不少商業大作，審美上本就偏向更現代的，更有衝擊力的東西。
加上這幾天伊莉莎白形影不離地「公關」，這個結果也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四比三。
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匯聚到了長桌盡頭的阿方索身上。
他這一票，至關重要。
如果卡隆選擇投給《來自遠方》，那即便最後弗蘭西斯科改票，大局也定了。
如果他投給《爆裂鼓手》，那就變成四比四，需要繼續討論，繼續博弈下去。
看著眾人都在看自己，阿方索自己也很清楚他手中這票的關鍵性。
同時他也很清楚，這些人看似是在爭獎項，其實是爭獎項背後的東西，畢竟這獎最後
也落不到他們手裡，他們更多的是在爭話語權。
如果金熊給了《爆裂鼓手》，就會像外界傳遞一個風向。
那些偏商業性質的電影，也是有拿獎的機會的，甚至是還有不小的機會。
而本就逐漸式微的文藝片，會更加艱難。
而這些導演偏偏都是拍文藝片出身，文藝片式微他們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不說別的，拍電影總得有資金吧？
這以後誰還給他們投資了？
而且他們以後的作品肯定也是要參加三大電影節的，風向變了，那對他們自然也不利o
至於他自己，其實挺無所謂的，他文藝片也能拍，商業片也能拍，而且成績都還不錯。
該拿獎的拿獎，該得票房的得票房。
但從情感上來說，他肯定是更偏向於《爆裂鼓手》的，畢竟相比之下，他商業片拍的比較多。
而且誰不想一部片子既能拿獎，又能收穫票房呢。
不過他作為評委會主席，自然是不能輕易表態的。
但不表態，在這種時刻，也算是一種表態。
在坐的沒有蠢人，如果阿方索的心偏向《來自遠方》，他根本沒必要沉默，直接拍板，結束這場煎熬的爭論就完事了。
可他偏偏沒說話，那就意味著他心裡是更加傾向於《爆裂鼓手》的。
見狀，侯曉賢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緩緩開口。
「要不————金獅的事也暫且先放一放？
咱們先聊聊評審團大獎怎麼樣？各位覺得，哪部片子擔得起這座銀獅？」
評審團大獎和評審團獎只有一字之差，但分量差了十萬八千里。
前者是僅次於金獅的銀獅獎，後者充其量不過是個榮譽性質的安慰獎。
而這時候侯曉賢卻突然提到評審團大獎，這讓眾人不由一愣。
什麼意思？這是準備退讓了？
伊莉莎白有些著急，眼看情勢一片大好，侯曉賢怎麼突然示弱了呢？
果然啊，老東西就是軟弱。
她瘋狂給侯曉賢使眼色。
然而侯曉賢卻把頭扭到了一邊，假裝沒看到。
其實他一開始就沒想過真的去爭金獅獎。
哪怕現在這個局面，他也同樣沒有改變想法。
一來是拿不到，弗蘭西斯科雖然暫時投的《夏日驚情》，但眼見這片子根本不可能得獎，最後一定會改票的。
而他同樣是一直拍文藝片的導演，那最後會傾向誰不言而已。
另一方面，韓鋒太年輕了，他不覺得讓韓鋒這麼早拿這麼大的獎項是一件好事。
伴隨著鮮花的除了掌聲，還會有非議。
輿論的力量不容小覷，韓鋒那麼年輕，能扛得住非議嗎？
同時，他也怕韓鋒就此失去創作動力。
先拿個稍差一點的獎，知恥後勇，再接再厲，這才是他更想看到的。
況且，他又不是只準備給韓鋒撕個銀熊回來。
艾曼紐反應很快，他聽懂了侯曉賢的意思，臉上緊繃的神色鬆了松：「評審團大獎，我覺得《爆裂鼓手》最合適。」
努里·比格也點了點頭，保羅同樣沒有異議。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金獅是肯定不能讓的底線。
至於銀獅，給韓鋒那部商業片，算是一個體面的妥協，其實他們也不否認那部電影的質量確實不錯。
侯曉賢滿意地笑了笑，繼續問道：「那影帝呢？」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按照三大電影節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拿了最高獎（金棕櫚、金獅、金熊）的影片，不能再拿其他主要獎項。
比如2019年那部《小丑》，因為拿了金獅獎，所以哪怕傑昆·菲尼克斯已經演的已經小丑本丑了，照樣拿不了影帝。
但是拿了銀獅獎之類的次一等的獎項，就沒有這個限制了。
只是一般時候，大家為了豬肉分的更均勻一些，不會那麼做而已，但不代表不能做，沉默了好一會兒，艾曼紐斟酌著措辭：「《爆裂鼓手》拿評審團大獎，已經夠了吧。
再拿影帝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過嗎？我不覺得過。」侯曉賢搖了搖頭。
「《爆裂鼓手》主演的演技，絕對可以說是這屆片子中最好的之一，這一點你們應該沒有異議吧？
而且這並不是沒有先例的，2005年的《晚安，好運》，不就是同時拿了銀獅和影帝嗎？
再說近一點的，2012年的《大師》，同樣拿了那屆威尼斯的銀獅和影帝。
既然有先例，那就不算壞了規矩。」
艾曼紐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開口。
《晚安，好運》還可以說年頭久遠，但《大師》是他沒法反駁的例子。
伊莉莎白此時頭腦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不認為一個銀獅加影帝能比得上金獅獎的分量。
但她也想明白了，有艾曼紐，努里·比格這些老資歷在，《爆裂鼓手》想拿金獅，希望本就渺茫。
那與其耗到最後金獅拿不到，其他獎項也沒有，不如趁著現在籌碼最多的時候，把該拿的拿到手。
而且剛剛侯曉賢提到的《大師》，也給了她新的啟發。
她開口問了一句：「那《爆裂鼓手》的影帝，頒給誰？」
這是另一個問題。
長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從敘事視角來說，韓鋒飾演的那個學生角色，毫無疑問是絕對主角，整部片子的視角基本都圍繞著他展開。
但從戲份和表演分量的角度來說，姜聞那個教師角色的戲份幾乎與韓鋒持平。
而且兩人的對戲張力極大，誰也不比誰弱。
說這片子是雙男主，沒有任何問題。
在場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侯曉賢身上。
這老狐狸。
所有人腦子裡都冒出來這個詞。
不愧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真是人老成精啊。
怪不得剛剛突然提了一嘴《大師》。
這片子他們沒記錯的話，不僅拿了銀獅加影帝。
影帝還是雙黃蛋，同片的兩個男主一起拿最佳男主角。
這時在拿《大師》做引子呢。
侯曉賢面對眾人的打量，只是笑呵呵地端著保溫杯抿了一口，不解釋，也不催促。
不只是華國人喜歡折中，但凡是雙方各執一詞，誰都說服不了誰的時候，大家都喜歡折中。
從他踏進這間會議室開始，就沒真指望能拿到金獅獎。
這幫老頑固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自己的地位。
是絕對不可能讓一部商業性如此突出的電影拿走最高獎的，爭下去只會讓局面僵死。
可他依然要把「金獅」這個選項拿出來擺在桌上，大聲地說出來，作出一副要拼到底的姿態。
然後在最恰當的時機，退一步。
三十六計有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退一步，先把銀獅拿穩。
不過這可滿足不了他的胃口，再加個影帝嘛，馬馬虎虎。
再來一個影帝嘛，那就差不多了。
至於能不能成，那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先試試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