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獨自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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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獨自等待

  九月十五日,BJ。

  劉宇站在公寓的鏡子前,他湊近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嘆了口,轉身拿了鑰匙和手機,出了門。

  和閆丹晨約定的餐廳在北電西門對面那條街上,是一家湘菜館,不大,開了快十年了。

  門面不起眼,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小超市之間。

  劉宇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是大一,被一個湖南師兄帶來的,吃了一口剁椒魚頭就知道,以後得常來。

  他推門進去,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算帳,抬頭看到劉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呀,劉導,好久沒來了!今天吃點什麼?」

  她的長沙口音比劉宇還重,尾音往上翹,聽著親切。

  「等個人,先來壺茶。」

  老闆娘麻利地泡了一壺鐵觀音,用托盤端過來,還多拿了一碟花生米。

  「送的,慢用。」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也能看到對面北電的大門。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掐滅了。

  不是不想抽,是想在她來之前散散煙味。她不喜歡煙味,以前每次見面第一句話經常是你又抽菸了,然後她會湊過來聞他的衣領,像一隻檢查領地的小貓。

  想起這些,他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閆丹晨到的時候,茶已經涼了。

  她推門進來的動靜不大,但劉宇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平底鞋。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女明星,像一個普通的BJ姑娘,周末出來吃頓飯,逛逛街,看看電影,過一天不用跟任何人解釋的日子。

  她看到劉宇坐在靠窗的位置,走過來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你點菜了?」她放下杯子,看著劉宇,嘴唇上沾了一點茶漬,亮晶晶的。

  「沒呢,等你。」

  「那就點吧。我今天餓了一整天。」她拿起菜單翻了翻,又放下了,「你點吧,你知道我愛吃什麼。」

  劉宇接過菜單,掃了一眼,沒打開。

  「老闆娘,辣椒炒肉,剁椒魚頭,蒜蓉空心菜,再來一碗排骨蓮藕湯。」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魚頭要胖頭魚的,別拿草魚糊弄我。」

  老闆娘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知道知道,胖頭魚,新鮮的,早上剛送來的。劉導你放一百個心。」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鋪了藍白格子桌布的方桌。

  劉宇注意到閆丹晨今天沒有戴他們在一起時她常戴的那條項鍊,今天她的脖子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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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瘦了。」閆丹晨先開口了,看著他的臉,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下巴,又移回來。

  「有嗎?可能是最近忙的。」劉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公司那邊一堆事,《魔女》要開機了,獅門那邊天天催進度。」

  「忙也得吃飯。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她的語氣跟以前一樣,帶著責備。

  「你呢?最近拍戲累不累?」

  「還行。快殺青了,還有一個多月。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下眼瞼,「你看,黑眼圈,粉底都蓋不住。」

  劉宇湊近看了一眼,「嗯,挺像熊貓的。」

  「你才像熊貓。」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的。

  菜上來了。

  閆丹晨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頭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眯了眯眼睛。

  「嗯,還是那個味道。這家店開了這麼多年,味道一直沒變。」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像是在品嘗一道久違的家鄉菜,又像是在品嘗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人變了。」劉宇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閆丹晨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低頭喝湯,湯碗擋住了半張臉。

  劉宇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注意到她喝湯的動作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玻璃上,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水流,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有人把包頂在頭上跑,有人躲在店鋪門口的雨棚下等雨停。

  劉宇看著窗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閆丹晨在這家店吃飯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這樣的雨,不大不小。

  「想什麼呢?」閆丹晨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沒什麼。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什麼事?」

  「想起你第一次在這家店吃魚頭,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閆丹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記得呢?那次是因為沒選上王語嫣,心裡難受,又不好意思哭,就使勁吃辣的,假裝是被辣哭的。」

  「我知道。」劉宇看著她的眼睛,「我什麼都知道。」

  她的笑容收了一些,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的,像是在數。

  吃完飯,雨小了一些。

  兩個人撐著傘沿著馬路往電影院走,閆丹晨的傘是淡紫色的,劉宇的傘是純黑色的。

  她沒說要跟他撐一把傘,他也沒說,兩個人各撐各的,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路過一家奶茶店,閆丹晨停下來。

  「我要喝奶茶。」

  「你不是剛吃完飯嗎?」

  「飯後甜點,懂不懂?」她白了劉宇一眼,走到櫃檯前,「一杯紅豆奶茶,去冰,三分糖。」

  她轉頭看著劉宇,「你要什麼?」

  「原味,正常冰,多糖。」

  「你喝這麼甜,不怕長胖?」

  「我每天跑五公里,長不胖。」

  店員把兩杯奶茶遞過來,閆丹晨把原味的那杯遞給劉宇。

  他知道她喜歡紅豆,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了。

  她喝奶茶的時候有個習慣,喜歡用吸管攪杯底的豆子,攪來攪去就是不喝,好像在等什麼。

  兩個人買了票,進場的時候燈已經暗了,銀幕上在放廣告。

  劉宇找到座位坐下來,閆丹晨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扶手。

  她把奶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劉宇注意到她的手指動來動去。

  電影開始了。

  《獨自等待》,夏雨演的陳文,一個古董店的夥計,一心想當作家。

  他愛上了李冰冰演的劉榮,一個演員,漂亮、獨立、捉摸不定。

  陳文按照他的「追女神秘籍」一步步進攻,表白,被拒,再表白,再被拒。

  他以為愛情是一場遊戲,只要遵守規則就能贏。

  後來他發現,愛情沒有規則,有時候你做了所有對的事,結果還是錯的。

  有時候你以為你們在一起了,其實你只是她生活里的一個過客。

  電影的結尾,陳文一個人站在古董店裡,看著劉榮的照片,獨白說,「要麼好好活著,要麼趕緊去死。」

  銀幕暗了,燈亮了。

  觀眾站起來往外走,有人伸懶腰,有人討論劇情。

  劉宇沒動,閆丹晨也沒動,兩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空白的銀幕。

  「走了。」閆丹晨先站起來,拿走了空了的奶茶杯。

  走出電影院,兩個人在商場裡逛了一圈。

  閆丹晨在一家服裝店試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好看嗎?」

  「好看。」

  「真的嗎?」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猶豫,她把裙子脫下來掛回去了。

  「怎麼不買?」劉宇靠在門框上。

  「沒有合適的場合穿。」她頓了頓,眼睛看著那條裙子,「買了也是掛在衣櫃裡落灰。以前跟你出去吃飯還能穿穿,現在你天天跟那些好萊塢的人吃飯,我穿個紅裙子去,人家以為我是服務員。」

  劉宇愣了一下,「服務員?你見過這麼漂亮的服務員?」

  「你少來。」她把裙子掛回衣架,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剛才說我漂亮?」

  「我說的是這麼漂亮,不是漂亮。這麼漂亮比漂亮程度深多了。」

  「你就是嘴甜。」她轉過頭繼續走,但劉宇看到她的耳朵尖紅了。

  兩個人又逛了幾家店。

  閆丹晨買了一本書,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說是在片場無聊的時候看。

  劉宇買了一盒CD,朴樹的《生如夏花》,2003年的專輯,他現在才買。

  「你之前不是聽過嗎?怎麼現在才買?」閆丹晨拿起CD盒子翻了翻。

  「聽是聽過,沒買。總覺得買了就欠人家一份錢。」劉宇把CD塞進袋子裡,「現在補上。

  「」

  車停在路邊,劉宇拉開車門,閆丹晨坐進去,他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收音機自動打開了,在放一首老歌,劉宇聽了幾句才聽出來,是陳奕迅的《十年》。

  2003年的歌,現在滿大街都在放。

  他伸手想關掉,又覺得關掉了更尷尬,就讓它放著了。

  車子駛入主路,雨刷偶爾劃一下,擋風玻璃上有細細的雨絲。

  閆丹晨靠在座椅上,手裡攥著那本書的塑膠袋。

  劉宇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她家在北三環附近的一個小區,不算新,很安靜。

  劉宇熄了火,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了,車裡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沒說話。

  「劉宇。」閆丹晨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

  「嗯。」他沒有轉頭看她,看著前面的擋風玻璃。

  「我們分手吧。

  1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劉宇的手指停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沒有聲音,他的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澀澀的。

  過了好幾秒,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路燈的光里顯得很柔和,鼻子高高的,睫毛長長的,嘴唇微微抿著。

  她沒有看他,看著前面,目光落在擋風玻璃上那一道細細的水痕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不是石頭,是沙子,慢慢漏,慢慢漏,漏到底了,還在漏。

  他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但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抬起來。

  閆丹晨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那本《挪威的森林》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劉宇,我累了。」她終於轉過臉來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里沒有悲傷,沒有怨恨,只是平淡。

  「不是跟你在一起累。是這種生活累。」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每天睜開眼就是通告、劇本、發布會、緋聞。你今天跟這個吃飯被拍了,明天跟那個試鏡被傳了。我不想每天拿著手機刷新聞,看你是不是又跟誰上了頭條。劉藝菲的事還沒完,范斌斌又來了。」

  劉宇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他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解釋的,劉藝菲的生日宴他去了,范冰冰的飯局他也去了,那些照片是真的,那些新聞雖然誇大其詞,人確實是他見的。

  他跟劉藝菲什麼都沒有,跟范冰冰也什麼都沒有。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閆丹晨的聲音低了下去,「從上個月你從美國回來,到劉藝菲的生日宴,到范斌斌的飯局,我都看在眼裡。我沒說,什麼都沒說。不是因為我大度,是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了,顯得我小心眼,天天疑神疑鬼。不說,我心裡難受。」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劉宇注意到她的眼眶紅了,眼淚沒掉下來。

  「後來我想明白了。」她看著劉宇的眼睛,目光很平靜,「問題不是你跟誰吃飯,是你跟誰吃飯我都不知道。你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我擠不進去了。」

  劉宇靠在椅背上,看著方向盤上的車標。

  「是我想岔了。」他聲音有些啞,「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對你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現在我才明白,重要的不是我好不好,是————」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是你能不能在我身邊。」閆丹晨替他說完了。

  車裡安靜了一下。

  「我做不到。」

  「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閆丹晨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咱們走的路不一樣了。

  剛開始的時候,你拍《橡皮擦》,我也拍《橡皮擦》,咱們在一個劇組,每天都能見到。

  你在監視器後面,我在鏡頭前面,收工了一起吃盒飯,你吃青椒炒肉,我吃番茄炒蛋。你的青椒給我,我的番茄給你。你還記得嗎?」

  「記得。」劉宇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穩得多。

  「現在呢?你在洛杉磯,我在橫店。你在BJ,我在上海。半個月都見不了一面。有時候打電話,你說你在開會,我說我在拍戲。聊不了幾句就掛了。掛了之後我想,剛才我說了什麼?好像什麼都沒說。」

  「你還記得上次咱們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嗎?」她問。

  劉宇想了想,發現自己想不起來。「————6月?」

  「嗯。我殺青回來,你從公司趕過來。我們吃的火鍋,在牡丹園那家。你點了毛肚,我點了鴨腸。你說毛肚燙十五秒最好吃,我說鴨腸燙十秒。」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背一個日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這段時間最開心的一天。」

  劉宇沉默了。

  「劉宇,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她的眼眶終於紅了,淚珠在眼眶裡轉了幾圈,「不是你不願意,是你做不到。你的攤子太大了,公司、項目、團隊,那麼多人指著你吃飯。你不可能停下來,我也不想讓你停下來。」

  她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

  「我想要的生活很簡單。拍完戲回家,有人在等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遛彎。周末去超市買買菜,去公園走走。不用轟轟烈烈,平平淡淡就行。但你不是一個能過平淡日子的人。你有野心,有抱負,你想拍大片,想拿大獎,想去好萊塢。這些都沒有錯,甚至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可是————」

  她沒說完,劉宇懂了。

  「你真的想好了?」

  閆丹晨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她的下巴微微點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一個她已經被問過很多次的問題,已經不需要再想的那種。

  劉宇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是一種釋然。

  他上輩子結過三次婚,離了三次婚,每一段感情結束的時候都要死要活,覺得天塌了,覺得這輩子完了。

  後來他發現,天沒塌,這輩子也沒完。

  該吃飯吃飯,該賺錢賺錢,該活著活著。

  感情這回事,來了擋不住,走了留不住。

  能陪著走一段,就已經是緣分了。

  他伸出手,握住閆丹晨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

  閆丹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嘩嘩地流,是兩顆,從眼眶裡慢慢滲出來,沿著臉頰滑下去,在下巴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滴在她膝蓋上的《挪威的森林》封面上。

  「以後還能做朋友嗎?」她聲音帶著哭腔,嘴角帶著笑。

  劉宇看著她,他知道她這句話不是客氣,她是真的想問。

  在一起的時候是戀人,分開了不想變成陌生人。在這個圈子裡,能好聚好散的情侶不多。

  大多數人分手之後老死不相往來,偶爾在活動上碰到,連招呼都不打,像兩個從不認識的陌生人。

  「能。當然能。」劉宇鬆開她的手,從儲物格里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你要是以後被人欺負了,跟我說。我去給你撐腰。」

  閆丹晨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被這句話逗笑了。

  「你能給誰撐腰?你又不是黑社會。」

  「我是個導演。哪個演員敢欺負你,我以後拍戲永遠不用他。」

  「你這報復手段也太幼稚了。」

  「管用就行。」

  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閆丹晨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這次沒有忍,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得滿臉都是。

  她擤了鼻子,深呼吸了兩次,抬起頭看著劉宇。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但她的表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我上去了。你回去開車慢點,別開太快。」

  她推開車門,動作比平時慢,像是在猶豫什麼。

  一條腿邁出去,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嗯。」

  「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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