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選擇製片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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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選擇製片廠

  鄭輝將整理好的《爆裂鼓手》最終版劇本和一沓分鏡頭手稿裝進了牛皮紙袋裡。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讓九月京城那略帶幾分秋意的陽光傾灑進來。

  經過一周的閉關,這部作品,終於以文字和草圖的形式,完整地呈現在了這個世界上。

  洗了個澡去掉身上閉關產生的氣味,鄭輝拿起那個紙袋,推門走出了房間。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了謝飛導演的小區門口。

  「咚咚咚。」

  門很快被拉開,謝飛出現在門後:「出關了?」

  「老師,幸不辱命。」鄭輝將手中的紙袋雙手遞了過去。

  謝飛引著鄭輝走進書房,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轉身去泡了一壺鄭輝上次送來的鐵觀音茶。熱氣氤氳中,謝飛戴上了老花鏡,解開了牛皮紙袋的繞線。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謝飛首先看的是劇本。當他翻開,呈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國內老一輩電影人習慣的那種小說式,大段場景描述的文學劇本。

  每一場戲的時空標記清晰明了,人物動作和對話被剝離開來。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點多餘的心理活動描寫,所有的情緒全靠人物的行為和台詞來推動。

  當看到男主鄭毅在樂團第一次合練時,因為一個小小的節奏偏差,被導師沈嚴用椅子猛砸過

  去,接著是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辱罵和逼迫其敲打至雙手流血的橋段時,謝飛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隨著劇情的推進,壓抑、瘋魔、令人窒息的張力,透過紙張,直接攥住了謝飛的心臟。

  直到最後那場長達九分鐘的舞台獨奏,師徒二人之間那種用相互毀滅來成就藝術的病態默契躍然紙上。

  謝飛看完將劇本放下,然而,當他拿過旁邊那沓分鏡頭手稿時,他心裡的震撼才真正達到了頂峰。

  這根本不是一個新人導演用來備忘的草圖。

  謝飛翻看著那些線條簡單但精確的畫面。

  在這些紙上,鄭輝畫出了每一個機位的擺放角度、鏡頭運動的軌跡(推、拉、搖、移)、景深的虛實要求,甚至是焦點在演員臉上轉換的時機。

  在最後獨奏的那場戲裡,謝飛看到了「特寫:血滴落在高速震動的鑔片上」

  「極速正反打:沈嚴暴突的青筋與鄭毅扭曲的臉」

  「越軸警告:此處故意打破180度軸線以製造心理壓迫感」

  等密密麻麻的專業標註。

  謝飛拿著手稿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作為第四代導演領軍人物,謝飛太清楚這份文件的分量了。這哪裡是什麼構想,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複印下發給攝影組、燈光組、錄音組照著執行的作戰圖。

  謝飛摘下老花鏡,目光複雜地看向坐在對面安靜喝茶的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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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在XZ《益西卓瑪》劇組見識了鄭輝的才華後,謝飛心裡一直有個盤算。他想著等鄭輝開拍第一部戲的時候,自己去劇組掛個監製或者藝術指導的名頭。

  不為別的,就是怕這個年輕人第一次掌舵一部院線長片,會鎮不住劇組裡那些老油條,或者在複雜的片場環境中迷失了最初的視聽節奏。

  他準備去保駕護航,在關鍵時刻幫鄭輝兜底。


  「可怕,真的是後生可畏。」謝飛長嘆一聲,語氣中既有震驚,也有難掩的欣慰。

  「你不僅寫出了一個成熟的劇本,你的腦子裡,甚至已經把這部電影完完整整地拍過一遍了9

  口鄭輝謙虛地笑了笑:「都是老師平時教導有方,我在XZ劇組跟著您也學到了不少場面調度的實戰經驗。」

  謝飛擺了擺手,苦笑道:「你不用拍我的馬屁。

  我原本還想著去你的劇組給你當個監製,幫你把把關。現在看來,我如果真去了,反而是給你添亂了。」

  「老師您這是哪裡話,您能來鎮場子,那是我的榮幸。」

  「別給我戴高帽子。」謝飛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你的鏡頭語言太凌厲,太具有侵略性了。

  這和我那一套追求長鏡頭呼吸感的傳統理念完全是相悖的。

  我去了片場,面對你這種強烈的個人表達,我們倆肯定會起衝突。我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束縛住你這匹野馬。」

  謝飛將手稿推回鄭輝面前:「這部戲,你自己全盤掌控。不要讓任何人干涉你的想法,哪怕是我也不行。」

  鄭輝收起笑容,點了點頭,這是老師對他最大的認可與放權。

  「那麼,我們來談談正事。」

  謝飛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這部片子,你打算怎麼立項?廠標想好掛靠在哪裡了嗎?」

  鄭輝略作沉吟,開口道:「老師,既然我現在是北電的學生,用咱們自己青年電影製片廠(青影廠)的牌子是不是最順理成章?也方便您幫我協調人員。」

  謝飛聽完,搖了搖頭。

  「青影廠確實方便,我要是打個招呼,廠標隨時能拿給你用,劇組班底我隨便就能給你拉出一套來。

  甚至剛拍完《益西卓瑪》的那幫原班人馬,我都能借給你。」

  謝飛指了指劇本:「但是,你這部片子,用青影廠的牌子,風險太大了。

  鄭輝眉頭微挑,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謝飛開始深入分析:「你看看你這裡面寫了些什麼?一個音樂學院的教授,滿口髒話,用椅子砸學生,進行殘酷的人身攻擊和精神虐待。

  最後學生不僅沒有幡然醒悟去原諒他,反而用瘋魔的方式在舞台上反擊,兩人最終達成了病態,反傳統的默契。」

  「這種故事,在國外那些推崇個性解放和作者電影的電影節上,絕對會被捧上天。但在咱們國內呢?電影局那幫審片的看了會怎麼想?」

  「這是在抹黑教師形象!這是在宣揚個人主義和扭曲的價值觀!

  如果是青影廠去送審,青影廠的行政級別不夠硬。

  電影局那邊為了政治正確和求穩,很大概率會把你的劇本打回來讓你大改,甚至直接斃掉。」

  鄭輝聽著,暗自點頭,這確實是他之前考慮不周的地方。

  「那依您的意思?」鄭輝問。

  「你得去找北影廠,去找韓三坪。」謝飛給出了一條明路。

  「北影廠是什麼級別?那是國家級的製片大廠,體量和話語權遠不是青影廠能比的。

  有北影廠的廠標背書,電影局在審片的時候,就得掂量掂量。

  「而且,你這個本子,其實一字都不用改。只需要在送審的材料上,加上一句定調子的話。」

  謝飛教導著國內電影圈的生存智慧:「你就寫:本片旨在深刻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異化、反人性的教育理念,展現了在極端功利主義壓力下人性的扭曲與瘋狂。

  「有了這層政治正確的高帽子,再加上北影廠這塊金字招牌,電影局那邊基本就能順水推舟,把你的龍標給批下來了。

  而韓三坪,恰恰就是最懂怎麼和上面那幫人打交道、怎麼玩這套包裝話術的人。」

  鄭輝聽完,心中豁然開朗。

  謝飛看著鄭輝,繼續說道:「其實,我是可以拉下我這張老臉,用我這幾十年積累的人脈,去電影局跑動跑動,幫你把青影廠的送審給硬扛下來,但沒必要。」

  「你這劇本雖然極致,但並沒有觸碰那些真正的政治紅線,沒到需要老師我去給你賣臉的地步口有個強力的製片廠出面,完全能按規矩舒舒服服地辦下來。人情用一分少一分,現在用了,你以後真的遇到什麼難題,怎麼辦?」

  鄭輝立刻領會了謝飛的深意,掛北影廠的廠標,按照行規,最多也就是給北影廠交製片成本百分之五左右的管理費。

  《爆裂鼓手》這部戲,絕大部分都是室內戲,場景集中:排練室、音樂廳、男主的狹小臥室。

  不需要遠赴高原雪山,不需要搭建龐大的歷史布景,唯一的燒錢大頭,可能就是最後那場戲的群演調度、音樂廳的場地租賃,以及拍攝時為了捕捉速度而消耗的膠片。

  滿打滿算,這部片子的製作成本也就是三百萬人民幣左右,妥妥的中小成本。

  三百萬的百分之五,不過區區十五萬!

  十五萬人民幣,對現在的鄭輝來說是個問題嗎?十五萬,對他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用十五萬去買一個北影廠的強力背書和一路綠燈的暢通無阻,這買賣簡直太划算了。

  如果真用了謝飛的人脈去硬闖,欠下的人情債,可不是這十幾萬能還清的。

  「您說得太對了,找韓總更划得來。」

  鄭輝笑著表態:「能花點小錢、走正規渠道辦成的事,確實沒必要去消耗您寶貴的人脈。」

  「行,既然你同意這個方案,那我這就給韓三坪打電話。」

  謝飛雷厲風行,直接拿起書桌上的座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韓三坪的聲音:「餵?哪位?」

  「三坪啊,我老謝。」

  「哎喲!謝老!」

  電話那頭的韓三坪立刻換上了爽朗熱情的笑聲:「您老回京城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派車去機場接您啊!」

  「接什麼接,我又沒老到走不動道。」

  謝飛笑著調侃了一句,也不廢話,直奔主題:「鄭輝那小子的劇本,做出來了。就在我手邊放著呢。」

  韓三坪驚訝的聲音傳來:「做出來了?!這麼快?在XZ的時候不是說還得打磨嗎?謝老,質量怎麼樣?」

  「我只能說,比我想像的還要讓人吃驚。這小子,是個怪物。」謝飛故意賣了個關子。

  「得!您老別說了!今晚我做東!咱們老地方,譚家菜!我馬上讓人去訂最清靜的包廂!

  謝老,您晚上務必把鄭輝,還有那個寶貝本子,都給我帶過來!」

  「行,晚上見。」謝飛笑著掛斷了電話。

  晚上七點,京城飯店,譚家菜餐廳。

  鄭輝和謝飛剛入座喝了半杯茶,包廂門就被推開。

  「謝老。鄭輝。」韓三坪走進來,和謝飛鄭輝打招呼。

  三人落座,服務員剛把幾碟精緻的涼菜端上桌,韓三坪連筷子都沒碰一下,目光直接鎖定了鄭輝放在桌上的那個紙袋。

  「本子呢?快,先讓我開開眼!」韓三坪迫不及待地說道。

  鄭輝將紙袋遞了過去:「韓總,您請過目,裡面還有配套的分鏡頭腳本草圖。」

  「好,還有分鏡頭,不錯。」

  韓三坪抽出劇本,直接在飯桌上翻閱起來。

  一開始,他的表情還比較輕鬆,帶著審視新人作品的寬容。

  但隨著劇情的快速推進,當他看到排練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第一次合練一鄭毅因為微小的失誤被沈嚴用椅子猛砸,接著是連篇累牘的辱罵、扇耳光,以及為了突破四百拍極限而雙手鮮血淋漓的橋段時,他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作為中影的副總經理、未來掌控中國電影命脈的推手,韓三坪看劇本的角度,和謝飛這種藝術導演截然不同。

  謝飛看的是視聽語言的創新,是藝術表達的深度。

  而韓三坪看的,是商業潛力,是市場反應,是能不能把觀眾牢牢按在電影院的椅子上的能力。

  他一直致力於推動中國電影的商業化改革,試圖從體制內外挖掘出能拍商業類型片的導演。

  九十年代末的國內電影市場太悶了,充斥著苦大仇深、節奏緩慢、孤芳自賞的文藝片,老百姓根本提不起興趣買票。

  他太需要那種能刺激觀眾感官,能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電影了!

  而眼前的這個《爆裂鼓手》,雖然講的是一個探討藝術獻祭的偏執故事,內核硬核甚至有些黑暗,但它的外在節奏,簡直就是一部教科書級別的商業動作片。

  韓三坪越看眼睛越亮,心臟都隨著劇本里的文字跳動加快。

  那密集的劇情衝突一師徒之間的權力反轉、對立、壓迫與反擊:

  那緊湊到讓人窒息的節奏一男主為了保住主力位置,遭遇車禍後滿身是血狂奔向舞台的瘋狂;

  那強烈的視聽刺激一雖然電影還沒拍,但看著劇本里那些諸如「極速剪輯」、「血滴落在震動的鑔片上」、「鼓點越來越快,如同密集的重機槍掃射」的文字。

  韓三坪的腦海里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暢想拍出來的畫面會有多麼刺激。

  這不正是好萊塢最擅長的那種商業元素嗎?!壓迫感、懸念、絕地反擊的爽快感!

  雖然這個劇本並沒有完全向商業妥協,它沒有強行塞進去一個大團圓的無聊愛情結局,也沒有讓導師在最後痛哭流涕地洗白懺悔,它保留了鄭輝的藝術野心和偏執的表達。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有這種將文藝題材拍出商業類型片刺激感的苗頭,就已經足夠驚艷了。這種獨特的作者風格加上這個商業節奏,在韓三坪看來,簡直就是救市的利器。

  「好!痛快!」

  韓三坪看著鄭輝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璞玉:「這本子,看得我後背都出汗了。你小子,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你怎麼能把一個打鼓的故事,寫得像武俠小說里的絕世高手生死決鬥一樣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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