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涼熱
第94章 涼熱
劉曉麗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那個笑容的質地發生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變化。
她看著高歡，像在重新確認某件事。
孟子意停下了筷子。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塊還沒動過的紅燒肉，沒有看任何人。
高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緊不慢地回答：「娜扎也是。
包間裡的安靜比剛才更長了一拍。
那種靜不是尷尬，更像是空氣在某個瞬間被抽走了又慢慢重新填回來，像一片水面被石頭砸開之後，漣漪還沒有徹底散盡就又被另一塊石頭砸中了。
黃雷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非常微妙的動作，他把筷子放下來，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是在給這場對話留出一個「我不在場「的通道。
央央金坐在桌子另一側，她沒有看高歡，也沒有看孟子意，而是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像是在回一條並不存在的消息。
張亮穎夾了一塊蟹粉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表情平靜，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劉亦妃沒有看她媽，而是看著高歡。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在高歡臉上多停了兩秒。
劉曉麗最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笑。
她沒有評價高歡的回答，沒有表示認同也沒有表示反對，而是拿起公筷，給劉亦妃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語氣平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家的紅燒肉做得不錯，你嘗嘗。
然後她轉頭看向孟子意，語氣甚至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小姑娘多吃點，別光坐著，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孟子意終於抬起頭，看著劉曉麗，不知所措的笑了一下。
劉曉麗沒有再追問任何關於感情的事。
她開始跟黃雷聊別的話題，把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像翻過一頁書一樣自然地帶了過去。
高歡坐在那裡，面前那道清炒河蝦仁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沒有看孟子意，也沒有看劉亦妃，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碟沿放著一塊他剛才夾起來還沒有吃的獅子頭，湯汁在白色的瓷面上洇開一小圈。
孟子意低頭吃完了那塊紅燒肉，然後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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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看了高歡一眼。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一眼很短，像是一根針穿過布料，連線的痕跡都來不及留下。
高歡感覺到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一眼接住了，然後放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黃雷講起自己在北電上課時的趣事，張亮穎問了問他的教學安排，劉曉麗跟著聊了幾句，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格外溫柔。
央央金坐在桌子另一頭，又看了孟子意一眼，然後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目光落在一張空白的聊天框上。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扣在桌上。
又過了一會兒，黃雷提起春江花月夜這道菜名和李白（張若虛）那首詩的關係時，孟子意的嘴角彎了一下，只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被那個話題里的某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高歡注意到她笑了，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但那個瞬間像一滴水滴進了一杯已經晾了半天的溫水裡，連聲音都沒有，只是水面輕輕地晃了一下，然
後慢慢平復下去。
劉亦妃坐在他右邊，她看到高歡的目光往左邊偏了那一下，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轉頭跟自己母親說起劇本後期的事情，語氣專注，態度端正，像是一個真正在談工作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茶已經涼了。
晚上九點，BJ朝陽區東四環大郊亭廣渠金茂府，小區的高層安靜得像被抽空了聲音。
這套房子高歡今年才搬進來，裝修的時候他沒怎麼花心思，但小姨卻全權負責了房子的的整體裝修。
只有書房，他自己提出了具體的要求。
書架做到頂，深色胡桃木，擺了大半牆的書和劇本；
書桌是定製的，桌面寬闊，能攤開三四份文件不打架；
窗邊放了一把單人沙發，皮面，坐下去會微微陷進去一點，很適合在改劇本改累了的時候靠一會兒。
此刻書房的音響里放著蕭邦，不是那種情緒濃烈的夜曲，是更清淡的瑪祖卡，旋律在書桌周圍慢慢繞圈，像一隻繞著燈飛了一整夜終於停下來的飛蛾。
高歡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文檔的標題欄寫著「太陽的後裔劇本改編第14稿「。
光標在某個段落末尾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然後他敲了一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
孟子意跪在書桌下面，手裡攥著一塊濕抹布，正在擦書桌背板的接縫處。
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的她，現在只穿了一件他的T恤，白色，領口大到能露出整個肩膀，下擺剛蓋過大腿根。
頭髮用一根皮筋隨意紮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擦桌子的動作輕輕晃動。
書房的地板是淺色橡木的，赤腳踩上去不涼。
她跪在那兒，膝蓋下面墊了一塊摺疊好的干毛巾，是她自己鋪的。
動作不快不慢，從左邊擦到右邊，把每一個縫隙里的灰都仔細抹出來。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後背在燈光下彎成一道弧線，T恤的布料隨著她伸手的動作微微繃緊，露出肩胛骨的形狀。
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在暖黃色的燈光里亮晶晶的，像剛跑完步沒來得及擦。
「你歇會兒。「他說。
「快好了。
6
孟子意沒抬頭，手裡的抹布沿著書桌底板的邊緣走了一遍，「你這個書桌什麼都好，就是背板跟牆之間這條縫特別藏灰，你不擦沒人擦，時間長了灰都結成塊了。
高歡沒有再勸。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屏幕上的劇本。
光標又閃了幾下，然後他開始打字，鍵盤被敲擊的聲音很輕，混在蕭邦的旋律里像另一件樂器。
過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坐直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抬起頭看向高歡，臉上那層薄汗讓她看起來像一盞被燈光烤了太久的燈，帶著一種溫熱的光。
高歡放下滑鼠，從桌上抽了一張濕巾，彎下腰，遞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就那麼仰著臉看著他，像一隻被摸到舒服了就不願意動的貓。
高歡看了她兩秒，然後自己動手了，用濕巾從她的額頭開始擦，沿著太陽穴往下，走過顴骨、鼻樑、下巴，最後在耳後輕輕停了一下。
濕巾是涼的，貼在她溫熱的皮膚上，帶走了那層薄汗————
孟子意閉著眼睛，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著。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輕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一個很輕的暫停鍵。
高歡把濕巾折了一下，又擦了一遍她的後頸，然後收回手，把用過的濕巾扔進桌角的垃圾桶里。
「去洗把臉。」
孟子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光著腳走出書房，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水聲響了一會兒，然後是毛巾被擰乾的聲音。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的汗已經沒了，皮膚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紅，額前的碎發被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走到高歡身後，手臂從他肩膀上方繞過去，環住他的脖子。她彎著腰，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像一隻找到了合適位置就不想動的貓。
「高歡。「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有一點悶。
「嗯。
「你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說得太直接了。
她說，「你就那麼說了，娜扎也是「。如果傳出去的話，對你的事業影響很大的。現在的粉絲真的很可怕，凝聚力特別強，尤其是你的粉絲團體，她們什麼都能扒出來。
高歡沒有轉頭，繼續看著屏幕上還沒改完的劇本。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
66
他沉默了兩秒，在內心說道，因為我有掛。
然後他伸手握住孟子意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自己的指縫裡，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整理一卷用舊了的磁帶，把那些皺褶一點點撫平。
「因為我當時想的是，除了我，我不想讓別人讓你受委屈。
孟子意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僵了一下，像是被那幾句話釘在了原地，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該怎麼回應。
高歡沒有回頭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屏幕上，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o
「你願意嗎？」
他問。聲音不大，但書房裡很安靜，蕭邦剛好在一個樂句的結尾處停了一拍，像是也在等那個答案。
孟子意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看著他後頸的弧線，看著他肩膀隔著T
恤布料微微聳起又落下的輪廓。
然後她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一些，臉貼在他的發側，閉上眼睛。
「願意。「她說。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願意。
「說這麼多遍幹嘛？
「怕你聽不清。」
高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就那麼讓她環著自己的脖子、握著自己的手，兩個人維持著一個微微彆扭的姿勢，誰都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孟子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開口：「對了，陳遙最近經常找我聊天。
高歡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了一下。「找你聊天？
「嗯。」
孟子意的聲音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她很早就注意到了的事。
「她每次聊著聊著就會問你。問我你在幹什麼，你最近忙不忙，你新專輯錄得怎麼樣了。她從不直接問，但她總能把話題繞到你身上。
6」
高歡想了想，沒有評價。
孟子意低下頭，下巴擱在他肩膀旁邊，聲音悶悶的：「她挺傻的。她以為她藏得很好，其實她發的每一條消息都在說，我想知道他的事「。」
「那就哄哄她。「高歡說。
孟子意愣了一下：「哄她？
「嗯。」
高歡把電腦屏幕合上，轉過身看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要碰到鼻尖，「她那麼傻，不像你。」
孟子意眨了眨眼睛。「不像我什麼？
「不像你這樣聰明。「高歡說，「你會裝傻。」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但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得意地笑，從嘴角到眼睛，連肩膀都在輕輕顫。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你猜。」
「當然是誇我了，我就是大智若愚，對不對？」
孟子意沒有繼續說什麼。
她往前湊了湊，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然後又碰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她沒有退開，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像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想再聽一遍的問題。
她鬆開了環著他脖子的手，繞到他面前，蹲下來。
沒有任何委屈，這些都是因為她願意，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攤得很開，喜歡就是喜歡，在意就是在意，沒有什麼隔夜的東西要藏著掖著。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坦蕩的光，像是要把自己放在一個他能看清楚、能隨時低頭就看見的位置。
「你說的，要哄她。
6」
她說，語氣認真，「那她要是哪天不傻了，你怎麼辦？
高歡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那就看情況。」
孟子意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然後她把臉埋在他的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滿足的笑意：「那我也等著看情況。」
窗外的風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帶進來一點夜晚的涼意。
蕭邦的瑪祖卡還在循環播放，旋律繞著房間慢慢走，像一條知道歸途卻故意走慢的河o
孟子意蜷在地板上，額頭貼著他的膝蓋，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最合適位置的貓。
高歡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在心裡把「我要保護好你「這個句子壓到更深處去。
不是對所有人說出來的話才叫承諾。
有些承諾是你知道它在，就夠了。
劉曉麗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那個笑容的質地發生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變化。
她看著高歡，像在重新確認某件事。
孟子意停下了筷子。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塊還沒動過的紅燒肉，沒有看任何人。
高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緊不慢地回答：「娜扎也是。
包間裡的安靜比剛才更長了一拍。
那種靜不是尷尬，更像是空氣在某個瞬間被抽走了又慢慢重新填回來，像一片水面被石頭砸開之後，漣漪還沒有徹底散盡就又被另一塊石頭砸中了。
黃雷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非常微妙的動作，他把筷子放下來，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是在給這場對話留出一個「我不在場「的通道。
央央金坐在桌子另一側，她沒有看高歡，也沒有看孟子意，而是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像是在回一條並不存在的消息。
張亮穎夾了一塊蟹粉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表情平靜，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劉亦妃沒有看她媽，而是看著高歡。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在高歡臉上多停了兩秒。
劉曉麗最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笑。
她沒有評價高歡的回答，沒有表示認同也沒有表示反對，而是拿起公筷，給劉亦妃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語氣平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家的紅燒肉做得不錯，你嘗嘗。
然後她轉頭看向孟子意，語氣甚至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小姑娘多吃點，別光坐著，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孟子意終於抬起頭，看著劉曉麗，不知所措的笑了一下。
劉曉麗沒有再追問任何關於感情的事。
她開始跟黃雷聊別的話題，把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像翻過一頁書一樣自然地帶了過去。
高歡坐在那裡，面前那道清炒河蝦仁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沒有看孟子意，也沒有看劉亦妃，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碟沿放著一塊他剛才夾起來還沒有吃的獅子頭，湯汁在白色的瓷面上洇開一小圈。
孟子意低頭吃完了那塊紅燒肉，然後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她側過頭，看了高歡一眼。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一眼很短，像是一根針穿過布料，連線的痕跡都來不及留下。
高歡感覺到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一眼接住了，然後放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黃雷講起自己在北電上課時的趣事，張亮穎問了問他的教學安排，劉曉麗跟著聊了幾句，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格外溫柔。
央央金坐在桌子另一頭，又看了孟子意一眼，然後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目光落在一張空白的聊天框上。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扣在桌上。
又過了一會兒，黃雷提起春江花月夜這道菜名和李白（張若虛）那首詩的關係時，孟子意的嘴角彎了一下，只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被那個話題里的某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高歡注意到她笑了，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但那個瞬間像一滴水滴進了一杯已經晾了半天的溫水裡，連聲音都沒有，只是水面輕輕地晃了一下，然
後慢慢平復下去。
劉亦妃坐在他右邊，她看到高歡的目光往左邊偏了那一下，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轉頭跟自己母親說起劇本後期的事情，語氣專注，態度端正，像是一個真正在談工作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茶已經涼了。
晚上九點，BJ朝陽區東四環大郊亭廣渠金茂府，小區的高層安靜得像被抽空了聲音。
這套房子高歡今年才搬進來，裝修的時候他沒怎麼花心思，但小姨卻全權負責了房子的的整體裝修。
只有書房，他自己提出了具體的要求。
書架做到頂，深色胡桃木，擺了大半牆的書和劇本；
書桌是定製的，桌面寬闊，能攤開三四份文件不打架；
窗邊放了一把單人沙發，皮面，坐下去會微微陷進去一點，很適合在改劇本改累了的時候靠一會兒。
此刻書房的音響里放著蕭邦，不是那種情緒濃烈的夜曲，是更清淡的瑪祖卡，旋律在書桌周圍慢慢繞圈，像一隻繞著燈飛了一整夜終於停下來的飛蛾。
高歡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文檔的標題欄寫著「太陽的後裔劇本改編第14稿「。
光標在某個段落末尾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然後他敲了一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
孟子意跪在書桌下面，手裡攥著一塊濕抹布，正在擦書桌背板的接縫處。
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的她，現在只穿了一件他的T恤，白色，領口大到能露出整個肩膀，下擺剛蓋過大腿根。
頭髮用一根皮筋隨意紮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擦桌子的動作輕輕晃動。
書房的地板是淺色橡木的，赤腳踩上去不涼。
她跪在那兒，膝蓋下面墊了一塊摺疊好的干毛巾，是她自己鋪的。
動作不快不慢，從左邊擦到右邊，把每一個縫隙里的灰都仔細抹出來。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後背在燈光下彎成一道弧線，T恤的布料隨著她伸手的動作微微繃緊，露出肩胛骨的形狀。
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在暖黃色的燈光里亮晶晶的，像剛跑完步沒來得及擦。
「你歇會兒。「他說。
「快好了。
6
孟子意沒抬頭，手裡的抹布沿著書桌底板的邊緣走了一遍，「你這個書桌什麼都好，就是背板跟牆之間這條縫特別藏灰，你不擦沒人擦，時間長了灰都結成塊了。
高歡沒有再勸。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屏幕上的劇本。
光標又閃了幾下，然後他開始打字，鍵盤被敲擊的聲音很輕，混在蕭邦的旋律里像另一件樂器。
過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坐直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抬起頭看向高歡，臉上那層薄汗讓她看起來像一盞被燈光烤了太久的燈，帶著一種溫熱的光。
高歡放下滑鼠，從桌上抽了一張濕巾，彎下腰，遞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就那麼仰著臉看著他，像一隻被摸到舒服了就不願意動的貓。
高歡看了她兩秒，然後自己動手了，用濕巾從她的額頭開始擦，沿著太陽穴往下，走過顴骨、鼻樑、下巴，最後在耳後輕輕停了一下。
濕巾是涼的，貼在她溫熱的皮膚上，帶走了那層薄汗————
孟子意閉著眼睛，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著。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輕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一個很輕的暫停鍵。
高歡把濕巾折了一下，又擦了一遍她的後頸，然後收回手，把用過的濕巾扔進桌角的垃圾桶里。
「去洗把臉。」
孟子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光著腳走出書房，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水聲響了一會兒，然後是毛巾被擰乾的聲音。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的汗已經沒了，皮膚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紅，額前的碎發被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走到高歡身後，手臂從他肩膀上方繞過去，環住他的脖子。她彎著腰，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像一隻找到了合適位置就不想動的貓。
「高歡。「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有一點悶。
「嗯。
「你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說得太直接了。
她說，「你就那麼說了，娜扎也是「。如果傳出去的話，對你的事業影響很大的。現在的粉絲真的很可怕，凝聚力特別強，尤其是你的粉絲團體，她們什麼都能扒出來。
高歡沒有轉頭，繼續看著屏幕上還沒改完的劇本。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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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兩秒，在內心說道，因為我有掛。
然後他伸手握住孟子意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自己的指縫裡，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整理一卷用舊了的磁帶，把那些皺褶一點點撫平。
「因為我當時想的是，除了我，我不想讓別人讓你受委屈。
孟子意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僵了一下，像是被那幾句話釘在了原地，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該怎麼回應。
高歡沒有回頭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屏幕上，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o
「你願意嗎？」
他問。聲音不大，但書房裡很安靜，蕭邦剛好在一個樂句的結尾處停了一拍，像是也在等那個答案。
孟子意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看著他後頸的弧線，看著他肩膀隔著T
恤布料微微聳起又落下的輪廓。
然後她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一些，臉貼在他的發側，閉上眼睛。
「願意。「她說。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願意。
「說這麼多遍幹嘛？
「怕你聽不清。」
高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就那麼讓她環著自己的脖子、握著自己的手，兩個人維持著一個微微彆扭的姿勢，誰都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孟子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開口：「對了，陳遙最近經常找我聊天。
高歡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了一下。「找你聊天？
「嗯。」
孟子意的聲音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她很早就注意到了的事。
「她每次聊著聊著就會問你。問我你在幹什麼，你最近忙不忙，你新專輯錄得怎麼樣了。她從不直接問，但她總能把話題繞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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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想了想，沒有評價。
孟子意低下頭，下巴擱在他肩膀旁邊，聲音悶悶的：「她挺傻的。她以為她藏得很好，其實她發的每一條消息都在說，我想知道他的事「。」
「那就哄哄她。「高歡說。
孟子意愣了一下：「哄她？
「嗯。」
高歡把電腦屏幕合上，轉過身看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要碰到鼻尖，「她那麼傻，不像你。」
孟子意眨了眨眼睛。「不像我什麼？
「不像你這樣聰明。「高歡說，「你會裝傻。」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但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得意地笑，從嘴角到眼睛，連肩膀都在輕輕顫。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你猜。」
「當然是誇我了，我就是大智若愚，對不對？」
孟子意沒有繼續說什麼。
她往前湊了湊，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然後又碰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她沒有退開，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像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想再聽一遍的問題。
她鬆開了環著他脖子的手，繞到他面前，蹲下來。
沒有任何委屈，這些都是因為她願意，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攤得很開，喜歡就是喜歡，在意就是在意，沒有什麼隔夜的東西要藏著掖著。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坦蕩的光，像是要把自己放在一個他能看清楚、能隨時低頭就看見的位置。
「你說的，要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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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語氣認真，「那她要是哪天不傻了，你怎麼辦？
高歡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那就看情況。」
孟子意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然後她把臉埋在他的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滿足的笑意：「那我也等著看情況。」
窗外的風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帶進來一點夜晚的涼意。
蕭邦的瑪祖卡還在循環播放，旋律繞著房間慢慢走，像一條知道歸途卻故意走慢的河o
孟子意蜷在地板上，額頭貼著他的膝蓋，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最合適位置的貓。
高歡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在心裡把「我要保護好你「這個句子壓到更深處去。
不是對所有人說出來的話才叫承諾。
有些承諾是你知道它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