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探索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拍？」黃雷問。
「等《繡春刀》上映之後吧。」
高歡說，「先把本子磨透，不急。現在拿出來的是第五稿，我想改得滿意再說。」
「第五稿？」王訊瞪大了眼睛，「你這本子已經很好了，還改？」
高歡笑了笑：
「還不夠好。
馬先勇擋槍那場戲，我寫了四版，每一版都覺得差點意思。
第四版寫完之後我放了一個星期沒看，再看的時候發現。
問題不在對話，在節奏。
那場戲的節奏太快了，沒給觀眾喘息的時間。
我得把前面的節奏壓一壓。」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孫紅磊放下茶杯，看著高歡，「行。這個本子，我等你改到滿意。不急，咱們到時再說檔期。」
黃博也點頭：「我這邊也是，你什麼時候改好，我什麼時候協調。」
王訊舉手：「我隨叫隨到。」
高歡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人，都是他前世在屏幕里看了無數遍的人。
黃博的影帝，孫紅磊的視帝，王訊的金牌配角，黃雷的桃李滿天下。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討論他寫的劇本，說要等他改完，說要給他留檔期
高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覺得剛好。
有時候涼的茶比熱的茶更有味道，像生活。
熱的時候顧不上品，涼了才知道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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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謝謝各位哥哥了。」他說，「本子我回去再磨一稿，然後讓央央金跟各位的團隊對接。」
黃博擺了擺手：「不急，好飯不怕晚。你慢慢磨，我們等著。」
幾個人繼續吃飯，話題從劇本聊到了《極限挑戰》。
「小高，你之前錄過綜藝嗎？」孫紅磊問。
「錄過一些採訪，綜藝沒怎麼上過。」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黃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不是什麼輕鬆活。節目組那幫人，可能專門挑最苦最累的活兒給你，你和一興應該是最小了的吧？」
高歡點了點頭：「我小一歲，已經做好吃苦的準備了。」
「吃苦倒不至於。」黃雷笑著說，「但可能會讓你看到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我和導演之一的于敏他們那幫人比較熟，他這個人還是挺有意思的。」
高歡知道黃雷在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孤兒院的那些年，想起那些為了活著而拼盡全力的普通人。
他知道生活是什麼樣子的。
那些人，卑微，渺小，笨拙，但心裡有一團火。
那團火，燒不滅。
飯局快結束的時候，黃博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小高，你寫給粉絲都那首《致愛》什麼時候發？我閨女天天催我，說『爸爸你問問高歡哥哥歌什麼時候出』。」
高歡想了想：「五月二十號，520。MV在北京拍了一部分，後面還要拍些外景。」
飯局散了，幾個人在餐廳門口道別。
黃博先走，王訊跟著他上了同一輛車。
黃雷接了個電話，走到旁邊去說了，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孫紅磊站在門口，等高歡。
四月底的晚風吹過來，不冷不熱，剛剛好。
「小高。」他叫了一聲。
高歡走過去：「紅磊哥。」
「那個本子，」孫紅磊看著他，語氣很認真，「馬先勇那個角色，你別給別人，我的新電影就等你這個了，如果是你自己投資的話，片酬好商量。」
高歡愣了一下。
他知道孫紅磊很看重這個角色，但沒想到會到這個程度。
「紅磊哥，你這樣我壓力很大。」高歡說。
「壓力大就對了。」孫紅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劇本值得等，也值得你把它改到最好。別急著開機，慢慢磨。磨到你滿意了，我們再拍。」
高歡點了點頭。
孫紅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你那個《大佛普拉斯》，改好了也給我看看。」
「好。」
孫紅磊擺了擺手，上了車。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央央金從後面走過來，把外套遞給他。「歡哥，談得怎麼樣？」
「挺好的。」
高歡穿上外套，「博哥接了眼鏡，紅磊哥接了馬先勇，迅哥接了大頭。三個都定了。」
央央金瞪大了眼睛：「三個都定了？還沒開拍就定了？」
「嗯。」
「他們看完整劇本就定了？」
「看了。」高歡說，「博哥翻了兩遍就定了，紅磊哥也是，迅哥是看博哥定了他就定了。」
央央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高歡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駛入夜色。
街道寬闊而擁擠，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
四月底的北京，深夜的風還帶著一點涼意，但已經不刺骨了。
高歡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
微信上，有未讀消息。
娜扎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是「今天在橫店拍夜戲，好冷，想你了」。
他回了兩個字：「多穿。別減肥了，多吃點，你太瘦了不好看。」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但回了一個「嗯」。
陳嘟靈發來一張學校的夜景，配文是「今晚的月亮好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回了兩個字：「好看。」
劉施施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本子看了。」
高歡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給劉施施發過《無名之輩》的劇本，不太想讓她演，卻想讓她看饞一饞。
因為他想知道，一個體驗派演員看完這個本子之後，是什麼感覺。
他打字：「怎麼樣？」
對面秒回：「哭了。」
然後又來了一條：「馬先勇擋槍那場戲，我哭得最厲害。
因為太真了。
那個男人一輩子沒做對過什麼事，最後終於做對了一次，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他活著，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劉施施懂。
她懂他在那場戲裡藏的什麼東西。
他打字：「那你覺得，誰能演馬先勇？」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兩個字：「老胡？」
高歡直接鎖了屏，不再回復，把手機揣進兜里。
窗外，京城的夜色濃得像墨。
遠處國貿的燈光還在亮著，像一片不眠的海。
那些寫字樓里還有人在加班，在為生活奔命。
……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高歡睜開眼睛，拉開車門，走出去。
夜風吹過來，小區綠化帶里的那幾株北美海棠正值盛花期的尾巴。
路燈一照，花瓣呈現出一種近似透明的粉，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來，有那麼幾片擦著高歡的肩頭飄過，打著旋兒落在潮濕的地面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瞬，伸手拂去肩上的落花，走進樓棟，按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想起黃博今天說的一句話。
「這個本子，我能看到畫面。」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一個演員，看到劇本就能看到畫面。
那是天賦，也是熱愛。
電梯到了樓層，門開了。
高歡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地毯厚實，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開門進去。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只有床頭燈亮著。
娜扎今天不在，孟子意也不在，陳遙也不在。
劉施施幫他脫了外套，兩人一起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燈影微微晃動，像極了水面的波紋。
……
第二天早上，高歡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洗漱完，換了一身運動服，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央央金髮了一條：「歡哥，今天下午錄歌，我十二點來接你。」
他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又來了一條，是黃博發的。
「小高，我一個朋友聽我說起了《無名之輩》的劇本大概，他覺得很好。
寧昊說這可能是他近幾年看到的最好的黑色幽默故事，問你能不能讓他看看劇本。」
高歡愣了一下。
寧昊。
《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心花路放》。
中國最會拍黑色幽默的導演之一。
他說「這可能是近幾年最好的黑色幽默劇本」。
高歡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該回什麼。
最後他打了四個字：「謝謝博哥。寧導想看當然可以，你直接給他就行。」
鎖屏，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大佛普拉斯》的劇本。
高歡翻開劇本，從第一頁開始看。
「在一個名叫『葛洛伯』的小城裡，有一家名叫『大佛』的工廠。」
他讀到這裡，停了一下。
葛洛伯。
這個地名是編的，但在他的腦子裡，那個小城是有畫面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樓，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臉。
每個人都在活著，但每個人都不像是在活。
他繼續往下看。
看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看，每一個標點都不放過。
看到第三幕的時候，他的筆停了。
那段對話，他寫了好幾版，但總覺得不夠。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有錢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窮人的世界，是黑白的。」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劃掉了。
太直白了。不是不好，是太直了。黑色幽默不需要把道理說出來，需要的是讓讀者自己看到。
高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怎麼寫，才能讓讀者翻到那一頁的時候，不是被道理擊中，是被畫面擊中。
他想了很久，然後拿起筆，重新寫了一行字。
「行車記錄儀里的世界，是彩色的。而車窗外的世界，是黑白的。」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
這一次，他沒劃掉，留做了備選。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四月底的北京，春天快結束了，夏天還沒來。
那種曖昧的季節感，像極了《大佛普拉斯》里的氛圍，還有正在地板上抬頭看他的女明星。
高歡讓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打開窗簾。
但陽光卻滲了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通透。
他看著窗外的城市，想起《大佛普拉斯》里的那句台詞。
「雖然現在已經是太空時代了，人類可以搭乘飛船到達月球，但卻無法探索別人內心的宇宙。」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用不著探索內心，只探索身體就足夠了。
……
許久之後，高歡把女人抱起來送進了浴室。
很快就沖洗完的他回到書桌前，坐下，繼續改劇本。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地移動。
時間在走，但他沒動。
他就坐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
下午一點，央央金來接他。
高歡上了車，靠在座椅上。
央央金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他一眼：「歡哥，你昨晚沒睡好？眼睛有點紅。」
「睡了。」高歡說，「可能改劇本改的，看太久紙了。」
「你那個《大佛普拉斯》還沒改完？」
「還差一點。」
「差什麼？」
高歡想了想，說了一句讓央央金沒聽懂的話：「差一口氣。那口氣找到了，本子就成了。找不到，就是廢紙。」
央央金沒再問。
車子駛向百花錄音棚。
車子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高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有一條新消息，是陳遙發的。
「《無心法師》的劇本我看了，女二號的戲份比女一號還有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讓我多跟你演對手戲？」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回了四個字：「你猜猜看。」
對面秒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又來了一句：「我不用猜，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高歡沒回。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劉施施發來的一條消息。
「今天又看了一遍《無名之輩》的新劇本，看到馬先勇在車裡聽女兒語音的那段，又哭了。
那個男人這輩子沒聽過一句好話，女兒發了一條『爸，注意安全』，他聽了十幾遍。」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回了四個字：「你這樣想馬先勇。」
對面秒回：「因為我懂，我爸也是這種人。一輩子沒說過一句軟話，但會在你出門的時候偷偷往你包里塞錢。」
「等《繡春刀》上映之後吧。」
高歡說，「先把本子磨透，不急。現在拿出來的是第五稿，我想改得滿意再說。」
「第五稿？」王訊瞪大了眼睛，「你這本子已經很好了，還改？」
高歡笑了笑：
「還不夠好。
馬先勇擋槍那場戲，我寫了四版，每一版都覺得差點意思。
第四版寫完之後我放了一個星期沒看，再看的時候發現。
問題不在對話，在節奏。
那場戲的節奏太快了，沒給觀眾喘息的時間。
我得把前面的節奏壓一壓。」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孫紅磊放下茶杯，看著高歡，「行。這個本子，我等你改到滿意。不急，咱們到時再說檔期。」
黃博也點頭：「我這邊也是，你什麼時候改好，我什麼時候協調。」
王訊舉手：「我隨叫隨到。」
高歡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人，都是他前世在屏幕里看了無數遍的人。
黃博的影帝，孫紅磊的視帝，王訊的金牌配角，黃雷的桃李滿天下。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討論他寫的劇本，說要等他改完，說要給他留檔期
高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覺得剛好。
有時候涼的茶比熱的茶更有味道，像生活。
熱的時候顧不上品，涼了才知道是什麼滋味。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那就先謝謝各位哥哥了。」他說，「本子我回去再磨一稿，然後讓央央金跟各位的團隊對接。」
黃博擺了擺手：「不急，好飯不怕晚。你慢慢磨，我們等著。」
幾個人繼續吃飯，話題從劇本聊到了《極限挑戰》。
「小高，你之前錄過綜藝嗎？」孫紅磊問。
「錄過一些採訪，綜藝沒怎麼上過。」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黃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不是什麼輕鬆活。節目組那幫人，可能專門挑最苦最累的活兒給你，你和一興應該是最小了的吧？」
高歡點了點頭：「我小一歲，已經做好吃苦的準備了。」
「吃苦倒不至於。」黃雷笑著說，「但可能會讓你看到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我和導演之一的于敏他們那幫人比較熟，他這個人還是挺有意思的。」
高歡知道黃雷在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孤兒院的那些年，想起那些為了活著而拼盡全力的普通人。
他知道生活是什麼樣子的。
那些人，卑微，渺小，笨拙，但心裡有一團火。
那團火，燒不滅。
飯局快結束的時候，黃博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小高，你寫給粉絲都那首《致愛》什麼時候發？我閨女天天催我，說『爸爸你問問高歡哥哥歌什麼時候出』。」
高歡想了想：「五月二十號，520。MV在北京拍了一部分，後面還要拍些外景。」
飯局散了，幾個人在餐廳門口道別。
黃博先走，王訊跟著他上了同一輛車。
黃雷接了個電話，走到旁邊去說了，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孫紅磊站在門口，等高歡。
四月底的晚風吹過來，不冷不熱，剛剛好。
「小高。」他叫了一聲。
高歡走過去：「紅磊哥。」
「那個本子，」孫紅磊看著他，語氣很認真，「馬先勇那個角色，你別給別人，我的新電影就等你這個了，如果是你自己投資的話，片酬好商量。」
高歡愣了一下。
他知道孫紅磊很看重這個角色，但沒想到會到這個程度。
「紅磊哥，你這樣我壓力很大。」高歡說。
「壓力大就對了。」孫紅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劇本值得等，也值得你把它改到最好。別急著開機，慢慢磨。磨到你滿意了，我們再拍。」
高歡點了點頭。
孫紅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你那個《大佛普拉斯》，改好了也給我看看。」
「好。」
孫紅磊擺了擺手，上了車。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央央金從後面走過來，把外套遞給他。「歡哥，談得怎麼樣？」
「挺好的。」
高歡穿上外套，「博哥接了眼鏡，紅磊哥接了馬先勇，迅哥接了大頭。三個都定了。」
央央金瞪大了眼睛：「三個都定了？還沒開拍就定了？」
「嗯。」
「他們看完整劇本就定了？」
「看了。」高歡說，「博哥翻了兩遍就定了，紅磊哥也是，迅哥是看博哥定了他就定了。」
央央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高歡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駛入夜色。
街道寬闊而擁擠，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
四月底的北京，深夜的風還帶著一點涼意，但已經不刺骨了。
高歡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
微信上，有未讀消息。
娜扎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是「今天在橫店拍夜戲，好冷，想你了」。
他回了兩個字：「多穿。別減肥了，多吃點，你太瘦了不好看。」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但回了一個「嗯」。
陳嘟靈發來一張學校的夜景，配文是「今晚的月亮好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回了兩個字：「好看。」
劉施施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本子看了。」
高歡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給劉施施發過《無名之輩》的劇本，不太想讓她演，卻想讓她看饞一饞。
因為他想知道，一個體驗派演員看完這個本子之後，是什麼感覺。
他打字：「怎麼樣？」
對面秒回：「哭了。」
然後又來了一條：「馬先勇擋槍那場戲，我哭得最厲害。
因為太真了。
那個男人一輩子沒做對過什麼事，最後終於做對了一次，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他活著，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劉施施懂。
她懂他在那場戲裡藏的什麼東西。
他打字：「那你覺得，誰能演馬先勇？」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兩個字：「老胡？」
高歡直接鎖了屏，不再回復，把手機揣進兜里。
窗外，京城的夜色濃得像墨。
遠處國貿的燈光還在亮著，像一片不眠的海。
那些寫字樓里還有人在加班，在為生活奔命。
……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高歡睜開眼睛，拉開車門，走出去。
夜風吹過來，小區綠化帶里的那幾株北美海棠正值盛花期的尾巴。
路燈一照，花瓣呈現出一種近似透明的粉，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來，有那麼幾片擦著高歡的肩頭飄過，打著旋兒落在潮濕的地面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瞬，伸手拂去肩上的落花，走進樓棟，按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想起黃博今天說的一句話。
「這個本子，我能看到畫面。」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一個演員，看到劇本就能看到畫面。
那是天賦，也是熱愛。
電梯到了樓層，門開了。
高歡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地毯厚實，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開門進去。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只有床頭燈亮著。
娜扎今天不在，孟子意也不在，陳遙也不在。
劉施施幫他脫了外套，兩人一起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燈影微微晃動，像極了水面的波紋。
……
第二天早上，高歡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洗漱完，換了一身運動服，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央央金髮了一條：「歡哥，今天下午錄歌，我十二點來接你。」
他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又來了一條，是黃博發的。
「小高，我一個朋友聽我說起了《無名之輩》的劇本大概，他覺得很好。
寧昊說這可能是他近幾年看到的最好的黑色幽默故事，問你能不能讓他看看劇本。」
高歡愣了一下。
寧昊。
《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心花路放》。
中國最會拍黑色幽默的導演之一。
他說「這可能是近幾年最好的黑色幽默劇本」。
高歡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該回什麼。
最後他打了四個字：「謝謝博哥。寧導想看當然可以，你直接給他就行。」
鎖屏，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大佛普拉斯》的劇本。
高歡翻開劇本，從第一頁開始看。
「在一個名叫『葛洛伯』的小城裡，有一家名叫『大佛』的工廠。」
他讀到這裡，停了一下。
葛洛伯。
這個地名是編的，但在他的腦子裡，那個小城是有畫面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樓，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臉。
每個人都在活著，但每個人都不像是在活。
他繼續往下看。
看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看，每一個標點都不放過。
看到第三幕的時候，他的筆停了。
那段對話，他寫了好幾版，但總覺得不夠。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有錢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窮人的世界，是黑白的。」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劃掉了。
太直白了。不是不好，是太直了。黑色幽默不需要把道理說出來，需要的是讓讀者自己看到。
高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怎麼寫，才能讓讀者翻到那一頁的時候，不是被道理擊中，是被畫面擊中。
他想了很久，然後拿起筆，重新寫了一行字。
「行車記錄儀里的世界，是彩色的。而車窗外的世界，是黑白的。」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
這一次，他沒劃掉，留做了備選。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四月底的北京，春天快結束了，夏天還沒來。
那種曖昧的季節感，像極了《大佛普拉斯》里的氛圍，還有正在地板上抬頭看他的女明星。
高歡讓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打開窗簾。
但陽光卻滲了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通透。
他看著窗外的城市，想起《大佛普拉斯》里的那句台詞。
「雖然現在已經是太空時代了，人類可以搭乘飛船到達月球，但卻無法探索別人內心的宇宙。」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用不著探索內心，只探索身體就足夠了。
……
許久之後，高歡把女人抱起來送進了浴室。
很快就沖洗完的他回到書桌前，坐下，繼續改劇本。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地移動。
時間在走，但他沒動。
他就坐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
下午一點，央央金來接他。
高歡上了車，靠在座椅上。
央央金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他一眼：「歡哥，你昨晚沒睡好？眼睛有點紅。」
「睡了。」高歡說，「可能改劇本改的，看太久紙了。」
「你那個《大佛普拉斯》還沒改完？」
「還差一點。」
「差什麼？」
高歡想了想，說了一句讓央央金沒聽懂的話：「差一口氣。那口氣找到了，本子就成了。找不到，就是廢紙。」
央央金沒再問。
車子駛向百花錄音棚。
車子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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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回了四個字：「你猜猜看。」
對面秒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又來了一句：「我不用猜，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高歡沒回。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劉施施發來的一條消息。
「今天又看了一遍《無名之輩》的新劇本，看到馬先勇在車裡聽女兒語音的那段，又哭了。
那個男人這輩子沒聽過一句好話，女兒發了一條『爸，注意安全』，他聽了十幾遍。」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回了四個字：「你這樣想馬先勇。」
對面秒回：「因為我懂，我爸也是這種人。一輩子沒說過一句軟話，但會在你出門的時候偷偷往你包里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