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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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在平流層穩穩地飛著,窗外的雲層厚得像一床永遠不會被掀開的被子。

  機艙里的燈調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只有偶爾傳來幾聲輕輕的咳嗽和空乘走動的腳步聲。

  高歡靠在商務艙的座椅上,閉著眼睛,但沒睡著。

  他的右邊是陳嘟靈。

  她睡著了,頭微微歪向他這一邊,呼吸很輕很均勻,睫毛在眼瞼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像一朵半開的花。

  飛機遇到氣流顛簸的時候,她的眉頭會微微皺一下,身體本能地往他的方向靠,像一株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選擇,只是本能。

  他的左後方是章偌楠。

  她沒睡著,或者說,她假裝睡著了。

  她側躺著,臉朝向窗戶的方向,但眼睛是微微睜著的,睫毛在微微顫著,像蝴蝶翅膀在試探著要不要飛。

  她看到高歡和陳嘟靈一起走進商務艙的時候,眼神暗了一下。

  她的,隔著玻璃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高歡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在看。

  他知道她在看他和陳嘟靈說話,看陳嘟靈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看他在飛機顛簸時下意識地伸手擋在陳嘟靈前面——那種本能的、不經思考的保護。

  他甚至知道她在看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咬著嘴唇,把那股酸澀咽了回去,像吞一顆沒有剝開殼的糖,粗糙的,澀的,劃著名喉嚨往下走。

  飛機上的時間過得飛快。十幾個小時的航程,睡一覺,看一部電影,吃兩頓飯,就到了。

  高歡不是第一次飛長途,但這是他第一次帶著兩個女孩一起飛。

  這種感覺有點奇妙,像一個收藏家把自己最珍視的兩件藏品放在同一個展櫃裡,既怕它們互相磕碰,又忍不住多看幾眼。

  他對於身邊身後的陳嘟靈和章偌楠的顏值,是比較滿意的。

  陳嘟靈是那種「越看越好看」的清純,骨相好,耐得住歲月的磨,三五年後、十年後,她只會比現在更好看。

  章偌楠是那種「第一眼就好看」的甜美,甜,但不是工業糖精的甜,是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天然的、不加工的甜。

  高歡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是一個收藏家,陳嘟靈是宋代的瓷器,釉面溫潤,線條簡潔,需要你安靜下來、看很久才能看懂她的好。

  章偌楠是明代的青花,顏色明快,紋樣清晰,你第一眼就會被吸引,然後越看越覺得有味道。

  兩種不同的美,放在同一個展櫃裡,交相輝映。

  但也互相較勁。

  他不知道那種較勁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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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在機場,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拿同一瓶水的時候;

  也許是在登機口,兩個人同時看向他的時候;

  也許更早,章偌楠第一次看到陳嘟靈和高歡站在一起、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的時候。

  女孩子之間的較勁,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動作,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它是一種氣場,像兩種不同的香水被噴在同一個房間裡,你不一定能分出誰是誰,但你能感覺到它們不一樣,而且它們在爭奪同一個人的嗅覺。

  高歡聞到了。

  但他沒有去分辨,因為他兩種都喜歡。

  這大概就是他最大的問題,也是他最大的坦誠。

  他這個人,太缺愛了。

  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亦然。

  上輩子在孤兒院的時候,他學會了安靜地吃飯、安靜地走路、安靜地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小到不占地方,也就不會被人嫌棄。

  他見過太多孩子的來來去去,被領養的、被送走的、被從這一個房間搬到那一個房間的。

  他從來沒有被領養過。不是沒人來,是他太安靜了,安靜到沒有人注意到他。

  後來他習慣了,習慣了不期待,習慣了不需要,習慣了「一個人也挺好」。

  但習慣不意味著不想要。

  他想要被愛。

  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多到溢出來、多到把他淹沒、多到他再也不用擔心明天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

  但他也知道,一個人的愛意滿足不了他。

  那個洞太大了。

  像一個破了底的桶,你往裡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這輩子有了小姨,有了娜扎,有了陳嘟靈,有了孟子意,有了陳遙,有了劉施施,有了央央金,有了章偌楠——他把那些水一桶一桶地往裡倒,洞還在,但水也開始存住了一些。

  系統升級之後,他的身體再次被全面提升。神經反應速度、肌肉強度、體能恢復能力,每一項都遠超常人。

  那次升級之後,娜扎也開玩笑說他「一個人能頂十個自己」,他沒反駁,因為他知道那是真的。

  但身體的提升帶來的是欲望的提升。

  像一輛排量更大的車,你開得慢了,發動機會積碳,性能會下降,你需要時不時地拉高轉速,讓發動機保持在最佳狀態。

  所以他在娛樂圈來後宮,是很正當的。

  為了身心健康。

  不僅僅是為了滿足私慾,也是為了讓自己保持在最佳狀態,為了給觀眾帶來更好的作品,為了對得起那些喜歡他的人。

  這個邏輯,他自己信了,也就夠了。

  高歡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雲層。

  太陽在雲層的邊緣鑲了一道金邊,雲海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被凝固了的白色海洋。

  飛機還在飛,離巴黎還有三個小時。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旁邊睡著的陳嘟靈。

  她的睫毛在睡夢中微微顫著,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夢話,但沒有聲音。

  他伸出手,幫她拉了拉滑到肩膀下面的毯子,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做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做的動作。

  陳嘟靈在睡夢中往他的方向縮了縮。

  高歡看著她的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左後方坐著的章偌楠。

  她應該還在假裝睡著,眼睛應該是睜著的,在黑暗中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他沒有回頭。

  有些東西,回頭就確認了。

  確認了就要回應。回應了就收不回來了。

  他不怕收不回來。

  他怕的是收回來之後,放哪兒。

  飛機繼續飛。

  雲層還在腳下鋪展,太陽還在雲層的邊緣鍍金。

  三個小時後,巴黎。

  兩個女孩,一個夢。

  和一顆還沒想好怎麼分、但決定先不分的、渣得明明白白的心。

  ……

  巴黎戴高樂機場。

  飛機降落的時候是當地時間早上七點,天還沒完全亮透。

  三月底的巴黎,早晨的空氣裡帶著一種潮濕、冷冽的、但又不像上海那樣扎臉的涼意。

  雲層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沒疊好的被子壓在城市的頭頂上,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里漏出幾縷薄薄的光,落在遠處的田野上,像被誰撕碎了的金紙。

  商務艙的乘客先下飛機。

  高歡站起來的時候,陳嘟靈在他右邊的座位上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纖細的腰線在衣服下擺處若隱若現,像一彎剛剛升起的月牙。

  「睡得好嗎?」高歡問。

  「不好。」陳嘟靈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一直在做夢。」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著說道,「你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隔著過道都能聽到。「

  他從行李架上拿下兩個登機箱,一個是他的,黑色,低調,沒有任何標識;另一個是陳嘟靈的,淺粉色,上面掛著一個毛絨公仔,是他上次在廈門拍戲時給她帶的。

  章偌楠坐在他們後面兩排。

  她的座位是經濟艙,是她自己堅持的。

  央央金在微信上跟他說「小章說商務艙太貴了,她坐經濟艙就行」的時候,他想了想,回了一個字:「不行。」

  有些人需要被寵,有些人需要被尊重,章偌楠是前一種。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一點麻,扶著前排座椅的靠背站了幾秒,才慢慢直起身。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沒拉起來,頭髮散著,臉上沒有化妝,但那張臉在清晨的昏暗燈光下反而更好看。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瑪瑙。

  她看到高歡從前艙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她的心跳快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背包的帶子,手指在尼龍織帶上繞了兩圈,又鬆開,繞了兩圈,又鬆開。

  高歡轉回頭,推著行李箱往廊橋走。

  陳嘟靈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是一個「我們很熟但不是那種關係」的安全距離。

  廊橋很長,玻璃幕牆外面是巴黎灰濛濛的天空,遠處的航站樓上寫著「PARIS CHARLES DE GAULLE」幾個大字,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黯淡。

  陳嘟靈偏過頭看著那幾個字,輕聲念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巴黎啊。」

  高歡看了她一眼。「第一次來?」

  「嗯。」

  「這幾天一起逛逛看看,如果喜歡的話,以後常來。」

  陳嘟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像一個小女孩收到了承諾的糖果。

  她伸出手,拉了拉高歡的袖子,力道很輕,像一隻貓在用爪子試探水溫。

  「你說的。」

  「我說的。」

  章偌楠走在後面,隔著五六步的距離,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高歡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帽子沒拉起來,頭髮被廊橋里的風吹得有點亂。

  陳嘟靈的淺粉色羽絨服在灰濛濛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她看著陳嘟靈拉了拉高歡的袖子,高歡沒有躲。

  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定格了,像一張照片,被釘在了某個她不想翻開的相冊里。

  她低下頭,繼續走。

  行李箱的輪子在廊橋的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

  到達大廳里,提前一天抵達的央央金已經在等著了。

  她也戴著口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鬆弛。

  看到高歡出來,她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

  「歡哥,車在外面了。」

  「嗯。」

  央央金看了一眼陳嘟靈,笑了一下。

  「嘟嘟,累不累?」

  「還好。」陳嘟靈說,但她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是沒睡好的痕跡。

  央央金又看了一眼後面走過來的章偌楠,沖她點了點頭。

  「小章,跟上。」

  章偌楠「嗯」了一聲,加快了腳步,但又不敢走太快,怕顯得太急,又怕顯得太慢。

  她最後找到了一個折中的速度,比陳嘟靈慢半步,但比她自己平時的步速快一點。

  機場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司機王富貴、保鏢陳甲第已經把行李裝好了,站在車門旁邊等著。

  高歡先上車,坐在中間一排。

  陳嘟靈猶豫了一下,坐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章偌楠上車的時候,看到最後一排還有位置,但高歡旁邊是空的,她沒有坐過去,坐在了陳嘟靈後面那一排,靠另一邊窗的位置。

  央央金坐在中間一排,系好安全帶,回過頭看了一眼車裡的座位分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公路。

  巴黎的郊外是一片一片的田野,還沒有完全變綠,枯黃的草茬在晨光里泛著一種乾燥的、像舊書頁一樣的顏色。

  央央金從副駕駛回過頭,把手機遞到高歡面前。

  「歡哥,德芙那邊的郵件,你看看。」

  高歡接過手機,屏幕上是廣告方案的PDF。

  德芙巧克力,2015年春季主打款,品牌方原本擬定的代言人是——高歡和Angelababy楊影。

  Angelababy楊影,2015年最紅的女明星之一,《跑男》播出後人氣飆升,商業價值處於巔峰期。

  德芙那邊希望用「男帥女靚」的組合打出顏值暴擊,一掃去年廣告的頹勢。

  去年德芙的廣告堪稱災難。

  金秀賢和鄧紫棋,一個是《星你》爆火的韓流天王,一個是《歌手》出圈的巨肺天后,兩個人站在一起,造型、服飾、演技、情節全都被網友吐槽了個遍。

  廣告詞化用了《星你》中的經典台詞,「聽說下雨天,巧克力和音樂更配哦」,被網友嘲諷為「來自星星的村姑」,金秀賢的韓星身份在彼時反感韓流的輿論環境下更是雪上加霜。

  兩家粉絲互相撕了很長時間,場內場外都鬧得十分難看。

  德芙這塊金字招牌,被那條廣告砸出了一個不小的坑。

  所以今年,德芙勢要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高歡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央央金從副駕駛回過頭,手裡拿著平板,翻到德芙廣告的最終方案。


  高歡「嗯」了一聲,沒睜眼。

  央央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歡哥,你之前說一年最多接十支廣告,每支兩千萬,這個數字是不是太保守了?

  現在找上門的品牌方排著隊,光第一季度就有七八家在詢價。

  你一年只接十支,咱們得推掉多少?」

  高歡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巴黎天際線。

  「推掉就推掉。」

  「可是——」央央金還想再勸:

  「一支兩千萬,十支也才兩個億。你現在的熱度,一年接二十支都不過分。

  光是那幾個快消品、化妝品、3C品牌加一起,我都能給你湊出十五支不撞品類——」

  「央央姐。」

  高歡打斷她,語氣不重,但很篤定。

  「廣告不是越多越好。

  觀眾看膩了,品牌方的稀缺性就沒了。

  我要的不是數量,是單價。」

  央央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知道高歡說的是對的,但作為一個經紀人,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推,心在滴血。

  「那至少十五支?」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高歡看了她一眼。「十支。」

  央央金嘆了口氣,在平板上記了下來。

  她轉過身,小聲嘟囔了一句:「兩個億都不要,真是個祖宗。」

  高歡聽到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接話。

  央央金看著他,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她在腦子裡飛速地算——十支廣告,每支兩千萬,光代言費一年就是兩個億。

  這不是什麼「飢餓營銷」,這是高歡對自己商業價值的清晰認知。

  太多廣告會稀釋品牌稀缺性,觀眾看膩了,品牌方也就不願意出高價了。

  但是她十分懷疑,高歡只是因為太懶了,不願意參加那麼多商務活動。

  不然為什麼接下的每個廣告裡,都對商務活動額數量有限制。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高歡,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像一頭在陽光下打盹的獅子。

  兩個女孩的目光如影隨形。

  車子駛入巴黎市區。

  街道兩邊的建築是典型的奧斯曼風格,灰色的石材牆面,黑色的鐵藝陽台,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出密密麻麻的線條。

  路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晨跑的當地人,穿著鮮艷的運動服,在灰濛濛的背景里像幾滴被甩出去的顏料。

  高歡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巴黎。

  他想起自己抄《告白氣球》的時候,腦子裡就是塞納河畔的畫面。

  左岸的咖啡,梧桐樹的落葉,和那個在風裡笑得很好看的女孩。

  現在他來了。

  帶著兩個女孩。

  一個坐中間,一個坐後面。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一個梗,「渣男去巴黎,飛機上就能拍一部《午夜巴黎》的續集,叫《午夜巴黎·修羅場》。」

  他沒覺得好笑,也沒覺得不對。

  只是沒有在飛機衛生間達成一日千里的成就,難免有些許的遺憾。

  但沒關係。

  總有一天他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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