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背影
第150章 背影
六又六分之一群里的消息從早到晚沒斷過。
她們把求助信息一條一條的扔在群里，然後再分發在自己的粉絲群，動員粉絲。
田希薇工作室微博已經把河南暴雨求助信息的匯總貼置頂了，裡面涵蓋了鄭州、新鄉、鶴壁等地的官方救援電話和物資接收點。
李依桐轉發了三條不同來源的求助信息到朋友圈，配文是「鄭州的友友務必注意安全，有需要的隨時說」。
楊超月什麼都沒說，但張靖儀在捐贈列表中發現了楊超月的。
她默默捐了五十萬。
她做事從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
張靖儀在各大平台上搜羅信息，打算收集轉發一些確認可靠的物資接收點和捐贈渠道，卻意外發現有人已經在網上整理了一份相當專業物資需求和對接渠道出來。
她趕緊轉發到六又六分之一群里建議大家轉發，自己發了一條微博：
【大家有災區急需的資源可以優先往這幾個地方送，渠道是核實過的，不會有問題。
】
【楊超月：靖儀，你這個好！我發給工作室讓他們照著這個捐。】
【周野：收到】
水災的事持續發酵。
群里的人各自在忙，消息從刷屏變成了零散。
林琛始終沒出現。
楊超月剛開始沒太在意，林琛忙起來不看手機不是第一次了，經常是隔好幾個小時才會回復。
第一天沒出現，她覺得正常。
第二天上午，還是音訊全無。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楊超月翻了一下聊天記錄，林琛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天早上發的，之後群里所有人都冒過頭，只有他沒有出現。
她在群里單獨艾特了他：
【楊超月：@林琛你在忙嗎？怎麼一直不說話？】
沒有回覆。
【田希薇：會不會在寫劇本，沒看到信息？】
【張靖儀：有可能。】
楊超月又等了一個小時，群里林琛還是沒出現。
楊超月點開林琛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楊超月：林琛？】
【楊超月：你還好嗎？看到回我】
中午的時候，楊超月趁著拍攝的間隙又看了一眼手機，林琛的對話框還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回覆。
她點進「六又六分之一」群聊，在群里說了一句【楊超月：給他發消息，也沒回】
田希薇秒回：
【田希薇：我也沒聯繫上。】
其餘幾女也表示消息同樣石沉大海。
劉浩純跟了一個大哭的表情，後面寫著【林琛哥你怎麼了。】
【田希薇：誰在上海呀？有沒有人能去看看林琛？】
【劉浩純：我現在在京城。】
【楊超月：我在外地拍攝，現在請假回去找他】
【張靖儀：別，超月，現在又沒確認林琛有事，你沒必要大費周章。我在上海，我去找他，你們先不要擔心。】
【楊超月：那就辛苦你了，靖儀。】
楊超月把林琛工作室的地址發在群里，附帶了一句！
【楊超月：他可能在工作室忙，你先去那邊看看，找不到再跟我說。】
張靖儀沒再回復。
她出發了。
張靖儀到承悅傳媒的時候是下午。
前台的小姑娘熱情詢問她來找誰，張靖儀摘下口罩，問了一句：「林琛在嗎？」
小姑娘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以為張靖儀是來談業務的，回答：「張老師，林總今天好像沒來，我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看到過他。」
「那你們這裡誰能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小姑娘往公司內部看了一眼，現在工位上只有年輕的面孔，他們大多是公司最近新招進來的員工，認不全人，也說不上話。
張靖儀沒有為難她，站在走廊里等了片刻，一個年輕員工走進公司，前台小聲告訴張靖儀這人是行政部的，也許知道林總的行蹤。
張靖儀迎上去，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說自己是來找林琛的，他電話打不通，現在他人在哪裡？
對方抱歉地笑了笑：「林導的行程我們不太清楚，您可以問問王偉王總，或者小陳總，他們應該知道。」
然而，那些當年跟著林琛的元老們一個都不在。
王偉在外地出差，老周在盯項目，小陳和小劉跟著項目組去東方衛視開對接會。剩下的人不是在忙綜藝就是在跑外勤。
再加上林琛不管是物資裝車和動身都是在凌晨，所以普通員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闆已經去了災區。
楊超月的消息已經彈了好幾條：
【楊超月：到了嗎？他在不在？】
張靖儀低頭打字：
【張靖儀：他不在工作室。我問了幾個人，都說今天沒看到他，昨天上午還在。】
【楊超月：會不會在家裡？靖儀，你能不能去他家裡看看？我發你地址。】
【張靖儀：好，我現在去。】
張靖儀站在林琛家門口按了幾次門鈴，沒人應。
她本來準備私發告訴楊超月這個結果，剛好群里大家都在關心她找林琛的進展，她乾脆直接在群里發了。
【張靖儀：林琛的工作室和家裡我都去過了。工作室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家裡也沒人。】
眾女在群里的語氣徹底從一開始覺得有點奇怪變成了真的不對，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大家的擔心。
一個現代人，手機不離手，再忙也不可能一天完全不看消息。
就算真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脫不開身，好歹應該跟楊超月這個女朋友說一聲。
劉浩純說她也發了消息，沒回。田希薇跟了一句「我也是」。李依桐和周野說她們剛才又發了一條，還是沒人回復。
【楊超月：他到底去了哪裡？怎麼連句話都沒留下！】
沒有人能回答。
張靖儀站在林琛家門口，久久沒有離開。
她在群里說了一句：
【張靖儀：我再去找找。】
鄭州。
這場仗從林琛下車的那一刻就拉開了。
清晨，林琛一行人抵達ZZ市救災物資轉運中心。
東三環的路基在洪水中塌了半邊，三個車道縮成一個車道，等待入庫的貨車在路肩上排成長龍。
林琛讓司機把貨車停在指定位置，去窗口遞交了物資清單。
接下來是搬運。
上千件物資在貨廂里堆置著，衝鋒舟的主機在最底層，發電機貼著側板固定，成箱的救生衣和頭燈層層堆疊，消毒液和應急食品的紙箱分區隔開。
搬運不是把東西從A點挪到B點那麼簡單。
要在不造成新的擁堵的前提下，讓最急需的物資優先出庫。
衝鋒舟和發電機是第一批，卸完之後直接裝上轉運車發往基層救援點。
然後是救生衣、頭燈、消殺用品。
林琛把外套脫了扔在車座上，捲起袖子，跳上車廂。
成箱的消毒液每箱四十斤，他彎下腰，雙手扣住紙箱底部，繃緊腰背，抬上平板車。
物資轉運中心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軍綠色的卡車、貼著救援隊標識的越野車、
熄火在路邊的麵包車，擠滿了整個貨運場。
人的聲音、車的聲音、對講機的聲音混在一起，每個人說話都要靠吼，說不了多少話，聲音就啞了。
林琛把一箱消毒液扛上平板車，下來的時候手臂被旁邊搬運人員的箱角颳了一下，手流出鮮血，他隨手用衣服擦了一下，繼續幹活。
蔣奇鳴等人在貨車清點救生衣的數量。一箱二十件，他們點一箱，就在紙箱外面用馬克筆做個標記。又搬下來兩箱，再點四十件，又作記錄。
一個穿著救援隊馬甲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褲腿卷到膝蓋，鞋子看不出顏色。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他的目光在林琛身上打量了一下，大概是覺著這個人不像是長期跑物流的司機。
林琛說：「上海過來的，自己組織了一批物資。衝鋒舟和發電機是第一批，救生衣和消殺用品在後面。」
中年男人點點頭，在手上的本子上寫了幾筆。
「衝鋒舟能現在就裝車嗎？白沙那邊有個村子，三千多人困了三天了。橡皮艇進不去，水深，浪急。」
林琛轉身跳上車廂，把衝鋒舟的固定鎖解開。
蔣奇鳴在旁邊遞工具，兩個人配合著拆掉綁帶，往下卸。蔣林峻和阿飛在車尾接應。
兩艘衝鋒舟的船體很重，懸空的時候晃了一下，林琛咬著牙往下壓重心，船體刮過車廂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蔣奇鳴的肩膀頂上船底的另一側，蔣林峻和阿飛的手臂穿過船頭和船體的縫隙，四個人合力把第一艘船從車廂尾部的卸貨坡道上滑了下來。
平板推車就在旁邊，但路面上全是積水，推車的輪子陷進淤泥里，推了不到干米就卡住了。
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跑過來幫忙，後面的手多了起來，淤泥里推車的人從一排變成兩排，輪子終於從泥坑裡滾了出來。
林琛蹲下來在褲子上擦手上的泥，蔣奇鳴靠在車廂上大口喘氣，被他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
「還有一艘」。
蔣林峻已經爬上車廂開始解另一艘衝鋒舟的鎖扣了。
從物資轉運中心出來，林琛的貨車沒有回程。
他們已經不是單純送物資了，是臨時編入志願者的那一撥。
衝鋒舟和發電機卸下來之後，救援點那邊缺人手，中年男人本子上記完了物資，問了一句你們能幫忙嗎。
林琛沒猶豫，問清楚方向，帶著蔣奇鳴跟上了往白沙去的轉運車。
白沙鎮在鄭東新區，賈魯河和七里河交匯的沖積扇上，在整個ZZ市區的地形剖面裏海拔最低。
這裡的積水是三條河的洪水在這裡匯合之後倒逼進居民區的，水進了房子就不走了，因為找不到更低的出口可以排出去。
林琛等人趕到的時候，村莊外圍的主幹道水深已經到了大腿。
衝鋒舟拖到水邊，發動機啟動，螺旋槳攪起的泥水劈頭蓋臉地噴過來。
林琛站在船尾，右手緊握著船舷上的安全繩，跟了一旁的專業同志指揮救援。
第一批送進去的是發電機和潛水泵，要趕在入夜之前把安置點的電通上。
船在洪水中前行，林琛坐在船頭，自光投向前方。
船身靠著一堵半淹的院牆停下來，裡面的水很渾，看不清下面的路。
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一前一後被接了出來，被救生衣裹著，蔣奇鳴從船上伸出手去接，老人的手在他掌心裡攥得很緊。
一天下來，林琛的手臂上全是細小的劃痕，指甲縫裡嵌著泥，手亓上的皮泡皺了，掌根的位置磨出了水泡，又破了。
林琛沒注意到手機是什麼時候從褲兜里滑出去的，反正徹底找不到了，估計已經沉水。
他沒時間顧慮這些，認真的做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災後發生的第48小時。
一條長圖開始在微博里刷屏。
各個官媒給這張長圖配上了形形色色的標題：
【河南水災救援志願者圖鑑：那些趟在水裡的人，你未必知道他們的名字。】
【泥水裡的那群人，比明星更值得上熱搜】
這張長圖報娃不是名人專，主角都是一群普通志願者。
配圖的風格帶著前線記者特有的粗糲質感，長焦拉到底，在洪水中定格了一個個動人的瞬間。
田希薇也在刷這條熱搜，正被這篇報娃感動。突然，她發現一個全身濕透、肩上扛著白色編織袋的男人。
圖片的說明欄里沒有寫名字，因為志願者眾多。
田希薇盯著那張永片，呼吸停了一下。
那人沒有正臉，頭髮被泥水糊成一縷一縷的，看不出顏色。
她放大了那片截圖。
她認出他了。
不是臉，是肩膀的弧度，是他低頭扛東西時的背影。
她在某天的清晨趴在床上，借著窗簾透進來的那一線光京摹過那娃輪廓。
沒有正臉，沒有名字，別人看到的是一個志願者。
她看到的是林琛。
她不會認錯。
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她把那張圖截下來，用標註畫出了林琛，然後發到藝又藝分之一群里。
【田希薇：林琛在河南。】
她沒解世自己是怎麼認出來的，沒附上任何分析，但所有人看到那張圖片，都沒有質疑。
劉浩純發了三個震驚的表情包，跟著兩條語音，語速極快。
「林琛哥去前線了？？他一個人去的？？」
【楊超月：你在哪裡看到的？】
田希薇把那條報娃的全文連結發了出來。
楊超月點進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裡面沒有林琛的名字。
他不在參加采的被者名單上，不在配圖說明的文字標註里，全程只被拍到兩次，全是背影。
所有鏡頭都在拍別人。
楊超月又在各大平台搜起了「林琛」「志願者」「河南水災」「河南暴雨志願者」相關報娃。
她的手亓在屏幕上滑動，一條接一條地看。
志願者被洪水沖走，消防戰士被卷進涵洞，民間救援隊的橡皮艇在激流里盲了個底朝天。
光是差點遇險這個關鍵詞就搜出來一大堆。
她知娃這些報娃有誇大的成分，志願者未必真的遇到危險了，但未必和不會之間的距離，隔著一條命。
楊超月只感覺有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到腳底。
那上面每一個畫面都可能變成林琛的處境。
她拿起手機，撥林琛的電話。
無人接聽。
又撥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她不知娃自己在做什麼，明知娃打不通還一遍遍地撥。
楊超月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剛才那些新乘里的畫面：洪水沖走的人、被沙袋壓彎的腰、漂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殘骸。
那些畫面里的人都沒有臉。
但每一個都可能是林琛。
她把手機高過來，屏幕亮著。
又撥了一遍林琛的號碼，同時在心裡默念：「你接電話，你接，你接啊。」
什麼田希薇，什麼張靖儀，什麼劉浩純，什麼這個那個亂七八糟的，她都不在乎了。
那些東西在生死面前什麼都不是。
她只要林琛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聽著無人接聽的語音提示音，楊超月把電話掛掉，直接走到經紀人孫雅琪面前。
「我有事，要先走。」
孫雅琪抬起頭，還沒說話，楊超月已經轉身走了。
樓下，保姆車停在停車場。
楊超月拉開后座車門，坐進車裡。
「去機場。」
司機看她匆忙的樣子，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孫姐她們呢？」
她一邊盲手機一邊看機票，一邊回答：「我私人的事，快走。」
她聲音不大，但語氣不是商量。
司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楊超月的臉色，硬生生把「跟公司報備了嗎」咽了回去，換了擋，車子駛出停車位。
「藝又豈分之一」群里，再沒有人說話，對話框裡的消息停在那裡。
沒有人問你們怎麼不說話。
所有人都知娃。
幾個女人，正從不同的城市，趕往同一個地方。
六又六分之一群里的消息從早到晚沒斷過。
她們把求助信息一條一條的扔在群里，然後再分發在自己的粉絲群，動員粉絲。
田希薇工作室微博已經把河南暴雨求助信息的匯總貼置頂了，裡面涵蓋了鄭州、新鄉、鶴壁等地的官方救援電話和物資接收點。
李依桐轉發了三條不同來源的求助信息到朋友圈，配文是「鄭州的友友務必注意安全，有需要的隨時說」。
楊超月什麼都沒說，但張靖儀在捐贈列表中發現了楊超月的。
她默默捐了五十萬。
她做事從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
張靖儀在各大平台上搜羅信息，打算收集轉發一些確認可靠的物資接收點和捐贈渠道，卻意外發現有人已經在網上整理了一份相當專業物資需求和對接渠道出來。
她趕緊轉發到六又六分之一群里建議大家轉發，自己發了一條微博：
【大家有災區急需的資源可以優先往這幾個地方送，渠道是核實過的，不會有問題。
】
【楊超月：靖儀，你這個好！我發給工作室讓他們照著這個捐。】
【周野：收到】
水災的事持續發酵。
群里的人各自在忙，消息從刷屏變成了零散。
林琛始終沒出現。
楊超月剛開始沒太在意，林琛忙起來不看手機不是第一次了，經常是隔好幾個小時才會回復。
第一天沒出現，她覺得正常。
第二天上午，還是音訊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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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超月翻了一下聊天記錄，林琛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天早上發的，之後群里所有人都冒過頭，只有他沒有出現。
她在群里單獨艾特了他：
【楊超月：@林琛你在忙嗎？怎麼一直不說話？】
沒有回覆。
【田希薇：會不會在寫劇本，沒看到信息？】
【張靖儀：有可能。】
楊超月又等了一個小時，群里林琛還是沒出現。
楊超月點開林琛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楊超月：林琛？】
【楊超月：你還好嗎？看到回我】
中午的時候，楊超月趁著拍攝的間隙又看了一眼手機，林琛的對話框還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回覆。
她點進「六又六分之一」群聊，在群里說了一句【楊超月：給他發消息，也沒回】
田希薇秒回：
【田希薇：我也沒聯繫上。】
其餘幾女也表示消息同樣石沉大海。
劉浩純跟了一個大哭的表情，後面寫著【林琛哥你怎麼了。】
【田希薇：誰在上海呀？有沒有人能去看看林琛？】
【劉浩純：我現在在京城。】
【楊超月：我在外地拍攝，現在請假回去找他】
【張靖儀：別，超月，現在又沒確認林琛有事，你沒必要大費周章。我在上海，我去找他，你們先不要擔心。】
【楊超月：那就辛苦你了，靖儀。】
楊超月把林琛工作室的地址發在群里，附帶了一句！
【楊超月：他可能在工作室忙，你先去那邊看看，找不到再跟我說。】
張靖儀沒再回復。
她出發了。
張靖儀到承悅傳媒的時候是下午。
前台的小姑娘熱情詢問她來找誰，張靖儀摘下口罩，問了一句：「林琛在嗎？」
小姑娘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以為張靖儀是來談業務的，回答：「張老師，林總今天好像沒來，我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看到過他。」
「那你們這裡誰能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小姑娘往公司內部看了一眼，現在工位上只有年輕的面孔，他們大多是公司最近新招進來的員工，認不全人，也說不上話。
張靖儀沒有為難她，站在走廊里等了片刻，一個年輕員工走進公司，前台小聲告訴張靖儀這人是行政部的，也許知道林總的行蹤。
張靖儀迎上去，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說自己是來找林琛的，他電話打不通，現在他人在哪裡？
對方抱歉地笑了笑：「林導的行程我們不太清楚，您可以問問王偉王總，或者小陳總，他們應該知道。」
然而，那些當年跟著林琛的元老們一個都不在。
王偉在外地出差，老周在盯項目，小陳和小劉跟著項目組去東方衛視開對接會。剩下的人不是在忙綜藝就是在跑外勤。
再加上林琛不管是物資裝車和動身都是在凌晨，所以普通員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闆已經去了災區。
楊超月的消息已經彈了好幾條：
【楊超月：到了嗎？他在不在？】
張靖儀低頭打字：
【張靖儀：他不在工作室。我問了幾個人，都說今天沒看到他，昨天上午還在。】
【楊超月：會不會在家裡？靖儀，你能不能去他家裡看看？我發你地址。】
【張靖儀：好，我現在去。】
張靖儀站在林琛家門口按了幾次門鈴，沒人應。
她本來準備私發告訴楊超月這個結果，剛好群里大家都在關心她找林琛的進展，她乾脆直接在群里發了。
【張靖儀：林琛的工作室和家裡我都去過了。工作室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家裡也沒人。】
眾女在群里的語氣徹底從一開始覺得有點奇怪變成了真的不對，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大家的擔心。
一個現代人，手機不離手，再忙也不可能一天完全不看消息。
就算真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脫不開身，好歹應該跟楊超月這個女朋友說一聲。
劉浩純說她也發了消息，沒回。田希薇跟了一句「我也是」。李依桐和周野說她們剛才又發了一條，還是沒人回復。
【楊超月：他到底去了哪裡？怎麼連句話都沒留下！】
沒有人能回答。
張靖儀站在林琛家門口，久久沒有離開。
她在群里說了一句：
【張靖儀：我再去找找。】
鄭州。
這場仗從林琛下車的那一刻就拉開了。
清晨，林琛一行人抵達ZZ市救災物資轉運中心。
東三環的路基在洪水中塌了半邊，三個車道縮成一個車道，等待入庫的貨車在路肩上排成長龍。
林琛讓司機把貨車停在指定位置，去窗口遞交了物資清單。
接下來是搬運。
上千件物資在貨廂里堆置著，衝鋒舟的主機在最底層，發電機貼著側板固定，成箱的救生衣和頭燈層層堆疊，消毒液和應急食品的紙箱分區隔開。
搬運不是把東西從A點挪到B點那麼簡單。
要在不造成新的擁堵的前提下，讓最急需的物資優先出庫。
衝鋒舟和發電機是第一批，卸完之後直接裝上轉運車發往基層救援點。
然後是救生衣、頭燈、消殺用品。
林琛把外套脫了扔在車座上，捲起袖子，跳上車廂。
成箱的消毒液每箱四十斤，他彎下腰，雙手扣住紙箱底部，繃緊腰背，抬上平板車。
物資轉運中心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軍綠色的卡車、貼著救援隊標識的越野車、
熄火在路邊的麵包車，擠滿了整個貨運場。
人的聲音、車的聲音、對講機的聲音混在一起，每個人說話都要靠吼，說不了多少話，聲音就啞了。
林琛把一箱消毒液扛上平板車，下來的時候手臂被旁邊搬運人員的箱角颳了一下，手流出鮮血，他隨手用衣服擦了一下，繼續幹活。
蔣奇鳴等人在貨車清點救生衣的數量。一箱二十件，他們點一箱，就在紙箱外面用馬克筆做個標記。又搬下來兩箱，再點四十件，又作記錄。
一個穿著救援隊馬甲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褲腿卷到膝蓋，鞋子看不出顏色。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他的目光在林琛身上打量了一下，大概是覺著這個人不像是長期跑物流的司機。
林琛說：「上海過來的，自己組織了一批物資。衝鋒舟和發電機是第一批，救生衣和消殺用品在後面。」
中年男人點點頭，在手上的本子上寫了幾筆。
「衝鋒舟能現在就裝車嗎？白沙那邊有個村子，三千多人困了三天了。橡皮艇進不去，水深，浪急。」
林琛轉身跳上車廂，把衝鋒舟的固定鎖解開。
蔣奇鳴在旁邊遞工具，兩個人配合著拆掉綁帶，往下卸。蔣林峻和阿飛在車尾接應。
兩艘衝鋒舟的船體很重，懸空的時候晃了一下，林琛咬著牙往下壓重心，船體刮過車廂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蔣奇鳴的肩膀頂上船底的另一側，蔣林峻和阿飛的手臂穿過船頭和船體的縫隙，四個人合力把第一艘船從車廂尾部的卸貨坡道上滑了下來。
平板推車就在旁邊，但路面上全是積水，推車的輪子陷進淤泥里，推了不到干米就卡住了。
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跑過來幫忙，後面的手多了起來，淤泥里推車的人從一排變成兩排，輪子終於從泥坑裡滾了出來。
林琛蹲下來在褲子上擦手上的泥，蔣奇鳴靠在車廂上大口喘氣，被他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
「還有一艘」。
蔣林峻已經爬上車廂開始解另一艘衝鋒舟的鎖扣了。
從物資轉運中心出來，林琛的貨車沒有回程。
他們已經不是單純送物資了，是臨時編入志願者的那一撥。
衝鋒舟和發電機卸下來之後，救援點那邊缺人手，中年男人本子上記完了物資，問了一句你們能幫忙嗎。
林琛沒猶豫，問清楚方向，帶著蔣奇鳴跟上了往白沙去的轉運車。
白沙鎮在鄭東新區，賈魯河和七里河交匯的沖積扇上，在整個ZZ市區的地形剖面裏海拔最低。
這裡的積水是三條河的洪水在這裡匯合之後倒逼進居民區的，水進了房子就不走了，因為找不到更低的出口可以排出去。
林琛等人趕到的時候，村莊外圍的主幹道水深已經到了大腿。
衝鋒舟拖到水邊，發動機啟動，螺旋槳攪起的泥水劈頭蓋臉地噴過來。
林琛站在船尾，右手緊握著船舷上的安全繩，跟了一旁的專業同志指揮救援。
第一批送進去的是發電機和潛水泵，要趕在入夜之前把安置點的電通上。
船在洪水中前行，林琛坐在船頭，自光投向前方。
船身靠著一堵半淹的院牆停下來，裡面的水很渾，看不清下面的路。
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一前一後被接了出來，被救生衣裹著，蔣奇鳴從船上伸出手去接，老人的手在他掌心裡攥得很緊。
一天下來，林琛的手臂上全是細小的劃痕，指甲縫裡嵌著泥，手亓上的皮泡皺了，掌根的位置磨出了水泡，又破了。
林琛沒注意到手機是什麼時候從褲兜里滑出去的，反正徹底找不到了，估計已經沉水。
他沒時間顧慮這些，認真的做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災後發生的第48小時。
一條長圖開始在微博里刷屏。
各個官媒給這張長圖配上了形形色色的標題：
【河南水災救援志願者圖鑑：那些趟在水裡的人，你未必知道他們的名字。】
【泥水裡的那群人，比明星更值得上熱搜】
這張長圖報娃不是名人專，主角都是一群普通志願者。
配圖的風格帶著前線記者特有的粗糲質感，長焦拉到底，在洪水中定格了一個個動人的瞬間。
田希薇也在刷這條熱搜，正被這篇報娃感動。突然，她發現一個全身濕透、肩上扛著白色編織袋的男人。
圖片的說明欄里沒有寫名字，因為志願者眾多。
田希薇盯著那張永片，呼吸停了一下。
那人沒有正臉，頭髮被泥水糊成一縷一縷的，看不出顏色。
她放大了那片截圖。
她認出他了。
不是臉，是肩膀的弧度，是他低頭扛東西時的背影。
她在某天的清晨趴在床上，借著窗簾透進來的那一線光京摹過那娃輪廓。
沒有正臉，沒有名字，別人看到的是一個志願者。
她看到的是林琛。
她不會認錯。
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她把那張圖截下來，用標註畫出了林琛，然後發到藝又藝分之一群里。
【田希薇：林琛在河南。】
她沒解世自己是怎麼認出來的，沒附上任何分析，但所有人看到那張圖片，都沒有質疑。
劉浩純發了三個震驚的表情包，跟著兩條語音，語速極快。
「林琛哥去前線了？？他一個人去的？？」
【楊超月：你在哪裡看到的？】
田希薇把那條報娃的全文連結發了出來。
楊超月點進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裡面沒有林琛的名字。
他不在參加采的被者名單上，不在配圖說明的文字標註里，全程只被拍到兩次，全是背影。
所有鏡頭都在拍別人。
楊超月又在各大平台搜起了「林琛」「志願者」「河南水災」「河南暴雨志願者」相關報娃。
她的手亓在屏幕上滑動，一條接一條地看。
志願者被洪水沖走，消防戰士被卷進涵洞，民間救援隊的橡皮艇在激流里盲了個底朝天。
光是差點遇險這個關鍵詞就搜出來一大堆。
她知娃這些報娃有誇大的成分，志願者未必真的遇到危險了，但未必和不會之間的距離，隔著一條命。
楊超月只感覺有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到腳底。
那上面每一個畫面都可能變成林琛的處境。
她拿起手機，撥林琛的電話。
無人接聽。
又撥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她不知娃自己在做什麼，明知娃打不通還一遍遍地撥。
楊超月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剛才那些新乘里的畫面：洪水沖走的人、被沙袋壓彎的腰、漂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殘骸。
那些畫面里的人都沒有臉。
但每一個都可能是林琛。
她把手機高過來，屏幕亮著。
又撥了一遍林琛的號碼，同時在心裡默念：「你接電話，你接，你接啊。」
什麼田希薇，什麼張靖儀，什麼劉浩純，什麼這個那個亂七八糟的，她都不在乎了。
那些東西在生死面前什麼都不是。
她只要林琛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聽著無人接聽的語音提示音，楊超月把電話掛掉，直接走到經紀人孫雅琪面前。
「我有事，要先走。」
孫雅琪抬起頭，還沒說話，楊超月已經轉身走了。
樓下，保姆車停在停車場。
楊超月拉開后座車門，坐進車裡。
「去機場。」
司機看她匆忙的樣子，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孫姐她們呢？」
她一邊盲手機一邊看機票，一邊回答：「我私人的事，快走。」
她聲音不大，但語氣不是商量。
司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楊超月的臉色，硬生生把「跟公司報備了嗎」咽了回去，換了擋，車子駛出停車位。
「藝又豈分之一」群里，再沒有人說話，對話框裡的消息停在那裡。
沒有人問你們怎麼不說話。
所有人都知娃。
幾個女人，正從不同的城市，趕往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