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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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王仲磊激動地說:「李導,我們不僅拍了一部好電影,還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李俊也很欣慰。但他更高興的是,暖暖滿月後,他有了新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切。

  一天晚上,暖暖睡了,李俊和張靚英坐在陽台上,看著BJ的夜景。

  「《匠心如初》成功了,你有什麼感想?」張靚英問。

  「高興,但更多的是平靜。」

  李俊說。

  「因為我發現,電影的成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通過電影表達了什麼,影響了什麼。

  而且,現在有了暖暖,我更覺得。

  我們要留給下一代的,不只是好電影,好音樂,更是一種價值觀。

  關於美,關於真,關於善的價值觀。」

  張靚英點頭:「所以我們的《創造者》項目,更有必要了。」

  「對。」

  李俊握住她的手。

  「等暖暖大一點,我們就開始做。

  帶著她,一起去見那些創作者,讓她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種創造美的方式。」

  「好。」

  夜色漸深,城市漸靜。

  暖暖出生後的第一百天,BJ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李俊站在客廳窗前,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兒,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小傢伙剛喝完奶,半眯著眼睛,粉嫩的小臉貼在爸爸胸口,呼吸輕淺均勻,偶爾咂巴一下小嘴,像在夢裡回味著什麼。

  「雪好大。」

  張靚英走過來,手裡端著剛溫好的熱飲,遞給李俊一杯。

  「今天還去工作室嗎?」

  「不去了。說了今天只陪你們。」

  李俊接過杯子,騰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肩。

  「而且暖暖還沒見過雪,讓她好好看看。」

  張靚英靠在丈夫肩上,看著窗外銀裝素裹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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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J的雪不常有,今年卻來得格外早。

  梧桐樹的枝丫掛滿白霜,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車駛過,在積雪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世界變得安靜,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小時候第一次看見雪,興奮地在院子裡跑了三圈。」

  張靚英輕聲說。

  「我媽說,那天晚上我就發燒了,燒到三十九度,把她嚇壞了。」

  「後來呢?」

  「後來外婆用土方子給我退燒,白酒擦手心腳心,大蔥白塞耳朵眼兒。」

  張靚英笑了。

  「第二天我燒退了,但那件被雪打濕的棉襖,我媽捨不得扔,給我弟弟穿了。」

  「你還有弟弟?」

  「沒有。我媽是捨不得那件棉襖。」

  張靚英笑出聲。

  「那可是我外婆一針一線做的,面子是燈芯絨,里子是她自己養的兔子毛。

  她說扔了可惜,就一直留著,留到我表妹出生。」

  李俊也笑了。

  這些關於童年的、瑣碎的、不起眼的記憶,構成了一個人的根。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她出生在秋天,沒見過春天的花,夏天的雨,冬天的雪。

  但往後的日子還長,她會慢慢認識這個世界,第一場雪,第一朵花,第一聲蟬鳴,第一片落葉。

  「等暖暖大一點,」

  李俊說。

  「我們帶她回成都過年,去看外婆,去看錦江,去吃你小時候吃過的那些店。」

  「好。」

  張靚英眼裡泛起溫柔的光。

  「帶她去看我媽種的蘭草,去寬窄巷子看變臉,去大熊貓基地看熊貓。她一定會喜歡。」

  「你怎麼知道她會喜歡?」

  「因為我喜歡。」

  張靚英理直氣壯。

  「她是我女兒,當然隨我。」

  兩人相視而笑。

  暖暖在睡夢中皺了皺小鼻子,像在抗議媽媽擅自替她做決定。

  下午,袁淘冒著雪送來《匠心如初》的海外發行合同。

  法國、日本、韓國三國已經簽了發行協議,德國和義大利還在談判。

  王仲磊那邊傳來消息,有幾個國際電影節發了邀請,鹿特丹、香港、東京,還有明年的柏林。

  「柏林又邀請你了?」

  張靚英問。

  「不是主競賽,是「論壇」單元。」

  李俊說。

  「但他們希望我能帶著電影去,做一場大師班。」

  「你會去嗎?」

  「不想去。」

  李俊看著窗外還在飄落的雪。

  「去一趟要十天,暖暖還小,我不想離開她那麼久。」

  「但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機會以後還會有。」

  李俊打斷她。

  「暖暖的一百天只有一次。她的第一個翻身,第一聲笑,第一次喊爸爸媽媽,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

  張靚英沒有再勸。她知道李俊的固執,也理解他的選擇。

  這個男人把家庭放在事業之前,不是因為他沒有野心,而是因為他明白什麼是更重要的。

  袁淘嘆了口氣,但也沒多說。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喝了杯熱茶,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說:「李俊,你知道嗎?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父親了。」

  「是嗎?」

  「以前你張口閉口都是電影應該這樣,電影應該那樣。

  現在你張口閉口都是暖暖。」

  袁淘笑了。

  「不過這樣挺好。以前那個李俊讓人佩服,現在這個李俊讓人覺得踏實。」

  送走袁淘,天色已經暗下來。

  雪還在下,院裡的積雪厚了,把石榴樹的枝條壓彎了腰。

  李俊把壁爐點上,橙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在客廳的木地板上。

  暖暖醒了,餓得直哭。

  張靚英抱她餵奶,李俊坐在旁邊,看著母女倆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爐火的光勾勒出她們的輪廓,像一幅古典油畫,靜謐而溫暖。

  「李俊,」張靚英忽然開口。

  「你說暖暖以後會記得今天嗎?」

  「不會。」

  李俊老實回答。

  「三歲以前的記憶,大多數人都會忘掉。」

  「那我們所做的這一切,陪她看雪,給她讀故事,拍她第一次笑。

  她長大了都不記得,還有意義嗎?」

  「有意義。」

  李俊認真地說。

  「她不記得雪,但她會記得冬天是溫暖的。

  她不記得我們讀過的故事,但她會記得書是有趣的。

  她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但她會記得自己是笑著長大的。」

  他頓了頓:「被好好愛過的孩子,即使忘了那些具體的瞬間,也會在潛意識裡儲存下這份安全感。

  這是我們能給她最好的禮物。」

  張靚英看著他,眼眶有些濕潤。

  她低下頭,吻了吻女兒的額頭。

  暖暖吃飽了,又睡著了。

  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漬,像一個小小的逗號。

  夜裡,雪停了。

  李俊獨自站在陽台上,看著銀白的庭院和遠山淡影。

  空氣凜冽而清澈,帶著雪後特有的寂靜。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電影學院的那個冬天,他獨自走在雪夜裡,不知道自己未來會去哪裡,會遇到什麼人,會拍出什麼樣的電影。

  那時他以為,成功的定義是獲獎,是成名,是被世界認可。

  現在他站在這裡,懷裡抱著熟睡的女兒,身後是相伴多年的妻子,手邊是完成了四部電影、正在籌備第五部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以前那個在雪夜裡迷茫的青年,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但那條路是對的。

  手機震動,是王仲磊發來的消息:「李導,《匠心如初》韓國版權賣出去了,一百二十萬美金。恭喜。」

  李俊回覆:「同喜。新芽的下一個項目,可以啟動了。」

  他轉身回到屋裡,爐火還在燃燒。

  張靚英和暖暖已經睡了,母女倆靠在一起,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走進書房,打開檯燈,鋪開筆記本。

  明天是新的一天。

  也是很多新故事的開始。

  十二月,《春江水暖》下映,最終票房定格在九千二百萬。

  對於一部新人導演的小成本文藝片,這是相當漂亮的成績。

  蘇曉從默默無聞的電影學院畢業生,一躍成為國內最受關注的新銳導演之一。

  各種邀約蜂擁而至。

  有想投資她拍商業片的,有想簽她做獨家導演的,有想買她下一部劇本版權的。

  甚至有家視頻平台開價一千萬,請她拍一部二十四集的網劇。

  蘇曉一個都沒接。

  「李導,我想先把異鄉人項目做好。」

  蘇曉坐在李俊工作室的沙發上,表情認真。

  「不管外面開什麼價,我都不想分心。」

  李俊看著她。

  這個女孩從最初見面時的拘謹靦腆,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導演。

  她的眼神里有堅定,也有一種創作者特有的固執。

  「資金夠嗎?」李俊問。

  「王總那邊撥了三百萬。我自己還有些積蓄,加上《春江水暖》的分成,應該能湊夠五百萬。」

  蘇曉頓了頓。

  「但我怕不夠。這個劇本有三條線,要拍三個主角的生活,場景跨度大,群眾演員也多————」

  「缺多少?」

  「我算過,最少要八百萬。」

  李俊沒有猶豫:「新芽再投三百萬。另外兩百萬,我來找。」

  蘇曉愣住了:「李導,這————」

  「不要有負擔。」

  李俊說。

  「這不是施捨,是投資。我相信你的才華,也相信這個項目。等電影上映賺錢了,按比例分紅就行。」

  蘇曉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李導,我有時候會想,我何德何能,遇到您這樣的伯樂。」

  「不是你何德何能。」

  李俊搖頭。

  「是你值得。」

  蘇曉的異鄉人項目正式定名《BJ以北》。

  故事發生在冬天。

  三個年輕人住在北五環外一個即將拆遷的老小區里。

  外賣員阿傑來自東北,每天騎行兩百公里,困了就在電動車上眯一會兒,目標是攢夠老家買房的首付。

  程式設計師李想來自湖南,在網際網路大廠做「996」,每天凌晨兩點下班,被裁員後不敢告訴家人,假裝還在上班。

  酒吧歌手小漁來自雲南,夢想出專輯,卻在現實里掙扎,經常連房租都交不起。

  三個人因為一次合租失誤認識了,從陌生到熟悉,從互相防備到彼此取暖。

  拆遷通知下來那天,他們坐在天台喝啤酒,看著遠處CBD的燈火,聊自己的家鄉,聊在BJ受過的委屈,聊那些還沒放棄的夢想。

  電影沒有大團圓結局。

  阿傑還是沒攢夠首付,李想還是沒找到新工作,小漁還是沒出專輯。

  但最後一個鏡頭,三人在雪夜裡並肩走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著的、釋然的笑。

  蘇曉寫劇本時哭了很多次。

  那些人物身上有她自己的影子,也有她無數個在BJ打拼的同學、朋友、陌生人的影子。

  「我不想美化北漂,也不想販賣苦難。」

  她對李俊說。

  「我只是想拍出那種,即使什麼都沒有,也還在堅持的普通人的樣子。」

  李俊看完劇本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曉,」

  他開口。

  「你成熟了。」

  蘇曉的眼淚掉下來。

  籌備工作從一月開始。

  選角花了兩個月,最後定了三個新人,都不是科班出身,但都有生活經驗。

  演阿傑的男孩送過外賣,演李想的女孩真的被裁員過,演小漁的演員本來就是酒吧歌手。

  拍攝從三月初開始,在BJ最冷的季節。

  蘇曉帶著劇組扎在北五環那個即將拆遷的小區里,每天頂著寒風拍攝,設備經常凍關機,演員的台詞變成白霧。

  但沒有人抱怨。

  大家都說,這是自己拍過的最真的電影。

  李俊去看過一次。

  那天拍的是小漁在酒吧唱歌的戲。

  演員叫林溪,素人,站在簡陋的小舞台上,抱著一把舊吉他,唱自己寫的歌。

  「BJ的冬天很冷,出租屋的暖氣不熱。

  媽媽說,回來吧,家裡有熱飯熱菜。

  我說,再等等,等我把夢想唱完。

  其實我不知道,夢想還要唱多久。

  但我知道,回去就再也不會來了————」

  林溪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真實。她唱完時,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在擦眼睛。

  蘇曉喊「Cut」時,自己也哭了。

  李俊沒有打擾她。

  他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這個年輕女導演用手背抹眼淚,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給演員講戲。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在暴雨中開機,說「拍電影從來不是吉祥事」的自己。

  時間真奇妙。它把一個人的夢想,變成一群人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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