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混元
風清揚和岳不群不是一路人，岳不群拿秤稱人，稱了一輩子，稱別人，稱自己。落子的每一步棋，都是稱量之後的結果。
所以他確實不是君子，但若說他一定是個小人，那卻也過了。偽君子之稱倒算得上實至名歸。
老人轉身往院外走，院裡的月光印著他的影子，走到門口便停住，沒回頭。
「明晚此時，我會再來。你不想學劍，我偏要看看你那口鍋是什麼樣的鐵打的。」
「風太師叔……」
老爺子回頭。
「灶上夜裡涼。」寧婉道:「明晚三更，灶堂里給你留口熱氣，溫著茶。」
老人背對她，肩膀動了動，不知是笑了，還是抖了抖夜裡的夜氣。再邁步，月光一晃，院裡就空了。
跟來時一樣，那人站在那裡，或不站在那裡。這樣子都一樣，不可察，不可知，仿佛一直是空的。
意識海里，三百六十四枚刻度一枚一枚落回原處，照舊低低的轉折掉的那一枚，照舊是暗的。
寧婉回到灶間，把燈續上。
案板上的那些韭菜快要擇完了。擇完最後一根，寧婉把東西歸位，回房便臥下了。
人臥下了，覺卻睡不著，心裡擱了事，還不是一般的事，帳本上今日又多了一筆。
崖上那位，這一筆哪兒都不記，這帳不進帳本，得記在心裡。
天亮起來，和面，調餡，頭刀韭要切細，拌上炒碎的蛋和肉沫，盒子烙得香的很。
提著食盒上山，令狐沖老遠就聞見了。
「頭刀韭！」人從洞裡竄出來，嗓子都劈了:「師姐！頭刀韭！我夜夜做夢都聞著這一口！」
食盒掀開，他直接伸手抓起一個盒子，燙的兩手來回顛倒，倒完了便往嘴裡塞。
一連吃了兩個，他忽然就停了，眼睛盯盯的看著寧婉的臉。
「師姐，你昨夜沒睡？」
「睡了。」
「眼下怎麼是青的？」令狐沖蓋上食盒:「我認識你十幾年，天塌了你都照樣切菜睡覺，前個兒還好好的，出什麼事了？」
「碰上一隻老鷹，圍著我的灶台飛。」
「老鷹？」令狐沖一愣:「開春哪來的鷹？鷹也饞頭刀韭？」
「繞了半宿……」
令狐沖湊過來，壓低聲音:「多大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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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什麼色兒的？」
「白的。」
令狐沖蹲在地上，雙手抱胸，抬起一隻手來搓著自己的下巴，仿佛在思考:又大又白的鷹？
「那鷹……沒啄著你吧？」
「沒，但他動手了。」
「動手？！」令狐沖跳起來:「他拿什麼動的手？」
「燒火棍。」
令狐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圍著石台轉了兩圈，又蹲回來，聲音壓得更低:「師姐，你跟他過了招？誰贏了？」
「鷹贏了。」
令狐沖看著她，像看一座塌了半邊的山，半晌一拍大腿:「這不成啊，這事得跟師娘說，華山腳下臥了只惡鷹，圍著灶台飛還搶燒火棍……」
「你認真的？」寧婉一手撓著臉，一邊不解的問道:「我和師父說灶上的燒火棍被一隻鷹搶了，我沒攔下來？你認真的？」
令狐沖語塞，憋了半天:「那他還來不來？」
「來，今晚。」
「還來？！他還來幹什麼？」
「看鍋。」
「看鍋？！」令狐沖揪著自己的頭髮，感覺三觀都被顛覆了:「老鷹要到我們灶上看鍋？！」
寧婉沒有急著回，而是重新打開食盒，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重新檢出來，這可是要吃三天的飯。
「他自己說的，要來看我這口鍋是什麼樣的鐵打的。」
令狐沖不說話了，抱著膝蓋坐在崖口望著山下出神了半天，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那老鷹……歲數大不大？」
「大。」
「這老鷹一般不輕易下山？」
「他也這麼說，幾十年沒下山了。」
令狐衝突然扭過腦袋往自己的身後看了看，然後又把腦袋撇回來，胸口好似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師姐，你老實告訴我，你昨夜是不是怕了？」
「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令狐沖咧嘴吸了口氣，在他心裡，這位師姐是天底下最不需要怕字的那個人。她認了怕，比那老頭子下山繞三圈還要嚇人，滿肚子的話最後一句也沒問出來。
「他今晚再來。」他換了個問法:「你要是還打不過，怎麼辦？」
「開春的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又是韭菜！」令狐沖抱頭哀嚎:「師姐，你能不能說句人話！」
這就是人話！
寧婉沒搭理，提起食盒轉身下山。華山的弟子，不管是哪位前輩高人出手，都是調教不完的。調一個，來一個。
明天不是上山送飯的日子，所以今天灶上的活不多，灶膛里留下一口氣，晚上等客來。
夜裡三更，後山松林。寧婉提著食盒進林子，腳步放的不緊不慢，跑著來的是心虛，不來是賴帳，這兩樣都不行。
月亮升到松梢上頭，林子裡鋪了一層白。空地當中立著個人，負著手，仰頭看月，聽見腳步也不回頭。
「還算守時。」
「嗯。」寧婉點頭應道。
風清揚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食盒上，眉頭挑了一下:「給老夫的？」
「來的人有飯，灶上的規矩。」寧婉打開食盒，兩塊烙的金黃的胡餅，一小碗熱湯。
「華山灶上的規矩倒是比往年多了不少。」
老頭子捏起一塊胡餅，咬了一口，慢慢的嚼，嚼完了以後點頭:「比當年強，你師伯也吃這些？」
「師伯的灶，君子食無求飽。」寧婉將那碗湯端出來，又從食盒的下層摸出一把茶盞，砌上茶:「我的灶，帳面寬裕，伙食自然要好些。」
風清揚忽然笑了，笑紋一層層從眼角盪開:「昨夜我要傳你劍，你說人情帳難還，不換。今夜倒管起老夫一頓飯來，鐵公雞拔毛——就拔一根，還是個蔫毛。」
「鐵公雞——一毛不拔。」寧婉面無表情的糾正:「您老記岔了。」
風清揚一愣，隨即大笑，餅渣子噴了一地。
寧婉低頭納悶，這話說的清清楚楚，到底哪裡好笑？
吃完餅，老頭子拍了拍手上的渣:「說正事，昨夜你接了我一招，接住了蹤，沒接住劍。差著一層境界，路子是對的，跑得通。我想了一宿，你那路劍，或許真用不著老頭子來扶。」
「多謝。」
「謝什麼，這劍本身在你自己的地里長出來的，但我話還沒說完。」老頭子伸出一根手指:「不用扶，是扶不起。你這路子是從哪塊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老夫不知道，也就不問了。老夫今夜要看的是另一件東西。」
「什麼？」
「根骨。」風清揚指了指腳邊的一塊大青石:「坐，行氣一個周天，走你的《華山心法》給我看看。」
「看氣？」
「看你。」
寧婉盤膝坐下，開始行氣。
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開始加速轉起來，刻度一枚跟著一枚亮。行氣自丹田起，過會陰，沿督脈上行。心法這條路她走了六年，哪裡有坑，哪裡繞彎，羅盤早替她修成了直道。一口氣走完一個周天，氣歸丹田，她收功睜眼。
風清揚的兩根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她的腕上，搭了多久，她竟完全沒察覺。
「再走一遍，慢些。」
寧婉又走了一遍，慢了一半，氣行的每一處都看得清了，走到胸口那一段，暖氣過潭，滯了有小半息。
老頭子收回手指，閉目聽了半晌，沒言語。
林子裡靜，風過松梢，霜屑松松的往下掉。
他終於開口:「怪不得，你這跟骨天生就該吃氣宗這碗飯。劍雖然可以加快，可你的血比劍更快，硬給你掰成劍宗的路子，倒是糟蹋了。」
寧婉眨了眨眼:「這話算夸，還是算罵？」
「算帳！」風清揚起身負手:「你自己去算，令狐沖那小子悟劍跟喝水似的，你行氣卻比他吃飯還穩，各吃各家飯，誰也別搶誰的碗。」
「哦。」
「哦？」老頭子挑起了眉毛:「就這？就這一個『哦』？岳不群這小子改天我一定要抽他一頓！好好的大徒弟一手劍法練得稀碎，你這根天生氣宗的苗子居然只收為記名弟子！這雙招子我遲早給他廢了！」
「那……」寧婉不知作何回答，若是令狐沖在這裡，一定會起身維護他的師父。寧婉不會，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罷了。」老頭子擺擺手:「還有一樁，你心脈里存著一段寒氣，打小落下的？氣走到那，都得滯半息。」
她點頭道:「七歲那年冬天，在溪水裡泡了半夜。師父診過，說是要用三年溫養。」
「寧丫頭沒診全。」風清揚道:「寒氣入了脈絡，三年的溫養化不了。你如今這門心法是灶上的快火，炒菜行，煨湯可不行。寒根這東西，快火攻一次，結一次冰渣。越攻的猛，它越瓷實。當年你是如何攻破那段心脈的，我就不多問了，想來就兇險。」
寧婉沒接話，老頭子的功力比師父深，這一點沒問題。但到底診的對不對，她不好講，但這中間的兇險，他確實猜著了。
風清揚踱了兩步，忽然道:「傳功之前，先落明目，老夫的名字你已經知道了，傳你的這套功，叫《華山混元功》。口訣不落紙，老夫念一遍，你用耳朵收，用心記。」
風清揚……
寧婉反倒是平靜了，書里寫的歸書里寫的，現在的老爺子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鬍子上還沾著餅渣。
「打坐，凝神靜氣，聽好了。」
老頭子的聲音低下來，一句一句:「混元一炁，先天而生。抱朴守中，周流不殆……」
口訣入耳的一瞬間，意識海里的羅盤轉動陡然加快。那些文言文詞句在她的眼裡瞬間活了，拆成一條一條，一線一線。
線條自動展開，成為一幅幅圖畫。周身的經脈如河道，一股暖流不急不緩的淌，遇差分差，遇彎抱圓。到了心口那處寒潭，不沖不繞，先往寒潭裡轉，再一寸一寸的往前滲。
《華山心法》她練了六年，閉著眼也能畫出那張圖。三股主河道，快，直，把該到的地方餵飽就走。
混元功這一張圖不同，河道多了三層，大渠套小渠，小渠套毛溝，連她從沒走過的一段窄路，圖上都畫著細細的水線。口訣念完，天邊發灰，松林外的山雀叫了頭一聲。
「看明白了？」老頭子問。
「比原來的心法多了三層。」
「心法就是從這套功上刪出來的。」老頭子淡淡道:「華山沒分劍宗氣宗的時候，滿山練的就是這一套，後來吵開了，練劍的嫌他慢，練氣的嫌他舊。最後刪的刪，改的改。你師父那一脈的《華山心法》就是這一套的刪本。紫霞，又是刪本上熬出來的快火，老祖宗這套老灶，反倒是沒人動了。」
「不是說華山九功，紫霞第一麼？」
「屁話！我管你幾功。」風清揚滿臉不屑:「那些功法是憑空變出來的麼？總有人熬，總有人嫌。嫌著嫌著，自然就會出新東西。有什麼奇怪？」
「紫霞……不是只傳掌門？」
「你倒是清楚。」風清揚瞥了她一眼:「放心，老夫傳你的不是紫霞，紫霞是快火，催人。這一套是老灶，養人。」
寧婉點頭，伙房的道理她比誰都懂。炒菜的和煨罐，從來就不是一口鍋。
「這功夫的路數，就一個字:煨。」老頭子接著說道:「不打熬筋骨，不催逼關口，氣行到哪兒，養到哪兒。你心裡的那段寒，快火攻一次，結一次冰渣。拿這套功夫慢慢煨，一冬化一寸，化透了就真能除根。記住了，除根從來不靠火旺，是靠火長。」
寧婉照著圖再走了一圈，暖氣過心口的那一段，原先要滯上小半息。這一回，只滯了一瞬。
心口的那段脈上，真氣淌過去像是有人替她把火壓進了灰里。
睜眼時，風清揚正看著她:「如何？」
「火封進灰里了。」
「好比方！」老頭子難得的笑了一下:「記三條。一，功法名字，功法口訣只錄你這一脈，要傳只傳你的弟子。二，老夫的行蹤爛在肚子裡，不許對任何人提。三，夜裡用功不許貪，你那底子，頭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多一刻都算你貪。」
「唯。」
寧婉應得乾脆，應的是功法，是火候，是一天一個時辰。這兩條，沒毛病。至於行蹤爛在肚子裡，應不了一點。打定主意，天一亮就把他賣了。
風清揚背過手，往林子的深處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去吧，往後夜裡，老夫興許來，興許不來。功夫練到哪一層，你自己的氣會說話。」
寧婉收起食盒起身，走到林邊又停下來。
「太師叔，餅還吃麼？」
老頭子頭都不回:「你那灶上寬裕，老夫就再拔你一根蔫毛。」
她想了想，轉身下山。
回房打坐滿一個時辰，天就亮透了。她去師父院裡，師父正在廊下晾藥，見她進來，揚了揚下巴:「吃了沒？」
「吃了。」
寧婉走過去，主動伸手接過藥扁，幫著師父往繩上搭:「師父，我有事回稟。」
寧中則有些訝異的挑了挑眉，不知這徒弟今天早上是怎麼回事，竟如此正式。
「說。」
「崖上有位前輩，接連兩夜下山來見我，驗了根骨，傳了我一門內功。」她把手裡的藥草捋順，接著往繩上搭:「那前輩的名號叫風清揚。」
寧中則的手停了，手裡還拈著一株草藥。
「風清揚……」這三個字出口，聲音都變了調:「劍宗的風清揚？！」
「他沒說自己是劍宗的。」
「活著的宗師……我們華山……還有活著的宗師。」師父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顫，眼眶竟是瞬間紅了。
草藥掉在地上，師父一把伸手拽過她的手腕:「他隱居思過崖？傳你什麼功？他一個劍宗的宗師，傳你氣宗的內功？」
「《華山混元功》。風太師叔說是劍氣二宗還沒分家的時候，華山內功的根本，如今山上傳的《華山心法》是從上頭刪出來的。」
寧中則的情緒有些激動，寧婉刻意的停了停，然後繼續說:「他驗我根骨，說我天生該吃氣宗這碗飯。這功夫的路數是溫養，對徒兒心口的寒根正對症。」
師父鬆開手，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坐了很久。
「他既然傳你功。」師父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可要你保密？」
「要。三條，功名口訣只傳我這一脈。他的行蹤不外泄。夜裡用功不許貪。」
「你都應了？」
「應了。」
「應了，轉頭就來告訴為師。」師父的聲音沉下去:「婉兒，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麼？」
「叫拆自己的台。」寧婉站的比直:「可這台子若真塌了，壓的是師門。」
寧婉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數。
「頭一條，徒兒是記名弟子，三更半夜私會外人學一門來歷沒人知道的內功。這事兒瞞住了，是徒弟一個人的把柄。瞞漏了，就是師門的禍。師伯要是從旁人嘴裡先聽著，往輕里想，是婉兒不懂規矩，要是往重了想……」
「私通外人。」師父替她說完了，臉色比方才還要沉。
所以他確實不是君子，但若說他一定是個小人，那卻也過了。偽君子之稱倒算得上實至名歸。
老人轉身往院外走，院裡的月光印著他的影子，走到門口便停住，沒回頭。
「明晚此時，我會再來。你不想學劍，我偏要看看你那口鍋是什麼樣的鐵打的。」
「風太師叔……」
老爺子回頭。
「灶上夜裡涼。」寧婉道:「明晚三更，灶堂里給你留口熱氣，溫著茶。」
老人背對她，肩膀動了動，不知是笑了，還是抖了抖夜裡的夜氣。再邁步，月光一晃，院裡就空了。
跟來時一樣，那人站在那裡，或不站在那裡。這樣子都一樣，不可察，不可知，仿佛一直是空的。
意識海里，三百六十四枚刻度一枚一枚落回原處，照舊低低的轉折掉的那一枚，照舊是暗的。
寧婉回到灶間，把燈續上。
案板上的那些韭菜快要擇完了。擇完最後一根，寧婉把東西歸位，回房便臥下了。
人臥下了，覺卻睡不著，心裡擱了事，還不是一般的事，帳本上今日又多了一筆。
崖上那位，這一筆哪兒都不記，這帳不進帳本，得記在心裡。
天亮起來，和面，調餡，頭刀韭要切細，拌上炒碎的蛋和肉沫，盒子烙得香的很。
提著食盒上山，令狐沖老遠就聞見了。
「頭刀韭！」人從洞裡竄出來，嗓子都劈了:「師姐！頭刀韭！我夜夜做夢都聞著這一口！」
食盒掀開，他直接伸手抓起一個盒子，燙的兩手來回顛倒，倒完了便往嘴裡塞。
一連吃了兩個，他忽然就停了，眼睛盯盯的看著寧婉的臉。
「師姐，你昨夜沒睡？」
「睡了。」
「眼下怎麼是青的？」令狐沖蓋上食盒:「我認識你十幾年，天塌了你都照樣切菜睡覺，前個兒還好好的，出什麼事了？」
「碰上一隻老鷹，圍著我的灶台飛。」
「老鷹？」令狐沖一愣:「開春哪來的鷹？鷹也饞頭刀韭？」
「繞了半宿……」
令狐沖湊過來，壓低聲音:「多大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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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什麼色兒的？」
「白的。」
令狐沖蹲在地上，雙手抱胸，抬起一隻手來搓著自己的下巴，仿佛在思考:又大又白的鷹？
「那鷹……沒啄著你吧？」
「沒，但他動手了。」
「動手？！」令狐沖跳起來:「他拿什麼動的手？」
「燒火棍。」
令狐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圍著石台轉了兩圈，又蹲回來，聲音壓得更低:「師姐，你跟他過了招？誰贏了？」
「鷹贏了。」
令狐沖看著她，像看一座塌了半邊的山，半晌一拍大腿:「這不成啊，這事得跟師娘說，華山腳下臥了只惡鷹，圍著灶台飛還搶燒火棍……」
「你認真的？」寧婉一手撓著臉，一邊不解的問道:「我和師父說灶上的燒火棍被一隻鷹搶了，我沒攔下來？你認真的？」
令狐沖語塞，憋了半天:「那他還來不來？」
「來，今晚。」
「還來？！他還來幹什麼？」
「看鍋。」
「看鍋？！」令狐沖揪著自己的頭髮，感覺三觀都被顛覆了:「老鷹要到我們灶上看鍋？！」
寧婉沒有急著回，而是重新打開食盒，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重新檢出來，這可是要吃三天的飯。
「他自己說的，要來看我這口鍋是什麼樣的鐵打的。」
令狐沖不說話了，抱著膝蓋坐在崖口望著山下出神了半天，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那老鷹……歲數大不大？」
「大。」
「這老鷹一般不輕易下山？」
「他也這麼說，幾十年沒下山了。」
令狐衝突然扭過腦袋往自己的身後看了看，然後又把腦袋撇回來，胸口好似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師姐，你老實告訴我，你昨夜是不是怕了？」
「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令狐沖咧嘴吸了口氣，在他心裡，這位師姐是天底下最不需要怕字的那個人。她認了怕，比那老頭子下山繞三圈還要嚇人，滿肚子的話最後一句也沒問出來。
「他今晚再來。」他換了個問法:「你要是還打不過，怎麼辦？」
「開春的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又是韭菜！」令狐沖抱頭哀嚎:「師姐，你能不能說句人話！」
這就是人話！
寧婉沒搭理，提起食盒轉身下山。華山的弟子，不管是哪位前輩高人出手，都是調教不完的。調一個，來一個。
明天不是上山送飯的日子，所以今天灶上的活不多，灶膛里留下一口氣，晚上等客來。
夜裡三更，後山松林。寧婉提著食盒進林子，腳步放的不緊不慢，跑著來的是心虛，不來是賴帳，這兩樣都不行。
月亮升到松梢上頭，林子裡鋪了一層白。空地當中立著個人，負著手，仰頭看月，聽見腳步也不回頭。
「還算守時。」
「嗯。」寧婉點頭應道。
風清揚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食盒上，眉頭挑了一下:「給老夫的？」
「來的人有飯，灶上的規矩。」寧婉打開食盒，兩塊烙的金黃的胡餅，一小碗熱湯。
「華山灶上的規矩倒是比往年多了不少。」
老頭子捏起一塊胡餅，咬了一口，慢慢的嚼，嚼完了以後點頭:「比當年強，你師伯也吃這些？」
「師伯的灶，君子食無求飽。」寧婉將那碗湯端出來，又從食盒的下層摸出一把茶盞，砌上茶:「我的灶，帳面寬裕，伙食自然要好些。」
風清揚忽然笑了，笑紋一層層從眼角盪開:「昨夜我要傳你劍，你說人情帳難還，不換。今夜倒管起老夫一頓飯來，鐵公雞拔毛——就拔一根，還是個蔫毛。」
「鐵公雞——一毛不拔。」寧婉面無表情的糾正:「您老記岔了。」
風清揚一愣，隨即大笑，餅渣子噴了一地。
寧婉低頭納悶，這話說的清清楚楚，到底哪裡好笑？
吃完餅，老頭子拍了拍手上的渣:「說正事，昨夜你接了我一招，接住了蹤，沒接住劍。差著一層境界，路子是對的，跑得通。我想了一宿，你那路劍，或許真用不著老頭子來扶。」
「多謝。」
「謝什麼，這劍本身在你自己的地里長出來的，但我話還沒說完。」老頭子伸出一根手指:「不用扶，是扶不起。你這路子是從哪塊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老夫不知道，也就不問了。老夫今夜要看的是另一件東西。」
「什麼？」
「根骨。」風清揚指了指腳邊的一塊大青石:「坐，行氣一個周天，走你的《華山心法》給我看看。」
「看氣？」
「看你。」
寧婉盤膝坐下，開始行氣。
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開始加速轉起來，刻度一枚跟著一枚亮。行氣自丹田起，過會陰，沿督脈上行。心法這條路她走了六年，哪裡有坑，哪裡繞彎，羅盤早替她修成了直道。一口氣走完一個周天，氣歸丹田，她收功睜眼。
風清揚的兩根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她的腕上，搭了多久，她竟完全沒察覺。
「再走一遍，慢些。」
寧婉又走了一遍，慢了一半，氣行的每一處都看得清了，走到胸口那一段，暖氣過潭，滯了有小半息。
老頭子收回手指，閉目聽了半晌，沒言語。
林子裡靜，風過松梢，霜屑松松的往下掉。
他終於開口:「怪不得，你這跟骨天生就該吃氣宗這碗飯。劍雖然可以加快，可你的血比劍更快，硬給你掰成劍宗的路子，倒是糟蹋了。」
寧婉眨了眨眼:「這話算夸，還是算罵？」
「算帳！」風清揚起身負手:「你自己去算，令狐沖那小子悟劍跟喝水似的，你行氣卻比他吃飯還穩，各吃各家飯，誰也別搶誰的碗。」
「哦。」
「哦？」老頭子挑起了眉毛:「就這？就這一個『哦』？岳不群這小子改天我一定要抽他一頓！好好的大徒弟一手劍法練得稀碎，你這根天生氣宗的苗子居然只收為記名弟子！這雙招子我遲早給他廢了！」
「那……」寧婉不知作何回答，若是令狐沖在這裡，一定會起身維護他的師父。寧婉不會，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罷了。」老頭子擺擺手:「還有一樁，你心脈里存著一段寒氣，打小落下的？氣走到那，都得滯半息。」
她點頭道:「七歲那年冬天，在溪水裡泡了半夜。師父診過，說是要用三年溫養。」
「寧丫頭沒診全。」風清揚道:「寒氣入了脈絡，三年的溫養化不了。你如今這門心法是灶上的快火，炒菜行，煨湯可不行。寒根這東西，快火攻一次，結一次冰渣。越攻的猛，它越瓷實。當年你是如何攻破那段心脈的，我就不多問了，想來就兇險。」
寧婉沒接話，老頭子的功力比師父深，這一點沒問題。但到底診的對不對，她不好講，但這中間的兇險，他確實猜著了。
風清揚踱了兩步，忽然道:「傳功之前，先落明目，老夫的名字你已經知道了，傳你的這套功，叫《華山混元功》。口訣不落紙，老夫念一遍，你用耳朵收，用心記。」
風清揚……
寧婉反倒是平靜了，書里寫的歸書里寫的，現在的老爺子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鬍子上還沾著餅渣。
「打坐，凝神靜氣，聽好了。」
老頭子的聲音低下來，一句一句:「混元一炁，先天而生。抱朴守中，周流不殆……」
口訣入耳的一瞬間，意識海里的羅盤轉動陡然加快。那些文言文詞句在她的眼裡瞬間活了，拆成一條一條，一線一線。
線條自動展開，成為一幅幅圖畫。周身的經脈如河道，一股暖流不急不緩的淌，遇差分差，遇彎抱圓。到了心口那處寒潭，不沖不繞，先往寒潭裡轉，再一寸一寸的往前滲。
《華山心法》她練了六年，閉著眼也能畫出那張圖。三股主河道，快，直，把該到的地方餵飽就走。
混元功這一張圖不同，河道多了三層，大渠套小渠，小渠套毛溝，連她從沒走過的一段窄路，圖上都畫著細細的水線。口訣念完，天邊發灰，松林外的山雀叫了頭一聲。
「看明白了？」老頭子問。
「比原來的心法多了三層。」
「心法就是從這套功上刪出來的。」老頭子淡淡道:「華山沒分劍宗氣宗的時候，滿山練的就是這一套，後來吵開了，練劍的嫌他慢，練氣的嫌他舊。最後刪的刪，改的改。你師父那一脈的《華山心法》就是這一套的刪本。紫霞，又是刪本上熬出來的快火，老祖宗這套老灶，反倒是沒人動了。」
「不是說華山九功，紫霞第一麼？」
「屁話！我管你幾功。」風清揚滿臉不屑:「那些功法是憑空變出來的麼？總有人熬，總有人嫌。嫌著嫌著，自然就會出新東西。有什麼奇怪？」
「紫霞……不是只傳掌門？」
「你倒是清楚。」風清揚瞥了她一眼:「放心，老夫傳你的不是紫霞，紫霞是快火，催人。這一套是老灶，養人。」
寧婉點頭，伙房的道理她比誰都懂。炒菜的和煨罐，從來就不是一口鍋。
「這功夫的路數，就一個字:煨。」老頭子接著說道:「不打熬筋骨，不催逼關口，氣行到哪兒，養到哪兒。你心裡的那段寒，快火攻一次，結一次冰渣。拿這套功夫慢慢煨，一冬化一寸，化透了就真能除根。記住了，除根從來不靠火旺，是靠火長。」
寧婉照著圖再走了一圈，暖氣過心口的那一段，原先要滯上小半息。這一回，只滯了一瞬。
心口的那段脈上，真氣淌過去像是有人替她把火壓進了灰里。
睜眼時，風清揚正看著她:「如何？」
「火封進灰里了。」
「好比方！」老頭子難得的笑了一下:「記三條。一，功法名字，功法口訣只錄你這一脈，要傳只傳你的弟子。二，老夫的行蹤爛在肚子裡，不許對任何人提。三，夜裡用功不許貪，你那底子，頭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多一刻都算你貪。」
「唯。」
寧婉應得乾脆，應的是功法，是火候，是一天一個時辰。這兩條，沒毛病。至於行蹤爛在肚子裡，應不了一點。打定主意，天一亮就把他賣了。
風清揚背過手，往林子的深處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去吧，往後夜裡，老夫興許來，興許不來。功夫練到哪一層，你自己的氣會說話。」
寧婉收起食盒起身，走到林邊又停下來。
「太師叔，餅還吃麼？」
老頭子頭都不回:「你那灶上寬裕，老夫就再拔你一根蔫毛。」
她想了想，轉身下山。
回房打坐滿一個時辰，天就亮透了。她去師父院裡，師父正在廊下晾藥，見她進來，揚了揚下巴:「吃了沒？」
「吃了。」
寧婉走過去，主動伸手接過藥扁，幫著師父往繩上搭:「師父，我有事回稟。」
寧中則有些訝異的挑了挑眉，不知這徒弟今天早上是怎麼回事，竟如此正式。
「說。」
「崖上有位前輩，接連兩夜下山來見我，驗了根骨，傳了我一門內功。」她把手裡的藥草捋順，接著往繩上搭:「那前輩的名號叫風清揚。」
寧中則的手停了，手裡還拈著一株草藥。
「風清揚……」這三個字出口，聲音都變了調:「劍宗的風清揚？！」
「他沒說自己是劍宗的。」
「活著的宗師……我們華山……還有活著的宗師。」師父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顫，眼眶竟是瞬間紅了。
草藥掉在地上，師父一把伸手拽過她的手腕:「他隱居思過崖？傳你什麼功？他一個劍宗的宗師，傳你氣宗的內功？」
「《華山混元功》。風太師叔說是劍氣二宗還沒分家的時候，華山內功的根本，如今山上傳的《華山心法》是從上頭刪出來的。」
寧中則的情緒有些激動，寧婉刻意的停了停，然後繼續說:「他驗我根骨，說我天生該吃氣宗這碗飯。這功夫的路數是溫養，對徒兒心口的寒根正對症。」
師父鬆開手，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坐了很久。
「他既然傳你功。」師父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可要你保密？」
「要。三條，功名口訣只傳我這一脈。他的行蹤不外泄。夜裡用功不許貪。」
「你都應了？」
「應了。」
「應了，轉頭就來告訴為師。」師父的聲音沉下去:「婉兒，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麼？」
「叫拆自己的台。」寧婉站的比直:「可這台子若真塌了，壓的是師門。」
寧婉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數。
「頭一條，徒兒是記名弟子，三更半夜私會外人學一門來歷沒人知道的內功。這事兒瞞住了，是徒弟一個人的把柄。瞞漏了，就是師門的禍。師伯要是從旁人嘴裡先聽著，往輕里想，是婉兒不懂規矩，要是往重了想……」
「私通外人。」師父替她說完了，臉色比方才還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