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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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後數日,華山的日常照舊。令狐沖照常在思過崖面壁練劍,田伯光照舊探頭探腦的向山上摸。

  寧婉不管,給他們讓出充足的空間。期間又見了田伯光兩次,兩次都是上山送飯。

  一次遠遠的便被田伯光瞧見了,當時田伯光還在和令狐沖比武。比到一半,眼睛一瞟,遠遠的見著寧婉提著食盒上山,便橫刀一掃,將令狐沖逼開,話都不留就溜了。

  那次令狐沖邊打還邊在嘴碎,被一刀逼開之後,先是懵了,等到寧婉上山,令狐沖才反應過來,瞬間哄堂大笑。

  第二次寧婉長了個心眼,摸到山崖邊上等著,等上面打鬥聲熄了,才提著食盒上去。

  姓風的太師叔沒瞧見,她也不多問。

  倒是第二次下山那回,寧婉有了意外的收穫。三個黑衣人摸上山,遠遠的便被陸大有瞧見了,黑衣人不知道,華山此時正逢非常之時,各處關鍵都有弟子盯著,所以黑衣人一上山,立刻就被逮了個正著。

  陸大有在前,寧婉在後。三個黑衣人一死兩傷,全是寧婉下的手。東邊的帳,又翻了一頁,東翁還是沒死心!

  兩個傷員隨手綁了,叫高根明和施戴子押下山去。都是死士,沒問出什麼話。

  事後,陸大有神神秘秘的跑來找寧婉:「婉師姐,他們上來的時候我偷聽到了,說是銀子什麼的……」

  「銀子?」

  陸大有一拍大腿:「對,說的就是銀子!說川中的銀子往京城去了,其中還細細碎碎的說了些旁的,沒聽太清,好像是說洛陽的順記櫃給撤了,其他的真沒聽清。」

  寧婉暗自思襯,本事不算高明,但死士絕對是死士,被抓到以後一言都不發。只不過他們認為沒旁人的時候,偶爾也有些個嘴沒把門。

  川中……京城……好大的一筆帳!

  如是又過了一個多月,華山慢慢的也入了冬。天氣轉涼,山上總是寧婉第一個知道,因為總是她的腿最開始覺得冷。

  從初冬到深冬,華山的雪下了一片又一片,屋檐上也結滿了冰稜子。

  山里開春來的晚,後牆跟那一堆野韭菜倒是先冒了頭,青的發亮,割上一刀,斷口沁著漿,頭刀韭,一年就這一茬。

  明日又是三日一送的日子。

  晌午,岳靈珊就蹭過來,扒著門框聞:「婉婉姐姐,韭菜?頭刀的?烙盒子?」

  「嗯。」

  「我要一個!」

  「頭刀有主。」寧婉擇著手裡的菜:「崖上那個,快一年都沒沾過青腥了。」

  岳靈珊瞬間不幹了:「大師兄走了大半年,好吃的全叫給他占了,鍋巴是他的,臘肉是他的。如今連頭刀韭都是他的……」

  「他一個人守著崖。」寧婉把一綹黃葉掐掉:「你守著整座華山,還捎帶著一個伙房,你跟他爭?好意思?」

  岳靈珊今年滿十四,已經不算小娃娃了。上山這麼多年,寧婉唯一發覺的,就是各人的年紀,似乎和前世書里看到的不太一樣。談不上誰大,談不上誰小,她摸不清路數,最後找了個理由算是圓了過去——大抵是姓金的老爺子在寫書的時候可能做夢夢到了異世的劇情,只是記得不太真切,大概記錯了年齡之類的。

  小丫頭扳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總覺得吃虧,但又不知虧在哪裡。氣鼓鼓的走了,到了門口撂下一句:「那二刀的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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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刀歸你。」

  傍晚時分,陸大有從山下打醬回來,捎回一耳朵的閒話。嵩山的左盟主張羅著要開五嶽的會,各家的帖子正月里就發出去了,洛陽城裡的馬車排到了城門外。

  「各家的掌門都得去。」陸大有壓低嗓子,眉飛色舞:「轎子旗子擺開半條街。師姐,你說咱師父接沒接著帖子。」

  「不知道。師伯接沒接著帖子,不會和伙房交代。」

  夜裡她在灶間擇韭菜,頭刀韭非常的嬌嫩,得一根一根來。掐根,去衣,黃葉的得歸另一把。燈芯挑的小小的,案板上一汪青色。劍就靠在柴堆上,自打遇了黑衣人,這劍不管出入哪裡,寧婉隨身帶著。

  明日給令狐沖送東西,寧婉想做的好一些,所以忙到一更天還在做著準備。

  忽然,識海里的那方羅盤,齊齊發顫!

  不是平日格物里的那般轉動,也不是入了冬的滯澀。就是三百六十四枚刻度一起發顫,像是滿盆的清水上落了一盆雨,折掉的那一枚照舊暗著,嵌在盤上,不轉,不顫,冷眼的看著滿盤亂作一團。

  羅盤跟了她十四年,轉是常態,滯是寒毒,顫是示警!滿盤齊顫,總共兩回,一回咬住了一隻信匣,一回替她撞開了一道命關。今天晚上是第三回,這一回它光顫,卻不像頭兩回那樣指明方向。

  這一回,它不指。

  針不定,向不落,只是在那裡顫。

  院裡什麼動靜也沒有,沒得腳步聲,沒聽到呼吸,也沒有衣裳帶風的動靜。靜得過分,靜得像伙房的周遭,似乎只有她一個人。

  放下手裡的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提劍,吹燈。

  寧婉剛剛推開門,便見院外站著一個人。

  白髮,一身舊布袍,洗得乾淨,手裡沒有兵器,腰間也沒有懸劍。

  老人立在月光里,像一桿竹子,不對,竹子還有影,還有風聲,他立在院子裡仿佛和空氣一樣,氣息乾淨得就像沒有這個人。

  不躲,不藏,不壓,就是沒有,如果不是羅盤顫得急了,她只當月光多鋪了一塊。

  心裡那頁書,嘩啦一聲翻了一頁,崖上那位!

  那三個字她自然認得——風清揚!紙上的三個字是死的,今天晚上,這個人就站在她院裡。

  「小姑娘。」那老人先開口,聲音不高,像自家人搭話:「這麼晚了,還擇什麼韭菜?」

  「明日給崖上送飯。」她說。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把日子給記下了:「明日……那小子確實在念叨,頭刀韭就得就著新烙的餅。」

  提劍的手緊了一緊,雖然早就猜到,但來人不打自招,這坐實的滋味可不太一樣。

  「老先生找錯門了。」寧婉無奈道:「崖上的人在上頭。」

  「我來看的就是你。」

  老人的話一出,寧婉的心就顫了一顫。滿山最想躲這個老頭子的,就是她了。

  這老頭子想躲,想隱,想藏。可寧婉絕對不會應聲,縱便是應了,回頭做個二五仔,把老先生賣了,對她來說也是日常。

  見寧婉沒回話,老頭子繼續自顧自的說道:「崖上那小子白日裡練劍,夜裡磨嘴,說他有個師姐,那一手劍使的古怪。回雁樓上快刀田伯光的那口刀,叫他『侯』得沒了脾氣,還有渡口那一樁,雖是他轉述而來,添了三分的醬油,但醬油騙得過茶棚,騙不過我。」

  「沖師弟讚譽而已,應是誇大了幾分。」寧婉沒認。

  老爺子也沒接,只是自顧自的繼續說:「我問他,你的劍是個什麼門道,他想了好幾天,最後只回了一句話。」

  他頓了一頓,眼神掃過來:「他說你出劍跟切菜一個樣,哪能下刀,手比眼睛先知道。我也想了很久,想不通切菜的劍是個什麼劍,所以今日便下山來看看,看看岳不群的子弟,除了令狐沖,另一個有門道的是個什麼樣子。」

  她提著劍,有些沒好氣的說道:「看完了?」

  「沒看夠。」老人笑眯眯的搖頭:「耳朵里聽的是隔年的帳,老夫只信親眼瞧見的。」

  說完,他從門邊的柴堆下抽出一根燒火棍,掂了掂:「搭一招。」

  寧婉退到院子當心,劍平出來,老人不催,等她站定了才動。

  燒火棍來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影。可她還是看見了,不是棍,是蹤。老人右肩先沉了一下,細的像頭髮絲,握住棍的小指在棍尾鬆了半分,蹤先動!

  她的劍迎著那半步遞出去,落點沒錯,她侯的正是那條燒火棍非走不可的半步,路子對了。

  只是她的劍走了一半,燒火棍已經從另一半繞了過來,輕輕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搭上了便不動了,像一根柴落回柴堆,寧婉保持著遞劍的姿勢沒動,臉上微微的有一點點燙。院子裡靜了半晌。

  「有點兒意思。」老人眯起眼:「天下學劍的先學招,後學人。你倒是倒過來,先學看。這劍跟誰學的?」

  「山里學的。」寧婉收劍歸鞘,把該說的話又重新學了一遍:「我爹是獵戶,獸未動,蹤先動。看獸不看爪,這是我爹教的第一課。入了華山,路數也沒變。我這劍只認蹤不認招,誰的劍,什麼門派,練了多少年,我通通不看。我只看他下一步往哪裡刺,獵戶的套索,認蹄子不認人。」

  「認蹄子不認人……」老人把這話在嘴裡嚼了一遍,反手將燒火棍扔回柴堆,三丈開外,棍子落回原處,不偏不倚。

  「好東西,就是沒爐子。荒地里自己拱出來的苗,日曬雨淋,根野了,苗也長歪了。你那路劍,沒人教,是歪的,我能給你扶正。」

  寧婉不答,等他下文。

  「老夫在這山里也住了些年頭,不叫外人知道。」老人道:「傳你劍法,一個條件,這樁事爛在你肚子裡,對你師父,師伯,對山上任何一個人,一致不許透露。」

  她沉默了,這筆帳,不太好算。

  「老先生,我先問你一句。」

  「問。」

  「扶正,怎麼個扶法?」

  「把你這一路野劍拆了,重新安在正經的地上。根擼直了,得栽在華山的老根上。三個月,歪招套路全丟開,三年小成。」

  「那就是把根換了。」

  「是換根。」老人沒否認。

  「那我不換。」

  老人眉毛抬了抬。

  「我這路劍不是學來的,是長出來的。」寧婉說的很慢,像在案板上落刀:「從獸蹤、帳本、案板上,慢慢的,一點一點長出來的。獸蹤看了十幾年,記帳也記了十幾年,切菜切了十年有餘,如今這副模樣,歪是歪,可每一寸歪處,都有它的來處。

  老先生說扶正,扶正就是把根拔了,另栽一顆正的。正苗是好苗啊,可韭菜這東西,頭刀的就是鮮,鮮就鮮在這根上,移到正經的園圃里去,澆金水,施玉肥,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味兒,韭菜自己都不知道。」

  老爺子在聽著,寧婉繼續說:「再說說這口鍋。一口鍋燒十年,油都吃進鐵裡面,烙出來的餅,別處吃不著。這時候有人跟我說這口鍋是歪的,得換官窯造的,官窯的是正品啊,正品好啊!可我看的是火候,這火候是照這口歪鍋燒出來的,換了鍋,頭三年,張張餅都得夾生。」

  「以你現在的火候,還燒得起三年的夾生餅?」老人問。

  「燒不起呀。」寧婉承認得很乾脆:「所以更不能換。」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五嶽並派在即,江湖裡風起雲湧,之後梅莊的那四位,還不知被姓向的騙成什麼樣,將來要用劍的地方多,三年小成?她寧婉等得了嗎?

  「歪苗子,長不成樹。」老人聲音沉了些,似乎是有些痛心疾首:「你這條路走到今日,前頭沒活路了,往後遇上真高手,快你十倍的,穩你十倍的,你那點看蹤的本事,夠看一招,夠不夠看十招?那時候誰來救你?」

  「沒人救。」她說:「自己的帳,自己記,自己虧,討帳也得自己來。」

  「哦?」

  「吃了虧,回去想三年,三年後還接不住,再想三年。這帳得自己平,平的慢,但是平的乾淨。」

  老人盯著她,半晌沒言語,忽然換了話頭:「你怕欠帳?」

  寧婉沒回答,這一條,對方猜的不差。

  「老夫傳劍,從不討還。傳了,便是你的。」老人道。

  「不討還的帳,才是最深的帳。債權有數,人情沒數。我師父教我武功心法,我還不起,可我還在山上,一日三餐我在灶上,吃了十二年,往後還接著吃。再往後算,只要我還待在華山,師父施給我的恩,我會施給華山的後一輩,後一輩還我的債也還不清,他就將他的恩給到他的後一輩。老先生你呢?」

  「老夫不缺飯。」

  「對!您老人家不缺飯,不缺錢,不缺人伺候,天下不知道您在哪兒,您的劍在哪兒,我拿什麼還?」

  「拿方才那個條件,只要你應聲不把我說出去,這劍我就傳你。」

  「那個不抵債。」寧婉搖頭,她很少一次性說這麼長的話:「您的事,我守了一年,崖上有什麼,崖下不問,不傳,不看第二眼。守它,不圖換什麼,替人看火,是灶上的本分。如今你拿它抵學費,倒像是我偷了您灶膛的火,燒我自個兒的炕,這種便宜我占不了一點!」

  老人看了她很久,這天下間想學他劍法的人多了,如今這丫頭反倒是把他往外推。

  「老先生今夜這一趟,您拿金算盤來撥我這顆爛木頭珠,算盤珠子撥一下,動一下。您撥了這珠子沒動,不是珠子死性,是這筆數,入不了我的帳。」

  老人忽然笑出了聲,寧婉有些納悶,這話有什麼可笑的?帳房裡打算盤打不順,掌柜的年年這麼罵夥計。

  還有一層她沒說,也永遠不說。

  書里這位前輩的劍就交給過一個人,那是令狐沖的機緣,這一年來她不曾攪局。

  一日一日,一餐一飯的讓出來。今天晚上她若是伸了手,接的就不是劍,是把手伸到令狐沖的鍋里,舀了一勺飯。

  小時候頭一次入山,她爹拎著她,走到山道上說的第一句話,告誡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別人套索里的獵物,再肥也不許看第二眼!!!

  「老先生的劍法,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東西。」寧婉停了一停,把最後一句話放穩,要拒絕這樣的好東西,她可是下了不少的決心:「好東西得給使得動它的人,我只使得動我的鍋。」

  老爺子沒惱,也沒有預想中的拂袖而去,他盯著她盯了半刻,月光從屋檐角挪過去一指寬。他還在看,眼裡沒有怒氣,倒像是陷入某種回憶,眼裡的那道光,似乎有著某種心疼。

  「老夫姓風,雙字清揚。」

  「見過風太師叔。」


  「家師曾經提過一嘴,當年玉女峰之舊事,開打之前,氣宗前輩曾經騙了一口劍下山。」

  「騙?!老夫不傻!」風清揚一拂袖子:「老夫本就不同意劍氣之分,下山是眼不見心不煩。只是不曾想,關起門來的師兄弟,居然真能把腦漿子鋪滿整片華山!悔不當初啊!」

  「那弟子記住了。」寧婉點頭應了,對方報了名,這邊就得回。

  「你既不跟我做買賣,這名字算白給你。」風清揚慢悠悠道:「我這還有樁事,擱在哪兒,怎麼擱,你自己掂量。」

  寧婉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把她自己的話原樣還給她。寧婉不肯欠帳,他偏白給。寧婉不肯入帳,他偏要記在帳外。高手過招,從來不在劍上,死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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