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罰
莫大先生在寧婉房裡待了多長時間，寧婉不知。兩人交流也不過幾句話，加起來莫說一盞茶，一杯水的時間都不多。
接下來是通報，莫大先生的行程瞞不得。但該說多少？怎麼說？
攏共沒幾句話，句句可以說，但是否可以添油加醋一番？出些私貨？
一更末，寧婉敲響了師伯和師傅的房門。
「婉兒？」師父的聲音從屋裡響起。會聽腳步的，也不止寧婉一人。
「是。」
屋裡傳出了細細索索穿衣的聲音。片刻後，師父打開房門將寧婉迎了進去。師伯以坐在外屋等待，他披著外袍，頭髮只是隨意的攏了一下。
「這麼晚了，可是有事？」師伯向來知道，寧婉不是胡鬧的性格。
「衡山掌門莫師伯剛剛來過。」
師伯拈鬚沉吟:「可是為了劉師弟的家小？」
「是，人已平安到達岳陽。」
「莫掌門那邊既然有明話遞過來，說明人他定是安置好了。」師父喜道。
寧婉頓了頓，繼續回復:「不止如此，莫師伯還提了五嶽並派的事。」
屋裡一靜，寧婉繼續開口道:「劉師叔的事只是前哨，衡山派內里還有人與嵩山相通。」
「莫師兄可提到是誰？」師伯問道。
「金眼雕魯連榮，只是嫌疑。」
師父皺著眉頭:「此人品性不端，只怕是十有八九。」
師伯點點頭，算是認了師父的話，片刻後又問道:「可還有旁的？」
「沒有。華山另立——以劍宗代氣宗。恆山——三定不在，便是群龍無首。泰山，不知。這些是弟子猜的，莫師伯點頭認了。」
師父氣的一拍桌子:「好膽！」
師伯皺著眉頭，五嶽並派這件事，嵩山派不只提過一次，歷年來其餘四派回應不多。可現在看來，似乎嵩山已然安排好了進度。頭通鼓已經響了，二通鼓還會遠嗎？
寧婉向來話少，多嘴的話說一句也就夠了。
「師哥，這兩日恆山派的師太會和我們一同走，要提醒她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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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伯點點頭:「是要的。」
「可是我擔心，定逸師太脾氣火爆，要是提前讓她知道……」
「給定閒師太一封信，定逸師太定不會私拆。」
「唉！五嶽之盟，怕是到頭了。」師父嘆息道。
「師伯，弟子有一事不明。」寧婉忽的抬頭說道:「若是弟子日後行走江湖，遇到了劍宗的前輩，是以師叔伯相稱麼？」
岳不群和寧中則扭頭看著寧婉，好半晌，師伯忽然少有的笑了一下，笑得甚是無奈:「你這孩子，倒是喜歡瞎操心。」
劍氣之爭的話題不是那麼好聊的，隨意挑起這個話題，被斥責都是常事。偏生寧婉另闢蹊徑，問了個稱呼。
玉女峰下那一戰，華山死傷枕藉。可誰也沒有把另一方徹底開除華山的籍貫，走了的都是自願的，覺得自己待不下去。理念變沒變，那是自個兒的事。身份變沒變，那才是門派的事。
一個稱呼，問定身份。寧婉也給岳不群隱晦地提示了一種可能性，擱置爭議，先歸門牆。岳不群挑不出錯，所以在明面上選擇大度。
「若是他日你行走江湖，遇上了劍宗的前輩，自然按輩分稱呼。但仍需堅守本心，不可入歪道。」
「是。」
人可以認，理念不能認。華山不歸他們做主。
師父在一旁苦笑搖頭，丈夫和徒弟，倒是能尿到一個壺裡去。
「白日裡驗屍的那一劍，你可有數？」師伯又問。
「人皆有數，就是都不能說。」
師伯點頭不語。
當然不能說，這層窗戶紙要是當場捅破，五嶽劍派立刻得散。
散了又如何？
不如何。
處置劉正風是依照五嶽的盟約，起的是五嶽的令旗。五嶽一散，對劉正風的處置也就失了法理。那莫大先生殺費彬也就合情合理了。
如果還要討論事情的先後順序問題，那也大可不必。人可以都講理，也可以都不講理，這並非法治年代。所以這一招以力破巧，怎麼算，嵩山都是虧的。畢竟盟主之位，還在左冷禪手裡。
只能說左冷禪算錯了莫大與劉正風的關係。他們以為莫大先生不會隨便出手，只要快刀斬亂麻，快速完事。那莫大捏著鼻子也就認了，可哪裡想到莫大先生居然會直接掀桌？
「你回去先歇著。」岳不群起身回了裡屋。
寧婉退出屋去。
兩日後，眾人啟程回華山。船是寧婉包好的，到了船埠，令狐衝垮著臉，又來賒錢。
「錢沒有，你的月銀又不夠扣了，張嘴。」
令狐沖滿臉疑惑:「張嘴？」
「西北風你喝不喝？」
「師姐！」令狐沖哭笑不得:「你這人！哪有叫師弟喝西北風的？」
寧婉神色不變，只是將前日裡莫大先生送的那一大壺酒，拎到令狐沖手上。
「這一路，就這一壺。別的沒有。」
令狐沖揭開封泥的一個角落，酒香味頓時就沖了出來。令狐沖嗅了嗅，連忙將封泥重新蓋好。
臉上欣喜了片刻，立刻又垮了下來:「酒是好酒。只是就一壺，這一路怎麼夠？」
「你可以將這壺好酒去換兩壇劣酒，這一路便夠了。」
「那可使不得！」令狐沖急道:「師姐……你……」
「怎麼？」
「似乎是有些變了。」
自然是變了。以往的華山於寧婉而言，不過是安身立命之所。是屋頭，是房檐，是頭頂的那片天，是腳下的那寸土。
即使有寧中則的偏愛，寧婉的定位也不過是華山的帳房和伙房。可當手裡的鐵劍，刺透木高峰的手腕那一刻，寧婉的心鬆了。
復仇不再是非得依靠師門才能完成的那種遙不可及。那一劍，寧婉活了。從那日起，江湖上有了她的席位。田伯光狼狽而逃的那一刻，寧婉的話，在江湖裡有了份量。
至少從那一天開始，北嶽和南嶽，認她的字號。也是從那一日起，她不再單純的是個帳房或者伙房，任何要打華山主意的人，寧婉的那口劍也必須在他的帳目之內。
師伯對她的改觀，也就是鬆開的那一寸。後繼有人！師伯的弟子不論出息或者不出息，華山總有一個寧婉能夠兜底。
船行兩日，恆山派的船也同路，休息的時候泊也泊在一處。第二日的飯前，一位師太領著儀琳過來。儀琳走到寧婉跟前，合掌，深深一禮。
「姐姐，回雁樓的事，小尼一直心存感激。」儀琳的聲音極為好聽:「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往後日日在佛前，替姐姐多念一炷香，就此別過。」
寧婉從行囊里翻出一包油紙裹著的素糕，一把塞進她手裡:「路上的，出家人趕路，茶飯沒個准，你且留著。」
儀琳雙手捧糕，眼睛亮了，又合掌謝了一回。那邊船上，定逸師太的大嗓門隔著水面砸了過來:「好孩子，來年過恆山地面，來吃老尼一碗素麵！」
第三日一早，兩條船分了路。也是從這一日起，全船都遭了殃。
江水自南向北，直通長江。順水行舟，走得極快。令狐沖捧著新買的一桿簫，坐在船頭。頭一聲，沒吹響。第二聲，像鵝叫。第三聲，不知鵝給誰殺了。第四聲，鵝都叫不活了。
岳不群坐在船艙里養神，額頭的青筋隨著簫聲直跳。林平之坐到船尾，脊背隨著簫聲的起伏顫抖。船家養的黃狗，不自覺的把腦袋插在魚簍里。
船家愁眉苦臉:「客官您行行好！小的還要下網，魚都叫你給吹散了，您再這麼搞下去，午間的這鍋湯頭就熬不上了。」
「我這是給魚奏樂！」令狐沖不服:「伯牙鼓琴，水裡的魚都是浮上來聽的。」
師父到底沒忍住，喝水的時候嗆的直咳嗽。
第五日，令狐沖還在練，那杆蕭叫他吹得七零八落。船里傳出一個聲音:「沖兒。」
兩個字，不高，簫聲當場斷了，斷在那半個音上。
令狐沖捧著蕭縮了縮脖子:「我吹最後一遍！」
「婉兒，你把銅勺給他，讓他去做飯。」
「是。」
轉天令狐沖還是不服氣，把蕭湊到寧婉跟前:「師姐，你來評評理。我昨天吹的那一曲，是不是有那麼點意思了？」
「棒槌敲鐘——光剩個響。」寧婉頭都沒回，手裡光盯著船尾曬著的蘿蔔乾。
令狐沖抱蕭仰天:「不成！這是頂好的曲子！等我練熟了，吹給你們聽。」
寧婉沒接話，她算是聽出來了。這幾日令狐沖翻來覆去練的那幾個音，先後的次序從來不錯。
問題是練來練去，也就是那頭三句，後續的一概沒有。而練那頭三句，只是因為他只記得頭三句。
樂譜在他手裡，他也不識譜！那捲東西在他懷裡躺著，曲譜的寫法可不是普通的文字，每個字包含了位置和手指所需要的技法，那不是平常的文字，一般人根本看不明白。『不識譜』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兒。
所以令狐沖記得那首曲子的頭三句音，他就練那三句。
寧婉以為他這熱乎勁兒長不了，但這一回，她說岔了。
這一晚簫聲歇的早，江面風平。林平之忽然站在船尾開口問:「師姐。」
全船靜了一瞬，從華山到衡山，又從衡山往回走，林平之很少主動搭話。
「衡山劍法。」他問:「當真那麼快？」
「快。」寧婉正就著天光縫襪子，手沒停。
「多快？」
「費彬的劍，出鞘半指。」
船尾安靜下去，過了很久，林平之輕輕的『嗯』了一聲。
寧婉低頭繼續縫她的針。林平之問的不是劍法，學劍的人看的是傷，看的是路數。他把那道喉頭上的傷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的不是路數，問的是那一劍為何能走的那麼乾淨。
林平之也變了，不像原來那麼急躁，更不像原來那個困在福州城裡的公子哥。如今行走江湖，他也學會如何去問路數，如何去看別派的劍法。
衡山城裡的這盤棋，左冷禪折了一條臂膀，折了臂膀的人，出拳只會更快更狠。並派的這盤棋，往後落子更急，更黑。
船艙里師伯的燈夜夜亮到三更，時而修書，托一處渡口發信，收信的是誰，寧婉不問。
過了長江，北岸的老槐渡，先前來時，五匹馬便存在此處。下船換馬一路往北，衡山這一頁自此揭過。
四月，一行人回了華山的山門。玉女峰的杏花早開敗了，綠茵一層壓著一層。
寧婉不在，伙房歸勞德諾管。裡面的事情辦的妥帖整齊，物品擺放的位置，都是按著寧婉的習慣來。
她頭一件事便是燒水，罈罈罐罐挨個看一遍。趙老倌把攢下的干菌搬出來一筐一筐過秤，嘴裡還在叨念糧價又漲了兩成。
晚上開飯，留在山上的人圍了一桌問衡山，劉正風的事已經傳遍了江湖。陸大有的問題攢了一籮筐。
金盆有多大？
是金的還是銅的？
費彬死在誰手上？
令狐沖坐在桌角扒飯，扒的飛快，誰都不看。
岳靈珊對這些不感興趣，眼睛只往寧婉的行囊上瞟，動身前，婉婉姐姐可是答應她，給她帶衡山的糖。
寧婉先把她的帳清了。什錦糖叫一路水路顛簸，壓碎了半包，但味道卻沒變。
陸大有還在等他的答案。
「盆是銅的。」
陸大有若有所思:「那也不便宜。」
第二日，山外過了兩波信使，皆是嵩山派的裝束。山門的事務拖了一天，當天晚上，岳不群房裡的燈亮到三更。
第三日一大早，正氣堂里一眾弟子到齊。
令狐沖跪在堂中，香案擦得鋥亮。師伯坐在案後，師父坐在側首。
「衡山之行，你犯了幾樁事，自己數。」
令狐沖垂著頭:「劉府變起，弟子不該起身拔劍。」
「劉府里滿堂高手，用不著你一個後輩拔劍護人。五嶽的眼睛都在你的劍上，這便叫魯莽。」師伯的聲音不高:「這還不是頂要緊的，要緊的是，為師喝止你的時候，你回了句什麼？」
堂上沒人出聲，師父看著令狐沖，那眼神是讓他自己說。
「弟子說……」令狐沖的喉頭滾了滾:「劍是華山教的，見死不救，劍不如燒火棍。」
陸大有在隊伍里把脖子一縮。
「還有呢？」
「初七夜裡酗酒，夜不歸宿。」令狐沖道:「弟子一夜未歸。」
「一夜。」師伯重複了一遍，像是在顛這三個字的份量，半晌，他立起身來:「令狐沖擅自動手，罰。頂撞師長，罰酗。酒夜不歸宿，罰。三罪並罰——思過崖面壁一年，面壁期間，《華山心法》總綱每月朔望各默一遍，由送飯的捎下來，為師親自看。無我手令，不得私自下崖。」
他頓了頓:「服不服？」
「服。」令狐沖磕下頭去，聲音啞了。這一回，令狐沖也沒像上回偷酒那樣貧嘴。衡山城外那一夜，他得了什麼，掖在袖子裡有多沉，他自己知道。
林平之立在後頭，沒多言語。去年他自己求過一回『罰記在弟子身上』，換來一句『各人歸各人的』。這一回，大師兄只能自己咽下去。
眾人退出正氣堂，師伯忽然叫住她:「婉兒，送飯的差事，照舊。」
「是。」
次日一早，朝陽峰石階上的露水還未乾。令狐沖背著鋪蓋卷，劍橫在包袱上，包袱腳露出半截油紙，寧婉昨夜給他烙的餅，腰上還掛著一雙新草鞋，看上去又大了兩號。
高跟明編的鞋子，向來顯大。林平之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那雙草，鞋似乎也是大了兩號。
一眾弟子送到山道口。
上崖的那條道，頭一日被人理過。絆腳的石頭，滑腳的青苔都被人掃到了路邊。
問是誰做的，問來問去，也只有陸大有提了一嘴:「昨日從正氣堂退出來之後，五師兄好像上山去撿柴。」
梁發多帶了一張油布，疊了幾下塞進令狐沖手裡。
「崖上潮。」
岳靈珊紅著眼睛，湊到師伯跟前，想要攬下送飯的活計，卻被岳不群一眼瞪了回去。
上山前，令狐沖把陸大有拖到一邊，壓著嗓子低聲道:「六猴兒，我床底下……」
「放心！」陸大有的嗓門一下子起來了，滿山道都聽得見:「大師兄，你這酒我替你戒了，一滴不剩！師傅問起來，師弟擔著。」
令狐沖目瞪口呆的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就被岳不群瞪了一眼，只能灰溜溜的背著包裹行囊往山上跑。
晚上，寧婉熄了灶，正要回屋，忽然聽到屋後頭不遠的林子裡有動靜。
不是野物，野物的動靜是一聲一聲的，而人偷著走路是一截一截的。走三步，停一步，聽一聽，再接著走。寧婉滅了燈，貼著柴房後頭跟上去。
月色淡淡，前頭一條人影，懷裡抱著個圓滾滾的東西，貓著腰，一步一步往後山，通往思過崖的道上探。
「六猴兒。」
背後這一聲，嚇得陸大有差點把罈子扔出去。他僵在原地，慢慢的轉過頭來，臉上堆起僵硬的笑:「婉……婉師姐。夜色好……真好。」
「罈子。」
「山下買的……孝敬……孝敬趙老倌。」
「罈子上的封泥印，我的。」她往前走兩步:「沖師弟床底下那壇，去年臘月我封的。」
陸大有雙腿一軟，抱著罈子就跪下了:「師姐！我就倒了一小壇。大師兄上崖前朝我使眼色，我尋思著他面壁一年，酒蟲還不把腸子給啃穿了。我這不是偷，我這是替他……替他……」
「替他看酒。」寧婉接著替他說完:「耗子看糧倉——越看越少。那壇酒昨日還是滿的，如今輕了三成，少的那三成，替沖師弟長了誰的肉？」
接下來是通報，莫大先生的行程瞞不得。但該說多少？怎麼說？
攏共沒幾句話，句句可以說，但是否可以添油加醋一番？出些私貨？
一更末，寧婉敲響了師伯和師傅的房門。
「婉兒？」師父的聲音從屋裡響起。會聽腳步的，也不止寧婉一人。
「是。」
屋裡傳出了細細索索穿衣的聲音。片刻後，師父打開房門將寧婉迎了進去。師伯以坐在外屋等待，他披著外袍，頭髮只是隨意的攏了一下。
「這麼晚了，可是有事？」師伯向來知道，寧婉不是胡鬧的性格。
「衡山掌門莫師伯剛剛來過。」
師伯拈鬚沉吟:「可是為了劉師弟的家小？」
「是，人已平安到達岳陽。」
「莫掌門那邊既然有明話遞過來，說明人他定是安置好了。」師父喜道。
寧婉頓了頓，繼續回復:「不止如此，莫師伯還提了五嶽並派的事。」
屋裡一靜，寧婉繼續開口道:「劉師叔的事只是前哨，衡山派內里還有人與嵩山相通。」
「莫師兄可提到是誰？」師伯問道。
「金眼雕魯連榮，只是嫌疑。」
師父皺著眉頭:「此人品性不端，只怕是十有八九。」
師伯點點頭，算是認了師父的話，片刻後又問道:「可還有旁的？」
「沒有。華山另立——以劍宗代氣宗。恆山——三定不在，便是群龍無首。泰山，不知。這些是弟子猜的，莫師伯點頭認了。」
師父氣的一拍桌子:「好膽！」
師伯皺著眉頭，五嶽並派這件事，嵩山派不只提過一次，歷年來其餘四派回應不多。可現在看來，似乎嵩山已然安排好了進度。頭通鼓已經響了，二通鼓還會遠嗎？
寧婉向來話少，多嘴的話說一句也就夠了。
「師哥，這兩日恆山派的師太會和我們一同走，要提醒她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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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伯點點頭:「是要的。」
「可是我擔心，定逸師太脾氣火爆，要是提前讓她知道……」
「給定閒師太一封信，定逸師太定不會私拆。」
「唉！五嶽之盟，怕是到頭了。」師父嘆息道。
「師伯，弟子有一事不明。」寧婉忽的抬頭說道:「若是弟子日後行走江湖，遇到了劍宗的前輩，是以師叔伯相稱麼？」
岳不群和寧中則扭頭看著寧婉，好半晌，師伯忽然少有的笑了一下，笑得甚是無奈:「你這孩子，倒是喜歡瞎操心。」
劍氣之爭的話題不是那麼好聊的，隨意挑起這個話題，被斥責都是常事。偏生寧婉另闢蹊徑，問了個稱呼。
玉女峰下那一戰，華山死傷枕藉。可誰也沒有把另一方徹底開除華山的籍貫，走了的都是自願的，覺得自己待不下去。理念變沒變，那是自個兒的事。身份變沒變，那才是門派的事。
一個稱呼，問定身份。寧婉也給岳不群隱晦地提示了一種可能性，擱置爭議，先歸門牆。岳不群挑不出錯，所以在明面上選擇大度。
「若是他日你行走江湖，遇上了劍宗的前輩，自然按輩分稱呼。但仍需堅守本心，不可入歪道。」
「是。」
人可以認，理念不能認。華山不歸他們做主。
師父在一旁苦笑搖頭，丈夫和徒弟，倒是能尿到一個壺裡去。
「白日裡驗屍的那一劍，你可有數？」師伯又問。
「人皆有數，就是都不能說。」
師伯點頭不語。
當然不能說，這層窗戶紙要是當場捅破，五嶽劍派立刻得散。
散了又如何？
不如何。
處置劉正風是依照五嶽的盟約，起的是五嶽的令旗。五嶽一散，對劉正風的處置也就失了法理。那莫大先生殺費彬也就合情合理了。
如果還要討論事情的先後順序問題，那也大可不必。人可以都講理，也可以都不講理，這並非法治年代。所以這一招以力破巧，怎麼算，嵩山都是虧的。畢竟盟主之位，還在左冷禪手裡。
只能說左冷禪算錯了莫大與劉正風的關係。他們以為莫大先生不會隨便出手，只要快刀斬亂麻，快速完事。那莫大捏著鼻子也就認了，可哪裡想到莫大先生居然會直接掀桌？
「你回去先歇著。」岳不群起身回了裡屋。
寧婉退出屋去。
兩日後，眾人啟程回華山。船是寧婉包好的，到了船埠，令狐衝垮著臉，又來賒錢。
「錢沒有，你的月銀又不夠扣了，張嘴。」
令狐沖滿臉疑惑:「張嘴？」
「西北風你喝不喝？」
「師姐！」令狐沖哭笑不得:「你這人！哪有叫師弟喝西北風的？」
寧婉神色不變，只是將前日裡莫大先生送的那一大壺酒，拎到令狐沖手上。
「這一路，就這一壺。別的沒有。」
令狐沖揭開封泥的一個角落，酒香味頓時就沖了出來。令狐沖嗅了嗅，連忙將封泥重新蓋好。
臉上欣喜了片刻，立刻又垮了下來:「酒是好酒。只是就一壺，這一路怎麼夠？」
「你可以將這壺好酒去換兩壇劣酒，這一路便夠了。」
「那可使不得！」令狐沖急道:「師姐……你……」
「怎麼？」
「似乎是有些變了。」
自然是變了。以往的華山於寧婉而言，不過是安身立命之所。是屋頭，是房檐，是頭頂的那片天，是腳下的那寸土。
即使有寧中則的偏愛，寧婉的定位也不過是華山的帳房和伙房。可當手裡的鐵劍，刺透木高峰的手腕那一刻，寧婉的心鬆了。
復仇不再是非得依靠師門才能完成的那種遙不可及。那一劍，寧婉活了。從那日起，江湖上有了她的席位。田伯光狼狽而逃的那一刻，寧婉的話，在江湖裡有了份量。
至少從那一天開始，北嶽和南嶽，認她的字號。也是從那一日起，她不再單純的是個帳房或者伙房，任何要打華山主意的人，寧婉的那口劍也必須在他的帳目之內。
師伯對她的改觀，也就是鬆開的那一寸。後繼有人！師伯的弟子不論出息或者不出息，華山總有一個寧婉能夠兜底。
船行兩日，恆山派的船也同路，休息的時候泊也泊在一處。第二日的飯前，一位師太領著儀琳過來。儀琳走到寧婉跟前，合掌，深深一禮。
「姐姐，回雁樓的事，小尼一直心存感激。」儀琳的聲音極為好聽:「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往後日日在佛前，替姐姐多念一炷香，就此別過。」
寧婉從行囊里翻出一包油紙裹著的素糕，一把塞進她手裡:「路上的，出家人趕路，茶飯沒個准，你且留著。」
儀琳雙手捧糕，眼睛亮了，又合掌謝了一回。那邊船上，定逸師太的大嗓門隔著水面砸了過來:「好孩子，來年過恆山地面，來吃老尼一碗素麵！」
第三日一早，兩條船分了路。也是從這一日起，全船都遭了殃。
江水自南向北，直通長江。順水行舟，走得極快。令狐沖捧著新買的一桿簫，坐在船頭。頭一聲，沒吹響。第二聲，像鵝叫。第三聲，不知鵝給誰殺了。第四聲，鵝都叫不活了。
岳不群坐在船艙里養神，額頭的青筋隨著簫聲直跳。林平之坐到船尾，脊背隨著簫聲的起伏顫抖。船家養的黃狗，不自覺的把腦袋插在魚簍里。
船家愁眉苦臉:「客官您行行好！小的還要下網，魚都叫你給吹散了，您再這麼搞下去，午間的這鍋湯頭就熬不上了。」
「我這是給魚奏樂！」令狐沖不服:「伯牙鼓琴，水裡的魚都是浮上來聽的。」
師父到底沒忍住，喝水的時候嗆的直咳嗽。
第五日，令狐沖還在練，那杆蕭叫他吹得七零八落。船里傳出一個聲音:「沖兒。」
兩個字，不高，簫聲當場斷了，斷在那半個音上。
令狐沖捧著蕭縮了縮脖子:「我吹最後一遍！」
「婉兒，你把銅勺給他，讓他去做飯。」
「是。」
轉天令狐沖還是不服氣，把蕭湊到寧婉跟前:「師姐，你來評評理。我昨天吹的那一曲，是不是有那麼點意思了？」
「棒槌敲鐘——光剩個響。」寧婉頭都沒回，手裡光盯著船尾曬著的蘿蔔乾。
令狐沖抱蕭仰天:「不成！這是頂好的曲子！等我練熟了，吹給你們聽。」
寧婉沒接話，她算是聽出來了。這幾日令狐沖翻來覆去練的那幾個音，先後的次序從來不錯。
問題是練來練去，也就是那頭三句，後續的一概沒有。而練那頭三句，只是因為他只記得頭三句。
樂譜在他手裡，他也不識譜！那捲東西在他懷裡躺著，曲譜的寫法可不是普通的文字，每個字包含了位置和手指所需要的技法，那不是平常的文字，一般人根本看不明白。『不識譜』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兒。
所以令狐沖記得那首曲子的頭三句音，他就練那三句。
寧婉以為他這熱乎勁兒長不了，但這一回，她說岔了。
這一晚簫聲歇的早，江面風平。林平之忽然站在船尾開口問:「師姐。」
全船靜了一瞬，從華山到衡山，又從衡山往回走，林平之很少主動搭話。
「衡山劍法。」他問:「當真那麼快？」
「快。」寧婉正就著天光縫襪子，手沒停。
「多快？」
「費彬的劍，出鞘半指。」
船尾安靜下去，過了很久，林平之輕輕的『嗯』了一聲。
寧婉低頭繼續縫她的針。林平之問的不是劍法，學劍的人看的是傷，看的是路數。他把那道喉頭上的傷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的不是路數，問的是那一劍為何能走的那麼乾淨。
林平之也變了，不像原來那麼急躁，更不像原來那個困在福州城裡的公子哥。如今行走江湖，他也學會如何去問路數，如何去看別派的劍法。
衡山城裡的這盤棋，左冷禪折了一條臂膀，折了臂膀的人，出拳只會更快更狠。並派的這盤棋，往後落子更急，更黑。
船艙里師伯的燈夜夜亮到三更，時而修書，托一處渡口發信，收信的是誰，寧婉不問。
過了長江，北岸的老槐渡，先前來時，五匹馬便存在此處。下船換馬一路往北，衡山這一頁自此揭過。
四月，一行人回了華山的山門。玉女峰的杏花早開敗了，綠茵一層壓著一層。
寧婉不在，伙房歸勞德諾管。裡面的事情辦的妥帖整齊，物品擺放的位置，都是按著寧婉的習慣來。
她頭一件事便是燒水，罈罈罐罐挨個看一遍。趙老倌把攢下的干菌搬出來一筐一筐過秤，嘴裡還在叨念糧價又漲了兩成。
晚上開飯，留在山上的人圍了一桌問衡山，劉正風的事已經傳遍了江湖。陸大有的問題攢了一籮筐。
金盆有多大？
是金的還是銅的？
費彬死在誰手上？
令狐沖坐在桌角扒飯，扒的飛快，誰都不看。
岳靈珊對這些不感興趣，眼睛只往寧婉的行囊上瞟，動身前，婉婉姐姐可是答應她，給她帶衡山的糖。
寧婉先把她的帳清了。什錦糖叫一路水路顛簸，壓碎了半包，但味道卻沒變。
陸大有還在等他的答案。
「盆是銅的。」
陸大有若有所思:「那也不便宜。」
第二日，山外過了兩波信使，皆是嵩山派的裝束。山門的事務拖了一天，當天晚上，岳不群房裡的燈亮到三更。
第三日一大早，正氣堂里一眾弟子到齊。
令狐沖跪在堂中，香案擦得鋥亮。師伯坐在案後，師父坐在側首。
「衡山之行，你犯了幾樁事，自己數。」
令狐沖垂著頭:「劉府變起，弟子不該起身拔劍。」
「劉府里滿堂高手，用不著你一個後輩拔劍護人。五嶽的眼睛都在你的劍上，這便叫魯莽。」師伯的聲音不高:「這還不是頂要緊的，要緊的是，為師喝止你的時候，你回了句什麼？」
堂上沒人出聲，師父看著令狐沖，那眼神是讓他自己說。
「弟子說……」令狐沖的喉頭滾了滾:「劍是華山教的，見死不救，劍不如燒火棍。」
陸大有在隊伍里把脖子一縮。
「還有呢？」
「初七夜裡酗酒，夜不歸宿。」令狐沖道:「弟子一夜未歸。」
「一夜。」師伯重複了一遍，像是在顛這三個字的份量，半晌，他立起身來:「令狐沖擅自動手，罰。頂撞師長，罰酗。酒夜不歸宿，罰。三罪並罰——思過崖面壁一年，面壁期間，《華山心法》總綱每月朔望各默一遍，由送飯的捎下來，為師親自看。無我手令，不得私自下崖。」
他頓了頓:「服不服？」
「服。」令狐沖磕下頭去，聲音啞了。這一回，令狐沖也沒像上回偷酒那樣貧嘴。衡山城外那一夜，他得了什麼，掖在袖子裡有多沉，他自己知道。
林平之立在後頭，沒多言語。去年他自己求過一回『罰記在弟子身上』，換來一句『各人歸各人的』。這一回，大師兄只能自己咽下去。
眾人退出正氣堂，師伯忽然叫住她:「婉兒，送飯的差事，照舊。」
「是。」
次日一早，朝陽峰石階上的露水還未乾。令狐沖背著鋪蓋卷，劍橫在包袱上，包袱腳露出半截油紙，寧婉昨夜給他烙的餅，腰上還掛著一雙新草鞋，看上去又大了兩號。
高跟明編的鞋子，向來顯大。林平之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那雙草，鞋似乎也是大了兩號。
一眾弟子送到山道口。
上崖的那條道，頭一日被人理過。絆腳的石頭，滑腳的青苔都被人掃到了路邊。
問是誰做的，問來問去，也只有陸大有提了一嘴:「昨日從正氣堂退出來之後，五師兄好像上山去撿柴。」
梁發多帶了一張油布，疊了幾下塞進令狐沖手裡。
「崖上潮。」
岳靈珊紅著眼睛，湊到師伯跟前，想要攬下送飯的活計，卻被岳不群一眼瞪了回去。
上山前，令狐沖把陸大有拖到一邊，壓著嗓子低聲道:「六猴兒，我床底下……」
「放心！」陸大有的嗓門一下子起來了，滿山道都聽得見:「大師兄，你這酒我替你戒了，一滴不剩！師傅問起來，師弟擔著。」
令狐沖目瞪口呆的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就被岳不群瞪了一眼，只能灰溜溜的背著包裹行囊往山上跑。
晚上，寧婉熄了灶，正要回屋，忽然聽到屋後頭不遠的林子裡有動靜。
不是野物，野物的動靜是一聲一聲的，而人偷著走路是一截一截的。走三步，停一步，聽一聽，再接著走。寧婉滅了燈，貼著柴房後頭跟上去。
月色淡淡，前頭一條人影，懷裡抱著個圓滾滾的東西，貓著腰，一步一步往後山，通往思過崖的道上探。
「六猴兒。」
背後這一聲，嚇得陸大有差點把罈子扔出去。他僵在原地，慢慢的轉過頭來，臉上堆起僵硬的笑:「婉……婉師姐。夜色好……真好。」
「罈子。」
「山下買的……孝敬……孝敬趙老倌。」
「罈子上的封泥印，我的。」她往前走兩步:「沖師弟床底下那壇，去年臘月我封的。」
陸大有雙腿一軟，抱著罈子就跪下了:「師姐！我就倒了一小壇。大師兄上崖前朝我使眼色，我尋思著他面壁一年，酒蟲還不把腸子給啃穿了。我這不是偷，我這是替他……替他……」
「替他看酒。」寧婉接著替他說完:「耗子看糧倉——越看越少。那壇酒昨日還是滿的，如今輕了三成，少的那三成，替沖師弟長了誰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