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笑傲江湖
金盆洗手之後第七天，官道旁的茶棚外躺著一個睡人。
綢布袍子仰面朝天。在這草坡上躺了一日。茶棚的老漢初時只當是過路的醉鬼，攆了兩回都攆不動，也就由他去睡了。
又過了兩天，嵩山的人尋到這，滿城找了費師叔三日。終於是在這官道旁找著了，為首的那個一探鼻息，手一縮，臉就白了。
睡人死了，路倒屍一具。
消息跑進城裡，不過一兩個時辰，仙鶴手陸柏領著四名弟子便到了城南的老店門外，拱手，眼圈通紅:「岳師兄，費師兄死的不明不白，嵩山斗膽，請五嶽的同道來掌個眼。」
岳不群整了整衣冠:「理當如此。」
出北門，官道，十里。寧婉走在隊尾。嵩山派費彬的名字在她心裡的那本帳目里被勾掉了，劉正風的家小跑了個精光。
漏掉的人只有一個，原作里的那個小機靈鬼——曲非煙。劉府里沒撞見她，也不知此時是生是死。
帳上記下她的名字，打了一個問號。
茶棚外圍了一圈人，兩個桌子並排，勉強湊出一個臨時停屍的台子，費彬的屍體正停在上面，身上蓋著白布。
陸柏伸手揭了白布，便扭過頭去，不肯再看第二眼。
岳不群回頭看了一眼寧婉，寧婉無奈上前。
她蹲下去，寧婉不是江湖百曉生，也不太會仵作的手藝。師伯的眼色使得太突然，比柯大俠的眼色還要突然。
爹說過，山里人驗獸，先看眼，再看僵，最後看血。這些她知道，但到底該怎麼看，她卻沒經驗。
但現在有一點是明的，屍僵已過，屍斑已起，那就絕對不是這兩日死的。
十指乾淨，沒有格擋的傷。人正正的站在原地，白挨的這一劍，連手都沒來得及抬——對方劍快，還是熟人，身側一米之內算是親密圈，能走到這個圈子裡還沒引起對方防備的，絕非江湖上的陌生人。
傷口只有一處，喉結下三分，入肉處窄，窄得像一片韭菜葉。頸後也有傷，透勁而出，創緣齊整，沒有翻卷，可見劍身極薄、極細。
結論清晰，嵩山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來。看出來了，不說，還要岳不群來掌眼，說白了，便是想拉師伯下水，做個公中。
難怪師伯讓她來『掌眼』。
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偏不說。
寧婉起身，假模假式的繞著草坡又走了兩圈。草坡上留下的線索倒是不多，無非就是些雜亂腳印和其他的蹤跡，如倒伏的草木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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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權當沒看見。
「如何？」陸柏啞著嗓子問。
「一劍穿喉，死了三日上下，旁的傷沒有。」
「什麼兵刃？」
「劍。」
「哪一門劍法？」
寧婉搖頭:「弟子才疏學淺，看不出來，可能是魔教妖人下的手。」
嵩山派最愛以大勢壓人，動輒污人與魔教勾連。剛好，寧婉的道德觀不強，污人清白這件事，不難做。
「陸兄。」岳不群淡淡道:「五嶽齊聚，各色人等，人多眼雜。沒有憑據的話，不好說。」
陸柏胸口起伏几下，有句話到了嘴邊，卻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人群外頭，林平之不知站了多久。他隔著七八步的距離，望著那兩張拼起來的桌面，咽喉的那道傷十分醒目。
幾個嵩山派的弟子跪在地上，哭得令人動容。
回程的路上，岳不群問:「嵩山要五嶽會銜追查。華山，該不該粘手？」
「師哥，我們這一趟，是赴會做客的。」寧中則說:「嵩山也不是這裡的主家，要查案，得找莫師兄。」
岳不群腳步沒停，只是『嗯』了一聲。
這個『嗯』，就是結論。
窄、快、薄，且一沾即走。符合這個風格的，五嶽里只有一條劍。
嵩山的劍厚重，泰山的劍沉雄，恆山的劍綿密，華山的劍端正。只有衡山，劍走輕靈，快而出奇，專在人意料不到的地方進出。而養得出這口又瘦又快的劍——迴風落葉，一劍落七雁。
師父讓莫大先生去查，是懂得陰陽的。寧婉在心裡作了個揖，師父絕對不會是被她帶壞了。
衡山城裡，金盆洗手的劉三爺死了，為了他心中的那份道義，死得滿身罵名。
泰山派的路途最遠，天門道長不願管這裡的腌臢事，提前便走了。
華山和恆山沒走，華山選擇把話爛在肚子裡。恆山……或許可以在事後做場法事。
三日前晚上的舊事，寧婉也選擇爛在肚子裡。
那天晚上，她一夜都在城外。低頭追蹤腳印，是往城外走的。追的不是嵩山派，也不是被曲陽擄走的劉正風。
需要盯著的只有一個——令狐沖。這是他的機緣，寧婉不打算出手，但這不妨礙她悄悄的幫令狐沖收個尾。
令狐沖辦事……太糙！
城裡的江湖豪客，已走了七成。
劉府的大門已經被封條貼上，門縫裡還看得見滿堂的佳肴。白帆從門外掛出來，風一過嘩啦啦的響，城裡數得著的五嶽劍派，就剩下華山跟恆山。
劉正風事發之後，令狐沖的狀態就一直不對頭，每日裡出去，一身酒氣回來。
眾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蒸籠里揭早了的饅頭。」寧婉提醒:「生的，還憋著一肚子的氣。」
師父嘆了口氣:「他自己想不明白的，誰也替他明白不了。」
初七事發的那天晚上，令狐沖沒回來。
一更沒回，二更沒回。師父坐不住，去敲師伯的門。岳不群在燈下看信，頭都不抬:「他在外面，醒了酒，自然回。」
「可外面就是江……」師父還是擔心。
「婉兒。」岳不群放下信:「你眼睛好使，腳步也靜。去看看他，別驚動人。劉府的事剛過，滿城都是眼睛。」
「是。」
北門的守門衙役記得他，這幾日照例宵禁，只是不關城門，城裡的江湖豪客在夜間也是進出自如，衙門裡睜隻眼，閉隻眼。
「那少俠掌燈十分出的城，往江邊去的。腳步快的很，不像是吃醉的。」衙役如此說。
他沒醉。今日出門的時候，似乎就沒打算出門找酒。
出城，關道上江堤。夜裡反潮，腳印存得住。她一個印子一個印子的認。
直、勻、腳跟重。腳印下了江堤，斜著往西北方向走。過了油菜田，田埂上的印子更深，步子更大，他跑起來了。過了亂石崗，是一道山坳林子。
寧婉停住腳，先聽到的是琴聲。
隔著半里地，隔著一片林子。琴聲貼著水面傳過來，一個音一個音的往人耳朵里鑽，琴聲起得越激烈，像是兩柄劍在空中攪，攪到急處，忽然一沉。蕭聲接了進來，嗚嗚的，悲憤得像是有人在夜裡哭，哭著哭著，便不肯哭了。把哭聲擰成調子，忽然激昂的往空中沖，似是豁達了，似是想開了。
琴簫合奏，快意恩仇。像一條江水直衝沖的砸進海里，彼此再也分不開。
寧婉沒進林子，她抱著劍，靠在鄰邊的小樹上。這樣的機會不多，這世上雖不缺曲樂名家，但有如此遭遇，心性又能如此蛻變的名家可不多。
上輩子，她在紙上就讀過這一段。書里寫:琴簫合奏，慷慨激昂。不過這八個字，當年一眼就翻過去了。此刻，這八個字從紙上立起來，變成了聲音，隔著半個林子飄在空中。
好美的曲子……
書里給這隻曲子起過一個名字:笑傲江湖。
這四個字她讀過千百遍，熟得像自家的門檻，到今夜才知道，原來它不是拿來念的，是拿來聽的。
這聲音不在山裡，不在廟裡，也不在市井朝堂。這是兩個快死的人，把一輩子的不甘心，都塞進絲竹管里，倒出來給世人聽。
曲高和寡，不是世人聽不懂。是這世人皆有所求，求的不一樣，所以不能聽懂。聽懂了，顯得自己蠢，所以只能裝成聽不懂。
琴簫歇了三回，又起了三回。聲音越來越激昂，可力氣卻越來越鈍，像是奏樂的這兩個人，都只剩下了半口氣。
可只剩下這半口氣。這兩人還非要彈完。末了一聲長音，蕭先斷，琴後斷，斷的乾乾淨淨，只剩下江水聲。
寧晚一直站到膝蓋涼，才想起該走了。
令狐沖就在對面的那道山坳林子裡，她沒進去。湊近了，一場曲子就從三個人變成了四個人，多的那一個幫不上忙，只會把曲子攪得稀碎。
有些東西，聽見了就夠了。
動身回去的時候，山坳坳里傳來極輕的響動聲，石頭碰石頭，一下又一下。寧婉沒回頭，那聲音她認得。她爹媽下葬的那一日，也是一下一下這樣挖的土。
回到老店，四更天，師父還坐在堂里。
「人呢？」
「尋到江邊，霧大，跟丟了。」
師父頓了一下，隨後點頭道:「先去睡吧，明日不需早起。」
天蒙蒙亮，人自己回來了。一夜沒睡的臉，靴子和身上全是黃泥。進門行禮，彎下腰去。
「何處去了？」岳不群問。
「弟子喝多了，在江邊倒了一夜。」
「江邊？」岳不群看著他:「去洗漱一番，把衣裳換了。」
令狐沖喉頭動了動，沒接上話，師父立刻打圓場:「回來就好，先去洗漱更衣。」
岳不群端起茶:「回山再算。」
四個字，令狐沖的臉便白了三分。
眾人吃完早餐，令狐沖也收拾停當，回房補覺。房門虛掩，外袍疊的方方正正地壓在枕頭底下。他的衣裳向來是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床鋪上。
願意疊成方塊的，向來就只有緊要的東西。清晨她看得清楚，衣服里分明放著一卷書卷。
這是燙手的東西，這件曲譜往後給他惹的禍，她都見過。現如今她只能當不知道，緣法是他的，自然債也是他的。
中午，師父把她叫進房，倒了盞茶:「婉兒，昨個夜裡，當真什麼都沒聽見？」
「江邊霧大。」寧婉坐下，雙手捧起茶盞:「瞎子看告示——兩眼一摸黑。」
師父點頭微笑:「摸黑便摸黑，沖兒不願說，那就不逼他。」
「嗯。」
師父看著寧婉，半晌才說道:「從前闖了禍，睡一覺起來便活蹦亂跳。這一回……」
「這一回不一樣。出了籠的鳥——回不去了。」
師父半天才悠悠嘆了一口氣，留下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令狐沖，還是在說寧婉的話:「孩子不長大，便是沒出息。可是看著你們長大，我又覺得心疼。」
費彬的屍首被運回來的時候，流言才在衡山城裡傳開。茶樓酒肆里翻來覆去的只有一本帳:劉正風叫人從大堂里給擄走了，劫他的人是個白髮老者，背著一張大鐵琴。五嶽旗下各路人等追進山里，把衡山圍成了一個鐵桶，但最後還是丟了。至於說劉家家小下落的，什麼說法的都有。
到了下午，城裡又有了新消息。荒山里尋著兩個新墳，外頭留著的是兩件樂器，其中一件是劉三爺的。刨開新墳，裡頭一個是劉三爺，一個是魔教的長老曲陽，連棺材都沒備。傳信的人把墳又重新掩上，帶著兩件樂器回的衡山城。
至於這兩個人是怎麼死的，說法不一。無關的人只好一件一件幫他們添上去，像是歷朝歷代給商紂王添罪名那樣。
書里的這篇故事，終於算是翻過了頁。後邊的新由頭，在華山上。寧婉回去再記。
一更過後，衡山開始飄向毛毛小雨。寧婉在房裡，合上今日的帳本。吹燈前，她習慣性的朝屋裡掃了一眼。
等她察覺的時候，那人已經坐在燈影外的暗處。
粗布短褐，洗得發白，靠牆盤腿坐著，膝蓋上橫著一把胡琴，琴筒的蛇皮磨得起了毛邊，琴杆比尋常的長出一截。
門栓好好的，窗插也好好的。她是獵戶的女兒，屋裡進了活物，從來都是她頭一個知道。這條規矩，今天晚上叫人輕輕巧巧的就翻了過去。
下意識伸向劍柄的手，忽然頓住，又垂了下去。這人不必防備，書里比他還正的人，不多。
書里有個人的劍藏在琴里。瀟湘的夜，落不完的雨。
一劍落九雁。
那人眼窩深，眼白多，黑珠子小，像是兩點淬過的鐵，就那麼坐著，像是家裡擱了多年的一件舊家具。
「船上的女眷，到岳陽了。」
寧婉坐在燈下沒應聲，這一處，被該盯的人盯上了，挺好。
滿城的人都當衡山的掌門跟劉三爺鬥了半輩子的氣，老死不相往來，書里也是這麼記的。
可那船人，是他惦記的。那一劍，是他出手辦的。家小是他唯一還能替師弟盡的力。可偏偏這件事，叫一個華山的女弟子置辦齊了。
所以他來了。
「衡山欠姑娘的。」
他起身，順道從腳邊的暗處提起一壺酒，擱在桌子上。原來那壺酒早就擱在那裡了，放在他影子的裡面。粗陶的壺，封泥沒動，壺身上一層細細的雨水。
擱下酒壺，他便往門邊走，推開門，背對寧婉:「嵩山要並派，劉正風與費彬只是先手。」
所以華山派要小心，後半段的話不用明講。若是同令狐沖說，說了也沒用。但和寧婉講，話就不必講透。
五嶽相隔得遠，若事發突然也難以相互馳援，除非能提前洞悉。
既然是和並派相關，衡山派這邊動了手，其他三派也不會閒著。莫大先生不知道對付其他三派的手牌是什麼？所以只能提醒個由頭，剩餘的事，便要靠自己小心。
但寧婉知道，對付北嶽恆山，嵩山派用的是斬首，三定一除，剩餘的一群小尼姑隨意拿捏。
對付東嶽泰山，則改用內通。收買的是天門道長的幾個前輩師伯，讓他們內部奪權。
至於華山派——另立！把氣宗的山頭換成劍宗，這事兒便成了。
只是這本帳暫時只能插在寧婉的袖筒里，不便讓外人知道。
「金眼雕……」
站在門口的莫大先生肩膀抖了一下:「魯連榮……」
寧婉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出口提醒，這些事本就不該她知道，連華山都忍住了，為什麼會對莫大先生青眼相看？
「華山那裡……」
「劍宗。」
「恆山……」
「三定。」
「泰山……」
「不知。」
莫大先生嘆了口氣，身影便在門口不見了。
泰山的信息，寧婉選擇了急剎車。因為頭前的，都解釋得清楚。
並派的信息是莫大剛給的，寧婉反應快，華山的事情，自個兒家裡自個兒清楚。所以他人追問，寧婉可以推說猜，唯獨泰山派這件事是猜不著的。
恆山的事，三定一死，一群小尼姑翻不了氣候，這一點莫大先生自己也能想明白。
至於泰山派，寧婉是真不該知道。
五嶽並派，這是書里一條明著的線，無論是選擇順從，還是抗爭，凡五嶽之人，必定是繞著這條線在走。
再將這條線擴大到整個江湖，武當少林執武林之牛耳與魔教分庭抗禮，自然是不願意五嶽劍派整合成一個大勢力來與他們分一杯羹。
魔教也會從中作梗，他們也不願意五嶽劍派在這個節骨眼上擰成一條繩。
至於魔教現在的情況，教主每天繡花做衣不管事，楊大才子百無禁忌。任我行不在的魔教是最好的魔教。
寧婉上床睡覺前，忽然有了一陣明悟，或許未來把令狐沖管好，才是她最重要的工作。
另外，五嶽並派的事，似乎是可以明著提醒師伯了。
綢布袍子仰面朝天。在這草坡上躺了一日。茶棚的老漢初時只當是過路的醉鬼，攆了兩回都攆不動，也就由他去睡了。
又過了兩天，嵩山的人尋到這，滿城找了費師叔三日。終於是在這官道旁找著了，為首的那個一探鼻息，手一縮，臉就白了。
睡人死了，路倒屍一具。
消息跑進城裡，不過一兩個時辰，仙鶴手陸柏領著四名弟子便到了城南的老店門外，拱手，眼圈通紅:「岳師兄，費師兄死的不明不白，嵩山斗膽，請五嶽的同道來掌個眼。」
岳不群整了整衣冠:「理當如此。」
出北門，官道，十里。寧婉走在隊尾。嵩山派費彬的名字在她心裡的那本帳目里被勾掉了，劉正風的家小跑了個精光。
漏掉的人只有一個，原作里的那個小機靈鬼——曲非煙。劉府里沒撞見她，也不知此時是生是死。
帳上記下她的名字，打了一個問號。
茶棚外圍了一圈人，兩個桌子並排，勉強湊出一個臨時停屍的台子，費彬的屍體正停在上面，身上蓋著白布。
陸柏伸手揭了白布，便扭過頭去，不肯再看第二眼。
岳不群回頭看了一眼寧婉，寧婉無奈上前。
她蹲下去，寧婉不是江湖百曉生，也不太會仵作的手藝。師伯的眼色使得太突然，比柯大俠的眼色還要突然。
爹說過，山里人驗獸，先看眼，再看僵，最後看血。這些她知道，但到底該怎麼看，她卻沒經驗。
但現在有一點是明的，屍僵已過，屍斑已起，那就絕對不是這兩日死的。
十指乾淨，沒有格擋的傷。人正正的站在原地，白挨的這一劍，連手都沒來得及抬——對方劍快，還是熟人，身側一米之內算是親密圈，能走到這個圈子裡還沒引起對方防備的，絕非江湖上的陌生人。
傷口只有一處，喉結下三分，入肉處窄，窄得像一片韭菜葉。頸後也有傷，透勁而出，創緣齊整，沒有翻卷，可見劍身極薄、極細。
結論清晰，嵩山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來。看出來了，不說，還要岳不群來掌眼，說白了，便是想拉師伯下水，做個公中。
難怪師伯讓她來『掌眼』。
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偏不說。
寧婉起身，假模假式的繞著草坡又走了兩圈。草坡上留下的線索倒是不多，無非就是些雜亂腳印和其他的蹤跡，如倒伏的草木之類。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她權當沒看見。
「如何？」陸柏啞著嗓子問。
「一劍穿喉，死了三日上下，旁的傷沒有。」
「什麼兵刃？」
「劍。」
「哪一門劍法？」
寧婉搖頭:「弟子才疏學淺，看不出來，可能是魔教妖人下的手。」
嵩山派最愛以大勢壓人，動輒污人與魔教勾連。剛好，寧婉的道德觀不強，污人清白這件事，不難做。
「陸兄。」岳不群淡淡道:「五嶽齊聚，各色人等，人多眼雜。沒有憑據的話，不好說。」
陸柏胸口起伏几下，有句話到了嘴邊，卻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人群外頭，林平之不知站了多久。他隔著七八步的距離，望著那兩張拼起來的桌面，咽喉的那道傷十分醒目。
幾個嵩山派的弟子跪在地上，哭得令人動容。
回程的路上，岳不群問:「嵩山要五嶽會銜追查。華山，該不該粘手？」
「師哥，我們這一趟，是赴會做客的。」寧中則說:「嵩山也不是這裡的主家，要查案，得找莫師兄。」
岳不群腳步沒停，只是『嗯』了一聲。
這個『嗯』，就是結論。
窄、快、薄，且一沾即走。符合這個風格的，五嶽里只有一條劍。
嵩山的劍厚重，泰山的劍沉雄，恆山的劍綿密，華山的劍端正。只有衡山，劍走輕靈，快而出奇，專在人意料不到的地方進出。而養得出這口又瘦又快的劍——迴風落葉，一劍落七雁。
師父讓莫大先生去查，是懂得陰陽的。寧婉在心裡作了個揖，師父絕對不會是被她帶壞了。
衡山城裡，金盆洗手的劉三爺死了，為了他心中的那份道義，死得滿身罵名。
泰山派的路途最遠，天門道長不願管這裡的腌臢事，提前便走了。
華山和恆山沒走，華山選擇把話爛在肚子裡。恆山……或許可以在事後做場法事。
三日前晚上的舊事，寧婉也選擇爛在肚子裡。
那天晚上，她一夜都在城外。低頭追蹤腳印，是往城外走的。追的不是嵩山派，也不是被曲陽擄走的劉正風。
需要盯著的只有一個——令狐沖。這是他的機緣，寧婉不打算出手，但這不妨礙她悄悄的幫令狐沖收個尾。
令狐沖辦事……太糙！
城裡的江湖豪客，已走了七成。
劉府的大門已經被封條貼上，門縫裡還看得見滿堂的佳肴。白帆從門外掛出來，風一過嘩啦啦的響，城裡數得著的五嶽劍派，就剩下華山跟恆山。
劉正風事發之後，令狐沖的狀態就一直不對頭，每日裡出去，一身酒氣回來。
眾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蒸籠里揭早了的饅頭。」寧婉提醒:「生的，還憋著一肚子的氣。」
師父嘆了口氣:「他自己想不明白的，誰也替他明白不了。」
初七事發的那天晚上，令狐沖沒回來。
一更沒回，二更沒回。師父坐不住，去敲師伯的門。岳不群在燈下看信，頭都不抬:「他在外面，醒了酒，自然回。」
「可外面就是江……」師父還是擔心。
「婉兒。」岳不群放下信:「你眼睛好使，腳步也靜。去看看他，別驚動人。劉府的事剛過，滿城都是眼睛。」
「是。」
北門的守門衙役記得他，這幾日照例宵禁，只是不關城門，城裡的江湖豪客在夜間也是進出自如，衙門裡睜隻眼，閉隻眼。
「那少俠掌燈十分出的城，往江邊去的。腳步快的很，不像是吃醉的。」衙役如此說。
他沒醉。今日出門的時候，似乎就沒打算出門找酒。
出城，關道上江堤。夜裡反潮，腳印存得住。她一個印子一個印子的認。
直、勻、腳跟重。腳印下了江堤，斜著往西北方向走。過了油菜田，田埂上的印子更深，步子更大，他跑起來了。過了亂石崗，是一道山坳林子。
寧婉停住腳，先聽到的是琴聲。
隔著半里地，隔著一片林子。琴聲貼著水面傳過來，一個音一個音的往人耳朵里鑽，琴聲起得越激烈，像是兩柄劍在空中攪，攪到急處，忽然一沉。蕭聲接了進來，嗚嗚的，悲憤得像是有人在夜裡哭，哭著哭著，便不肯哭了。把哭聲擰成調子，忽然激昂的往空中沖，似是豁達了，似是想開了。
琴簫合奏，快意恩仇。像一條江水直衝沖的砸進海里，彼此再也分不開。
寧婉沒進林子，她抱著劍，靠在鄰邊的小樹上。這樣的機會不多，這世上雖不缺曲樂名家，但有如此遭遇，心性又能如此蛻變的名家可不多。
上輩子，她在紙上就讀過這一段。書里寫:琴簫合奏，慷慨激昂。不過這八個字，當年一眼就翻過去了。此刻，這八個字從紙上立起來，變成了聲音，隔著半個林子飄在空中。
好美的曲子……
書里給這隻曲子起過一個名字:笑傲江湖。
這四個字她讀過千百遍，熟得像自家的門檻，到今夜才知道，原來它不是拿來念的，是拿來聽的。
這聲音不在山裡，不在廟裡，也不在市井朝堂。這是兩個快死的人，把一輩子的不甘心，都塞進絲竹管里，倒出來給世人聽。
曲高和寡，不是世人聽不懂。是這世人皆有所求，求的不一樣，所以不能聽懂。聽懂了，顯得自己蠢，所以只能裝成聽不懂。
琴簫歇了三回，又起了三回。聲音越來越激昂，可力氣卻越來越鈍，像是奏樂的這兩個人，都只剩下了半口氣。
可只剩下這半口氣。這兩人還非要彈完。末了一聲長音，蕭先斷，琴後斷，斷的乾乾淨淨，只剩下江水聲。
寧晚一直站到膝蓋涼，才想起該走了。
令狐沖就在對面的那道山坳林子裡，她沒進去。湊近了，一場曲子就從三個人變成了四個人，多的那一個幫不上忙，只會把曲子攪得稀碎。
有些東西，聽見了就夠了。
動身回去的時候，山坳坳里傳來極輕的響動聲，石頭碰石頭，一下又一下。寧婉沒回頭，那聲音她認得。她爹媽下葬的那一日，也是一下一下這樣挖的土。
回到老店，四更天，師父還坐在堂里。
「人呢？」
「尋到江邊，霧大，跟丟了。」
師父頓了一下，隨後點頭道:「先去睡吧，明日不需早起。」
天蒙蒙亮，人自己回來了。一夜沒睡的臉，靴子和身上全是黃泥。進門行禮，彎下腰去。
「何處去了？」岳不群問。
「弟子喝多了，在江邊倒了一夜。」
「江邊？」岳不群看著他:「去洗漱一番，把衣裳換了。」
令狐沖喉頭動了動，沒接上話，師父立刻打圓場:「回來就好，先去洗漱更衣。」
岳不群端起茶:「回山再算。」
四個字，令狐沖的臉便白了三分。
眾人吃完早餐，令狐沖也收拾停當，回房補覺。房門虛掩，外袍疊的方方正正地壓在枕頭底下。他的衣裳向來是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床鋪上。
願意疊成方塊的，向來就只有緊要的東西。清晨她看得清楚，衣服里分明放著一卷書卷。
這是燙手的東西，這件曲譜往後給他惹的禍，她都見過。現如今她只能當不知道，緣法是他的，自然債也是他的。
中午，師父把她叫進房，倒了盞茶:「婉兒，昨個夜裡，當真什麼都沒聽見？」
「江邊霧大。」寧婉坐下，雙手捧起茶盞:「瞎子看告示——兩眼一摸黑。」
師父點頭微笑:「摸黑便摸黑，沖兒不願說，那就不逼他。」
「嗯。」
師父看著寧婉，半晌才說道:「從前闖了禍，睡一覺起來便活蹦亂跳。這一回……」
「這一回不一樣。出了籠的鳥——回不去了。」
師父半天才悠悠嘆了一口氣，留下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令狐沖，還是在說寧婉的話:「孩子不長大，便是沒出息。可是看著你們長大，我又覺得心疼。」
費彬的屍首被運回來的時候，流言才在衡山城裡傳開。茶樓酒肆里翻來覆去的只有一本帳:劉正風叫人從大堂里給擄走了，劫他的人是個白髮老者，背著一張大鐵琴。五嶽旗下各路人等追進山里，把衡山圍成了一個鐵桶，但最後還是丟了。至於說劉家家小下落的，什麼說法的都有。
到了下午，城裡又有了新消息。荒山里尋著兩個新墳，外頭留著的是兩件樂器，其中一件是劉三爺的。刨開新墳，裡頭一個是劉三爺，一個是魔教的長老曲陽，連棺材都沒備。傳信的人把墳又重新掩上，帶著兩件樂器回的衡山城。
至於這兩個人是怎麼死的，說法不一。無關的人只好一件一件幫他們添上去，像是歷朝歷代給商紂王添罪名那樣。
書里的這篇故事，終於算是翻過了頁。後邊的新由頭，在華山上。寧婉回去再記。
一更過後，衡山開始飄向毛毛小雨。寧婉在房裡，合上今日的帳本。吹燈前，她習慣性的朝屋裡掃了一眼。
等她察覺的時候，那人已經坐在燈影外的暗處。
粗布短褐，洗得發白，靠牆盤腿坐著，膝蓋上橫著一把胡琴，琴筒的蛇皮磨得起了毛邊，琴杆比尋常的長出一截。
門栓好好的，窗插也好好的。她是獵戶的女兒，屋裡進了活物，從來都是她頭一個知道。這條規矩，今天晚上叫人輕輕巧巧的就翻了過去。
下意識伸向劍柄的手，忽然頓住，又垂了下去。這人不必防備，書里比他還正的人，不多。
書里有個人的劍藏在琴里。瀟湘的夜，落不完的雨。
一劍落九雁。
那人眼窩深，眼白多，黑珠子小，像是兩點淬過的鐵，就那麼坐著，像是家裡擱了多年的一件舊家具。
「船上的女眷，到岳陽了。」
寧婉坐在燈下沒應聲，這一處，被該盯的人盯上了，挺好。
滿城的人都當衡山的掌門跟劉三爺鬥了半輩子的氣，老死不相往來，書里也是這麼記的。
可那船人，是他惦記的。那一劍，是他出手辦的。家小是他唯一還能替師弟盡的力。可偏偏這件事，叫一個華山的女弟子置辦齊了。
所以他來了。
「衡山欠姑娘的。」
他起身，順道從腳邊的暗處提起一壺酒，擱在桌子上。原來那壺酒早就擱在那裡了，放在他影子的裡面。粗陶的壺，封泥沒動，壺身上一層細細的雨水。
擱下酒壺，他便往門邊走，推開門，背對寧婉:「嵩山要並派，劉正風與費彬只是先手。」
所以華山派要小心，後半段的話不用明講。若是同令狐沖說，說了也沒用。但和寧婉講，話就不必講透。
五嶽相隔得遠，若事發突然也難以相互馳援，除非能提前洞悉。
既然是和並派相關，衡山派這邊動了手，其他三派也不會閒著。莫大先生不知道對付其他三派的手牌是什麼？所以只能提醒個由頭，剩餘的事，便要靠自己小心。
但寧婉知道，對付北嶽恆山，嵩山派用的是斬首，三定一除，剩餘的一群小尼姑隨意拿捏。
對付東嶽泰山，則改用內通。收買的是天門道長的幾個前輩師伯，讓他們內部奪權。
至於華山派——另立！把氣宗的山頭換成劍宗，這事兒便成了。
只是這本帳暫時只能插在寧婉的袖筒里，不便讓外人知道。
「金眼雕……」
站在門口的莫大先生肩膀抖了一下:「魯連榮……」
寧婉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出口提醒，這些事本就不該她知道，連華山都忍住了，為什麼會對莫大先生青眼相看？
「華山那裡……」
「劍宗。」
「恆山……」
「三定。」
「泰山……」
「不知。」
莫大先生嘆了口氣，身影便在門口不見了。
泰山的信息，寧婉選擇了急剎車。因為頭前的，都解釋得清楚。
並派的信息是莫大剛給的，寧婉反應快，華山的事情，自個兒家裡自個兒清楚。所以他人追問，寧婉可以推說猜，唯獨泰山派這件事是猜不著的。
恆山的事，三定一死，一群小尼姑翻不了氣候，這一點莫大先生自己也能想明白。
至於泰山派，寧婉是真不該知道。
五嶽並派，這是書里一條明著的線，無論是選擇順從，還是抗爭，凡五嶽之人，必定是繞著這條線在走。
再將這條線擴大到整個江湖，武當少林執武林之牛耳與魔教分庭抗禮，自然是不願意五嶽劍派整合成一個大勢力來與他們分一杯羹。
魔教也會從中作梗，他們也不願意五嶽劍派在這個節骨眼上擰成一條繩。
至於魔教現在的情況，教主每天繡花做衣不管事，楊大才子百無禁忌。任我行不在的魔教是最好的魔教。
寧婉上床睡覺前，忽然有了一陣明悟，或許未來把令狐沖管好，才是她最重要的工作。
另外，五嶽並派的事，似乎是可以明著提醒師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