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舊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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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大病初癒,師弟師妹們皆很是殷勤。

  岳靈珊年歲小,正值換牙的時候,說話有些漏風,軟軟糯糯的。令狐沖端著一碗麵條,吸溜一大口,燙的直哈氣,但也不肯停下來,一邊哈氣一邊還說:「師姐,還得是你。」

  陸大有忽然湊過來:「師姐,明個還喝那個羊湯成不成。」

  「成。」寧婉同意:「往後臘月里,天天有。」

  一碗一碗盛下去,伙房裡熱火朝天,眾人也算是吃了個滿足。寧婉端著自己那碗麵條,靠在灶邊,慢慢的喝著湯。

  能好好吃飯,就是活著。

  「都吃。不夠,鍋里還有。」

  開春,雪化得晚一些。二月的中旬,向陽坡上才見著青色。

  病癒後的頭一個春天,寧婉的手碰著雪水,還會不自覺的向後縮。根子是去了,留下的卻是底子,慢慢養,怕是要養一輩子。

  二月末,高跟明和趙老官下山採買,掌燈的時候才回來,臉色都不太對,陸大有嘴快,糧袋還沒擱穩,就嚷開了。

  「師姐,鎮上出怪事了,望仙鎮腳店裡都在講,陝南來的騾隊,過秦嶺時瞧見松溪坳那邊夜裡起火,一連三夜,荒村野嶺活人沒一個,火打哪兒來的?」

  灶間瞬間一靜,寧婉切菜的刀聲停了。

  岳靈珊從燒火凳上探出半個腦袋:「松溪坳……」

  她朝寧婉看了一眼,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小聲問道:「是鬼火麼?」

  「山里哪來的鬼?」高根明搓著手,師姐和松溪坳的關係,華山人盡皆知:「許是山火……」

  「山火不挑夜裡燒。」寧婉把菜刀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陸大有打了個機靈,只覺得後背一寒:「師姐,你別嚇我。」

  「嚇你做什麼?」她把切了一半的蘿蔔碼進盆里:「燒你的火。」

  夜裡拴了門,她坐在燈下,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東邊的人,只怕是找著舊窯了。

  這個念頭一落定,前頭的帳就全串了起來。井裡的東西他們沒到手,光有鑰匙還不行。

  東西在她手裡,3000兩黃金他們也沒買著。

  赤水渡的夜襲也是賠錢買賣,方法用盡了都做不成,索性直接去找那位前輩的舊居。

  井裡頭的沒拿到,舊窯里興許還有。窯里就算啥也沒有,興許還刻著什麼。

  爹娘守了四代的村子,一把火沒了。現如今連那位前輩隱居的窯他們都不肯放過。

  次日一早。寧婉便被喚到了正氣堂。

  坐在主位上的岳不群捋完了消息,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扣了兩下。寧中則先開口:「松溪坳離華陰六七百里,翻兩道山樑,荒村的火光,值得他們連燒幾夜?」

  「掘東西,才需要連續幾夜。」山裡的情況,寧婉是再熟悉不過了:「掘土的火把,隔著一道梁也望得見,他們找的是後山的舊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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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窯……」岳不群慢慢的把這兩個字捋了一遍:「當年那伙馬賊,沒能到得了的地方。」

  「是。」

  岳不群忽的起身:「松溪坳的舊案,官府問不了,華山問得著。婉兒是華山的人,她故里的土,不能由著一夥來歷不明的人,一夜一夜的翻。我去,你守山。沖兒隨我去,婉兒也去。路和窯,都是她認得的。」

  「弟子願往!」令狐沖一步出列,嗓門洪亮。

  話音未落,廊下又站出一人接話:「師父,此行算上弟子。弟子入門一年半,寸功未立。松溪坳的舊案,既是師門的舊帳,也是師姐的舊帳。弟子舔居次席,禮應為師門效力。」

  是勞德諾,青衫齊整,一揖到底,禮數絲毫不亂。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函首道:「也好。」

  兩個字,定了。

  寧婉垂手立在堂下,眼皮都沒抬,心裡卻把這一揖過了秤。這一趟勞德諾非去不可,舊窯里有什麼東西,井裡又藏過什麼,劍宗的前輩留過什麼話。現如今要當面翻開了給人看。嵩山的那本帳,等的只怕就是這一頁,他請了命,名正言順,誰都駁不得,好一個『為師門效力』!

  出發就定在第二天。

  今日,明晚先把灶台上的事交割清楚。令狐沖更是早早的便收拾停當。五更都不到,令狐沖就背著行李在前院裡遛彎。

  寧王挑簾出來,看了他一眼:「你是磨坊的驢麼?一大早的就在院子裡轉圈,這日頭還沒上來。」

  「睡不住!」令狐沖搓著手,嘿嘿一笑,看著寧婉眼睛裡好像要噴出火來,似乎松溪坳的那筆血仇,他比誰都記得清楚:「師姐,三年了。那群人總算又露頭了。這一趟,興許咱能撞上正主。我……我是真不知道你怎麼忍得住!」

  臨行之前,寧婉就備足了乾糧。往年華山的弟子出門,一般也就是帶上幾錠碎銀,幾塊硬邦邦的烙餅。

  現如今,寧婉掌灶,烙餅,炒米,臘肉切條,鹽蛋等等。出門在外,不管是報仇,還是鏟事,都不耽誤吃。

  寧婉在準備這些東西的時候,陸大有可憐兮兮的蹲在旁邊問:「師姐,你出門了,我們吃什麼?」

  「趙老倌掌勺,你燒火,火壓三寸,水缸挑滿。老面夜裡記得挪到灶邊上溫著。」

  「那要是糊了呢?」

  「沖師弟和我一道走。」

  當時伙房裡的其他人都是一愣,好半天才咂摸過味來。

  陸大有憋著笑:「合著就大師兄一個人能燒糊飯唄。」

  「灶王爺貼在腿肚子上——人走家搬。這一趟,灶王爺跟我走,你們在家裡,儘管瞎胡鬧。」

  早上出門,核完最後一遍盤纏。提著頭天做的干火把,岳不群領著一行人出了山門。

  四人輕裝簡行,令狐沖背鍋,他是練過的。

  出潼關,折向西南,進了秦嶺,官道走完走駝道,駝道走完走小路。幾年前,她一個人走這條道走了九天,這一回,幾人步伐輕快,六天便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

  路上路過一處埡口,勞德諾忽然催馬與她並肩而行。他先說天氣,後說路況。末了向隨口一問一般:「師姐的老家便是在這一帶?那座舊窯,師姐可知道來歷?」

  「不知。」

  勞德諾點頭,便不再多問。

  三年前他剛來時,問的是松溪坳,現如今問的卻是舊窯。松溪坳的舊事,華山知道的人多,他能打聽到,不奇怪。

  舊窯,那是正氣堂里,岳不群當眾問的。

  寧婉不信這些信息他是真的剛剛才打聽到,不過一旦信息有了合理的出路,他立刻便會跟進。

  端的是條好狗!

  山樑下頭就是松溪坳。

  荒村還是那片荒村,蒿草齊腰。幾年沒有人煙,該塌的牆也塌了,該垮的屋也不見了。

  寧婉在村口勒住馬,只是朝裡面看了片刻,便撥轉馬頭。去舊窯,不進村。舊窯就在村後邊的山坡上,黑松林的上頭,人要掘窯,就得從溪谷那邊繞上去。

  白日裡,四人躲在林子裡歇馬養神。寧婉睡了一個時辰,醒來便束緊頭髮:「我先上去看看。」

  她一個人摸進黑松林,這片林子是他們家的老獵場,哪一道溝,哪一捧樹,閉著眼都數得出。這麼多年沒回家,但夢裡卻常常來。

  繞到半坡,伏進一叢擋木後頭,從枝葉的縫隙朝著窯口望。

  窯口兩堆火燒的正旺,六七條人影,蒙面巾也被解下,一頭垂著,一頭系在一隻耳朵上。許是挖掘辛苦,帶著面巾透不過氣。

  這夥人輪班掘土,掘出的土石堆了半人高,窯門口那道磚牆,撬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走道。

  走道的底部便是窯門,看這個樣子,頂多再有兩三天,便可開窯門。


  摸回來,人數、哨位、馬匹,她一樣一樣的報了,岳不群聽完,沉吟了片刻:「兩處暗哨,我去。沖兒,德諾,你們兩個正面壓窯口。」

  轉頭又看向寧婉:「松林那條路,封死。」

  「是。」

  天黑透之前,她便在松林那邊下了三道絆索。九年前那會她就下過套,現如今,套的還是同一伙人。

  安排停當,她推到一棵老松後頭,抱臂坐下。

  意識海里的羅盤轉得又輕又快,刻度流轉如常,唯獨死掉的那一枚,毫無反應。

  三更,窯口的火堆燒到最旺。

  岳不群起身,青衫在夜風裡一扶,人已沒入坡上的黑暗。寧婉伏在松後數呼吸。數到40聲,坡上東邊那點火的影子晃了一晃,沒等驚起一聲鳥叫,便沒了。西口那處連晃都沒晃,兩個暗哨,頃刻之間被收拾的乾乾淨淨。

  跟著沒多久,坡上頭便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急,卻字字清楚。

  「華山嶽不群,諸位掘人的故居,掘了這許多夜,可曾問過此間的主人?」

  窯口煞時亂了。掄鎬的丟鎬,揮鍬的抄刀,幾條人影散開,擺出迎戰的架子。

  令狐沖和勞德諾從兩翼壓上,令狐沖一聲長嘯,長劍出鞘,劍光在火堆頭上一撩:「夜掘前輩遺居,好大的膽子!」

  當先一條黑衣人揮鍬便砸。令狐沖側步讓過,劍脊順著鐵鍬的鍬柄一引,鐵鍬脫手飛進火堆。第二個從側面偷襲,他頭也不回,反手一劍便點在肩窩,一條胳膊當場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兩招,放倒兩個。

  另一邊,勞德諾接的也是兩個。

  勞德諾的劍也不慢,劍影雖然不花哨,但招招有準頭,封的全是腕、肘、肩三處,不取人性命,只奪人手裡的傢伙什。

  一個黑衣人掄刀劈他面門,他半步不退,劍光一翻,挑腕、封肘、劍脊一壓,那人單膝一軟,便跪了。

  另一個虛晃一刀,便想逃。卻被勞德諾劍鞘擲出,正中膝肘,撲倒在地。

  前後不過數招,兩條大漢,一個跪著,一個趴著。他自己倒是氣息不亂,衣角都沒讓火星子撩著。

  又快,又穩。

  快,是千錘百鍊出來的快。

  穩,是刀口上滾出來的穩。

  入門幾年的人不該有這份火候,這份火候他沒處學,華山沒教他,江湖上的野路子養不出這麼規矩的狠。

  窯口只剩頭目,此人黑巾底下露出的眼睛又細又冷,一口厚背刀又快又沉,與令狐沖拆了十幾招也不落下風。

  眼見手下或倒或擒,索性虛晃一刀,且戰且退,一直退到撬開的窯門前牆,反手一揚。

  『奪』的一聲清響,一件小東西釘在窯門的木柱上。

  「東翁說了。」大人的聲音隔著面巾,悶悶的:「山不轉水轉。」

  話音未落,人已拔地而起,貼著坡壁往溪谷的方向掠去,身法又怪又快,令狐沖剛起身要追,岳不群的聲音便從坡上傳了下來:「讓他走。」

  還有一條黑影,頭目一退,變便往松林里鑽,一頭就撞在了第一道絆索上,絆索一動,墜木轟然而下,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便動彈不得。一場遭遇戰,前後不到一炷香。

  黑衣人八個,擒了七個,都是生面孔,口音駁雜,逐個問下來,也沒有一句新鮮話。

  這活是從洛陽順記上接的,中人只認帳牌,差事是『翻一座舊窯,起一樣東西』。起不出來,工錢減半。再往上,個個搖頭。

  寧婉走到窯門前,把釘在木樁上的那件東西起了下來。一枚黃銅帳牌,巴掌心大小,邊角磨得溜圓。一面刻著『順記』兩個字,另一面是一串數字,描得很工整。

  她拎著銅牌就著火光看了兩遍,轉身呈給岳不群。

  心裡的帳本落了地,順記的帳牌釘在松溪坳的窯門上,從華陰到赤水渡,從洛陽到山溝,一根線今天才算是從頭到尾穿齊了。東翁還攥著另一頭,臉雖然看不見,但是不妨事,實在是追不出來,斬了他這條手臂,也能讓他疼半天。

  岳不群拿著帳牌看了半晌,然後朝掘開的窯口抬了抬下巴:「進去看看。」

  封磚上的洞僅容一人過,進去是一條斜道,盡頭透出火把的光。岳不群當先,寧婉掌燈隨後,令狐沖殿後,勞德諾在外頭看守俘虜。窯道里一股陳年的土腥氣,越往裡走越冷,掘窯人的火把每隔幾丈便點著一個。

  斜道盡頭,一件石室。

  丈余見方,一鋪石炕,積灰厚的能埋住手臂。一方小石灶,灶膛里最後一把柴的灰,還保持著柴的形狀,一碰就散。

  半截油燈,一隻扣著的粗陶碗,四壁全是劍痕,密的地方像下過一陣雨。

  劍痕一層壓著一層,這石室里,那位前輩一個人,一劍一劍的住了半輩子。

  地上挖東西的人,這幾夜翻過的地皮,挖出來的卻只有土。

  唯獨正面那堵石壁乾乾淨淨,沒有一道劍痕。三行刻字,一筆一畫,不急不滯。

  『吾一生觀經悟劍,晚而悔之。

  經在何處,契上自知。

  得鑰契者,望之即得,得之即悔。』

  寧婉舉燈上前,用袖子把字口裡的灰一點一點摳出來,筆畫轉折處,還是當年下劍的鋒棱。

  令狐沖湊在燈邊,一字一字念出聲,念到末一句,撓頭:「得著了,還悔?那還刻它做什麼?」

  沒人回答。

  寧婉看著那三行字,意識海里的羅盤對著刻字緩緩轉動,字面的意思便在她的眼裡化開了。

  字面她全懂,名堂卻一點也看不出來。羅盤能替她翻譯,卻譯不上契的門道。

  鑰匙不在手上,契約如今縫在胸口。契約上寫的東西她都記得,不必拿出來。勞德諾現如今守在身後的道口,目光一寸一寸的盯著裡面。

  眾人都牢牢的盯著牆上的那幾行字,似乎是想要從中看出點門道。

  『得之即悔』。

  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們了麼,寧婉在心中暗嘆。

  良久,岳不群吩咐收了燈:「拓下來罷。」

  「是。」寧婉立刻從行囊里取出桑皮紙和墨。

  岳不群看她一眼:「你倒是備得齊。」

  「舊窯里,興許就有字。」

  拓片揭下來,三行字,一字不損,岳不群親手摺了,收進貼身的夾袋。

  「翹起來的地板,照原樣鋪回去,窯口……封了。」

  一行人退出石室,寧婉最後一個出來,回頭看了一眼。

  事以密成……這些俠客,就沒一個嘴緊的。一面告誡『得之即悔』,一面又恨不得天下人都來尋。

  寧婉恨不得把開篇寫著那八個字的書,大肆刊印,江湖上人手一本才好。

  到那時,且看東翁是何嘴臉。

  「婉兒,你看這幾個人如何處理?」岳不群指著這幾個俘虜說道。

  令狐沖縮了縮脖子,師姐若是大開殺戒,也是合理,只是……

  「便放了罷。」

  「放了?!」令狐沖大訝。

  「放了,滅口不需我來,自有人會動手。手段顯得慈悲些,對方才願意露更多的破綻,我等他來。」

  岳不群攆須含首道:「到了該報仇的時候,我和你師父,都不攔你。」

  「婉師姐,你這話可是當著他們面說的。」令狐沖搖頭。

  「當著他們的面說,他們也不敢回去。回去了就是個死。若是他們回去了還躲起來,東翁就更加疑心,東翁動得越多,漏的破綻就越大。」

  下坡出村,天蒙蒙亮。村後山坡上兩座墳,並排。

  寧婉蹲下去,把墳頭新冒的草都拔乾淨,又把囊里最後一口米酒分作兩線,澆在碑前。

  不多說,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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