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寒毒
角落裡，施戴子趁著陸大有抹眼淚的那會兒，把自己碗裡的一顆鹽蛋撥進了陸大有的碗。撥完以後端起湯，像沒事人一樣接著喝。陸大有哭糊塗了，沒瞧見。
忽然陸大有開口問:「師姐，這湯還得喝多久？」
「最後一冬。」寧婉收鍋:「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這鍋湯到頭了，帳就該清了。」
眾人都沒說話，後來的弟子不知道。先頭那幾個是知道的，這不是湯，是藥。婉師姐的病，得喝藥。
但寧婉心裡有數，這湯之後到底喝還是不喝，得過得了這個臘月才作數。
只有岳靈珊不明事宜，一句話就把事給捅了出來:「婉婉姐姐，喝完這個冬天，你是不是就不怕冷了？你心裡的病就好了？」
「怕。」寧婉伸手摸了摸岳靈珊的頭:「往後也怕。」
「啊？」岳靈珊失望極了:「那溫養三年做的什麼？」
寧婉安慰道:「去根。根子去了。底子涼，涼就疼，是兩回事。」
岳靈珊頭一歪，似乎有點想不明白:「婉婉姐姐往後練功，心口還會疼嗎？」
「麻布袋繡花——底子太差。」寧婉微微笑道:「功照練，至於練成什麼樣，不強求。」
「那我冬天給姐姐捂手。」
「好。」
小丫頭自從得了這個『好』字，往後在灶膛里燒火都燒得格外賣力，火鉗似乎都揮出了劍意。
入了臘月，寧中則夜夜過來。
不點燈，不開大門。就在外間歇著，寅時前後進來，答一回脈，天亮走人。頭幾夜寧婉還勸:「師傅，回房睡吧。我這病是隔年的黃曆——年年翻的還是那一頁。」
寧中則不理，照舊來。
之後寧婉就不勸了，只是把外間的碳盤生的旺旺的，把自己備下的東西歸置在師父一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應急的湯藥，溫在小爐上。乾淨的中衣，疊在榻頭。連汗巾都備了兩條。
寧中則進來，一眼看見，人便站住了。
「病還沒發。」師父說:「你倒是先把救自己的東西全備齊了。」
「省得摸黑。」寧婉說。
寧中則點頭:「那就先去睡罷。」
發作來的比誰算的都早，也比誰算的都狠。
臘月十一，夜。
這日傍晚她自己就先覺出不對。說不清是心口那塊沉了，還是那方羅盤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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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來，它就轉得滯。這幾日更加深沉，像灌了鉛的擺鐘。今日她封灶封的比往日早，小火爐上的湯藥換了新的，又把師父那份也備上。
陸大有來灶間轉悠，被她提前打發了回去。臨走時，陸大友還覺得納悶，今日師姐話多。
寧婉不是話多，她是把能算的都先算了。明早若是起不來，灶間的事也總得提前安排。說不定往後就不是她了。
二更歇下時還好好的，三更一過，寧婉在夢裡就覺得不對。往年的那點兒舊寒，像是一針一刺，針腳密，可她認得。
這一回不是針了，是鑿子！一股寒氣從心口往中間鑿！一下一下，鑿得她的整條心脈都在往裡縮。鑿到深處，像有人攥著一根冰錐往心尖里攆，寧婉睜著眼，咬牙，一聲不吭。
想要運功自持，偏偏羅盤轉的生澀。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一枚一枚似乎都給凍僵了。走兩步便停一步，像車陷在爛泥里。往年再疼，它慢歸慢，總算還是轉得動。今天夜裡它似乎給凍僵了。
她心裡明白:來了！躲了九年的債，討債的來了。
冷汗一層一層的出，先是額角，再是脊背。中衣濕透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殼子。
她抬手去夠塌頭的藥碗，手卻不聽使。喚想喊出聲，嗓子卻凍住了。一口氣在胸口提起來，卻只提到一半，便斷了。人從榻上栽下去，連人帶被子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外間的門幾乎是同時開的。
「婉兒！」
連燈都來不及點，寧中則撲了進來，見她卷在地上，嘴唇烏青，一把便抱起來按回榻上。懷裡的人涼的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衣服濕得能擰出水。
寧中則掌心貼住她的後背，一股內力度了進去，推著她的氣強行往前走。
「藥……」
寧婉的下巴咬的死緊，一個字喊得磕磕絆絆。寧中則顧不上問，反手抄起小火爐上的湯藥，扶起她便灌了下去，湯藥入了喉嚨，像一點星火掉進冰窖，轉眼便熄了。
不行！內力推到心脈邊上就散了，隔著那一層冰，就是推不進去。
寧中則臉色微變，她比誰都清楚這道冰是什麼——九年蟄伏的寒毒。
尋常內力到不了那個地界，往常發，作疼一陣也就去了。今夜這架勢，怕是要連根開始反撲。
「孩子！撐住啊！」一把將寧婉摟在懷裡，揚聲就朝外喊:「來人吶！請掌門！快請掌門！」
近乎於帶著哭腔的喊聲，立刻就驚動了周邊的其他弟子。
岳不群是披著外袍來的，頭髮都未束。進屋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挽起袖子便把寧婉從寧中則的懷裡接了過來，雙掌一推，便按上了寧婉的背心。
紫霞真氣，源源度入。
那真氣一入體，寧婉便知不同。師父的內力是暖的，像灶火。這一股卻是綿的，密不透風，一絲一縷專往深里鑽，鑽到心脈邊上，貼著那層冰，一點一點的捂著。
岳不群的臉上透出一層紫氣，燈下看的分明，淡淡的紫像黃昏時天邊的那道霞。
她半昏半醒的想:這就是紫霞……念頭還沒走完，便斷了。
疼！
冰錐還在鑿，外頭兩股內力推著、捂著。鑿子往裡鑿，她就夾在那兩股熱流中間。像是冰河上一條被凍住了的船。冰在裂，船在抖，四面的冰渣子一起往中間擠。
不知幾時，她沉了下去。
意識海里，一片漆黑，黑的像口深潭。潭水結著冰，羅盤卻被冰封在底下，暗的幾乎看不見。
寧婉殘存的意識，飄在冰面上，抓不住東西。
抓羅盤，羅盤不理她。
抓疼，疼在四面八方。
外頭紫霞真氣一波一波往裡送，送到命門前，堵住了。命門，寒毒紮根的地界，冰封了的鐵關，九年寒氣盤出來的老巢。
兩股內力在外頭推，推不動。她自己的真氣被寒氣裹著，壓在丹田成了一團死水
推不開，誰也推不開。
便在這陷入黑暗前的絕望一刻，冰底下的羅盤，終於顫了起來。
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似乎是在哀悼。滯住的刻度，突然活了起來。越轉越快，快得她從沒見過。
九年了，它從沒這麼轉過。
寧婉想自己動手，伸手卻抓不住。羅盤不等她，一頭扎進了她的丹田氣海。
那一潭死水般的真氣，被羅盤強行撈了起來。帶著那團真氣，發了瘋的往冰上撞！
她的真氣，不是羅盤的。壓了九年，她自己的真氣，現如今被羅盤撈了起來，掄圓了，死命的往那冰封的鐵關上砸。
第一撞，命門開了一線。紫霞真氣連忙擠了進去。像水滲進了冰縫裡。
寧婉被疼的整個人弓起身來，寧中則死死的按住她，師父的淚水滴在她的臉上。
岳不群掌心一沉，紫霞貼著那股真氣開始死命的往裡沖。
羅盤一刻不停，像在河邊撈水一樣，真氣被它一把一把的撈起來，拎著像石頭一樣往冰上砸。
第二撞，後半夜，冰縫越來越寬，紫霞真氣開始發力。
第三撞，天將明。
每一撞，意識海里的羅盤便靜一瞬。
羅盤不是停了，它在蓄力！然後全速最後一撞！
咔！
輕輕的一聲脆響，從命門的深處傳來，像被雪壓斷的樹枝，開了頭的一道縫。九年的寒毒，從根上，斷了。
寧婉自己的真氣，澎湃而出，化作千絲萬縷。三股暖流——師父的，師伯的，她自己的。
那團寒氣被一圈一圈的裹住，化了一半，逼出一半。冷汗出到了頭，人一下子空了，軟了，似乎跌進了一個又黑又暖的地方，睡了過去。
睡過去前，她迷迷糊糊聽見外頭說話。
岳不群的聲音很低，帶著難以抑制的疲倦:「……脈象奇了。寒毒九年，一夜拔根。我行醫這麼多年，沒見過。」聲音又頓了頓，又說:「婉兒，氣脈比三年前深了許多。也是想不明白，內力熬著……就因為體內有塊寒毒，反倒是變得這麼深厚？想不通，看不懂。」
寧中則的聲音又啞又沖:「不是她自己熬的，難不成是你我替她熬的？人還還沒緩過來，你又開始稱她的斤兩。」
「唉……是我失言。」這幾年的辛苦，岳不群看在眼裡，人心都是肉長的。稱人斤兩是他的習慣。
有寧婉在伙房裡忙活，不論是生活，還是帳面，華山都有了當年大門大戶的氣象。
岳不群看在眼裡:「婉兒醒了，讓她好生養幾日，旁的事情，不忙。」
腳步聲出去，很輕。院裡還有其他的腳步聲，一圈一圈的，踩的雪地咯吱咯吱響。
趙老倌蹲在門口，一手拿著沒點著的旱菸袋子，一手拿著火摺子。卻沒點菸，只是不斷的在身上亂摸，不知還在找些什麼。
令狐沖攏著袖子，在院裡走了一整夜。
話最多的陸猴兒，蹲在牆角直抹眼淚。
高跟明在旁邊陪著，哭腫了眼睛。
岳靈珊在夜裡被攆回去睡了三回，又哭醒了三回。
其他後來的幾個師弟不明所以，前日裡小師妹的話，讓他們知道師姐似乎身體有隱疾，只是不知為何來的這樣快。
天亮透了，寧婉還在睡。
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寧中則搭了十幾回脈，脈象一次比一次穩，那道盤了九年的生澀沒了……只是人沒醒。
第二日晌午，寧婉醒了，睜眼第一句。
「幾時了？」
「晌午。」寧中則坐在榻邊，眼睛通紅，人卻是笑著的:「寅時過了，以後天天都是晌午。」
師父還是前夜那身衣裳，三天沒換，鬢邊的亂發也沒抿，眼下兩團烏青，榻邊的小凳上，岳靈珊趴著睡著了，一隻手還攥著寧婉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寧婉沒動那隻手，讓她攥著。
「師父，我睡了多久？」
「一天兩夜。」寧中則替她掖被角:「餓不餓？」
「餓。」
「好！」師父應的這個『好』字，幾乎是帶著難以抑制的哭腔，眼睛瞬間又紅了，扭過頭去倒水，背對著她，肩膀顫了顫，好一會兒才放平了聲音:「往後每年的臘月，藥膳不能斷。」
寧婉答應:「好。」
又多躺了兩日，她能坐起來喝粥了。寧中則再診，說是根去了，但底子上留了寒。
就像是一塊鑄鐵，燒紅了浸在冰里，鐵還是鐵，鐵上的寒，卻去不掉了。
往後每年入冬，手腳先冷，心口畏風，那件棉甲，怕是要穿一輩子。
寧婉說:「穿！師父送的衣，本就沒打算脫。」
「還疼麼？」
「不疼了。」她想了想:「九年的帳，本利兩訖。」
寧中則讓她一句話，逗得又想笑又想落淚。末了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貧嘴。」
岳不群親自送來一隻老參，搭過脈，又重新寫了一副溫養的方子，酌字酌句。
寧婉道:「謝師伯。」
寧中則替她把方子收好，收進匣子裡。
師伯起身離開，揮著手，淡淡的:「你這孩子，還和我客氣。」
就她那一夜，掌門渡真氣渡到臉色泛紫，一直到天明才收功，走的時候腳步都是虛的。
這份心，是貨真價實的。
方子上的字，條條框框，逐字逐句，寫得詳詳細細，也是真的。
第四天夜裡，寧婉靠著枕頭打坐。意識海里的羅盤轉的又穩又輕，像是大病初癒的人在散步，內力自動推著走，她一眼看去，立刻就發現不對。
少了！
數了三遍，三百六十四枚刻度！
羅盤的刻度照常在轉，以前轉的還快還穩。但少了就是少了，刻度死了一個，替她死的。
一排在夜裡寂靜的燈，就這麼滅了一盞。
當初，羅盤撈著真氣撞門的時候，她就聽到一聲『咔』。她原以為是冰裂了，現在才知道那一聲，是那枚刻度替她撞開了命門。
九年了，寧婉盯著那枚暗了的刻度。九年，這枚刻度，一直陪著她，陪她熬心法，陪她解劍術。
文言文的文化課，寧婉向來學著吃力。經脈、穴位，都是這些刻度幫著她解的。
現在死了一個。死了好幾天，直到今日她才回頭看它一眼。
寧婉閉上眼，在心裡對它說:「我一直記別人的帳，今天立一本新的帳，就一頁，是我欠你的。」
第五日，寧婉下地。
下地頭一件事，去伙房。一進門，滿灶間的人回過頭來，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親娘。
灶台上一片狼藉，鍋沿糊著三層焦痂，米缸淺了一半。案板上一盆面，醒的都發了酸。
這五天是令狐沖掌的灶。
「師姐病了，順位向下，我行二。這灶就和該我管！」令狐沖如是說。
第一鍋粥，就糊了。令狐沖不會救，加水用銅勺一攪，糊味就糊了一鍋，越救越稠，糊的就更深。
後來他就學乖了，守著鍋攪，攪到天亮，粥沒糊，是一鍋好粥。就是人熬的兩眼發烏。
陸大友這幾天瘦了一圈，見人就說:「粥是糊的，心是熱的。」
高根明老實，只說:「焦的。」
岳靈珊捧著碗，含著淚把三天的糊粥都喝完了，逢人還替大師兄遮掩:「有一點點苦，一點點。」
寧婉掃了一眼灶台，搖頭嘆氣:「這幾日的伙食帳呢？」
陸大有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頭歪歪扭扭的記著:「十八，糊粥。十九，糊粥，鹹菜見底。二十，夾生飯一頓，晌午又是糊粥……」
「師姐，帳我記著呢。」他把紙捧過來，很有點兒請功的意思。
寧婉細細看了一遍，把紙折好還他:「字丑。」
「師姐。」令狐沖端著一碗灰撲撲的粥迎上來，訕訕道:「這粥我守了一夜，後半夜睡著了，還是糊了，我想著能救救，回回鍋。」
「別！」寧婉擼起袖子:「秀才描字——越描越黑。」
淘米、起火、坐水。白粥先熬上，又抻了一案面，切的細細的，酸湯打底，醋給得足。鍋巴貼在鍋邊起了焦殼，鏟下來一塊一塊臥在面上，焦黃。
香味一起，灶前就擠滿了人，高根明端著碗，梁發端著碗，勞德諾也來了，端著碗站的端端正正。陸大有往前擠，擠的案板直晃蕩。
「餓死鬼投胎！」寧婉用銅勺敲了敲鍋沿:「排著，一個一個來。」
一碗，一碗，又一碗。寧婉低著頭只顧盛，眾人低著頭只顧吃。
門口光線一暗，岳不群站在那裡，外袍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滿灶間的人起身要行禮，卻被他抬手按下，只叫都坐著。
寧婉盛了一碗酸湯麵，雙手遞過去。岳不群接了，就站在門口，喝了兩口湯，幾口把麵條嗦了。然後將碗擱在門邊的條案上。
「好生養著。別太累了。」說完轉身便走了。
寧婉望著那扇門，把下一碗遞給了高根明。岳靈珊捧著碗湊到跟前，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剝了紙，踮起腳塞到她嘴邊:「婉婉姐姐，含著。我藏的，就剩這一顆了。」
寧婉低頭，把糖含在嘴裡。
「甜。」她說:「瞌睡遇著枕頭——正是時候。」
忽然陸大有開口問:「師姐，這湯還得喝多久？」
「最後一冬。」寧婉收鍋:「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這鍋湯到頭了，帳就該清了。」
眾人都沒說話，後來的弟子不知道。先頭那幾個是知道的，這不是湯，是藥。婉師姐的病，得喝藥。
但寧婉心裡有數，這湯之後到底喝還是不喝，得過得了這個臘月才作數。
只有岳靈珊不明事宜，一句話就把事給捅了出來:「婉婉姐姐，喝完這個冬天，你是不是就不怕冷了？你心裡的病就好了？」
「怕。」寧婉伸手摸了摸岳靈珊的頭:「往後也怕。」
「啊？」岳靈珊失望極了:「那溫養三年做的什麼？」
寧婉安慰道:「去根。根子去了。底子涼，涼就疼，是兩回事。」
岳靈珊頭一歪，似乎有點想不明白:「婉婉姐姐往後練功，心口還會疼嗎？」
「麻布袋繡花——底子太差。」寧婉微微笑道:「功照練，至於練成什麼樣，不強求。」
「那我冬天給姐姐捂手。」
「好。」
小丫頭自從得了這個『好』字，往後在灶膛里燒火都燒得格外賣力，火鉗似乎都揮出了劍意。
入了臘月，寧中則夜夜過來。
不點燈，不開大門。就在外間歇著，寅時前後進來，答一回脈，天亮走人。頭幾夜寧婉還勸:「師傅，回房睡吧。我這病是隔年的黃曆——年年翻的還是那一頁。」
寧中則不理，照舊來。
之後寧婉就不勸了，只是把外間的碳盤生的旺旺的，把自己備下的東西歸置在師父一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應急的湯藥，溫在小爐上。乾淨的中衣，疊在榻頭。連汗巾都備了兩條。
寧中則進來，一眼看見，人便站住了。
「病還沒發。」師父說:「你倒是先把救自己的東西全備齊了。」
「省得摸黑。」寧婉說。
寧中則點頭:「那就先去睡罷。」
發作來的比誰算的都早，也比誰算的都狠。
臘月十一，夜。
這日傍晚她自己就先覺出不對。說不清是心口那塊沉了，還是那方羅盤沉了。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入冬以來，它就轉得滯。這幾日更加深沉，像灌了鉛的擺鐘。今日她封灶封的比往日早，小火爐上的湯藥換了新的，又把師父那份也備上。
陸大有來灶間轉悠，被她提前打發了回去。臨走時，陸大友還覺得納悶，今日師姐話多。
寧婉不是話多，她是把能算的都先算了。明早若是起不來，灶間的事也總得提前安排。說不定往後就不是她了。
二更歇下時還好好的，三更一過，寧婉在夢裡就覺得不對。往年的那點兒舊寒，像是一針一刺，針腳密，可她認得。
這一回不是針了，是鑿子！一股寒氣從心口往中間鑿！一下一下，鑿得她的整條心脈都在往裡縮。鑿到深處，像有人攥著一根冰錐往心尖里攆，寧婉睜著眼，咬牙，一聲不吭。
想要運功自持，偏偏羅盤轉的生澀。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一枚一枚似乎都給凍僵了。走兩步便停一步，像車陷在爛泥里。往年再疼，它慢歸慢，總算還是轉得動。今天夜裡它似乎給凍僵了。
她心裡明白:來了！躲了九年的債，討債的來了。
冷汗一層一層的出，先是額角，再是脊背。中衣濕透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殼子。
她抬手去夠塌頭的藥碗，手卻不聽使。喚想喊出聲，嗓子卻凍住了。一口氣在胸口提起來，卻只提到一半，便斷了。人從榻上栽下去，連人帶被子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外間的門幾乎是同時開的。
「婉兒！」
連燈都來不及點，寧中則撲了進來，見她卷在地上，嘴唇烏青，一把便抱起來按回榻上。懷裡的人涼的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衣服濕得能擰出水。
寧中則掌心貼住她的後背，一股內力度了進去，推著她的氣強行往前走。
「藥……」
寧婉的下巴咬的死緊，一個字喊得磕磕絆絆。寧中則顧不上問，反手抄起小火爐上的湯藥，扶起她便灌了下去，湯藥入了喉嚨，像一點星火掉進冰窖，轉眼便熄了。
不行！內力推到心脈邊上就散了，隔著那一層冰，就是推不進去。
寧中則臉色微變，她比誰都清楚這道冰是什麼——九年蟄伏的寒毒。
尋常內力到不了那個地界，往常發，作疼一陣也就去了。今夜這架勢，怕是要連根開始反撲。
「孩子！撐住啊！」一把將寧婉摟在懷裡，揚聲就朝外喊:「來人吶！請掌門！快請掌門！」
近乎於帶著哭腔的喊聲，立刻就驚動了周邊的其他弟子。
岳不群是披著外袍來的，頭髮都未束。進屋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挽起袖子便把寧婉從寧中則的懷裡接了過來，雙掌一推，便按上了寧婉的背心。
紫霞真氣，源源度入。
那真氣一入體，寧婉便知不同。師父的內力是暖的，像灶火。這一股卻是綿的，密不透風，一絲一縷專往深里鑽，鑽到心脈邊上，貼著那層冰，一點一點的捂著。
岳不群的臉上透出一層紫氣，燈下看的分明，淡淡的紫像黃昏時天邊的那道霞。
她半昏半醒的想:這就是紫霞……念頭還沒走完，便斷了。
疼！
冰錐還在鑿，外頭兩股內力推著、捂著。鑿子往裡鑿，她就夾在那兩股熱流中間。像是冰河上一條被凍住了的船。冰在裂，船在抖，四面的冰渣子一起往中間擠。
不知幾時，她沉了下去。
意識海里，一片漆黑，黑的像口深潭。潭水結著冰，羅盤卻被冰封在底下，暗的幾乎看不見。
寧婉殘存的意識，飄在冰面上，抓不住東西。
抓羅盤，羅盤不理她。
抓疼，疼在四面八方。
外頭紫霞真氣一波一波往裡送，送到命門前，堵住了。命門，寒毒紮根的地界，冰封了的鐵關，九年寒氣盤出來的老巢。
兩股內力在外頭推，推不動。她自己的真氣被寒氣裹著，壓在丹田成了一團死水
推不開，誰也推不開。
便在這陷入黑暗前的絕望一刻，冰底下的羅盤，終於顫了起來。
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似乎是在哀悼。滯住的刻度，突然活了起來。越轉越快，快得她從沒見過。
九年了，它從沒這麼轉過。
寧婉想自己動手，伸手卻抓不住。羅盤不等她，一頭扎進了她的丹田氣海。
那一潭死水般的真氣，被羅盤強行撈了起來。帶著那團真氣，發了瘋的往冰上撞！
她的真氣，不是羅盤的。壓了九年，她自己的真氣，現如今被羅盤撈了起來，掄圓了，死命的往那冰封的鐵關上砸。
第一撞，命門開了一線。紫霞真氣連忙擠了進去。像水滲進了冰縫裡。
寧婉被疼的整個人弓起身來，寧中則死死的按住她，師父的淚水滴在她的臉上。
岳不群掌心一沉，紫霞貼著那股真氣開始死命的往裡沖。
羅盤一刻不停，像在河邊撈水一樣，真氣被它一把一把的撈起來，拎著像石頭一樣往冰上砸。
第二撞，後半夜，冰縫越來越寬，紫霞真氣開始發力。
第三撞，天將明。
每一撞，意識海里的羅盤便靜一瞬。
羅盤不是停了，它在蓄力！然後全速最後一撞！
咔！
輕輕的一聲脆響，從命門的深處傳來，像被雪壓斷的樹枝，開了頭的一道縫。九年的寒毒，從根上，斷了。
寧婉自己的真氣，澎湃而出，化作千絲萬縷。三股暖流——師父的，師伯的，她自己的。
那團寒氣被一圈一圈的裹住，化了一半，逼出一半。冷汗出到了頭，人一下子空了，軟了，似乎跌進了一個又黑又暖的地方，睡了過去。
睡過去前，她迷迷糊糊聽見外頭說話。
岳不群的聲音很低，帶著難以抑制的疲倦:「……脈象奇了。寒毒九年，一夜拔根。我行醫這麼多年，沒見過。」聲音又頓了頓，又說:「婉兒，氣脈比三年前深了許多。也是想不明白，內力熬著……就因為體內有塊寒毒，反倒是變得這麼深厚？想不通，看不懂。」
寧中則的聲音又啞又沖:「不是她自己熬的，難不成是你我替她熬的？人還還沒緩過來，你又開始稱她的斤兩。」
「唉……是我失言。」這幾年的辛苦，岳不群看在眼裡，人心都是肉長的。稱人斤兩是他的習慣。
有寧婉在伙房裡忙活，不論是生活，還是帳面，華山都有了當年大門大戶的氣象。
岳不群看在眼裡:「婉兒醒了，讓她好生養幾日，旁的事情，不忙。」
腳步聲出去，很輕。院裡還有其他的腳步聲，一圈一圈的，踩的雪地咯吱咯吱響。
趙老倌蹲在門口，一手拿著沒點著的旱菸袋子，一手拿著火摺子。卻沒點菸，只是不斷的在身上亂摸，不知還在找些什麼。
令狐沖攏著袖子，在院裡走了一整夜。
話最多的陸猴兒，蹲在牆角直抹眼淚。
高跟明在旁邊陪著，哭腫了眼睛。
岳靈珊在夜裡被攆回去睡了三回，又哭醒了三回。
其他後來的幾個師弟不明所以，前日裡小師妹的話，讓他們知道師姐似乎身體有隱疾，只是不知為何來的這樣快。
天亮透了，寧婉還在睡。
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寧中則搭了十幾回脈，脈象一次比一次穩，那道盤了九年的生澀沒了……只是人沒醒。
第二日晌午，寧婉醒了，睜眼第一句。
「幾時了？」
「晌午。」寧中則坐在榻邊，眼睛通紅，人卻是笑著的:「寅時過了，以後天天都是晌午。」
師父還是前夜那身衣裳，三天沒換，鬢邊的亂發也沒抿，眼下兩團烏青，榻邊的小凳上，岳靈珊趴著睡著了，一隻手還攥著寧婉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寧婉沒動那隻手，讓她攥著。
「師父，我睡了多久？」
「一天兩夜。」寧中則替她掖被角:「餓不餓？」
「餓。」
「好！」師父應的這個『好』字，幾乎是帶著難以抑制的哭腔，眼睛瞬間又紅了，扭過頭去倒水，背對著她，肩膀顫了顫，好一會兒才放平了聲音:「往後每年的臘月，藥膳不能斷。」
寧婉答應:「好。」
又多躺了兩日，她能坐起來喝粥了。寧中則再診，說是根去了，但底子上留了寒。
就像是一塊鑄鐵，燒紅了浸在冰里，鐵還是鐵，鐵上的寒，卻去不掉了。
往後每年入冬，手腳先冷，心口畏風，那件棉甲，怕是要穿一輩子。
寧婉說:「穿！師父送的衣，本就沒打算脫。」
「還疼麼？」
「不疼了。」她想了想:「九年的帳，本利兩訖。」
寧中則讓她一句話，逗得又想笑又想落淚。末了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貧嘴。」
岳不群親自送來一隻老參，搭過脈，又重新寫了一副溫養的方子，酌字酌句。
寧婉道:「謝師伯。」
寧中則替她把方子收好，收進匣子裡。
師伯起身離開，揮著手，淡淡的:「你這孩子，還和我客氣。」
就她那一夜，掌門渡真氣渡到臉色泛紫，一直到天明才收功，走的時候腳步都是虛的。
這份心，是貨真價實的。
方子上的字，條條框框，逐字逐句，寫得詳詳細細，也是真的。
第四天夜裡，寧婉靠著枕頭打坐。意識海里的羅盤轉的又穩又輕，像是大病初癒的人在散步，內力自動推著走，她一眼看去，立刻就發現不對。
少了！
數了三遍，三百六十四枚刻度！
羅盤的刻度照常在轉，以前轉的還快還穩。但少了就是少了，刻度死了一個，替她死的。
一排在夜裡寂靜的燈，就這麼滅了一盞。
當初，羅盤撈著真氣撞門的時候，她就聽到一聲『咔』。她原以為是冰裂了，現在才知道那一聲，是那枚刻度替她撞開了命門。
九年了，寧婉盯著那枚暗了的刻度。九年，這枚刻度，一直陪著她，陪她熬心法，陪她解劍術。
文言文的文化課，寧婉向來學著吃力。經脈、穴位，都是這些刻度幫著她解的。
現在死了一個。死了好幾天，直到今日她才回頭看它一眼。
寧婉閉上眼，在心裡對它說:「我一直記別人的帳，今天立一本新的帳，就一頁，是我欠你的。」
第五日，寧婉下地。
下地頭一件事，去伙房。一進門，滿灶間的人回過頭來，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親娘。
灶台上一片狼藉，鍋沿糊著三層焦痂，米缸淺了一半。案板上一盆面，醒的都發了酸。
這五天是令狐沖掌的灶。
「師姐病了，順位向下，我行二。這灶就和該我管！」令狐沖如是說。
第一鍋粥，就糊了。令狐沖不會救，加水用銅勺一攪，糊味就糊了一鍋，越救越稠，糊的就更深。
後來他就學乖了，守著鍋攪，攪到天亮，粥沒糊，是一鍋好粥。就是人熬的兩眼發烏。
陸大友這幾天瘦了一圈，見人就說:「粥是糊的，心是熱的。」
高根明老實，只說:「焦的。」
岳靈珊捧著碗，含著淚把三天的糊粥都喝完了，逢人還替大師兄遮掩:「有一點點苦，一點點。」
寧婉掃了一眼灶台，搖頭嘆氣:「這幾日的伙食帳呢？」
陸大有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頭歪歪扭扭的記著:「十八，糊粥。十九，糊粥，鹹菜見底。二十，夾生飯一頓，晌午又是糊粥……」
「師姐，帳我記著呢。」他把紙捧過來，很有點兒請功的意思。
寧婉細細看了一遍，把紙折好還他:「字丑。」
「師姐。」令狐沖端著一碗灰撲撲的粥迎上來，訕訕道:「這粥我守了一夜，後半夜睡著了，還是糊了，我想著能救救，回回鍋。」
「別！」寧婉擼起袖子:「秀才描字——越描越黑。」
淘米、起火、坐水。白粥先熬上，又抻了一案面，切的細細的，酸湯打底，醋給得足。鍋巴貼在鍋邊起了焦殼，鏟下來一塊一塊臥在面上，焦黃。
香味一起，灶前就擠滿了人，高根明端著碗，梁發端著碗，勞德諾也來了，端著碗站的端端正正。陸大有往前擠，擠的案板直晃蕩。
「餓死鬼投胎！」寧婉用銅勺敲了敲鍋沿:「排著，一個一個來。」
一碗，一碗，又一碗。寧婉低著頭只顧盛，眾人低著頭只顧吃。
門口光線一暗，岳不群站在那裡，外袍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滿灶間的人起身要行禮，卻被他抬手按下，只叫都坐著。
寧婉盛了一碗酸湯麵，雙手遞過去。岳不群接了，就站在門口，喝了兩口湯，幾口把麵條嗦了。然後將碗擱在門邊的條案上。
「好生養著。別太累了。」說完轉身便走了。
寧婉望著那扇門，把下一碗遞給了高根明。岳靈珊捧著碗湊到跟前，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剝了紙，踮起腳塞到她嘴邊:「婉婉姐姐，含著。我藏的，就剩這一顆了。」
寧婉低頭，把糖含在嘴裡。
「甜。」她說:「瞌睡遇著枕頭——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