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劍氣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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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梁發是被鐘聲驚醒的。

  不是出租屋樓下那種尖銳的車鳴,也不是手機鬧鐘的機械震動。是金屬撞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松濤和山霧,悶悶地盪進耳朵里,一下,又一下。

  他睜開眼,盯著屋頂的木樑看了三息。

  記憶已經徹底歸位了。不再是昨天那種碎片化的、像醒後回憶夢境般的斷續畫面,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屬於他自己的記憶。口訣、經脈路線、呼吸節奏,全部攤開在他腦海里,像一本被重新裝訂妥帖的書。

  梁發,八歲,華山派岳不群座下弟子,入門半年。三天前丹田生出第一縷氣感,被師娘誇了一句「有根骨」。

  他坐起身,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玉葫蘆,溫潤如常。

  窗外傳來劍嘯聲。他披衣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令狐沖正在練劍。

  使的是華山入門的基礎劍式,一招一式拆解得極慢,攔、截、點、刺,每一下都走得極正。少年身形尚顯單薄,可手腕穩得驚人,劍尖划過空氣,帶出輕銳的嘯聲。一片黃葉飄近,被他順勢一帶,齊齊削成兩半,葉柄還沾在枝上,葉片已經飄然落地。

  梁發看了一會兒,關上窗。

  早飯是清粥、饅頭、一碟鹹菜。寧中則坐在一旁,給岳靈珊餵蛋羹。小女孩約莫三四歲,穿著粉色小襖,頭髮紮成兩個小髻,看見梁發就笑,舉著勺子晃:「二師哥!」

  梁發低聲應了,坐在角落。院子裡除了岳不群夫婦、令狐沖、他自己、岳靈珊和一兩個雜役,再沒有別的弟子。華山派此刻人丁稀少,男弟子只有他和令狐沖兩個。

  他用過早飯,手指隔著衣領摸了摸玉葫蘆。一整夜,它沒有任何異常。

  早飯後,岳不群將梁發叫到書房。

  不是考校,只是日常指點。梁發跪坐在蒲團上,岳不群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平靜。

  「發兒,你氣感初成,根基尚淺。這幾日不必練劍,也不必站樁,只專心打坐運功,穩固根基。」

  「是,師父。」

  岳不群放下書卷,語氣平淡卻鄭重:「我華山一派功夫,要點全在一個『氣』字。氣功一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便都有了主心骨。」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年幼的弟子,話說得淺顯:「你需記住,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氣是根,劍是梢。內功根基紮實了,劍招自然水到渠成。切不可貪求劍招花哨,反倒荒廢了打坐練功的根本。」

  梁發垂著眼,恭順地聽著。心裡卻閃過方才院中練劍的身影——大師兄每日劍不離手,卻也沒見內功有半分鬆懈,想來是私下打坐的功夫半點沒少。

  但他面上只應道:「弟子謹記。」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每日打坐三個時辰,其餘時間可自行翻閱心法口訣。去吧。」

  偏殿裡光線昏暗,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梁發盤膝坐在蒲團上,正襟危坐,五心朝天,按照記憶運轉華山基礎內功。

  雙腿盤結,雙手結印,掌心向上,置於膝頭。脊背挺直,下頜微收,舌尖抵住上顎。這是原身練了半年的姿勢,身體已經熟悉,一擺出來,呼吸便自然沉入丹田。

  氣流細若遊絲,在經脈里緩慢爬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溫熱從丹田升起,沿著任脈上行,過膻中,入百會,再沿督脈下行,過命門,歸丹田。

  一圈,兩圈,三圈。

  但一走神——想了一下早飯的鹹菜略咸——氣流立刻停滯,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軟軟地縮回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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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凝神,再次引導。

  這就是內功的運作方式:意識像一根線,牽著氣在經脈里遊走。線不能斷,一斷氣就停。而「五心朝天」這個姿勢,像是給身體設了一個最安穩的框架,讓意識更容易集中,更容易沉入那種「空」的狀態。

  他沉下心神,不再胡思亂想。

  一圈,兩圈,三圈……十圈。


  接下來的日子,梁發只做一件事:把基礎打牢。

  每日三個時辰,正襟危坐,五心朝天。口訣背得滾瓜爛熟,經脈走向在腦海里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呼吸節奏練到不需要想就能自然配合。他甚至能感知到氣流在哪一段經脈里走得順暢,哪一段略有滯澀。

  但他沒有急著換姿勢。

  岳不群說打坐三個時辰,他就老老實實打坐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翻閱心法口訣,在腦海里一遍遍推演經脈走向,把零散的口訣串成完整的脈絡。

  偶爾在院子裡走動,他會看見令狐沖練劍。劍光霍霍,落葉紛飛。大師兄的劍招越練越快,起落進退都有章法。梁發站在廊下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偏殿。

  他不是不想練劍。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氣宗的根,終究在內功。

  只是這般修行,有一樁繞不開的難處。

  唯有端坐凝神、五心朝天之時,氣息方能順行;一旦起身走動、心思散亂,氣便緩緩散歸丹田,不復運轉。一日十二個時辰,能凝神打坐的不過三四個時辰,餘下大半日,功力不僅不長,反倒在緩緩耗散。

  進進退退,修為便像拉鋸一般。

  他先前讀原著時,便知武學至境,當是行住坐臥,真氣不離周身。只是那等境界,歷來都是大宗師方能企及。可他如今內力微弱如螢火,若是能早些讓氣息適應不同姿態,哪怕每日多半個時辰的運轉,日積月累,進境也必能快上幾分。

  再者,他此刻丹田氣脈尚淺,就算行差踏錯,也不過是經脈微麻、胸口發悶,歇息大半日便能復原,不比內功深厚之人,岔氣便要傷及腑臟。試錯的代價,已是生平最低。

  直到第十天,梁發才開始嘗試換姿勢。

  他先試了普通坐姿——不靠蒲團,不擺五心朝天的架勢,就像平時坐在椅子上那樣,雙腿自然盤起,雙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下。

  氣感在丹田裡晃了一下,像一條受驚的魚,差點散開。

  他趕緊收束心神,重新引導。氣流從丹田升起,沿著任脈上行,走到一半,斷了。

  因為姿勢變了,身體的重心變了,呼吸的節奏變了,意識的集中度也跟著變了。五心朝天時,身如定塔,氣有定所,意識只需要專心引線;換了普通坐姿,身如扁舟,重心偏移,先要穩住氣息的根,才能談運轉,難度憑空多了一重。

  他重新來。

  一次,兩次,五次,十次。

  普通坐姿下,氣流運轉三圈就斷。他停下來,調整呼吸,重新起功,再試。到第二十幾次時,終於完整運轉了一個周天。但第二個周天,又斷了。

  他收功,額頭全是汗。

  這比五心朝天難太多了。

  第二十天,他開始嘗試站姿。

  雙腳開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自然垂於身側。這是站樁的姿勢,華山弟子每日都要站。

  氣感在丹田裡轉了一圈,走到膻中,斷了。

  因為站著時,氣血下沉,重心下移,呼吸方式和坐姿完全不同。他得重新找那個「平衡點」——既不能讓氣散掉,又不能讓身體僵硬。身如立樁,氣須紮根,意識要先沉到丹田深處,再緩緩牽引上行。

  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

  站姿下,氣流轉了半圈就斷。他停下來,重新調整呼吸,再試。到第五十幾次時,終於能運轉一個完整的周天。但第二個周天,又斷了。

  他收功,雙腿發酸,後背全是汗。

  第三十天,他開始嘗試側臥。

  躺在床上,右側臥,右手墊在頰下,左手放在身側。這是最接近睡眠的姿勢,也是最難受的——一躺下,意識就本能地放鬆,一放鬆,氣就散。

  他試了整整一個下午。

  側臥時,氣流幾乎無法成形。丹田裡的氣感像一灘水,躺下去就平鋪開,聚不起來。他反覆調整呼吸,反覆收束心神,反覆嘗試。身如積水,最易渙散,意識要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把水攏住,不讓它四處流溢。

  到傍晚時,他終於能在側臥姿勢下維持三圈不中斷。但第四圈,又斷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牆壁,胸口微微起伏。

  太難了。

  每換一種姿勢,都像是從頭再學一遍運氣。

  而且,這還只是「靜」的狀態。坐著、站著、躺著,身體沒有動,意識只需要對抗姿勢帶來的干擾。如果身體開始走動,意識還要對抗動作帶來的干擾,那難度又是另一個量級。

  他想起岳不群說的「以氣為體」。

  如果「氣」是根本,那「氣」的運轉時長,就是一切。

  若真能做到行住坐臥皆能行氣,哪怕夜裡睡著也不中斷,那才是真正的日夜精進。

  他想起古墓派的寒玉床——小龍女睡在上面,寒玉倒逼內力自行運轉,等於睡覺也在練功。那是一條「外物代償」的路子,得天獨厚。但自己沒有寒玉床,也沒有別的天材地寶。

  能不能不靠外物,純靠日復一日的訓練,把運氣刻進身體本能里?

  這個念頭在黑暗中越來越清晰。

  但他沒有立刻嘗試更多。今天已經夠了。側臥三圈,就是今天的極限。

  他翻了個身,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玉葫蘆,溫潤如常。

  窗外,華山的風聲如濤。

  第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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