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流
劍宗的人走了沒多久，演武場上就熱鬧起來。
那日下午，弟子們三三兩兩圍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把梁發圍在中間。陸大有嗓門最大，擠在最前頭：「三師兄！你可太牛了！方才那姓成的，前面多囂張啊！目中無人，指著我師父鼻子，還要師父跟他過招、讓師父退位——就他也配？結果你幾招就把他打敗了，劍都給他挑飛了！還劍宗劍宗的，我呸！」
施戴子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封不平那劍快得跟風颳似的，呼呼往人身上劈，到你跟前愣是半點便宜沒撈著！」
「我看劍宗也就這點斤兩。」有人接話，「虧他們好意思上山。」
眾人七嘴八舌，全是這類話。他們修為還淺，看不出什麼精妙招式，就知道來的三個人囂張得沒邊，最後被自家三師兄打得抬不起頭，華山氣宗結結實實出了一口惡氣，人人臉上都有光。
梁發被圍在中間，答得有氣無力：「沒什麼巧的。他劈他的，我磕我的。他劍快，架不住我每一劍都磕在他劍身上——磕到第三劍，他自己就拿不住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內力比他深，就行了。」
眾人鬨笑。打贏了，贏得漂亮，這股興奮勁兒壓都壓不住。梁發自己也沒想到，一場架打完，最累的不是胳膊，是應付這幫師弟。
令狐沖站在圈子內沿。他沒出手，可作為大師兄，師弟們鬧完了梁發，轉過頭還是來纏他：「大師兄，你說方才那三人，真有傳說中那麼厲害？」
「招式是有些門道。」令狐沖隨口拆解了兩句劍宗劍路的大概路數，說著說著，手癢了，「來，我拿給你們看——」
他下場撿了柄劍，把成不憂那三劍的來路放慢了演一遍，又從破解的那一式起，隨手演了幾路。他如今的劍，看著還是華山的路數，可一招遞出去，圓轉如意，師弟們看得眼睛發直，彩聲四起。
梁發在旁邊看著，沒說什麼。師父不在，大師兄下場指點師弟，不算出格——只是他那一身劍法，到底是憋不住的。今日能壓住不出手，明日呢？
人群外圈，林平之也在笑。該點頭點頭，該驚嘆驚嘆，臉上陪著笑，分寸半點不差。只是那笑意浮在臉皮上，沒進到眼睛裡。若不是梁發留了個心眼，誰也看不出這笑容是裝的。
——
熱鬧里，令狐沖站著說笑了一陣，目光越過人縫，瞟見了場邊的岳靈珊。
他擠過去，笑著搭話：「小師妹！」
「大師兄！」岳靈珊抬頭笑，「你下來啦？崖上苦不苦？」
「不苦。」令狐沖隨口應著，挨著近前的石鎖坐下，「你們是不知道，那崖上半夜的風——」他起了一個話頭。往日這種時候，師弟們早就圍攏來聽他侃了。
今日，岳靈珊笑著聽完，點了點頭：「大師兄講得真有意思。」
然後，她轉過頭去，接著跟林平之討論方才沒論完的那一招：「……所以說，這一式劍尖要再壓半寸，你方才就是這兒散了。」
「哦哦。」林平之湊過去看她的手勢。
陸大有在旁邊乾笑了兩聲，想接大師兄的話，張了張嘴，也沒接上——他實在沒聽過崖上的事，接不住。
令狐沖坐在石鎖上，那句話的尾巴還懸在半空。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岳靈珊側著頭比劃劍招，林平之認真聽著，陸大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誰也沒冷落他——是他自己，插不進這半年裡去。
他坐了一會兒，笑了笑，起身擺擺手：「你們練，我轉轉去。」
退到人群外頭，他臉上的笑還掛著，只是掛得有點空。
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小師妹跟師弟們一處練劍、說笑，半點錯處沒有；他自己這半年在崖上，跟她相處的時候數都數得過來。論理，他沒處挑，也沒資格挑。可明白歸明白，胸口那點發悶，不講道理。
梁發隔著人群看見了這一幕，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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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世為人，於兒女情長本就看得淡。岳靈珊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小師妹，少年人乍一疏離的那點空落，算不得什麼大事。原著里二人終究也沒走到一處，現下這般光景，反倒自然。他也沒打算摻和，少年人的心事，自己熬過去就完了。
——
場角那邊，岳靈珊拎著劍來找林平之。
「小師弟，走，練劍去。」
兩人到了僻靜處，照常對拆。拆了十幾招，林平之的劍越來越亂，一招「有鳳來儀」使到一半，劍尖猛地戳進土裡，杵著不動了。
「怎麼了？」岳靈珊收劍。
「沒什麼。」林平之低著頭，把劍拔出來，「再來。」
再來，還是亂。
岳靈珊看著他。今日比武她從頭看到尾，知道他心裡壓著事，放緩了聲音：「平之，練武急不來的。你入門晚，根基淺，慢慢來。」
這句話，擱在往日，是體貼。今日，是火星子掉進了乾柴堆。
「慢慢來？」林平之笑了一聲，又短又啞，「師姐，這套劍我練了一年多，全套都會了。可會了有什麼用？打不過師兄們——梁師兄不必說，陸師兄、施師兄，我哪個打得過？」他的聲音一點一點高上去，「方才我連你都打不過。我連你都打不過！」
岳靈珊怔住了。
「今日三師兄一人敗了劍宗三個。」林平之的眼睛紅了，「那三人是什麼人物？已是能和我家仇人余滄海比肩的高手！我照著尋常練法練下去，練到猴年馬月，才摸得到余滄海的衣角？」他的手指掐著劍柄，指節發白，「我爹我娘的血，等得起嗎？！」
最後一句吼出來，場角霎時靜了。
林平之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吼完了，自己也怔住了。
岳靈珊的眼圈慢慢紅了。
「林平之。」她的聲音發著抖，「我好心好意陪你練劍，招你惹你了？你覺得是我耽誤你練劍了，是不是？」
「師姐，我不是——」
「你練你的！」她把劍一收，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以後你的劍，自己練去！」
背影拐過牆，沒了。
林平之伸了伸手，到底沒叫出口。
方才那一嗓子，不是給外人的。給施戴子、給陸大有，他永遠懂禮數、有分寸，師弟當得滴水不漏；給梁師兄，他連開口請教的膽子都沒有，總覺得人家那等境界，指點了自己也聽不懂。唯有岳靈珊——只有在她面前，他那層面具才薄，薄到一捅就破。
——
另一頭，陸大有拎著一壇酒，把令狐沖拉上了後山石坡。
酒是他藏了三年的私房，本打算討媳婦那天開封的。今日大師兄面壁歸來，又趕上全門大勝，他咬咬牙，起出來了。
梁發沒跟過去。他坐在遠處一塊青石上，看著坡上兩個人對坐喝酒，心裡轉過一圈念頭。
原著里，陸大有這時候早跳起來罵林平之了。本來全山上下都默認大師兄和小師妹是一對，林平之剛來就湊過來，在陸大有眼裡就是狐狸精勾引小師妹。可現在不一樣了。這半年令狐沖一門心思撲在武功上，壓根沒陪小師妹練過什麼沖靈劍法，思過崖上也沒鬧過什麼彆扭，全山上下誰也沒開過他倆的玩笑。沒影的事，陸大有拿什麼由頭罵？
所以他只能憋紅了臉，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只會勸酒。
陸大有藏不住話，喝了半壇，到底開了口：「大師兄，你別往心裡去。小師妹她……平之師弟他……」吭哧了半天，沒吭哧出個完整的句子，末了把酒碗往前一推，「喝酒。」
「我沒事。」令狐沖灌了一口，咧嘴一笑，「小師妹教小師弟練劍，教得用心，是好事。」
陸大有看著他。這話挑不出錯，可聽著就是不對味。他又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安慰話，末了只能陪著喝。
一壇酒見了底，令狐衝起身告辭，說出去轉轉。轉過半山，他停住了——前方青石上，梁發盤膝坐著，就著天光行氣，衣角被風掀起，又緩緩落下，人與山石仿佛長在一處。
令狐沖在暗處看了半晌，心裡那點煩悶，忽然換成了另一種滋味。他在此處喝悶酒，人家在此處練氣。人家的內力深不見底，那都是一天天實打實熬出來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酒葫蘆里最後一口倒進嘴裡，轉身走了。
——
正氣堂後的小院裡，岳不群和寧中則坐著喝茶。
「今日這三戰，」寧中則先開口，眉眼間帶著笑意，「咱們氣宗堂堂正正壓過劍宗。多少年了，氣宗一脈沒這麼揚眉吐氣過。」
「痛快是痛快。」岳不群放下茶盞，緩緩道，「可痛快過後，該想後頭的事了。」
寧中則看他一眼：「你是擔心嵩山那邊不肯罷休？」
「令旗當面被駁，陸柏丟了大臉。」岳不群道，「左冷禪這個人，素來是面上吃虧，暗處下刀。今日他折了面子，未必就這麼算了。說不定夜裡就有人摸上山來，就算不來，攪得咱們睡不安生，他也賺了。」
「那你的意思是？」
「派人守著上山的路。」岳不群道，「夜裡多盯著點，真有動靜，早一刻知道，多一分從容。」他頓了頓。德諾——這個名字在他心裡過了一遍，被不動聲色地劃掉了。「門裡能獨當一面的，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發兒去最合適。讓沖兒也一起去，夜裡山風大，兩個人有個照應。」
寧中則點頭：「沖兒是大師兄，本就該擔這些事。」
靜了會兒，寧中則收拾著茶盞，隨口道：「對了，今日我瞧靈珊和平之拌嘴了。」
「嗯。」
「靈珊那孩子心直口快，回頭我說說她。」寧中則笑了笑，「說起來，這倆孩子倒也投緣。平之孤苦，靈珊帶著他，也活潑些。」
岳不群望著院裡的老松，沒接話。
他心裡原先不是沒想法。沖兒和靈珊從小一起長大，一個跳脫一個嬌憨，他私下裡也覺得是一對好姻緣。可如今靈珊和平之走得近，他也說不上什麼。孩子們大了，這些事長輩也不好多管。何況平之年紀相仿，一處練劍也是常理。
「平之是個上進的孩子。」末了他只說了一句。
寧中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再言語。
茶續了第二道，岳不群望著杯里的茶葉，忽然道：「還有件事，我擱心裡些日子了。」
「紫霞功？」寧中則輕聲問。
「嗯。」岳不群聲音沉了些，「按規矩，該傳給沖兒。可發兒的內力、心性……你也都看著。到底傳誰，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寧中則輕輕嘆了口氣。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看看吧。」她道，「他們都還年輕。沖兒今日不也沉穩多了？再給他們幾年，不急著這會兒拍板。」
岳不群望著茶杯，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再看看。」
——
晚飯過後，天剛擦黑，梁發和令狐沖就被叫到了書房。
燈點著。岳不群端坐書案之後，神色較平日鬆弛幾分。今日山門一戰大勝，他心中自有一份暢快。寧中則在側首，眉眼間也掛著沒散盡的笑意。
「坐。」
兩人坐了半個凳子邊。
「今日陣前，我瞧你二人低聲說了幾句，可是在商量進退的分寸？」岳不群開門見山，語氣溫和，不像是質問，倒像是隨口一問。
來了。令狐沖端著茶盞，手穩了穩。
「回師父。」梁發放下茶盞，「弟子跟大師兄說的是：今日這三戰，不是尋常比劍的輸贏。弟子上去，憑的是內力，以氣宗的功夫把他們壓到無話可說——他們輸了，連『不服』兩個字都說不出口。大師兄若上去，劍法高明，縱能贏個一兩場，他們嘴上認輸，心裡只當你是憑劍法贏的，這口氣，爭不回來。大師兄想了想，覺得有理，就退回來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
岳不群看著梁發，忽然笑了。這一笑，不是君子劍那副溫和的客套笑，是從心底里透出來的暢快。
「好。」他說，「好一個『壓到無話可說』。」
寧中則在一旁也笑：「發兒這話，說到根子上了。今日這三戰，是氣宗對劍宗的堂堂之陣——多少年了，華山沒贏過這麼痛快的仗。你師父回來這一路，嘴角都沒放下來過。」
令狐沖聽著，偷偷鬆了口氣。
「叫你們來，除了問這個，還有正事。」岳不群斂了笑，「今夜起，你們兩個，去山門外守著。」
令狐沖一愣：「守山門？」
「守住上山的路，夜裡看著點。」岳不群說，「有人上山，早報上來。」
令狐沖張了張嘴，滿臉疑惑，還沒問出口——
「沖兒是疑惑，好端端的守什麼山？」寧中則接了話，溫聲解釋，「今日上山逼宮的，明面上是劍宗三個棄徒，後頭站著嵩山派，連泰山派都來了人。你師父駁了令旗，駁的是左冷禪的面子。這樣的人家，吃了虧，未必肯咽下去。你們兩個守在山門上，防的就是人家夜裡來搗亂——不為了攔誰，就為了早一刻知道。」
令狐沖恍然：「弟子明白了。」
「山里夜長，」寧中則又笑，「你們師兄弟兩個，也好有個伴，說說話，不至於乾熬一宿。」
「去吧。」岳不群擺擺手，「缺什麼，明日遣人送去。」
兩人退出書房，帶上門。
——
書房外的廊下，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陸大有、施戴子、高根明、英白羅、陶鈞，一個不落，全候在廊柱底下。見兩人出來，呼啦一下圍上來。
「大師兄！三師兄！師父叫你們進去說什麼了？」
「派了樁差事。」梁發說，「守山。守住上山的路，夜裡看著點。我和大師兄去。」
廊下霎時炸了鍋。
「我也去！我輕功好，守山正合適！」
「算我一個！」
七嘴八舌，人人往前擠。令狐沖被這陣仗鬧得心頭一熱，張口就要應——
「都不去。」
梁發的聲音不高，把一廊的喧鬧摁了下去。
「這是師父指派的我和大師兄。」他掃了一圈，「都去？整個門派跑去守山守夜，像什麼話。人多了沒用，添亂。」
陸大有不服：「那我們幹什麼？」
「回去練功。」梁發問，「大家今天的內功，都練了嗎？」
廊下靜了。
「趕緊回房。」梁發擺擺手，「功課誤了，明日師父面前，誰去領罰？」
陸大有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細細一想也是——師父點名的是大師兄和三師弟，他們一窩蜂跟著算怎麼回事。
「散了散了。」他蔫蔫地揮手，「回去練功。」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梁發和令狐沖並肩往山門走，夜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松脂和山岩的味道。身後演武場，尚有幾點燈火遙遙亮起，不少師弟已然回去，自行練起功來。
「三師弟。」令狐沖忽然開口。
「嗯？」
「沒什麼。」令狐沖笑了笑，「走吧。」
兩人踏著月色，一前一後，朝山門去了。
那日下午，弟子們三三兩兩圍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把梁發圍在中間。陸大有嗓門最大，擠在最前頭：「三師兄！你可太牛了！方才那姓成的，前面多囂張啊！目中無人，指著我師父鼻子，還要師父跟他過招、讓師父退位——就他也配？結果你幾招就把他打敗了，劍都給他挑飛了！還劍宗劍宗的，我呸！」
施戴子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封不平那劍快得跟風颳似的，呼呼往人身上劈，到你跟前愣是半點便宜沒撈著！」
「我看劍宗也就這點斤兩。」有人接話，「虧他們好意思上山。」
眾人七嘴八舌，全是這類話。他們修為還淺，看不出什麼精妙招式，就知道來的三個人囂張得沒邊，最後被自家三師兄打得抬不起頭，華山氣宗結結實實出了一口惡氣，人人臉上都有光。
梁發被圍在中間，答得有氣無力：「沒什麼巧的。他劈他的，我磕我的。他劍快，架不住我每一劍都磕在他劍身上——磕到第三劍，他自己就拿不住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內力比他深，就行了。」
眾人鬨笑。打贏了，贏得漂亮，這股興奮勁兒壓都壓不住。梁發自己也沒想到，一場架打完，最累的不是胳膊，是應付這幫師弟。
令狐沖站在圈子內沿。他沒出手，可作為大師兄，師弟們鬧完了梁發，轉過頭還是來纏他：「大師兄，你說方才那三人，真有傳說中那麼厲害？」
「招式是有些門道。」令狐沖隨口拆解了兩句劍宗劍路的大概路數，說著說著，手癢了，「來，我拿給你們看——」
他下場撿了柄劍，把成不憂那三劍的來路放慢了演一遍，又從破解的那一式起，隨手演了幾路。他如今的劍，看著還是華山的路數，可一招遞出去，圓轉如意，師弟們看得眼睛發直，彩聲四起。
梁發在旁邊看著，沒說什麼。師父不在，大師兄下場指點師弟，不算出格——只是他那一身劍法，到底是憋不住的。今日能壓住不出手，明日呢？
人群外圈，林平之也在笑。該點頭點頭，該驚嘆驚嘆，臉上陪著笑，分寸半點不差。只是那笑意浮在臉皮上，沒進到眼睛裡。若不是梁發留了個心眼，誰也看不出這笑容是裝的。
——
熱鬧里，令狐沖站著說笑了一陣，目光越過人縫，瞟見了場邊的岳靈珊。
他擠過去，笑著搭話：「小師妹！」
「大師兄！」岳靈珊抬頭笑，「你下來啦？崖上苦不苦？」
「不苦。」令狐沖隨口應著，挨著近前的石鎖坐下，「你們是不知道，那崖上半夜的風——」他起了一個話頭。往日這種時候，師弟們早就圍攏來聽他侃了。
今日，岳靈珊笑著聽完，點了點頭：「大師兄講得真有意思。」
然後，她轉過頭去，接著跟林平之討論方才沒論完的那一招：「……所以說，這一式劍尖要再壓半寸，你方才就是這兒散了。」
「哦哦。」林平之湊過去看她的手勢。
陸大有在旁邊乾笑了兩聲，想接大師兄的話，張了張嘴，也沒接上——他實在沒聽過崖上的事，接不住。
令狐沖坐在石鎖上，那句話的尾巴還懸在半空。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岳靈珊側著頭比劃劍招，林平之認真聽著，陸大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誰也沒冷落他——是他自己，插不進這半年裡去。
他坐了一會兒，笑了笑，起身擺擺手：「你們練，我轉轉去。」
退到人群外頭，他臉上的笑還掛著，只是掛得有點空。
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小師妹跟師弟們一處練劍、說笑，半點錯處沒有；他自己這半年在崖上，跟她相處的時候數都數得過來。論理，他沒處挑，也沒資格挑。可明白歸明白，胸口那點發悶，不講道理。
梁發隔著人群看見了這一幕，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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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世為人，於兒女情長本就看得淡。岳靈珊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小師妹，少年人乍一疏離的那點空落，算不得什麼大事。原著里二人終究也沒走到一處，現下這般光景，反倒自然。他也沒打算摻和，少年人的心事，自己熬過去就完了。
——
場角那邊，岳靈珊拎著劍來找林平之。
「小師弟，走，練劍去。」
兩人到了僻靜處，照常對拆。拆了十幾招，林平之的劍越來越亂，一招「有鳳來儀」使到一半，劍尖猛地戳進土裡，杵著不動了。
「怎麼了？」岳靈珊收劍。
「沒什麼。」林平之低著頭，把劍拔出來，「再來。」
再來，還是亂。
岳靈珊看著他。今日比武她從頭看到尾，知道他心裡壓著事，放緩了聲音：「平之，練武急不來的。你入門晚，根基淺，慢慢來。」
這句話，擱在往日，是體貼。今日，是火星子掉進了乾柴堆。
「慢慢來？」林平之笑了一聲，又短又啞，「師姐，這套劍我練了一年多，全套都會了。可會了有什麼用？打不過師兄們——梁師兄不必說，陸師兄、施師兄，我哪個打得過？」他的聲音一點一點高上去，「方才我連你都打不過。我連你都打不過！」
岳靈珊怔住了。
「今日三師兄一人敗了劍宗三個。」林平之的眼睛紅了，「那三人是什麼人物？已是能和我家仇人余滄海比肩的高手！我照著尋常練法練下去，練到猴年馬月，才摸得到余滄海的衣角？」他的手指掐著劍柄，指節發白，「我爹我娘的血，等得起嗎？！」
最後一句吼出來，場角霎時靜了。
林平之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吼完了，自己也怔住了。
岳靈珊的眼圈慢慢紅了。
「林平之。」她的聲音發著抖，「我好心好意陪你練劍，招你惹你了？你覺得是我耽誤你練劍了，是不是？」
「師姐，我不是——」
「你練你的！」她把劍一收，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以後你的劍，自己練去！」
背影拐過牆，沒了。
林平之伸了伸手，到底沒叫出口。
方才那一嗓子，不是給外人的。給施戴子、給陸大有，他永遠懂禮數、有分寸，師弟當得滴水不漏；給梁師兄，他連開口請教的膽子都沒有，總覺得人家那等境界，指點了自己也聽不懂。唯有岳靈珊——只有在她面前，他那層面具才薄，薄到一捅就破。
——
另一頭，陸大有拎著一壇酒，把令狐沖拉上了後山石坡。
酒是他藏了三年的私房，本打算討媳婦那天開封的。今日大師兄面壁歸來，又趕上全門大勝，他咬咬牙，起出來了。
梁發沒跟過去。他坐在遠處一塊青石上，看著坡上兩個人對坐喝酒，心裡轉過一圈念頭。
原著里，陸大有這時候早跳起來罵林平之了。本來全山上下都默認大師兄和小師妹是一對，林平之剛來就湊過來，在陸大有眼裡就是狐狸精勾引小師妹。可現在不一樣了。這半年令狐沖一門心思撲在武功上，壓根沒陪小師妹練過什麼沖靈劍法，思過崖上也沒鬧過什麼彆扭，全山上下誰也沒開過他倆的玩笑。沒影的事，陸大有拿什麼由頭罵？
所以他只能憋紅了臉，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只會勸酒。
陸大有藏不住話，喝了半壇，到底開了口：「大師兄，你別往心裡去。小師妹她……平之師弟他……」吭哧了半天，沒吭哧出個完整的句子，末了把酒碗往前一推，「喝酒。」
「我沒事。」令狐沖灌了一口，咧嘴一笑，「小師妹教小師弟練劍，教得用心，是好事。」
陸大有看著他。這話挑不出錯，可聽著就是不對味。他又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安慰話，末了只能陪著喝。
一壇酒見了底，令狐衝起身告辭，說出去轉轉。轉過半山，他停住了——前方青石上，梁發盤膝坐著，就著天光行氣，衣角被風掀起，又緩緩落下，人與山石仿佛長在一處。
令狐沖在暗處看了半晌，心裡那點煩悶，忽然換成了另一種滋味。他在此處喝悶酒，人家在此處練氣。人家的內力深不見底，那都是一天天實打實熬出來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酒葫蘆里最後一口倒進嘴裡，轉身走了。
——
正氣堂後的小院裡，岳不群和寧中則坐著喝茶。
「今日這三戰，」寧中則先開口，眉眼間帶著笑意，「咱們氣宗堂堂正正壓過劍宗。多少年了，氣宗一脈沒這麼揚眉吐氣過。」
「痛快是痛快。」岳不群放下茶盞，緩緩道，「可痛快過後，該想後頭的事了。」
寧中則看他一眼：「你是擔心嵩山那邊不肯罷休？」
「令旗當面被駁，陸柏丟了大臉。」岳不群道，「左冷禪這個人，素來是面上吃虧，暗處下刀。今日他折了面子，未必就這麼算了。說不定夜裡就有人摸上山來，就算不來，攪得咱們睡不安生，他也賺了。」
「那你的意思是？」
「派人守著上山的路。」岳不群道，「夜裡多盯著點，真有動靜，早一刻知道，多一分從容。」他頓了頓。德諾——這個名字在他心裡過了一遍，被不動聲色地劃掉了。「門裡能獨當一面的，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發兒去最合適。讓沖兒也一起去，夜裡山風大，兩個人有個照應。」
寧中則點頭：「沖兒是大師兄，本就該擔這些事。」
靜了會兒，寧中則收拾著茶盞，隨口道：「對了，今日我瞧靈珊和平之拌嘴了。」
「嗯。」
「靈珊那孩子心直口快，回頭我說說她。」寧中則笑了笑，「說起來，這倆孩子倒也投緣。平之孤苦，靈珊帶著他，也活潑些。」
岳不群望著院裡的老松，沒接話。
他心裡原先不是沒想法。沖兒和靈珊從小一起長大，一個跳脫一個嬌憨，他私下裡也覺得是一對好姻緣。可如今靈珊和平之走得近，他也說不上什麼。孩子們大了，這些事長輩也不好多管。何況平之年紀相仿，一處練劍也是常理。
「平之是個上進的孩子。」末了他只說了一句。
寧中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再言語。
茶續了第二道，岳不群望著杯里的茶葉，忽然道：「還有件事，我擱心裡些日子了。」
「紫霞功？」寧中則輕聲問。
「嗯。」岳不群聲音沉了些，「按規矩，該傳給沖兒。可發兒的內力、心性……你也都看著。到底傳誰，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寧中則輕輕嘆了口氣。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看看吧。」她道，「他們都還年輕。沖兒今日不也沉穩多了？再給他們幾年，不急著這會兒拍板。」
岳不群望著茶杯，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再看看。」
——
晚飯過後，天剛擦黑，梁發和令狐沖就被叫到了書房。
燈點著。岳不群端坐書案之後，神色較平日鬆弛幾分。今日山門一戰大勝，他心中自有一份暢快。寧中則在側首，眉眼間也掛著沒散盡的笑意。
「坐。」
兩人坐了半個凳子邊。
「今日陣前，我瞧你二人低聲說了幾句，可是在商量進退的分寸？」岳不群開門見山，語氣溫和，不像是質問，倒像是隨口一問。
來了。令狐沖端著茶盞，手穩了穩。
「回師父。」梁發放下茶盞，「弟子跟大師兄說的是：今日這三戰，不是尋常比劍的輸贏。弟子上去，憑的是內力，以氣宗的功夫把他們壓到無話可說——他們輸了，連『不服』兩個字都說不出口。大師兄若上去，劍法高明，縱能贏個一兩場，他們嘴上認輸，心裡只當你是憑劍法贏的，這口氣，爭不回來。大師兄想了想，覺得有理，就退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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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好一個『壓到無話可說』。」
寧中則在一旁也笑：「發兒這話，說到根子上了。今日這三戰，是氣宗對劍宗的堂堂之陣——多少年了，華山沒贏過這麼痛快的仗。你師父回來這一路，嘴角都沒放下來過。」
令狐沖聽著，偷偷鬆了口氣。
「叫你們來，除了問這個，還有正事。」岳不群斂了笑，「今夜起，你們兩個，去山門外守著。」
令狐沖一愣：「守山門？」
「守住上山的路，夜裡看著點。」岳不群說，「有人上山，早報上來。」
令狐沖張了張嘴，滿臉疑惑，還沒問出口——
「沖兒是疑惑，好端端的守什麼山？」寧中則接了話，溫聲解釋，「今日上山逼宮的，明面上是劍宗三個棄徒，後頭站著嵩山派，連泰山派都來了人。你師父駁了令旗，駁的是左冷禪的面子。這樣的人家，吃了虧，未必肯咽下去。你們兩個守在山門上，防的就是人家夜裡來搗亂——不為了攔誰，就為了早一刻知道。」
令狐沖恍然：「弟子明白了。」
「山里夜長，」寧中則又笑，「你們師兄弟兩個，也好有個伴，說說話，不至於乾熬一宿。」
「去吧。」岳不群擺擺手，「缺什麼，明日遣人送去。」
兩人退出書房，帶上門。
——
書房外的廊下，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陸大有、施戴子、高根明、英白羅、陶鈞，一個不落，全候在廊柱底下。見兩人出來，呼啦一下圍上來。
「大師兄！三師兄！師父叫你們進去說什麼了？」
「派了樁差事。」梁發說，「守山。守住上山的路，夜裡看著點。我和大師兄去。」
廊下霎時炸了鍋。
「我也去！我輕功好，守山正合適！」
「算我一個！」
七嘴八舌，人人往前擠。令狐沖被這陣仗鬧得心頭一熱，張口就要應——
「都不去。」
梁發的聲音不高，把一廊的喧鬧摁了下去。
「這是師父指派的我和大師兄。」他掃了一圈，「都去？整個門派跑去守山守夜，像什麼話。人多了沒用，添亂。」
陸大有不服：「那我們幹什麼？」
「回去練功。」梁發問，「大家今天的內功，都練了嗎？」
廊下靜了。
「趕緊回房。」梁發擺擺手，「功課誤了，明日師父面前，誰去領罰？」
陸大有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細細一想也是——師父點名的是大師兄和三師弟，他們一窩蜂跟著算怎麼回事。
「散了散了。」他蔫蔫地揮手，「回去練功。」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梁發和令狐沖並肩往山門走，夜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松脂和山岩的味道。身後演武場，尚有幾點燈火遙遙亮起，不少師弟已然回去，自行練起功來。
「三師弟。」令狐沖忽然開口。
「嗯？」
「沒什麼。」令狐沖笑了笑，「走吧。」
兩人踏著月色，一前一後，朝山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