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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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燕雲

  趙德昭從王階而下。

  命人搬來兩隻繡墩,與韓微對面而坐。

  「父皇想要樹上開花」,也要看我答不答應。」

  攜勢討權。

  是三十六計中的第二十九計,樹上開花,藉助某種局面布成有利的陣勢,即便自身兵力弱小,也能通過虛張聲勢或巧妙布局,使敵人誤判己方實力,從而不戰屈人之兵,或創造機會以弱勝強。

  然而,弱就是弱。

  父皇是武夫皇帝,政治薄弱,乃不爭之事實,想效仿後周世宗皇帝柴榮,以軍權集權為起點,以經濟變革為根基,為統一鋪路,沒有那個能力。

  這不是小覷父皇,是實事求是。

  較之世宗皇帝,遠甚!

  世宗皇帝有著清晰地治國願景,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

  趙德昭絲毫不懷疑,倘若給予世宗皇帝三十年之光陰,大周必然一統天下,再造華夏山河,甚至,覆滅契丹遼國,將不可一世的契丹遼軍趕出祖地,使中原永不再受其害。

  可惜的是,天不假年,滿打滿算,世宗皇帝在位不過五年半,本該分階段的遞進目標,同時推進。

  高平之戰整軍、三征南唐、北伐契丹。

  均田與土地清丈、禁佛增國力、興修水利與漕運。

  律法變革、科舉與吏治革新、文化整合。

  三十年願景,被高度壓縮,以致於三個階段目標都只完成了第一步。

  在軍事上,終結藩鎮割據邏輯,中央軍權首次壓倒地方。

  在財政上,淮南開發使後周成為五代最富庶政權,國庫積粟可支十年。

  在制度上,創造了一種新的治國模式。

  現在,大宋王朝就是在享受世宗皇帝變國所帶來的紅利。

  父皇,什麼想法都沒有。

  準備重走世宗皇帝之路,但問題是,父皇無有世宗皇帝的雄才大略,十分死板,能走過去的路就走,不能走過去的路就一刀切。

  而這,就註定父皇一生,都不可能真正恢復華夏河山,如漢、如唐,建立一座強權、強軍的巔峰帝國。

  只會營造虛假繁榮,當危險到來時,便如被戳破的泡沫,瞬間化為烏有。

  如果後繼之君有雄才大略的話,還能扭轉這一局面,偏偏地,父皇滿心滿眼,都是叔父趙光義

  陰謀治國、利益為先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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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大宋、為了帝國、為了華夏、為了萬民,趙德昭沒有選擇,改變這一切!

  「父皇在用兵,我也在用兵,且看誰手段高明而已。」

  「德昭在朝也能用兵?」

  「有何不可?」

  「我還沒有聽說過,朝堂君、主也能用兵。」

  「那是大兄讀的兵書少了。」

  「我讀過《孫子》、《吳子》、《孫臏兵法》。」

  「《尉繚子》呢?」

  「不求甚解。」

  韓微流露出思索的神情,補充道:「似乎很少見。」

  「那是一部王者兵書。」

  趙德昭在燎爐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利落地收拾瓷壺瓷碗,「自來兵書,凡涉用兵大道,不可能不涉及君、主,如《孫子·始計篇》、《吳子·圖國篇》等,寥寥數語,不可能對國朝用兵法則有深刻論述,大兄沒有太多印象,倒也正常。

  《尉繚子》,全書二十四篇,第一卷前四篇講國朝兵道,乃君主用兵的根基謀劃,其後二十篇具體兵道,時時可見涉及廟堂運籌。」

  「請德昭明說。」

  「王謀兵事一、戰事勝負在人事,不在天官陰陽之學。」

  兵國大事,在祀在戎。

  這是歷代王朝的共識,卻非君主的認識。

  誰聽說有哪位君主篤信鬼神之事決將運兵而能勝的?

  將校身處戰場,縱然相信某些神秘邪說,卻只關乎一戰成敗,君王若篤信天象鬼神之說,則關乎全局成敗。

  譬如武王伐紂,天作驚雷閃電,太卜占為不吉,臣下紛紛主張休兵,其時太公姜尚衝進太廟踩碎龜甲,並慨然大呼:「弔民伐罪,天下大道,何求於朽骨!」

  武王立刻醒悟,決然當即發兵,如果不是姜太公,那湯武革命便要少去一位武王了。

  是以,君主一旦篤信神鬼之說,一切務實之道都將無法施展,立足人事,才是君主務兵的根本。

  然而,本朝宮廷,太后信奉、皇后信奉,受其影響,父皇也把信奉掛在嘴邊,停止了世宗皇帝禁佛詔書,他的殿前都虞侯三叔,更是時常出入佛寺。

  國何以國?

  趙德昭沒有那麼多雜念,繼續道:「王謀兵事二,兵勝於朝廷。」

  治軍以富國為先,國不富而軍不威,此乃《尉繚子》原話:「富治者,民不發軔,甲不出暴,而威制天下,故曰,兵勝於朝廷,不爆甲而勝者,主勝也,陣而勝者,將勝也。」

  兵事,絕不只是戰陣將軍視野之內的兵事,更是帝國成軍的根本國政,是以君主為軸心的廟堂之算。

  換言之,朝廷謀兵的最高運籌,國富民強,不戰而威懾天下,不得已而求戰陣。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一國能常勝,首先是朝廷總體政道之勝。

  想勝諸地節度藩鎮,想勝諸國臣屬之國,想勝敵國、敵族之軍,雖然有很多時候無可避免的要付諸戰爭,但很多時候是勝在朝廷之上。

  戰爭,在這種時候,是收穫勝利果實。

  所以,趙德昭支持父皇強軍備戰,卻也會讓父皇清楚的認識到,勝利究竟來自於哪裡,攜威討權,也要有威在朝廷才可以。

  除非,父皇能像世宗皇帝高平之戰那樣,不顧群臣反對,執意御駕親征獲得大勝,那樣的大勝之威,誰也擋不住。

  趙德昭自覺也擋不住。

  可是,高平之戰是父皇的龍興之戰,父皇很清楚其中的兇險。

  後周太祖皇帝郭威駕崩後,北漢主劉崇聯合契丹楊兗部南下,乘新繼位的世宗皇帝政權未穩之際進攻潞州。

  世宗皇帝力排眾議親征,部署符彥卿、郭崇等將領分路合圍,北漢軍初戰告捷後輕敵冒進,在巴公原列陣與後周軍對峙,戰役初期北漢張元徽部擊潰後周右軍樊愛能部,樊愛能、何徽引騎兵先遁,步卒千餘人降,投降的步兵解甲,並高呼萬歲,引發右軍崩潰。

  世宗皇帝見勢危急,自引親兵冒矢石督戰,危急關頭,是父皇建議分兵左右翼夾擊,並率軍衝殺,強撐起右軍,直到援軍抵達,才反敗為勝。

  贏家通吃,世宗皇帝藉機收回權力,可要是高平之戰輸了,且不說世宗皇帝會不會被北漢軍、

  契丹遼軍活捉,重演後晉出帝石重貴之事,就是安然回到汴京,皇權也會被臣屬瓜分乾淨,藩鎮四起。

  沒有人會比父皇更清楚高平之戰的兇險,趙德昭也相信,以父皇的性格,不會去復刻巴公原之戰,父皇,輸不起!

  父皇非常明白,如果一意孤行發動戰爭遭遇慘敗,不論結果如何,坐鎮汴京的他,就會在群臣擁戴下提前即位了。

  相反,父皇賭贏了一場大戰,回到汴京,的確能討回不少權力,問題是,當權力碰撞時,父皇有沒有信心在政治上勝過他,進而剝奪他的帝國嫡子、執政當國身份?

  如果戰場上勝了,朝堂上輸了,父皇就只有再去賭戰,如此往復,父子倆,看誰贏的多。

  顯然,父皇要危險許多。

  因此,父皇只能在朝廷決定戰爭的發動後,才能領軍出征。

  那樣經過他和朝廷精心籌劃的戰爭,取得勝利是理所當然的,遭遇失敗,尤其是慘敗,那就罪不可恕了。

  韓微大受震撼。

  在此之前,他當真沒有想過,兵勝不由將,而由廟堂運籌!

  朝廷上的君主、朝臣,似乎在名正言順分潤戰將之功,而且讓人啞口無言。

  當然,朝廷君臣沒有否認戰將之功,戰將會得到應得封賞,但想這樣一點點積累戰功,到達功高震主的地步。

  漢之衛青、唐之李靖,陛下,可能嗎?

  人心自有答案。

  趙德昭沒有去問,接著道:「王謀兵事三,不賴外援,自強而戰。」

  如春秋戰國之世,列國多相互攻伐,遇危求援而最終往往受制於人,成為司空見慣的惡習。

  而尉繚,卻提出一種尋常兵家不會做出的論斷,量國之力而戰,不求外援,更不受制於人。

  五代便有惡例。

  後唐末年,石敬瑭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任河東節度使,掌控北方精兵,是後唐最具實力

  的藩鎮,而明宗養子李從珂通過兵變即位,猜忌石敬瑭等強藩。

  清泰三年,李從珂下詔調石敬瑭移鎮鄆州,實為削奪兵權,石敬瑭抗命,被削去官爵,遭朝廷大軍圍攻。

  李從珂派大將張敬達率五萬大軍圍攻太原,石敬瑭困守孤城,糧草將盡,援軍斷絕。

  而石敬瑭部將劉知遠主張抵抗,但認為「稱臣可,以父事之太過」,謀主桑維翰力主向契丹求援,稱:「契丹控弦三十萬,足以制唐」。

  當時,契丹在耶律阿保機時期已建立遼國,其子耶律德光繼位後,國力強盛,屢次南侵試探後唐邊防。

  契丹欲借中原內亂擴大影響力,但此前直接南侵屢遭挫敗,石敬瑭的求援,向遼國提供了介入中原的契機。

  石敬瑭承諾向契丹稱臣,每年貢帛三十萬匹。

  以四十五歲之齡稱三十四歲的耶律德光為「父皇帝」,開中原君主向異族稱子的先例。

  將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割讓契丹,此地是長城防線核心,中原屏障盡失。

  以上為代價,換取了契丹遼國的支持,耶律德光親率五萬騎兵南下,在晉陽城下大破後唐軍,張敬達被殺。

  隨後耶律德光當眾冊封石敬瑭為「大晉皇帝」,國號「晉」,定都洛陽。

  面對滅頂之災,石敬瑭選擇借外力以固位,將個人權柄置於國、族利益之上。

  他以為割地僅是虛名,未料燕雲十六州的戰略作用一此地失去後,二十多年間,平原再無山河之險,契丹鐵騎可直抵黃河飲馬。

  而求援與否、援兵出動之條件及對援兵的依賴,也是廟堂君主之決策,並非戰場將校之謀劃。

  對今後的戰爭,趙德昭已經給出了準則。

  量力而戰,是謂自強,國不自強,天亦無算。

  大宋王朝,絕對不會重金出聘、以子出質、以地界出割,而求天下助兵。

  如此軍隊,名為十萬,實則數萬,且其軍無不囑咐其將,援兵不齊,毋做頭陣先戰,援軍不力戰,士氣皆無。

  以子為質?

  韓微神情有了微妙變化,有些分不清趙德昭是不是因為在韓府做人質有了創傷,可這想法浮起便立時消失,別人不知道,難怪他還不知道前事真相嗎?

  不稱臣、不出質、不納貢、不割地,世子,是此世間最硬骨頭的君主。

  正是這樣的君主,方受將士臣民的效忠。

  「王謀兵事四,農戰法治為治兵之本。」

  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趙德昭將濃釅的茶水注入兩隻茶碗中,直接引用了《尉繚子》的話,「吾用天下之用為用,吾制天下之制為制,修我號令,明我刑賞,使天下非農所給食,非戰無

  所得爵,使民揚臂爭出農戰,而天下無敵矣!」

  韓微聽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碗欲飲,聞言,手不由得一抖,茶水滴滴落下,染濕了衣裳,「德昭,你的意思是,恢復軍功爵制?」

  這番話很明確,一是依法治軍,是為形式,二是重農重戰,是為治軍基礎。

  天下自有甲兵,便有軍法,歷朝歷代大軍皆然,但是,自覺地將軍法與國朝命脈融為一體者,寥寥矣。

  一秦、二漢、三唐。

  唐朝軍功爵制雖與秦漢有所不同,以勛官為主,以爵位為輔,但核心是一樣的,按戰功累計「轉」來授予勛官,而爵位更多是榮譽象徵,且需要一定品級才能獲得。

  趙德昭坦然點頭,說道:「兵農不能分離。」

  「可是,陛下只想文官治國,武將治軍。」

  「大兄,趙宋之家可亡,我漢家不可亡!」

  穩定。

  不能壓倒一切。

  強文可以,弱武不能。

  漢唐以來的「男兒何不帶吳鉤」,不能到了今朝演變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以犧牲整個華夏尚武精神為代價,換取大宋江山社稷一時之安寧。

  這樣或許可以結束中唐以來二百年的藩鎮割據,卻會將華夏拖入「積弱、求和、積弱」的死循環,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被人亡族滅種了。

  「德昭,你比我更清楚,兵農合一的制度,在唐玄宗年間就因土地兼併、戍衛過長等事徹底瓦解了,在安史之亂後,藩鎮軍隊均為幕兵,五代以來更是沒有兵農合一的傳統,要想恢復兵農合一和軍功爵制,無異於重塑整個華夏,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兵農合一、軍功爵制,都是要在特定基礎上才能推行的。

  晚唐以來,田制不立,不抑兼併,造成大量百姓失去田地,淪為佃戶,農民無田可守,那還何談「農閒為兵」?

  另外,戰爭頻頻,不論是武器軍械,或是複雜陣法、騎兵協同,都不是農民臨時徵召就能掌握的,隨便推人上戰場,等同於送死。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五代亂世後,好男不當兵成為共識,民間稱軍士為赤老,含鄙夷意,強制徵兵,必將引發大規模逃亡。

  而恢復軍功爵制,需要配套土地賞賜,但朝廷,根本沒有公田,要是加稅或者掠奪百姓土地,只能讓中原大地上流民叢生,形成另一個死循環,「徵兵、饑荒、民變」。

  若想恢復兵農合一、軍功爵制,必須逆向改造整個華夏。

  凍結乃至於停止土地兼併,將地主豪強、世家大族田地收歸朝廷,授予普通百姓,使耕者有其田。

  朝廷里的公卿大臣都不可能答應。

  屋檐滴水代接代,只有永恆的,才稱之為權力,那些兼併的土地,可是群臣家族累世公卿的保障。

  「那就送他們去死!」

  趙德昭接話了,聲音中充滿冰冷,「如果經歷了太宗之威、武后酷吏、安史之亂、黃巢天街、

  白馬之禍、藩鎮屠戮,還敲不碎這些妄圖千秋萬代家族的大夢,我不在平再送他們一程。」

  從古至今,這群公卿大臣、名士豪強,都以土地作為家族存續的錨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兼併土地,送走了一朝又一朝天下,在隋唐時期,來到了巔峰。

  從唐太宗為始,唐廷就著手對門閥士族予以清洗,先是唐太宗到武周時期,朝廷通過科舉不斷選拔寒門子弟入朝,並禁止世家大族之間互相通婚,給予關隴集團、五姓七望極大打擊。

  等到了武后時期,酷吏政治推行,手段簡單粗暴,構陷、嫁禍手段層出不窮,使得門閥士族逐漸凋零。

  這持續到唐玄宗安史之亂,以安祿山為代表的叛軍,對世家大族展開了針對性的劫掠,使得包括清河崔氏在內的門閥士族,財散人死。

  安祿山死後,不等世家大族恢復元氣,黃巢就手持著唐初編撰的百家姓,攻入長安後,按圖索驥屠殺門閥士族,崔、盧等大姓巢污宮闕,幾三紀,宗枝殆盡。

  而世家大族的致命一擊,在於唐亡前夕,朱溫在李振慫恿下,將殘存的三十餘位高門公卿,如裴樞、獨孤損等人,全部誅殺於白馬驛,投屍黃河。

  李振稱:「此輩自謂清流,宜投黃河,永為濁流!」

  一舉,就從肉體上徹底消滅門閥士族。

  此後五代之世,藩鎮強權,所有權力都落入非世家大族出身的武將手中,門閥士族被排除在權力之外。

  如果門閥士族,或者說將門虎種,想在大宋朝廷重演六朝之事,趙德昭可以保證,刀比安祿山砍的狠,劍比黃巢揮的快,投屍比朱溫更能沉底。

  公卿大臣、地主豪強、寺院廟宇————誰敢向土地伸手,就砍手,伸腳,就砍腳。

  「德昭,水是往低處流的,人心卻是高了還想高,殺了這批人,還有下一批人,公卿大臣及眾,是不會放棄門戶私計的。」韓微被趙德昭的決心而心潮起伏。

  從遠古至今,無數明君聖主、能臣幹吏,都在思考根除土地兼併的辦法,毫無例外的,全都失敗了。

  人力。

  終究抗衡不了人心。

  「大兄,我之所願,不是永除,而是晚一點,再晚一點,讓我華夏百姓少受一些苦難,讓我華夏天下少受一些屈辱。」

  趙德昭望著韓微,莊重肅穆道:「大兄,願與我一道嗎?」

  從那雙眼睛裡,韓微看得出,也讀得懂,趙德昭不是為了一家一姓之天下,是真的在為萬民,為華夏,做千年計、做萬年計。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韓微正聲道。

  在這樣的世道里,卻有這般恢宏的理想,韓微覺得很瘋狂,可又是那樣的讓人執迷。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感受,不妨稱之為狂熱,為趙德昭的理想而狂熱。

  「哈哈哈,大兄,這正是王謀兵事五,民為兵事之本,戰威之源。」趙德昭放聲大笑。

  自有兵家,鮮有將百姓納入戰事謀劃視野者,特別是君主。

  審法制,明賞罰,便器用,使民有必戰之心,此威勝也。

  將百姓看做戰勝之本,尉繚子提出了「勵士厚民」為國家治軍之本,並據以劃分為國家強盛的四種狀態。

  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於國富大夫,亡國富倉府。

  藏富於民。

  有恆產有恆心,無恆產無恆心。

  不能富者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一座帝國,民要有民心,士要有士心,軍要有軍心,如此,何戰不勝?

  世子用兵、陛下用兵,截然不同,韓微可以肯定,是陛下這尊武夫皇帝終其一生難以領悟的。

  以生民為心,以天下著眼,強國、耀族,揚我華夏。

  陛下之勝,再勝也是小勝,世子之勝,方是大勝。

  「願與德昭一道,使我漢家之名,為蒼穹震動。」韓微起身拜服。

  趙德昭伸出雙手將之扶起,「大兄,受驚了。」

  十里林之事,韓微身入險境,世子府雖然派出親衛及時趕到,但數百皇城司親從官衝擊,卻是生生受下了。

  作為大宋執政當國世子的他,卻不能對皇城司、對王仁贍問罪,只是召來訓斥一番,還利用十里林之事,對王仁贍、皇城司提出了要求。

  以韓微之驚,換取皇城司安穩,趙德昭對韓微是有愧疚的。

  「不打緊,皇城司威力奇大,能將之關入籠子,縱使身死,我亦無悔,何況無事。」韓微發自內心說道。

  如果放任陛下操縱皇城司,對世子、對朝廷支持世子官吏產生生命威脅,那引發的帝國震盪,遠比他這條命更重要。

  經此一事,反倒看清了陛下的不死心,隱藏在皇宮中,隨時想要推翻世子府。

  此後行事,務必更加小心。

  眼見趙德昭愧意未消,韓微不想在十里林之事再說下去,轉移話題道:「聽說陛下要裁汰殿前司、侍衛司的老軍?」

  「確有其事。」

  「又為德昭你制難。」

  韓微嘆了口氣,「大致需要多少金?」

  「裁汰老軍、招募新軍,加之接下來三年諸恤,百萬金之上。」趙德昭說道。

  中央禁軍報上來是六十多萬金,但那裡面的貓膩,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三年之內,朝廷要拿出一百多萬金,也就是說,帝國每年要拿出一半賦稅用於裁汰老軍之補。

  韓微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陛下這招,未免太狠了。

  以錢財邀買軍心,一切困難交由世子和朝廷克服。

  「德昭,你準備怎麼辦?」

  「開源,節流。」

  趙德昭的辦法沒有什麼新意,去到王案上取過戶部章疏又下來,遞給了韓微,開篇之事,便是「宮廷用度以儉為先」。

  宮城修繕之事,全數暫停,新建亭台樓閣,一應擱置,為天下表率。

  本欲大操大辦的陛下誕辰,長春節,也被停辦,臣民不得賀君,官吏不得私向慶賀,只許自家歡樂,若是厚禮賀君或官吏奔走慶賀君壽,是為觸法。

  當老子的,要掏兒子的錢袋,當兒子的,反手斷了老子的柴薪。

  本朝天家,當真是父慈子孝。

  韓微感喟不已,不過,宮裡那點錢節儉下來,對百萬金裁軍之費,杯水車薪。

  繼續看下去,戶部準備重整賦稅,設立監當官、明確稅務,整頓地方財政,嚴查地方帳籍、禁止地方占留稅款————這些政令推行下去,推算朝廷賦稅能增加四成左右,將年賦稅提升至千萬緡以上,裁汰老軍之費,只差一成,從其他地方找補回來便會輕易許多。

  韓微邊看邊道:「德昭,你下令大開官倉,與諸國商人搶奪中原糧價控制,聽說朝廷損失嚴重,不會影響賦稅嗎?」

  「損失會由諸國商人承擔。」

  「嗯?」

  「諸國商人已經在以平價七成賣糧了,而官倉又降價兩成,以平價五成賣糧,逼迫諸國商人繼續降價開戰,諸國商人和官倉價同賣糧,淨虧一成半,我已命戶部收購諸國商人之糧,並準備在明日開市,再次降價半成。」趙德昭說道。

  韓微在渠上掌管百萬漕工衣食,雖然不理解商戰,但卻能明白,世子通過商戰,迫使諸國商人降價,然後在價格夠低之時,一邊抄底諸國糧貨,一邊繼續降價,錢糧不斷倒手,諸國商人不斷虧損,而利於朝廷和中原百姓。

  諸國商人,怕是要血本無歸而從中原退市了。

  百錢一石糧食,甚至更低,汴京大市開了數百年未有之先河。

  趙德昭不做更多的解釋,大兄知道此次商戰,朝廷、中原百姓大賺特賺即可,至於其他的安排,且看他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韓微將戶部章疏交還,望著趙德昭,一時無法評價,一個人,究竟能聰明、有遠見到什麼程度?

  「德昭,春闈將開,你可有什麼囑咐我的?」韓微詢問道。

  曾經的他,對科舉有著很強執念,但從府上走出,與這方天地兩代主人、大員接觸,並親自負責了汴河疏浚諸多事務後,便沒了那絲執念,官居一品,更沒有什麼想法,他的能力,不需要再通過外物證明,天生橐駝,不過是些許風霜而已。

  在渠上,他對父親韓通說的,要幫著世子盯著科舉,是真的。

  趙德昭笑著搖搖頭,說道:「大兄享受科舉就好。」

  韓通、韓微父子做出的一切,他全看在眼裡,也知道韓微特意回京的真實想法,明知道科舉會出大事,但他也沒有阻攔,是想讓韓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論出了什麼事,在這座朝廷里,他都能庇護住。

  「應該有不少舞弊手段,德昭不需要我記下嗎?」韓微一愣。

  從唐朝開科取士後,舉子舞弊手段,諸如鼠尾筆、蒸紙、烏汁書、衣物、食物等夾帶,層見疊出。

  他入春闈,就想記下殿前都虞侯趙光義到底要幫哪些人,用哪種方法舞弊。

  趙德昭再次搖搖頭,「不必,大兄什麼都不用想,也不必留心,只當是一次感受就好,說不得,可以高中狀元。」

  「我?」

  韓微指著自己,啞然失笑。

  亂世雖亂,但不是沒有能人,僅說學問,他尚可,也止於可,此次春闈,關係到大宋未來十年,甚而更久的朝廷官場格局,幾乎所有達官顯貴兒孫子侄和不世出的隱士、天才都會同場競技,新科狀元,他想都不敢想。

  別的不說,就假相呂餘慶之弟呂端,他決然勝不過。

  「大兄,要賭嗎?」趙德昭難得有了興趣。

  「賭什麼?」韓微果斷接招。

  小小少年,整天面肅威重的,看到這樣的世子,不容易啊。

  天道何其殘忍,將玉宇澄清之任,託付於一少子。

  趙德昭在大殿裡踱了幾步,「想到了,大兄若不為狀元,我輸大兄三個許諾,所提之事,無有不准。」

  「好!那我輸了呢?」

  「那便由大兄決定,我喜歡驚喜。」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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