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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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二,卯時。

  雲溪沼澤邊緣的暑氣還未起來,稀疏白霧貼著草尖漂浮,蜉蝣般似有似無、須臾生滅。

  全軍造飯的裊裊水汽在營地上空未散,下頭是甲冑行進的簌簌鐵聲。

  天破曉。

  橙黃色的陽光破雲,柱石般沉重,勾亮了最前方步軍林立的斧刃與矛尖;畜隊牽引的炮群跟在後頭,兩翼有序鋪散開重灌騎兵。沼澤中心,滄溟懸在寶藍色的溫泉水上,看著金屬堅硬而挺括的色澤逐漸覆蓋草原的碧綠。

  人族大軍在它眼中像一道自水與霧中浮起的黑色岸線。

  霍思良手按刀柄立在將台上,腦中仍不住閃回一個時辰前的帥帳。

  那時霍斬正與親衛營一同在夜幕下用飯——吃的都是粟米稠粥,配兩大塊鹹肉,再加一張在火堆邊烤熱的炊餅——差別是大將軍的餐盒是漆器,筷子是象牙。

  霍思良從軍已多年,素來知道將士們用飯如賽馬,尤其是喝粥時可謂唏哩呼嚕、乾淨利落——畢竟這是大戰之中數得上有滋有味的美事。

  但大將軍的狀況似乎不同了。

  這幾日他吞咽依然快,咀嚼依然仔細,可這快與仔細之間透著股不對勁。

  霍思良暗暗悚懼,反覆琢磨,仍想不明白——非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在依著刻度填滿容器。

  這算是吃嗎?

  「騎兵營出陣,清場。」

  軍令低沉,拉回了散亂的心。

  戰鼓響了,熔鑄著成千上萬人的心跳與脈搏。

  霍斬揹負雙手,遙望王逍澹領兵出陣。馬蹄聲先緩後疾、如雨如雷,自兩翼斜插過去,在草甸上拖出滾動的塵線。鐵甲與槍尖蘸著紅日的晨光明滅,驟一打眼,恍惚是一條牙尖沾血的銀鱗大蟒貼地巡獵。

  霍斬不由笑了。

  他想起神諭大戰方起時在臨淵城上看著大軍北出落鵬堡,那一日的王逍澹也是這般配合著霍巍。

  笑容一閃即逝。

  霍斬伸手摸了一下臉龐,作為確認。

  霍思良看著種種神態在大將軍臉上流轉——回憶、喜悅、追悔、淡漠、冰冷——隱隱然覺得這人像是獨自走了一段極遠的、無人可以同行的路,於是眉眼與皺紋里俱透出酷烈風霜。

  錯覺嗎?

  什麼時候的事?

  大將軍之前隔一會便要去扼右臂,這幾日卻也停了。

  轟!

  十八道炮聲層疊滾起,越過軍陣,砸進雲溪沼澤的白霧。

  霧中火光閃爍,彤雲膨隆。


  石奴與獸群不堪王逍澹的重騎兵一擊,被趕得遠了。旗令揮舞,鼓聲轉急。步軍開始行進,一步步壓入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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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能勝真元無形的波紋來回掃過溫泉池水,帶回巨靈布防的資訊。一批盾衛巨靈在中路列陣,巨大的石軀連線成牆。零星的火神仿鋼彈從無何有處射來,帶起風嘯與血肉炸裂之聲。

  偶有士卒撲倒,不亂軍陣。

  一刻鐘後,人族前鋒與敵軍撞在一處。

  槍聲、吼聲、鐵石相擊聲混成一片,分不清來處。盾衛巨靈石軀上嵌滿彈坑,錨定戰線,給更多同族在溫泉池岸間進退拉扯的空間。

  霍斬等在陣後,披掛完甲冑,做最後的調息。

  長年累月對的鎮壓感性讓他對自身情緒越來越鈍感、否定,尤其是斷滅身根之後,更是連從出汗、癢麻等神經興奮反應來側面判斷的基礎都沒有了。

  大部分時候霍斬如願以償的活成了一塊鋼鐵,只與理性肝膽相照。

  但此刻他了知且無法自抑地在緊張。

  【先將出力維持在過去的常態,注意細節不露破綻,等待機會再開煮血,一擊致命。】

  霍斬腦中又過了一遍計劃。

  【滄溟心裡卻不會有這些拖後腿的雜念。】

  他帶著這樣的思維飛身出陣。

  將對將是一種被迫的默契。

  滄溟壓水滑行,自飛漂的水花中無聲立起十餘面水鏡。鏡面以它為中心各設斜率,在雙方的高速相向中把天、地、溫泉、岩石切成無數碎片,再拼成一個錯亂迷離的世界。

  霍斬旋身避開水箭,右臂青色刀氣延展二十丈,縱劈而下,攪碎三面水鏡——鏡中天幕裂開,化作倒懸升起的萬千水珠,在晨光里聚成一域逆向的雨。

  滄溟的蛇形軀體在雨幕後一閃而過,再次隱藏。

  戰鬥的過程與過去兩年中的每一次都相仿——多數時候追逐,少數時候對撞——霍斬的出力略超出滄溟一點,但操控力不如,總體維持均勢。

  然而這正引發了滄溟的警惕。

  【上次雲溪堡攻防戰已經證明了我方在地理、環境上的優勢,哪怕霍斬使用煮血也無力在浮水大陣的範圍內對我建立壓制。】

  滄溟換位思考,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急於強攻除了徒增傷亡外毫無意義,何況雙方上次作戰互相留下的傷勢雖不能說太重,但還不足以在十三天內痊癒。

  霍斬苦苦壓制殺意,抑制真元至上一戰時的水準,卻見對手忽然筆直拔起。

  兩軍戰場極速下墜。

  白霧洞穿。

  溫泉池被丟在身下,縮小為一滴滴色彩不同的水珠。

  雲近了。

  滄溟一頭扎入,霍斬緊隨其後,置身於了無上下、遠近的純粹迷白。

  水汽化為鏡面,將雲天的視覺空間向虛無中無窮擴充套件,限制了雙方的視覺。

  霍斬更高頻地鋪開無能勝真元,捕捉哪怕最微弱的回波振動——對手運動的斷續軌跡、水鏡的分布,乃至大氣風場都在空氣湍流的反射下現出形狀。

  摧裂斬出。

  十丈青線揮擺,裁布般裁開雲,露出一線湛藍的天;自雲斷開的傷口中滄溟穿梭而過,突地頓身回擊。

  霍斬剎那怔然,拖刀撩斬,在蛇軀上切開個口子——他的注意力至始至終高度集中,隨時準備在某個合適的近身機會中瞬開煮血,遞出致命一擊。但此戰中對手格外油滑,身位控制得或遠或險,不做任何捨身對抗。

  滄溟正專注於觀察。

  高空戰場毫無干擾,資訊流稀少純淨,正便於此。

  霍斬著實偽飾得很好了,但在方才意料之外的對抗中,他仍露出極輕微的不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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