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斷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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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前,六月廿。

  洪範放棄了每日極限炮擊,親自前出,以沙世界權柄固化星槎要塞西面的沙土坡地。

  土壤被抽去水分,析出腐殖質,層層壓實,再經命星之力固化……到昨日,一體成型的岩石層已延伸過要塞外牆,此時泛著晨光好似一整塊的黃玉。

  凝波當然沒有坐視。

  幾日裡兩人數次交手,洪範略處下風。但他本就為做事而來,進退自如,不拘於每一次出手的進展,漸漸便封死了熱橋大陣大半的水霧出口,只剩坡道邊緣與要塞內內的堡壘群。

  所以,赤沙軍第二次組織全面進攻。

  步軍換了輕甲,每人腰間掛一囊鹽水,另配耐熱藥丸;風行武者集結在陣前,準備以強風驅散高溫水霧。

  黎明是一日裡最涼爽的時候。

  東天曉光才露,便是全軍進發。

  這戰洪範至始至終與凝波相對。

  後者力量略高,原本直接沖入人族軍陣,以屠戮逼迫洪範遷就它選定的戰場;但洪範凝心腸為鐵石,只以雷鳴瞬步縱橫於巨靈之間。

  速度是凝波的弱項。

  它評估敵我的擊殺效率後認為不值,於是折返回來,與洪範捉對。

  兩人從要塞一路逆著落差戰至山頂。

  高處,岩與雪黑白分明的界限被爆炸攪碎,積雪斷裂滑墜。

  山下,兩軍在壕溝與地堡間糾纏推抵,像一場隅於地表的風暴。

  大戰持續兩個半時辰。

  赤沙軍先後有四千步兵投入前線,包括徐運濤在內的先天戰力全部頂至第一線。

  午時初,太陽升近正頂。

  西坡岩面上,戰死者倒伏各處,甲冑除鮮血外不染一塵,在陽光下熠熠閃爍。

  洪範最後一個撤回,發冠遺失,手掌與頸間滿是霜白,衣衫卻已焦黑。

  徐運濤赤裸上身坐在將台下,任軍醫縫合包紮。

  「戰死九百三十二,傷者過兩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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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見到洪範說出的第一句話。

  「巨靈工事太深,戰線推到裡頭炮兵便發不上力,傷亡劇增。」

  這是第二句。

  「洪烈受了重傷。」

  第三句。

  洪範瞥了眼天上血紅的日暈,又望向坡上收屍計程車兵——他們小如螻蟻,彎著腰,正在沙世界固化的岩地上翻找、搬運。

  龐然生機散亂於戰場,小部分被牽引往將台,大部分則向無垠的天空升騰。

  直到遺體盡數收斂,洪範始終沒有回話。

  ······

  六月廿九,黃昏。

  雲溪堡西南十二里,斷虹城方面軍大營。

  草原的暑氣隨日落大幅消退,雲溪沼澤的溫泉水汽也追著晚風遠去。

  暮色自雲霞中沉降,視野填滿了紫紅色;遠遠近近的人聲、馬嘶、傷兵呻吟混雜其中,彷佛快要燃盡的火響。

  北面的草浪里藏著石奴影影綽綽的窺伺人影,無人在意。

  帥帳立在大營中心位置的坡頂。

  大將軍要入深定療愈內傷,是故親衛們都被遣到三十步外,受令今夜非機要大事不得放任何人近前。

  霍思良按刀立在營柵邊,背對帥帳,盯著東邊升起來的蒼茫鐵色——彷佛一張貪婪無情的大嘴,將一切吞入它的牙關。

  大帳里沒有點燈,黑魆昏昧。

  霍斬盤坐在矮榻上,木扶手上擺一隻茶碗,裡頭盛著半口茶水。幾片大葉漂浮在淺赭色的茶湯上,茶渣則沉在碗底。

  一尊銅爐立在桌角,爐里插著線香,暗紅色香頭上頂著半寸長的黑灰,散出幾不可見的淡薄煙氣。

  雙臂與腰腹的傷口泛著痛。

  霍斬睜開眼,攥起拳,看著繃帶下肌肉線條牽引鼓起,分明比壯年時更加堅實雄壯。

  風間或吹動帳幕,草的腥、藥的苦混合著茶香與線香纏在鼻端,似有若無。

  拳頭鬆開,紗布微微變色。

  【十日了,居然還會滲血。】

  霍斬踏滅心中最後一點猶豫,逐一端詳帳中的物什——那碗茶,那爐香,未點的油燈,懸在帳壁上的指揮刀。

  指揮刀的刀鞘蒙著牛皮,鞘口用的是銅箍,鞘中散出桐油純淨不帶血腥的植物辛辣氣味。

  執碗,喝盡茶水,作最後的告別。

  人生中最後一抹苦澀味道果然是冰冷的。

  五根封絕是以真元逆灌靈台,透過摧毀感知之海中的特定區域以釋放牽藏之真元,提升武者戰力。理論上說五根互相平等,但各根所藏實際因人而異——用得越多、執著越深的根,斷滅後釋出的真元越厚,但相對代價也越重。

  霍斬不在乎口舌之欲,平時焚香也只是為了純化元磁武者過於精密的嗅覺,輔助收束心念,而非貪求,所以舌、鼻二根對他來說不重要。

  但如果以擊殺滄溟為目的,按照《無能勝典》中的描述來評估,要一次性封禁除去眼根之外的四根,才說得上有把握。

  舌、鼻、身、耳。

  這是將要斬去的四根。

  帳縫露出一寸夜空,火燒雲的餘燼里嵌著銀色的星點。

  霍斬突覺口乾舌燥,提起茶壺想再續一杯茶水,卻又頓住。

  【竟如此軟弱。】

  他深深呼吸,手結禪定印,閉上雙眼。

  而後,真元自丹田而起,沿督脈一線逆行而上,過夾脊,透玉枕,入靈台。

  五根封絕的法門自心頭字字浮起,將溫和的無能勝真元打薄、銳化,如細針般探入舌根所寄。

  切入,劇痛;咬牙,攪毀。

  沒有什麼特別的聲光,亦沒有值得記憶的覺察;痛苦一瞬便散去,留下的是自內而外、難以言喻的空洞。

  霍斬卷了捲舌頭——舌頭動作靈敏依舊,觸感亦完全正常——下意識地吞咽了下唾沫,似乎少了什麼,但一時分辨不出來。

  與此同時,真元正在上漲。

  靈台舌根斷處,彷佛一道閘門被開啟,久蓄其中的力量汨汨湧出,順任脈而下,過氣海,貫四肢,注入下丹田,連帶那幾處纏著藥布的傷口都像是被溫水浸泡,舒展開來。

  【不過如此。】

  霍斬想到。

  之後的一刻鐘,真元持續增長,最終增加了百分之五左右的總量。

  他的心頭升起快慰。

  這快慰令人不適,粗重了呼吸。

  空氣中充滿了味道。

  土壤的腥氣、雨的濕悶、青草的輕澀、雲溪沼澤溫泉水汽的硫磺……

  這是一幅看不見的、只屬於鼻端的畫卷。

  也正是霍斬接下來要親手毀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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