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路邊藥草換肉湯
「阿姐，虎子還餓。」
「我知道。」
沈念念握住他藏在背後的右手，輕壓指甲。甲面緩慢恢復血色，指尖還有知覺，腕骨也沒有錯位。
傷的是筋，至少要歇上幾日。
她把木片重新固定，撕下一截布條，繞過虎子頸後，將右臂吊在胸前。
「今日不許搬東西，也不許拔樁。」
虎子望著見底的鍋。
「拔樁有米。」
「米本來就是我們的。你拔一次樁，得多吃兩頓才能補回來，虧了。」
虎子掰了掰左手手指，沒算明白，只記住最後兩個字。
「虧了，不拔。」
隊伍重新上路。沈念念牽著虎子的左手，步子邁得又短又慢，走出不到半里，已經能聽見弟弟腹中接連作響。
米和薯干只能填一時。
虎子傷了筋，又燒過一場，眼下最缺的是能長力氣的肉食。可荒坡上連樹皮都叫人刮淨了，哪裡輪得到他們挑吃的。
轉過山腳時，一片伏地生長的闊葉鑽進視線。葉脈從根部散開，邊緣沾著細土，旁邊還夾著幾簇細長綠葉。
沈念念停下腳。
她捻斷一截綠葉，指腹立刻沾上辛辣氣味。
野蒜。
闊葉則是車前草，嫩葉勉強能吃，老葉可留作藥材。再往坡上看，石縫間還生著幾叢小薊，鋸齒葉尖泛著淺紫。
「虎子，坐在這裡等我。」
「虎子幫阿姐拔。」
「你的手要養。盯著我，若有人叫你走，立刻喊。」
虎子坐到沈石頭歇腳的木架旁，將左手攥住姐姐裙邊，直到她走出兩步才鬆開。
坡面碎石多，沈念念的草鞋又大了一圈。爬到第一叢車前草旁，鞋跟便滑脫，膝蓋擦過石面，磨出一片火辣辣的紅。
沈石頭趴在木架上看見了，急得撐起身。
「你腿上縫了四針，再亂動就補第五針。」
「我沒下地。」
「胳膊也放回去。」
沈石頭老實趴好，只把脖子伸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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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婆婆背著半簍枯枝走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急忙放下竹簍。
「念姐兒，那些葉子能吃，可老得割嗓子。你要填肚子，我這裡還有兩根草莖。」
「我要嫩葉和根，老葉另放。」
「你認得車前草？」
「認得。婆婆幫我挖根，別傷中間的新芽。」
田婆婆拔下頭上的木簪，沿著泥縫一點點撬開。
「我年輕時拿它煮水，肚子不舒坦能喝兩口。有人說葉子搗爛可止血，石頭的腿正好用上。」
「不能往他的傷口裡塞生葉。」沈念念抖淨根部泥土，「泥和蟲卵帶進肉里，會化膿。車前草留作別用，換傷布仍得煮透。」
田婆婆動作停了一瞬。
「村里老人都把草藥嚼碎了敷傷。」
「小口子能熬過去，靠的是傷淺。三寸長的口子照著做，爛肉得一刀刀割。」
「你這話聽著嚇人。」
「爛過一條腿，便知道我說輕了。」
田婆婆把車前草分成兩捆，又指向石縫中的小薊。
「那東西也要？」
「嫩葉采一半，根別挖絕。小傷壓汁能止血，入口用量得看人，孕婦不能亂吃。」
「你連這個也懂？」
「婆婆若信我，先幫我把那邊的野蒜割了。根留在土裡，過些日子還能長。」
兩人沿坡腳采了小半個時辰。沈念念摔了三回，掌心被碎石劃開一道細口，懷中總算多出兩小捆藥草。
田婆婆替她背了大半，只留幾根野蒜讓她拿著。
「你這身板，藥沒換成糧，自己先倒了。」
「所以才要找人搭夥。」
「找我？」
「婆婆認路，也認得常見藥草。我告訴你怎麼采、怎麼用，換來的糧按出力分。」
田婆婆沒有立刻應下，只指了指沈石頭。
「先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別只會說。」
沈石頭昨夜流了不少血，又被板架顛了一路，臉頰已經燒紅。沈念念摸過他的額頭，解開外層布帶，裡面的傷布只滲出一小片暗紅。
四處皮緣尚算齊整，沒有流膿，也沒有腐臭。
「輕熱，先歇。若入夜還升，才要防傷口染了髒東西。」
沈石頭咬著木片，含混問道：「還要拿針扎嗎？」
「今日不用。你再偷偷落地，我把兩條腿一起綁住。」
「我只是想去採藥。」
「病人躺好，便算幫忙。」
煮過的溫水洗淨傷口周圍，新的布巾晾到微溫才覆蓋上去。沈念念重新繫緊布帶，仍把腳趾露在外面，捏了兩下確認溫度。
田婆婆全程守著火，見她連剛采的藥草都沒往傷處放，心裡的疑慮散了些。
「好藥就在手邊，你還捨不得用？」
「用錯了便是害人。車前草能換別的東西，沒必要拿石頭試藥。」
沈長庚聽完孫子的情況，讓人從自家鍋里舀出半碗肉湯。
湯是用一小塊臘肉反覆煮出的，肉早撈給沈石頭吃了，碗面仍浮著一層細碎油花。
「這是今日換藥的診錢。」沈石頭搶著開口，「爺說過，不能叫你餓著手抖。」
沈念念沒有推辭。
她用木勺撇掉凝在一處的厚油，只留下薄薄幾滴，再舀起半勺吹溫，送到虎子嘴邊。
虎子鼻尖動了動，一口含住勺子。
「慢慢咽。」
「香。」
「喝急了會吐。數十下，再喝第二口。」
虎子數到六便亂了，眼睛始終跟著那隻碗。沈念念只得拍著他的後背，隔一陣餵一勺。
半碗肉湯分了五次。最後一口，虎子怎麼也不肯張嘴。
「阿姐喝。」
「我喝過了。」
「沒有。」
虎子用左手按住木勺，固執地推向她。沈念念低頭抿去一半，剩下的才餵給他。
溫熱肉湯落進空胃，抽緊的腹部終於緩下來。虎子靠在她腿邊，鼻端還沾著一點油光，眼皮漸漸沉了。
田婆婆把藥草攤開晾曬。
「往後我採藥，你辨藥。換來十個銅錢，怎麼分？」
「你出腿力，拿六份。我認藥、治人，拿四份。若病人由我照料，診糧另算。」
「我若也學會用藥呢？」
「會多少，便多拿多少。治錯了人，扣自己的份。」
田婆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取過針囊，粗糙指腹在邊角密實的針腳上輕輕摩挲。
火光照出一圈層層回扣的暗紋，針線彎轉，正好圍成半朵捲雲。
田婆婆的神色慢慢變了。
「念丫頭，這針囊上的回雲鎖邊，尋常農家可繡不出來。」
「我知道。」
沈念念握住他藏在背後的右手，輕壓指甲。甲面緩慢恢復血色，指尖還有知覺，腕骨也沒有錯位。
傷的是筋，至少要歇上幾日。
她把木片重新固定，撕下一截布條，繞過虎子頸後，將右臂吊在胸前。
「今日不許搬東西，也不許拔樁。」
虎子望著見底的鍋。
「拔樁有米。」
「米本來就是我們的。你拔一次樁，得多吃兩頓才能補回來，虧了。」
虎子掰了掰左手手指，沒算明白，只記住最後兩個字。
「虧了，不拔。」
隊伍重新上路。沈念念牽著虎子的左手，步子邁得又短又慢，走出不到半里，已經能聽見弟弟腹中接連作響。
米和薯干只能填一時。
虎子傷了筋，又燒過一場，眼下最缺的是能長力氣的肉食。可荒坡上連樹皮都叫人刮淨了，哪裡輪得到他們挑吃的。
轉過山腳時，一片伏地生長的闊葉鑽進視線。葉脈從根部散開，邊緣沾著細土，旁邊還夾著幾簇細長綠葉。
沈念念停下腳。
她捻斷一截綠葉，指腹立刻沾上辛辣氣味。
野蒜。
闊葉則是車前草，嫩葉勉強能吃，老葉可留作藥材。再往坡上看，石縫間還生著幾叢小薊，鋸齒葉尖泛著淺紫。
「虎子，坐在這裡等我。」
「虎子幫阿姐拔。」
「你的手要養。盯著我，若有人叫你走，立刻喊。」
虎子坐到沈石頭歇腳的木架旁，將左手攥住姐姐裙邊，直到她走出兩步才鬆開。
坡面碎石多，沈念念的草鞋又大了一圈。爬到第一叢車前草旁，鞋跟便滑脫，膝蓋擦過石面，磨出一片火辣辣的紅。
沈石頭趴在木架上看見了，急得撐起身。
「你腿上縫了四針，再亂動就補第五針。」
「我沒下地。」
「胳膊也放回去。」
沈石頭老實趴好，只把脖子伸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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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婆婆背著半簍枯枝走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急忙放下竹簍。
「念姐兒，那些葉子能吃，可老得割嗓子。你要填肚子，我這裡還有兩根草莖。」
「我要嫩葉和根，老葉另放。」
「你認得車前草？」
「認得。婆婆幫我挖根，別傷中間的新芽。」
田婆婆拔下頭上的木簪，沿著泥縫一點點撬開。
「我年輕時拿它煮水，肚子不舒坦能喝兩口。有人說葉子搗爛可止血，石頭的腿正好用上。」
「不能往他的傷口裡塞生葉。」沈念念抖淨根部泥土，「泥和蟲卵帶進肉里，會化膿。車前草留作別用，換傷布仍得煮透。」
田婆婆動作停了一瞬。
「村里老人都把草藥嚼碎了敷傷。」
「小口子能熬過去，靠的是傷淺。三寸長的口子照著做，爛肉得一刀刀割。」
「你這話聽著嚇人。」
「爛過一條腿，便知道我說輕了。」
田婆婆把車前草分成兩捆，又指向石縫中的小薊。
「那東西也要？」
「嫩葉采一半，根別挖絕。小傷壓汁能止血，入口用量得看人，孕婦不能亂吃。」
「你連這個也懂？」
「婆婆若信我，先幫我把那邊的野蒜割了。根留在土裡，過些日子還能長。」
兩人沿坡腳采了小半個時辰。沈念念摔了三回，掌心被碎石劃開一道細口，懷中總算多出兩小捆藥草。
田婆婆替她背了大半，只留幾根野蒜讓她拿著。
「你這身板，藥沒換成糧，自己先倒了。」
「所以才要找人搭夥。」
「找我？」
「婆婆認路，也認得常見藥草。我告訴你怎麼采、怎麼用，換來的糧按出力分。」
田婆婆沒有立刻應下，只指了指沈石頭。
「先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別只會說。」
沈石頭昨夜流了不少血，又被板架顛了一路，臉頰已經燒紅。沈念念摸過他的額頭，解開外層布帶，裡面的傷布只滲出一小片暗紅。
四處皮緣尚算齊整，沒有流膿，也沒有腐臭。
「輕熱，先歇。若入夜還升，才要防傷口染了髒東西。」
沈石頭咬著木片，含混問道：「還要拿針扎嗎？」
「今日不用。你再偷偷落地，我把兩條腿一起綁住。」
「我只是想去採藥。」
「病人躺好，便算幫忙。」
煮過的溫水洗淨傷口周圍，新的布巾晾到微溫才覆蓋上去。沈念念重新繫緊布帶，仍把腳趾露在外面，捏了兩下確認溫度。
田婆婆全程守著火，見她連剛采的藥草都沒往傷處放，心裡的疑慮散了些。
「好藥就在手邊，你還捨不得用？」
「用錯了便是害人。車前草能換別的東西，沒必要拿石頭試藥。」
沈長庚聽完孫子的情況，讓人從自家鍋里舀出半碗肉湯。
湯是用一小塊臘肉反覆煮出的，肉早撈給沈石頭吃了，碗面仍浮著一層細碎油花。
「這是今日換藥的診錢。」沈石頭搶著開口，「爺說過，不能叫你餓著手抖。」
沈念念沒有推辭。
她用木勺撇掉凝在一處的厚油，只留下薄薄幾滴，再舀起半勺吹溫，送到虎子嘴邊。
虎子鼻尖動了動，一口含住勺子。
「慢慢咽。」
「香。」
「喝急了會吐。數十下，再喝第二口。」
虎子數到六便亂了，眼睛始終跟著那隻碗。沈念念只得拍著他的後背，隔一陣餵一勺。
半碗肉湯分了五次。最後一口，虎子怎麼也不肯張嘴。
「阿姐喝。」
「我喝過了。」
「沒有。」
虎子用左手按住木勺，固執地推向她。沈念念低頭抿去一半，剩下的才餵給他。
溫熱肉湯落進空胃，抽緊的腹部終於緩下來。虎子靠在她腿邊，鼻端還沾著一點油光，眼皮漸漸沉了。
田婆婆把藥草攤開晾曬。
「往後我採藥，你辨藥。換來十個銅錢，怎麼分？」
「你出腿力，拿六份。我認藥、治人，拿四份。若病人由我照料，診糧另算。」
「我若也學會用藥呢？」
「會多少，便多拿多少。治錯了人，扣自己的份。」
田婆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取過針囊，粗糙指腹在邊角密實的針腳上輕輕摩挲。
火光照出一圈層層回扣的暗紋，針線彎轉，正好圍成半朵捲雲。
田婆婆的神色慢慢變了。
「念丫頭，這針囊上的回雲鎖邊，尋常農家可繡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