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先把屋頂蓋上
「這塊牌子立在哪兒，哪兒便是錢家的地，三日後拿不出五兩銀，你們連腳下這條路也別想走。」
衙役丟下這句話，帶著量地繩出了村，錢氏私地的木牌留在路心，黑漆尚未乾透，順著木紋往下淌了一道。
虎子蹲在牌邊，左手握住木樁，沒等發力，沈念已經按住他的腕子。
「留著。」
「擋路。」
「今日拔了，錢家便能說我們毀壞契牌，先把立牌的時辰和來人記下。」
阿辭翻開工時板，將衙役的銅牌字號和木牌位置添在末尾，又量過木樁與舊渠相隔的步數。
魏青岳跟出祠堂，望著村口低聲道：「差役只給三日，眼下還修什麼屋，先想法子守住地要緊。」
「守地要有人住，也要有人做工。」
沈念抬手指向西坡草棚，棚頂的茅草經了幾場夜露，邊角已經塌下，地面仍留著前夜滲水的濕痕。
「錢家現在要的是租冊，只要有人交五兩，往後便能說全村認了他的契，他今日不會帶人拆屋，拆了屋，反倒少了逼錢的由頭。」
白須老人從後面追來，鞋底踩碎半截黃豆。
「你是說，這幾日還照常開荒？」
「開，還要把屋頂蓋上。」
幾戶村民圍到路旁，先前投過黃豆的赤膊漢子擠在最前。
「地都要叫人收走了，拿木料給外人蓋屋，回頭錢家連木頭一併占去，誰賠？」
石大山用木棍撥開坡腳浮土，露出下面發硬的黃泥。
「先蓋公用病屋，不分給哪一家，往後村里再起病，舊戶新戶都能用，木料只做梁和門框，牆從坡里取土。」
「土牆碰上連雨，半個月便得泡塌。」
「屋身往坡下挖兩尺，背坡開排水溝，牆根墊石，黃土摻碎草夯實，檐口伸出半尺，雨水落不到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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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山拖著傷腿沿坡走了一圈，每隔幾步插下一根短枝，病屋只留一扇朝南的窗，門外另挖污水坑。
阿辭跟在後面記下材料。
「石料一百二十塊，粗梁六根，細木十四根，草繩八捆，屋頂茅草按二十擔算，誰領走多少都刻在板上。」
赤膊漢子用腳撥了撥短枝。
「壯丁抬梁費的力氣，難道和篩土的婦人記一樣？」
「按時辰記基礎工，抬梁和鑿石另添重工口糧，建材歸公屋，誰都不能因力氣大搬回自家。」
「那以後蓋私屋呢？」
「每戶先領相同的牆地，家中人少可以互換工，寡戶和病戶由公工補足一部分，補過的時辰要在秋收後償還。」
抱孩子的寡婦聽見這話，抱緊懷裡的舊布包。
「我會編草簾，也能搓繩，能不能拿來抵？」
阿辭在輕工欄添上草簾二字。
「能，曬藥架和屋頂草簾都記，壞一張不罰，少交一張便從工時里扣。」
魏青岳站在坡下聽了許久，終於叫人打開公倉邊的舊料棚。
「木料每次只領半日的量，日落前清點，誰私拿一根，停三日工糧。」
第一鋤落下後，西坡很快排起兩列人，一列挖半地穴，一列往牆腳運石，篩出的細土與切碎麥稈混在淺坑裡，由幾名婦人赤腳踩勻。
虎子右臂仍掛著布帶，起初照吩咐運短木，來回六趟後，他盯上牆角那塊壓基大石。
兩名漢子剛去換水，石邊無人，他便彎下腰，將左臂扣進石底，受傷的右肩也跟著往前送。
布帶繃直。
暗紅從肩頭滲出。
「放下。」
奶音從土坑另一邊傳來，虎子沒有再抬，膝蓋卻仍抵著石面。
「虎子搬得動。」
「右肩傷口裂了，你今天停重活。」
「虎子只用左手。」
「方才右肩碰過石頭。」
周圍的人停下腳，赤膊漢子看著那塊足有半人高的基石，嘀咕道：「他若真能搬，一人頂三人，省下的工夫也不少。」
沈念走到虎子面前，先解開布帶查看洇血處，沒有當眾掀開傷布。
「省下半刻，換三日不能動，你來替他挑水餵飯？」
那漢子閉了嘴，轉身去抬另一邊的石塊。
虎子垂著腦袋，左手還沾著石上的泥。
「阿姐蓋屋，虎子沒用。」
「草繩是誰運來的？」
「虎子。」
「短木是誰按長短分開的？」
「虎子。」
「這些也算工，你若只認搬不動的石頭，明日起連小木塊都別領。」
虎子踢開腳邊一粒土塊，坐到木樁旁，沒再去碰基石。
石大山從料棚取來一根粗木槓，又拖來三截圓木，先把短石塞到基石一側。
「過來，用左手。」
虎子抬起臉，走過去握住木槓尾端。
「手放遠，肩別往前頂，先向下按。」
木槓架上支點，虎子只按了一次，基石便抬離土面半掌，石大山趁空隙塞進第一根滾木。
「力氣大，不能每次都拿骨頭去換，木頭會替你托住，人只管選方向。」
第二根滾木推到前方，虎子握著木槓慢送力，基石滾過半丈，穩停在牆角灰線內。
他低頭摸過木槓，又去看沒有滲出更多血的右肩。
「再搬一塊。」
「先學會停。」
石大山取下木槓，讓他把三截滾木依次收回。
「石頭到了地方便停，木槓抬到肩下便停，別人靠近也要停，能停得住，才算會用力。」
虎子抱起滾木，認真點了頭。
日頭西斜時，病屋四面土牆已經夯到成人胸口，六根粗梁由壯丁合力架上，細木橫鋪，茅草與草簾分作兩層，用濕泥封住迎風的北沿。
最後一捆草繩繫緊，石大山從屋脊下來，在公屋工板上劃出封頂記號。
西坡的人擠進半地穴試了試，屋內比草棚暖，腳下鋪過碎石，潑下的水能順著淺溝流到外面的污坑。
有人摸著夯實的土牆，開始問第二間屋何時開工，先前空著的私屋木板上也添了七戶名字。
入夜後，阿辭照例去村口記錄錢家木牌，路心只剩一個新翻的泥洞。
守門人舉著油燈跑來。
「木牌沒了，方才換崗時還在！」
赤膊漢子帶人趕到西坡，先搜材料棚，又逐間查看新來流民的草棚，沒找到沾黑漆的木板，罵聲便朝石大山等人身上落。
「錢家剛立牌，你們夜裡便拔，明日差役回來，受罰的是全村！」
阿辭攔住要翻包袱的人。
「誰看見他們拔了？」
「村里人誰敢碰，留下來最急的是他們，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一股桐油燒熱後的苦味從病屋旁飄來，沈念轉頭看向自己煎藥的小灶，灶膛里的火苗正舔著幾塊塗黑的木片。
魏青岳用火鉗夾出半截焦木，錢字還剩下彎曲的一角。
「錢家的木牌，怎麼燒在你灶里？」
衙役丟下這句話，帶著量地繩出了村，錢氏私地的木牌留在路心，黑漆尚未乾透，順著木紋往下淌了一道。
虎子蹲在牌邊，左手握住木樁，沒等發力，沈念已經按住他的腕子。
「留著。」
「擋路。」
「今日拔了，錢家便能說我們毀壞契牌，先把立牌的時辰和來人記下。」
阿辭翻開工時板，將衙役的銅牌字號和木牌位置添在末尾，又量過木樁與舊渠相隔的步數。
魏青岳跟出祠堂，望著村口低聲道：「差役只給三日，眼下還修什麼屋，先想法子守住地要緊。」
「守地要有人住，也要有人做工。」
沈念抬手指向西坡草棚，棚頂的茅草經了幾場夜露，邊角已經塌下，地面仍留著前夜滲水的濕痕。
「錢家現在要的是租冊，只要有人交五兩，往後便能說全村認了他的契，他今日不會帶人拆屋，拆了屋，反倒少了逼錢的由頭。」
白須老人從後面追來，鞋底踩碎半截黃豆。
「你是說，這幾日還照常開荒？」
「開，還要把屋頂蓋上。」
幾戶村民圍到路旁，先前投過黃豆的赤膊漢子擠在最前。
「地都要叫人收走了，拿木料給外人蓋屋，回頭錢家連木頭一併占去，誰賠？」
石大山用木棍撥開坡腳浮土，露出下面發硬的黃泥。
「先蓋公用病屋，不分給哪一家，往後村里再起病，舊戶新戶都能用，木料只做梁和門框，牆從坡里取土。」
「土牆碰上連雨，半個月便得泡塌。」
「屋身往坡下挖兩尺，背坡開排水溝，牆根墊石，黃土摻碎草夯實，檐口伸出半尺，雨水落不到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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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山拖著傷腿沿坡走了一圈，每隔幾步插下一根短枝，病屋只留一扇朝南的窗，門外另挖污水坑。
阿辭跟在後面記下材料。
「石料一百二十塊，粗梁六根，細木十四根，草繩八捆，屋頂茅草按二十擔算，誰領走多少都刻在板上。」
赤膊漢子用腳撥了撥短枝。
「壯丁抬梁費的力氣，難道和篩土的婦人記一樣？」
「按時辰記基礎工，抬梁和鑿石另添重工口糧，建材歸公屋，誰都不能因力氣大搬回自家。」
「那以後蓋私屋呢？」
「每戶先領相同的牆地，家中人少可以互換工，寡戶和病戶由公工補足一部分，補過的時辰要在秋收後償還。」
抱孩子的寡婦聽見這話，抱緊懷裡的舊布包。
「我會編草簾，也能搓繩，能不能拿來抵？」
阿辭在輕工欄添上草簾二字。
「能，曬藥架和屋頂草簾都記，壞一張不罰，少交一張便從工時里扣。」
魏青岳站在坡下聽了許久，終於叫人打開公倉邊的舊料棚。
「木料每次只領半日的量，日落前清點，誰私拿一根，停三日工糧。」
第一鋤落下後，西坡很快排起兩列人，一列挖半地穴，一列往牆腳運石，篩出的細土與切碎麥稈混在淺坑裡，由幾名婦人赤腳踩勻。
虎子右臂仍掛著布帶，起初照吩咐運短木，來回六趟後，他盯上牆角那塊壓基大石。
兩名漢子剛去換水，石邊無人，他便彎下腰，將左臂扣進石底，受傷的右肩也跟著往前送。
布帶繃直。
暗紅從肩頭滲出。
「放下。」
奶音從土坑另一邊傳來，虎子沒有再抬，膝蓋卻仍抵著石面。
「虎子搬得動。」
「右肩傷口裂了，你今天停重活。」
「虎子只用左手。」
「方才右肩碰過石頭。」
周圍的人停下腳，赤膊漢子看著那塊足有半人高的基石，嘀咕道：「他若真能搬，一人頂三人，省下的工夫也不少。」
沈念走到虎子面前，先解開布帶查看洇血處，沒有當眾掀開傷布。
「省下半刻，換三日不能動，你來替他挑水餵飯？」
那漢子閉了嘴，轉身去抬另一邊的石塊。
虎子垂著腦袋，左手還沾著石上的泥。
「阿姐蓋屋，虎子沒用。」
「草繩是誰運來的？」
「虎子。」
「短木是誰按長短分開的？」
「虎子。」
「這些也算工，你若只認搬不動的石頭，明日起連小木塊都別領。」
虎子踢開腳邊一粒土塊，坐到木樁旁，沒再去碰基石。
石大山從料棚取來一根粗木槓，又拖來三截圓木，先把短石塞到基石一側。
「過來，用左手。」
虎子抬起臉，走過去握住木槓尾端。
「手放遠，肩別往前頂，先向下按。」
木槓架上支點，虎子只按了一次，基石便抬離土面半掌，石大山趁空隙塞進第一根滾木。
「力氣大，不能每次都拿骨頭去換，木頭會替你托住，人只管選方向。」
第二根滾木推到前方，虎子握著木槓慢送力，基石滾過半丈，穩停在牆角灰線內。
他低頭摸過木槓，又去看沒有滲出更多血的右肩。
「再搬一塊。」
「先學會停。」
石大山取下木槓，讓他把三截滾木依次收回。
「石頭到了地方便停，木槓抬到肩下便停，別人靠近也要停，能停得住，才算會用力。」
虎子抱起滾木，認真點了頭。
日頭西斜時，病屋四面土牆已經夯到成人胸口，六根粗梁由壯丁合力架上，細木橫鋪，茅草與草簾分作兩層，用濕泥封住迎風的北沿。
最後一捆草繩繫緊，石大山從屋脊下來，在公屋工板上劃出封頂記號。
西坡的人擠進半地穴試了試，屋內比草棚暖，腳下鋪過碎石，潑下的水能順著淺溝流到外面的污坑。
有人摸著夯實的土牆，開始問第二間屋何時開工，先前空著的私屋木板上也添了七戶名字。
入夜後，阿辭照例去村口記錄錢家木牌，路心只剩一個新翻的泥洞。
守門人舉著油燈跑來。
「木牌沒了，方才換崗時還在！」
赤膊漢子帶人趕到西坡，先搜材料棚，又逐間查看新來流民的草棚，沒找到沾黑漆的木板，罵聲便朝石大山等人身上落。
「錢家剛立牌，你們夜裡便拔，明日差役回來，受罰的是全村！」
阿辭攔住要翻包袱的人。
「誰看見他們拔了？」
「村里人誰敢碰，留下來最急的是他們，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一股桐油燒熱後的苦味從病屋旁飄來，沈念轉頭看向自己煎藥的小灶，灶膛里的火苗正舔著幾塊塗黑的木片。
魏青岳用火鉗夾出半截焦木，錢字還剩下彎曲的一角。
「錢家的木牌，怎麼燒在你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