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破舊針囊里藏著半朵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狼。」

  虎子迷迷糊糊吐出一個字,小腦袋往姐姐掌心蹭了蹭。

  沈念念指腹沿著胎記邊緣按過,皮下沒有硬結,也不見人為刺染留下的針孔。暗紅印記隨著肩胛起伏,狼耳、長吻和頸毛都生得完整。

  「誰告訴你這是狼?」

  「車上。」虎子眼皮撐不開了,「有人說,狼崽,值錢。」

  沈念念還想再問,一陣冷風卷進破廟,虎子猛地打了個寒戰,牙齒磕出細響。

  眼下追問只會耗他的力氣。

  她替虎子攏好衣裳,抬眼時,廟外天色已經沉透。逃荒的人把能燒的枯枝都攏到了幾處火堆旁,誰占的地方大,誰就能多挨一會兒暖氣。

  姐弟腳下只有一張破草蓆,邊角被鼠啃出幾個洞。擋風的破布還沒巴掌寬,鋪地都嫌薄,更別說蓋人。

  虎子蜷緊身子,小聲道:「阿姐,冷。」

  「娘留下的兩件棉襖呢?」

  沈念念看向劉氏。原主記得很清楚,養母臨死前還把小襖疊在包袱底下,說夜裡降溫才能拿出來。

  劉氏正蹲在火邊烤手,聞言頭也沒回。

  「什麼棉襖?你娘死前早拿去換糧了。一個死人留下的破爛,你還惦記上了?」

  「她咽氣那日,小襖還在。」

  「你餓得只剩半口氣,能記住什麼?」

  沈有祿把鋪蓋往身下壓了壓,插話道:「前幾日流民擠進隊裡,偷了好些東西。興許叫哪個手腳不乾淨的摸走了。」

  「哪一日,在哪兒丟的?」

  「誰還專門記這個?」沈有祿避開她的視線,「丟便丟了,你還能挨個搜身?」

  他挪動鋪蓋時,包袱角翻了出來。

  一截靛藍棉線纏在結扣上,線頭起毛,末端繞著兩圈白麻。原主養母縫衣時總愛這樣收線,怕孩子皮嫩,硬結磨傷脖頸,便用白麻包住線頭。

  沈念念伸手一指。

  「二伯包袱上這根線,從哪兒來的?」

  沈有祿立即把包袱推到身後。

  「路上撿的,一根爛線也成你家的了?」

  「打開讓我看看。」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翻長輩的包袱?」

  沈念念沒再爭。藍線只能證明這包袱碰過小襖,眼下拆穿,沈有祿大可以咬死說撿來的。等一個能認衣的人,比當場吵鬧有用。

  廊下新來了幾名趕夜路的流民,其中一個背著舊衣架子,幾件褪色短襖掛在竹竿上,正用草繩捆緊。

  她把那張臉記住,轉身去堵草蓆上的破洞。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裝聾了?」劉氏斜眼看她,「方才不是挺能說?」

  「棉襖最好真丟了。」

  沈念念撕開草蓆的爛邊,將乾草壓進夾層。

  「若叫我找出來,偷衣的人吃進去多少,都得吐出來。」

  劉氏手裡的枯枝折斷了半截。

  「黃毛丫頭淨說大話。今晚凍死了,明早看你還找誰算帳。」

  沈念念沒有接話。她把草蓆折成兩層,上半截蓋住虎子,下半截墊在他背後,隔開冰涼的泥地,又從灶膛邊挑了塊烘熱的碎磚。

  碎磚用乾草纏住,貼近自己手腕試過溫度,才塞到虎子腳邊。

  「燙不燙?」

  虎子把腳縮了一下,又慢慢貼回去。

  「暖。阿姐也來。」

  「我守火。」

  「阿姐冷。」

  「你替我把被窩捂熱,我一會兒鑽進去。」

  虎子信了,努力伸開兩條小腿,把那塊熱磚夾在中間。沒過多久,他又蜷成一團,肩頭止不住地顫。

  沈念念摸過他的後頸,掌下燙得厲害。

  她取出白日裡倉促塞進袖中的銀針,打算重新排好,指尖卻碰到一塊裹著舊棉布的硬物。

  白日救人時,她只知道這東西藏在針囊夾層,來不及細看。

  舊棉布已經和污垢黏在一起。她借火星烤軟邊緣,慢慢揭開,裡面露出一塊兩指寬的灰暗玉片。

  玉質並不好,邊角磕缺,表麵糊著黑泥。擦淨一小塊後,能看見淺淺的刻痕,幾道弧線連在一起,只有半朵雲。

  養母臨終前的記憶隨之翻上來。

  女人氣息斷續,枯瘦的手卻死死按著針囊。

  「念姐兒,針丟了還能再打,這片東西不能丟。誰來問都說沒見過,沈家人也不能給。」

  原主當時哭得發抖,只知道點頭。再往前的記憶一片模糊,連養母從何處得來此物都不知道。

  沈念念把玉片貼近火光。

  沒有夾縫,沒有藥粉,也沒有任何異樣。它只是一塊被磨舊的玉,半朵雲紋也說明不了身份。

  她重新用棉布裹緊,塞回針囊最深處,又在破口上繞了兩圈線。

  「阿姐。」

  虎子的聲音發飄,臉頰燒得通紅,手腳卻冷得厲害。

  沈念念立即將他的腳抱進懷中,摸過頸側脈搏,又掰開下眼瞼查看。脈跳得快,嘴裡仍干,呼吸也比方才急了些。

  「虎子,看著我。肚子哪裡疼?」

  「不疼。」

  「想不想吐?」

  虎子搖頭,剛動一下便皺起小臉。

  「頭疼。」

  持續高熱,極度飢餓,白日還吐過黃泥。若今晚繼續燒下去,他那點體力撐不了多久。

  沈念念起身走向廟東角。沈家三房曾替人趕過藥車,包袱里留著半包退熱草藥,氣味隔著布都能聞見。

  「三嬸,我要一小撮柴胡,再借半碗熱水。」

  三房媳婦立刻抱緊藥包。

  「這藥是給我家栓子留的,他前日也咳了。」

  「虎子正在高熱,只要一小撮。藥不白拿,往後你家有人受傷,我替他看一次。」

  「你會扎兩針,真當自己是郎中了?」那婦人往旁邊挪了挪,「我家藥花糧買的,憑什麼拿去填你弟弟?」

  「那就換。我替你家挑三日柴。」

  「你自己站都站不穩,挑得動什麼?走開,別沾了我家的藥氣。」

  劉氏在火堆另一邊笑了一聲。

  「聽見沒有?沒人欠你們姐弟。白日占了米湯還不夠,夜裡又想占藥,胃口倒養大了。」

  沈念念回到草蓆旁,將剩餘粗鹽化進溫水,只餵虎子兩小口。腹部不能再壓,她便搓熱手掌,替他捂住腋下和腳心。

  「阿姐,虎子不吃藥。」

  「閉嘴,留著力氣喘氣。」

  「虎子好了,給阿姐找襖。」


  虎子艱難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

  「三,四,七……」

  數得亂七八糟,聲音卻越來越低。

  沈念念托住他的下頜,正要再餵一口溫水,廟外忽然響起急亂的呼喊。有人撞開草簾,褲腳全是血。

  「長庚叔!石頭的腿叫碎石剖開了,血止不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