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木棚里的病弱阿辭
「阿辭哥哥快醒醒。」
小女孩托著缺口瓦碗，膝蓋在草堆里磨出兩道血印，碗中只剩淺淺一層渾水，她貼近男孩乾裂的唇邊，卻遲遲沒有往下倒。
沈念念隔著木縫看清她的動作，瓦碗送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女孩用袖口沾濕，先擦過男孩發燙的嘴角，剩下的水依舊留在碗底。
「那孩子撐不到明早。」
石大山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傷腿靠在廢木後，方才滲出的膿水已經浸開布角。
「等他燒得叫不醒，咱們便少一個知道內情的人。」
沈念念把針囊藏進腰後，又從石大山接水的陶罐里灌了一小囊涼水，石大山摸出牛角塞封著的鹽末，只肯倒給她薄薄一層。
「獵人進山帶鹽保命，這點用完，我也沒處找。」
「夠他喝兩口，餘下留著給你換傷。」
虎子從破木後探出腦袋，左手抓住姐姐衣角，右腕依舊攏在吊帶里。
「虎子也去。」
「洞窄，你守在外面，若有人靠近，碰三下木板，不能撞棚，也不許自己衝進去。」
「他要抓阿姐呢？」
「石叔攔第一下，你把水溝里的碎石推下來，先斷他的路。」
虎子看了石大山一眼，顯然沒把這個傷腿獵戶當成多牢靠的幫手，卻還是蹲回溝口，把幾塊松石搬到腳邊。
等守棚漢子拎著木勺去枯樹下取水，沈念念伏進乾溝，沿著塌開的土洞往前爬，肩頭貼過潮濕溝壁，舊衣很快染上一片深色。
木棚底部腐壞多年，靠近草堆的位置破了個洞，外面蓋著枯草，沈念念用銀針挑開纏住木刺的麻繩，側著身子鑽了進去。
先前隔著木縫看見十多道擠在一起的影子，進來後才發現，棚里只有六名孩子，堆疊的破筐和木樁被昏暗天色拖長，才顯得格外擁擠。
離破洞最近的男孩發現她，剛要張口，沈念念便用兩根手指抵住唇邊，又指向木牆外拖著腳步走回來的看守。
幾名孩子重新縮進草堆，那個守著阿辭的小女孩卻挺起肩膀，把瓦碗護進懷裡。
「你也是被抓來的？」
「我是來帶你們出去的，先讓我看他。」
女孩沒有讓開，髒亂頭髮貼在臉側，露出的耳朵凍得通紅。
「他們說過這話，開門以後便把人拖去驗牙驗手，你別碰阿辭哥哥。」
「我要賣他，何必帶針和乾淨水進來？」
沈念念把水囊放到草上，又展開石大山割下的布條，女孩看了兩遍，仍伸手按住男孩衣襟。
「你真會治傷？」
「他肩上的刀口爛了，再捂下去，今夜便會燒得喝不進水。」
小女孩這才挪開膝蓋，仍緊貼著男孩坐下，兩隻手護在他的頸邊，隨時準備將人重新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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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念先摸過阿辭耳後和頸側，滾燙皮膚上全是汗，呼吸又快又淺，左肩衣料被血和膿粘住，邊緣已經發硬。
她用涼水浸開布料，刀口從肩前斜到後側，傷處沒有深至骨頭，裂開的皮肉卻沾滿草屑，周圍腫起一圈，碰上去便有膿水外溢。
傷口下方還橫著一塊顏色發暗的舊烙痕，邊緣早已長平，藏在破衣裡面，若非這次受傷，外人輕易看不見。
阿辭即便昏睡，右手仍攥在胸前，掌中露出殘缺玉角，細繩繞過兩根手指，勒出幾道紅印。
沈念念沒有動那塊玉，只讓女孩扶住他的手臂，自己用涼水衝去傷口表面的髒污，再將乾淨布條松松纏在肩頭。
「裡頭還得清，今晚沒有火和足夠的水，只能先擋住木屑，不能再往傷口上按草灰。」
小女孩盯著她手裡的水囊，嘴唇也裂著口子，卻沒有開口討水。
「你叫什麼？」
「杏花。」
「阿辭傷了多久？」
「昨日進峽時挨了一刀，他把乾糧給了我們，自己沒吃，夜裡便開始發熱。」
杏花把缺口瓦碗遞來，碗底的水已經被草灰染渾。
「他醒過一次，讓我留給最小的石頭喝，石頭剛才被送去另一邊了。」
沈念念從硬餅上刮下一點碎屑，摻入涼水，再捻進少量鹽末，嘗過鹹淡後才抬起阿辭的下頜，一點點潤開他的嘴唇。
第一口水只進去少許，大半順著下巴流進衣領，第二口餵得更慢，他喉間終於有了吞咽，攥玉的手也收得更緊。
銀針剛貼近合谷穴，阿辭原本垂在草上的左手忽然抬起，抓住沈念念手腕，力氣不大，手指卻準確扣在她持針的位置。
「誰讓你碰我的？」
五歲孩子燒得睜不開眼，開口時唇上全是乾裂血口，身子仍朝杏花那邊挪了挪，將她擋在自己肩後。
「你若再使力，剛包好的傷口便要裂開。」
沈念念任他抓著，另一隻手把水囊放到他能看見的地方。
「水裡放了什麼？」
「鹽和餅屑，你先前沒吃東西，灌清水也撐不了多久。」
阿辭盯住她的針囊，又去看重新換過的布條，呼吸慢慢接上，卻沒有鬆手。
「土匪不會給藥，你從哪裡進來的？」
「棚後破洞，我要從鷹嘴峽逃出去，順便開這扇門。」
「順便？」
「救六個人比只救兩個更容易把這裡攪亂，土匪追誰都得分人。」
杏花聽得發怔，阿辭卻抬起眼皮，烏黑眼珠被高熱熬得發紅，審視仍未散去。
「你叫什麼，外面還有誰？」
「沈念念，三歲半，外面是我弟弟和一個傷腿獵戶。」
「你拿孩子引開土匪，自己走？」
「能跟上的一起走，亂跑和大哭的留下，誰也不會背著不聽話的人送命。」
阿辭終於鬆開她的手腕，指腹摩過玉佩缺口，隨後將玉藏回衣襟深處。
「守峽的有九人，草棚里睡五個，崖腰弓手天黑後下來吃飯，守木棚的兩個輪換，剩下一個看拒馬。」
沈念念替他重新壓住肩頭布結。
「鑰匙在誰身上？」
「臉上有刀疤的看守，他不喝酒，吃過東西才換崗，骨哨也掛在他頸下。」
「後夜什麼時候最松？」
「灶上熬第二鍋粥時，他們會圍著火堆分肉，兩個守棚人只留一個，另一人拿碗過去。」
阿辭說到這裡，胸口又開始發悶，杏花忙托住他的背，讓他靠回草墊。
沈念念將餘下鹽水留給杏花，又把一根銀針壓進阿辭手邊，針尖用布纏緊，只留便於抓握的尾端。
「有人進來便把它藏好，扎手背和臉，別碰頸邊，等外面木板響三次，我會再來。」
「你先說怎麼開門。」
「讓他們吃下牽牛子，等肚子亂了，再取鑰匙。」
阿辭掃過她腰後的鼓包，已經猜到那些黑色種仁去了哪裡。
「牽牛子下重會死人，土匪若當場發現，先燒的便是這間棚。」
「所以要有人告訴我，他們用哪口鍋，多少人吃，每人能分幾碗。」
阿辭靠著杏花，燒紅的臉上沒有孩童得救後的歡喜，反而將守衛換崗和灶邊位置重新說了一遍，連哪名土匪不吃稠粥也沒漏下。
木棚外傳來鑰匙碰上鐵鏈的聲響，沈念念收回水囊，轉身往破洞挪，阿辭卻用腳尖壓住她散開的衣角。
「還有一件事。」
「說。」
阿辭抬眼看向門外漸暗的天光，喉間發乾，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天一亮，他們會把這裡所有孩子送進黑井。」
小女孩托著缺口瓦碗，膝蓋在草堆里磨出兩道血印，碗中只剩淺淺一層渾水，她貼近男孩乾裂的唇邊，卻遲遲沒有往下倒。
沈念念隔著木縫看清她的動作，瓦碗送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女孩用袖口沾濕，先擦過男孩發燙的嘴角，剩下的水依舊留在碗底。
「那孩子撐不到明早。」
石大山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傷腿靠在廢木後，方才滲出的膿水已經浸開布角。
「等他燒得叫不醒，咱們便少一個知道內情的人。」
沈念念把針囊藏進腰後，又從石大山接水的陶罐里灌了一小囊涼水，石大山摸出牛角塞封著的鹽末，只肯倒給她薄薄一層。
「獵人進山帶鹽保命，這點用完，我也沒處找。」
「夠他喝兩口，餘下留著給你換傷。」
虎子從破木後探出腦袋，左手抓住姐姐衣角，右腕依舊攏在吊帶里。
「虎子也去。」
「洞窄，你守在外面，若有人靠近，碰三下木板，不能撞棚，也不許自己衝進去。」
「他要抓阿姐呢？」
「石叔攔第一下，你把水溝里的碎石推下來，先斷他的路。」
虎子看了石大山一眼，顯然沒把這個傷腿獵戶當成多牢靠的幫手，卻還是蹲回溝口，把幾塊松石搬到腳邊。
等守棚漢子拎著木勺去枯樹下取水，沈念念伏進乾溝，沿著塌開的土洞往前爬，肩頭貼過潮濕溝壁，舊衣很快染上一片深色。
木棚底部腐壞多年，靠近草堆的位置破了個洞，外面蓋著枯草，沈念念用銀針挑開纏住木刺的麻繩，側著身子鑽了進去。
先前隔著木縫看見十多道擠在一起的影子，進來後才發現，棚里只有六名孩子，堆疊的破筐和木樁被昏暗天色拖長，才顯得格外擁擠。
離破洞最近的男孩發現她，剛要張口，沈念念便用兩根手指抵住唇邊，又指向木牆外拖著腳步走回來的看守。
幾名孩子重新縮進草堆，那個守著阿辭的小女孩卻挺起肩膀，把瓦碗護進懷裡。
「你也是被抓來的？」
「我是來帶你們出去的，先讓我看他。」
女孩沒有讓開，髒亂頭髮貼在臉側，露出的耳朵凍得通紅。
「他們說過這話，開門以後便把人拖去驗牙驗手，你別碰阿辭哥哥。」
「我要賣他，何必帶針和乾淨水進來？」
沈念念把水囊放到草上，又展開石大山割下的布條，女孩看了兩遍，仍伸手按住男孩衣襟。
「你真會治傷？」
「他肩上的刀口爛了，再捂下去，今夜便會燒得喝不進水。」
小女孩這才挪開膝蓋，仍緊貼著男孩坐下，兩隻手護在他的頸邊，隨時準備將人重新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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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念先摸過阿辭耳後和頸側，滾燙皮膚上全是汗，呼吸又快又淺，左肩衣料被血和膿粘住，邊緣已經發硬。
她用涼水浸開布料，刀口從肩前斜到後側，傷處沒有深至骨頭，裂開的皮肉卻沾滿草屑，周圍腫起一圈，碰上去便有膿水外溢。
傷口下方還橫著一塊顏色發暗的舊烙痕，邊緣早已長平，藏在破衣裡面，若非這次受傷，外人輕易看不見。
阿辭即便昏睡，右手仍攥在胸前，掌中露出殘缺玉角，細繩繞過兩根手指，勒出幾道紅印。
沈念念沒有動那塊玉，只讓女孩扶住他的手臂，自己用涼水衝去傷口表面的髒污，再將乾淨布條松松纏在肩頭。
「裡頭還得清，今晚沒有火和足夠的水，只能先擋住木屑，不能再往傷口上按草灰。」
小女孩盯著她手裡的水囊，嘴唇也裂著口子，卻沒有開口討水。
「你叫什麼？」
「杏花。」
「阿辭傷了多久？」
「昨日進峽時挨了一刀，他把乾糧給了我們，自己沒吃，夜裡便開始發熱。」
杏花把缺口瓦碗遞來，碗底的水已經被草灰染渾。
「他醒過一次，讓我留給最小的石頭喝，石頭剛才被送去另一邊了。」
沈念念從硬餅上刮下一點碎屑，摻入涼水，再捻進少量鹽末，嘗過鹹淡後才抬起阿辭的下頜，一點點潤開他的嘴唇。
第一口水只進去少許，大半順著下巴流進衣領，第二口餵得更慢，他喉間終於有了吞咽，攥玉的手也收得更緊。
銀針剛貼近合谷穴，阿辭原本垂在草上的左手忽然抬起，抓住沈念念手腕，力氣不大，手指卻準確扣在她持針的位置。
「誰讓你碰我的？」
五歲孩子燒得睜不開眼，開口時唇上全是乾裂血口，身子仍朝杏花那邊挪了挪，將她擋在自己肩後。
「你若再使力，剛包好的傷口便要裂開。」
沈念念任他抓著，另一隻手把水囊放到他能看見的地方。
「水裡放了什麼？」
「鹽和餅屑，你先前沒吃東西，灌清水也撐不了多久。」
阿辭盯住她的針囊，又去看重新換過的布條，呼吸慢慢接上，卻沒有鬆手。
「土匪不會給藥，你從哪裡進來的？」
「棚後破洞，我要從鷹嘴峽逃出去，順便開這扇門。」
「順便？」
「救六個人比只救兩個更容易把這裡攪亂，土匪追誰都得分人。」
杏花聽得發怔，阿辭卻抬起眼皮，烏黑眼珠被高熱熬得發紅，審視仍未散去。
「你叫什麼，外面還有誰？」
「沈念念，三歲半，外面是我弟弟和一個傷腿獵戶。」
「你拿孩子引開土匪，自己走？」
「能跟上的一起走，亂跑和大哭的留下，誰也不會背著不聽話的人送命。」
阿辭終於鬆開她的手腕，指腹摩過玉佩缺口，隨後將玉藏回衣襟深處。
「守峽的有九人，草棚里睡五個，崖腰弓手天黑後下來吃飯，守木棚的兩個輪換，剩下一個看拒馬。」
沈念念替他重新壓住肩頭布結。
「鑰匙在誰身上？」
「臉上有刀疤的看守，他不喝酒，吃過東西才換崗，骨哨也掛在他頸下。」
「後夜什麼時候最松？」
「灶上熬第二鍋粥時，他們會圍著火堆分肉，兩個守棚人只留一個，另一人拿碗過去。」
阿辭說到這裡，胸口又開始發悶，杏花忙托住他的背，讓他靠回草墊。
沈念念將餘下鹽水留給杏花，又把一根銀針壓進阿辭手邊，針尖用布纏緊，只留便於抓握的尾端。
「有人進來便把它藏好，扎手背和臉，別碰頸邊，等外面木板響三次，我會再來。」
「你先說怎麼開門。」
「讓他們吃下牽牛子，等肚子亂了，再取鑰匙。」
阿辭掃過她腰後的鼓包，已經猜到那些黑色種仁去了哪裡。
「牽牛子下重會死人，土匪若當場發現，先燒的便是這間棚。」
「所以要有人告訴我，他們用哪口鍋，多少人吃，每人能分幾碗。」
阿辭靠著杏花，燒紅的臉上沒有孩童得救後的歡喜，反而將守衛換崗和灶邊位置重新說了一遍，連哪名土匪不吃稠粥也沒漏下。
木棚外傳來鑰匙碰上鐵鏈的聲響，沈念念收回水囊，轉身往破洞挪，阿辭卻用腳尖壓住她散開的衣角。
「還有一件事。」
「說。」
阿辭抬眼看向門外漸暗的天光，喉間發乾，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天一亮，他們會把這裡所有孩子送進黑井。」